说着清秀男生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苦笑:“可惜我悟化太迟,到死后才明了这一切,不过没所谓了。你说成佛那是神话,但我却相信,这世上不会空穴来风,再离奇的神话都有它的原型,说不定,在许多年以前,天竺真的有个王子达到了这么一个境界呢?”

郭明义一怔,清秀男生已继续道:“最后,你还要我说明我的真正死因吗?”

郭明义黯然摇了摇头:“不,不需要了,我想我已经知道了。”

清秀男生含笑道:“那么我想,我的使命已经结束了。祝你好运,我的后世!”说着,他重新幻化为白光,飘摇而去,一切虚幻得仿佛从来不存在。

郭明义沉重地闭上了双眼,等他再睁开时,莫陵已经一脸期待地站在他的面前:“怎么样?见到菩提了?”

“见到了。”郭明义转过身去,却吐出一句让莫陵万分惊讶的话:“我要一个人静一静,你不要跟过来。”

莫陵一愣,马上道:“现在到处都在搜找你,没有我的玉虚杏黄伞,万一碰上了魔物,你可怎么办?“郭明义沉沉地道:“你放心,现在它们暂时奈何不了我。”说完,也不顾莫陵同不同意,自顾自地走了开去。

莫陵傻站在当地,他那天才的脑袋也分析不出来应该怎么办,他原本想追上去,可他最终还是说服了自己。

他相信菩提一定传授了郭明义最深的秘密,所以郭明义需要时间去领会,而他能做的,只有是耐心等待。

可是这个等待的时间却远远超出了莫陵的预料,郭明义竟一连足足消失了七天!这下子莫陵彻底慌了,他不知道是否该放弃守在原地出外寻找,可是天下这么大,能找到一个人吗?

正当莫陵手足无措的时候,郭明义却回来了,走的时候还脸色红润衣服平整,回来的时候却面色铁青衣衫褴褛,要不是认真细看,还以为走来了一个叫花子。

莫陵吓了一跳:“你……你怎么了?”郭明义有气无力地道:“我饿了七天,当然变成这样子了。”莫陵道:“不是啊,你为什么要饿七天?”

郭明义微微一笑:“我去冥想了,想通了一些事情,你看。天地化万物,乾坤尚未泯,破!”“噌”寒光一闪,只见一柄尖锐的兵器从五彩的光芒中耀然现身,莫陵不满道:“你故弄什么玄虚,这个我早就……”他突然顿住了话语,紧接着,眼神中流露出迷茫和疑惑,但瞬间,就被狂喜的光芒所取代:“你……你是怎么做到的?”

在他面前所呈现出来的兵器,早已和最初见到的完全不同,器柄上最后一点祥云的图案都被打磨殆尽,剩下的只有可以映照出人影的无比光华,变化最大的是在前端,那个硕大的花苞已经彻底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只有一个尖锐的圆体刃。

郭明义一笑:“一言难尽,你看我现在变成这副鬼样子,可想而知吃了不少苦头了。不管怎么说,它总算进化了。”

莫陵凑前去细细端详道:“如果是仙器,至少典籍里面有记载,比如我的玉虚杏黄伞,但你这把变来变去怎么形状还是这么奇怪?刀不像刀,戟不像戟,究竟是什么东西?你确定它是进化还是退化?”

“瞎说!”郭明义笑斥道:“哪还能退化?闲话少扯,给我个包子,吃完了赶紧上天山。”

“上天山?”莫陵吃了一惊,怀疑耳朵听错了:“上天山干什么?朱若云不是不在上面吗?”

郭明义顿了一下,才道:“我上去有件事,有件非做不可的事。”

莫陵疑心顿起:“愿闻其详。”

郭明义沉默了,半晌,突然道:“你猜出来菩提是怎么死的吗?”

莫陵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岔开话题,但仍然顺着回答道:“猜了个大概,必定不是被魔物杀死的,因为他那骄傲的自尊不允许这种事发生,我想,很有可能跟他本身有莫大的关系。他是怎么和你说的?”

郭明义道:“他没和我说,不过你猜得很对,他是被自己杀死的。洪元圣祖师给世人留下一句话,要想除魔,必先成佛。可是却没有几个人猜到,成佛的路有多么凶险,即便菩提给我留下了那么多的提示,但我依旧不能确定有几分胜算。所以接下来的事情我不一定会告诉你,也不一定和你一起去做。”

说完,郭明义转过头来,看着莫陵阴晴不定的神色,忽然轻松一笑:“你要觉得不放心,就拿那块碎片照照我吧。”

莫陵当真不客气地掏了出来,光明正大地对着郭明义左照右照,确定真的毫无异样后,松了一口气,收起那块碎片道:“可我觉得这条路越凶险,越应该有人帮忙分担。”

郭明义的嘴角以莫陵察觉不到的弧度微微弯了一下:“这件事不像你我想得那么简单。我打个比喻,像今天你问我的这个问题,为什么还要上天山?因为我们都没看透这个劫数,我们以为来天山是为了找朱若云,但其实命运是要让我和菩提相见。同理,我们以为上天山没有必要,但此行却蕴含着唯一可以增大胜算的机会。你若信我,就和我同行,你若不信,我也只好独自上路。”

莫陵的眉头紧紧皱着:“我不是不信你,而是你要知道,天山上布了多少重兵,先不算魔物,光法术界的人都够呛,就算我们有仙器,也就勉强和长白三老打个平手,哪还有精力去应付魔物,更何况那个假菩提不知道在不在山上。”

郭明义接口道:“真假菩提一战,假菩提完败,此事对他打击不小,加上他忌惮真菩提到底是不是真的已经消亡,所以不敢留在山上。至于长白他们,只不过是魔物的附庸,若连他们都打不败,又谈什么收服天下魔物呢?”

莫陵觉得这个道理简直愚蠢至极,纯属自找死路的热血蠢物,但不知为什么,他的内心却开始隐隐地相信这种没来由的自信。

若是换了别人,只怕死也不同意郭明义这个大胆的设想,但莫陵身为这世的天才,思考几秒之后做出了被载入后世史册的明智之举:“行,那我们上去。”

当实在无法分清对错,当实在无法判断是非,当不知道前行抑或后退,那么就遵循自己内心最本始的感觉。

本能善念,并非只存在于执念环境当中。

当郭明义和莫陵这久违的“菩提双煞”大摇大摆出现在法术界众人前面的时候,大家的第一反应居然不是红了眼就厮杀,而是被吓傻了。

在一群如同雕塑中的人中,蓦地冲出来一个人,大吼道:“大家别慌,他们二人已是穷途末路,这次是自知灭亡,所以才自投罗网。大家按照之前的演练,分别排好队形,抓不了活的,死的也要!”此人赫然便是灵霄派新任掌门钱密松。

他这一声大吼,顿时震醒了大家的神经,顿时发出震天响的喊叫,围成了一个庞大的三层圆形,将郭明义和莫陵二人齐齐围在中央,当真是水泄不通。

莫陵掏出那块碎片,平举右手,缓缓扫过一圈,残缺的镜面中映照出一个又一个狰狞的魔头,有的上面盘满毒蛇,有的长满了化脓的肿瘤,有的皮肤被撕裂开一半,露出白色的骨头,这其中,最为可怖的便是钱密松的头颅,嘴里长满了七歪八斜的獠牙,脸上全是脓疮,黑色的蜘蛛密密麻麻地爬满了头顶,一条通体白色的蟒蛇吐着巨大的红信子,昂首翘立。

莫陵心中叹息一声,果然,以争名夺利、尔虞我诈为生存法则的法术界人魔化的程度远远比普通的世人要厉害得多。

莫陵靠近了郭明义:“怎么打?”郭明义反问道:“你觉得呢?”

莫陵道:“最简便的打法,我用玉虚杏黄伞扛住所有攻击,你趁机把他们全杀了。反正长白三老不在这里,杀这些人对你来说不是难事。”

郭明义笑道:“若是这样,便便宜了魔物,它们正想看到我们俩满手鲜血,自寻报应。”

莫陵眉头一皱道:“那你打算怎么样?”郭明义道:“你的爱将钱密松是这里的头儿,俗话说,擒贼先擒王。要赢此战,攻心为上,你能不能找出他会魔化的最大动机?”

莫陵作恍然大悟状:“明白了,你要我对他苦口婆心孜孜不倦语重心长废寝忘食长篇大论地对他进行教化,这样一来,他就可以趁机把他手中的那把宝剑插进我的胸膛,我也就可以从容赴死了,对不?”

郭明义笑道:“前半句对,后半句不对,你照我说的去做就是了。你最了解他,猜出他为什么甘心沉沦黑暗应该不难。”

莫陵尽管满心疑惑,但他最终选择了信任对方,为了以防万一,他拿出了玉虚杏黄伞作为防备,这才走到钱密松身前,看着他凝神一笑,直笑得钱密松胆战心惊。

莫陵悠悠地道:“做掌门的滋味是不是很好?我记得那一年,我才三岁,师父就跟我说,掌门将来一定是传给我的,不会再有第二个人。但我从来都不觉得开心,也许对于你们来说,掌门意味着风光登顶,意味着前呼后拥,意味着酣畅淋漓,但透过师父,我看到的只有沉甸甸的责任。从古到今,又有多少掌门能够真正做到光大门派,而不将传世基业毁于一旦?钱密松,我当日之所以将掌门之位传给你,看重的是你平素淡泊名利,但现在回头一想,这样的考虑真是可笑,你淡泊名利,只是因为知道自己追逐不到名利,而一旦你尝到了权利的滋味,就会更改自己的本性。不,我说错了,是回复人的本性。你……是担心我回来抢走掌门之位才苦心积虑加入他们想要杀我的吧?”

“你住嘴!”从人群中冲出一个满脸横肉的大汉,“你不要在这里蛊惑人心,钱掌门尽心尽责,笔你做得好多了。”

莫陵冷冷地看了他一眼道:“张掌门,凭你有资格这样跟我说话吗?”

那大汉登时窘得满脸通红,大叫道:“你已经是法术界的叛徒,我们用不着跟你论资排辈了。我说,大家都愣在这里干什么?放任他们挑拨钱掌门吗?我们人多,必定能赢,大家还不快上?”

“妈的,果然要先打一架。”莫陵一脸冰霜地准备催动玉虚杏黄伞,说时迟那时快,郭明义已经大吼一声:“谁敢?!”

“我呸,你喊什么喊?”那些人惧怕的主要是莫陵手中的仙器,对于孓然一身的郭明义可就没有那么客气了,“你当你还是天下无敌吗?我们得了魔物的力量,早就可以轻易置你于死地了,你就乖乖下黄泉吧。”

“我佛慈悲,普度众生!”“道祖清明,幻化两仪!”一时间,呼咒之声此起彼伏,只见五彩光芒迸射,数十件法宝在熠熠的闪光中铺天盖地,如同奔腾的巨浪,齐齐向郭明义打了过来。

“不好!”莫陵正要抢在郭明义身前挡住这一攻击,郭明义却比他更快做出了反应:“天地化万物,乾坤尚未泯,破!”只听“噌”的一声,刹那间白光万丈,亮如白昼,四周飞沙走石,山摇地晃,惊起无数飞鸟,凄然叫着扑腾飞离,众人的眼睛都被刺得受不了,赶紧闭上。

白光持续了将近有半分钟,这才逐渐隐去,众人睁眼看时,只见那柄奇怪的兵器横握于郭明义胸口,全身祥云朵朵,又有金光流苏浮动,溢彩流萤,耀眼夺目,而反观众人的法器,却褪去光泽,此刻静静地躺在地上,毫无声息。

众人又惊又怒,那大汉叫道:“郭明义,你到底干了什么?”同时手往上一翻,地上却依旧一片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异动。

法器召不回来?!这一下,众人当真是大吃一惊,纷纷念咒尝试,果然,地上的法器就象一转身变成了废铜烂铁,不但没有听从主人召唤,反而颜色黯淡,有的甚至出现了轻微破损。

“这……这是怎么回事?”众人一下子呆了,少了法器,谁还敢上前挑战这可怕的“菩提双煞”,不禁纷纷后退,面带惊惧地看着二人。

旁边的莫陵也暗暗吃了一惊,他手中的玉虚杏黄伞号称天下第一防御仙器,可也没有这样的功能,还能将对方的法器彻底抹杀,究竟郭明义手中握的是什么宝物呢?

郭明义冷冷的目光一一扫视众人,大家被他看得都不寒而栗,只听郭明义淡淡地道:“大家一定以为是我杀了你们的法器,其实不是。我们的法器,都受过长期的香火朝拜,听过经义诵读,感染佛气仙息,所以都有了自己的灵气。你们现在沉沦黑暗,甘于为魔物驱使,还有什么脸面大喊我佛慈悲,普度众生?我不过是让这些法器看明白你们的内心,既然舍弃光明,为什么还要掌控这些从光明中孵化而出的东西?不是我让你们丢掉了这些法器,是这些法器舍弃了你们!”

“你你你闭嘴……”那大汉气得满脸通红:“你们才是不切实际,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自私自利原本就是人性,是你们俩执迷不悟,这世上真的有大公无私,只为他人不为自己的人吗?这世上真的有完全光明而毫无黑暗的人吗?只有黑暗才能最终地存活下去,只有黑暗才是真正的永恒之道!”

郭明义大吼道:“那既然你们不需要光明,为什么还要念佛崇道?那些不都是不切实际的东西?佛祖道祖不都是可笑至极的蠢物吗?你们为什么不脱下法术界那身伪皮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魔物?!”

这一番话吼得大家哑口无言,一时间面面相觑。

郭明义回过头看着莫陵示意道:“继续。”莫陵皱了皱眉,郭明义如果有这份功力,可以随意抹杀他人法器,还需要自己这么长篇累牍地说道做什么,不过他依旧没有质疑,顺从地走了上去,仍然来到了钱密松的身前。

此时的钱密松早已没有了刚才那种飞扬跋扈的神情,相反脸色灰白,大汗淋漓,满眼惊惧,莫陵停顿了一下,才继续缓缓地道:“你们刚才说,不需要光明,只有黑暗才能永恒。那么钱密松,你告诉我,为什么当初在酒店见到我的时候不杀我?对于现在拥有魔物输送功力的你,应该轻而易举吧?”

“我……我……我……”钱密松嘴唇剧烈颤抖,好半晌才答上话来:“我不知道。”

“不,你知道。”莫陵的每一个字冷如冰棱,直刺内心:“你在倒咖啡的时候,很爽利地先将毒药混入了郭明义的那个杯子,但是在倒我那杯的时候,却数度犹豫,最终仍然没有下手,理由只有一个——不忍!”

“为什么不忍?那是因为你记起了之前经历过的岁月,你清楚地知道我对灵霄派究竟如何,你更清楚的知道我对你,对他们如何,你当日下不了手,是因为你从来都下不了手。你说你心中只需要有黑暗,那为什么还能记起这些光明?如果黑暗可以永恒,那为什么不能覆盖这些光明?为什么你明明被彻底魔化,还能利用光明反抗?到底哪个是永恒,你是真的分不清吗?”

“不!”钱密松抱着头痛苦得大喊一句:“不要再说下去了!我的头好痛!”

莫陵跨前一步,两眼炯炯有神:“钱密松!想清楚你是什么人!想清楚你敬奉的是什么神!”

“啊啊啊啊啊——”钱密松忽然发出惨绝人寰的一连串吼叫,倒地抱头滚得满脸尘土,大滴大滴的泪珠从他眼角迸落,哭着喊道:“救救我,掌门!救救我,掌门!”

莫陵一怔,郭明义已经欺身抢上,将那兵器对准钱密松的胸膛,大喝一声:“极乐净土,有尔一方!”一道疾厉的白光倏地射入了钱密松的体内,钱密松仰天大叫一声,瞬间回复了平静,仰面躺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莫陵看向郭明义:“你对他做了什么?”郭明义指着钱密松道:“他对掌门之位起了贪念,想着你反正不在位,不如由他来当下去,灵霄光大才有一线希望,魔物趁隙而入,进入他的执念幻境,杀死了他的本能善念,所以才被彻底魔化。刚才你找到了他入魔的根由,我于是再造了一个本能善念,植入他的内心,现在有善念把持,他应该可以恢复正常了。”

一语未了,钱密松已经挣扎着起身,哭着拜倒在地:“掌门,我不是有心杀你的,我真的……我错了,我错了!我不该贪恋掌门,那是你的位置,我只是帮你看管的。”

“你起来吧。”莫陵长叹一口气:“不是你的错,这些都是人性。”

这时围观的众人见郭明义轻松逆转一个魔化的人,登时就明白了何以光明魔物对他如此畏惧,当下也害怕了起来,更何况手上一个能用的法器都没有,都悄悄地开始往后退,想趁机逃跑。

“慢着!”郭明义安静地道:“他派你们来杀我,你们不但没能杀成,还陪了一个进去,你们觉得回去之后还有活路吗?”

众人面面相觑,一刹那空气都有些微的凝固,静默象荡漾的涟漪,层层泛开,紧接着,象是什么东西被突然点燃一般,累积的恐惧都在瞬间爆发了,众人齐刷刷地跪倒在地,异口同声地哀求道:“救救我!”

郭明义道:“救你们不难,但你们要答应我两个条件:第一,如实告诉我你心中最执着的黑暗,这样我才能造出你的本能善念;第二,一旦我重新植入你们的本能善念,你们必须从此退出法术界,自毁功力,回复凡人,隐姓埋名平平安安地过完一辈子。”

“我们答应!”众人喜不自禁,赶紧磕下头去,眼下情形,能保命已是最大的恩赐。

“那就立契约吧。”郭明义单手在半空中划了一个圈,一道白色的光晕随之闪现,众人也纷纷依葫芦画瓢,一时间,白色光环此隐彼现,共同连在一起套成了连环。

“如若大家不遵守,自有上天惩罚。”郭明义的嘴角浮起了淡淡的微笑。

莫陵始终沉默着在旁边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地上的法器依旧黯淡无光地躺在那里,暗哑的色彩述说着法术界数百年来的腥风血雨、名利是非。

他依稀还记得,在幼年的时候,师父将他抱于膝上,跟他讲述法器的由来:“但凡这世上有灵性的东西必定会认主,法器认主相当于结下了生命契约,即便粉身碎骨都不得离弃,除非离经叛道,满手血孽,罪恶滔天,但即使背叛主人,也决不轻易另随新主,所以啊,这法器要比人,比狗还要忠心。”

眼前的这些法术界的同行,既没有大开杀戒,也没有颠覆苍生,说罪恶滔天无论如何都够不上,只不过是起了一些私欲和贪念,因此被魔化,也因此而没有了信仰,这些都是人性之本,更谈不上离经叛道,那么法器何以会突然离弃?

答案只有两个:一,对方是佛,佛乃神明,可以号令天下法器,莫不俯首以拜,听其驱驰;二,对方是魔,有毁天灭地之神通,法器难压其威,因此被强行杀灭。

菩提,你究竟跟郭明义说了些什么?当日的你,究竟是成了佛还是成了魔?

“掌门……”一声微弱的呼唤打断了莫陵的遐想,他回头一看,只见钱密松双眼含泪地看着他,“灵霄派众人恐怕都已被魔化,你看……”

莫陵微微一愕:“去把他们都找回来呀。”钱密松忽然“扑通”一声跪下了:“掌门,我求求你还是回归掌门之位吧,以我之能,难以服众,所以人心才会散乱,才会这么快被魔物击溃。你以前是顾虑大家会被你连累,所以才强行传位给我,但如今我们早已跟魔物水火不容,针锋相对,掌门,请你三思!”

莫陵一声苦笑,心想,我连命都不知道是否能保得住,还当什么掌门,转念一想,既然自己命不久长,何不爽快答应了?就算死了,也有面目去见黄泉下的师父,这钱密松接位也就更加名正言顺了,当下无奈地道:“好吧。钱密松接掌门之令,快点去把门派的人都找回来,让郭明义重新植入本能善念,然后都给我好好回山修持,不得踏出山门一步!”

钱密松一听,傻眼了:“掌门……我们不是要跟魔物打仗吗?”莫陵回过头来,冰冷的话语中透着不容反驳的坚决:“这场仗,不是你们能打的,也不是你们该打的!想抗令吗?”

钱密松打了一个激灵:“不敢,我立刻就去。”

那边厢,郭明义将众人遣散之后,回过头对莫陵道:“我们上山吧,长白三老一定在上面。”

“好。”莫陵心中尽管万分疑惑,但脸上神色如常:“我倒有兴趣看看,长白三老的本能善念会是什么样的?”

郭明义冰冷的声线毫无征兆地划过他的耳边:“你错了,他们三个人已经没有本能善念了,对这样的彻底堕落的魔物,只有杀!”

莫陵彻底怔住了,心底微微一颤,想起了数个月前和鉴印大师的一场对话。

“老头,我怎么能抢先知道他到底是成了佛还是成了魔?”

“成佛者,心无挂碍,四大皆空,他日遇到长白三老,若他能抛弃杀师之仇,以天下万物为念,则必能成佛,否则,应已成魔。”

“如若成魔,我待如何?”

这一次,鉴印大师没有立刻答话,沉默良久,才长叹一声道:“那便凭施主的本心去做了。只望施主心系天下。”

心系天下,唯有屠魔。

“你怎么了?”见莫陵一动不动,郭明义回过头来惊讶地道。

“啊……不,我走神了。”莫陵不动声色地走上前去:“那我们就上山吧。”

一路上,莫陵使劲浑身解数想要套郭明义的话,究竟菩提和他说了什么,究竟他悟破了什么,可惜向来都输在莫陵忽悠之下的郭明义此次口风却异常地紧,死活不透露一个字。

莫陵绝望道:“那你总该告诉我,这仙器到底是什么仙器吧。”

郭明义道:“我也不知道这仙器的真正来历。不过……”他顿了一下,才淡淡地道:“它是属于西天极乐世界的东西。”

极乐世界?!那一瞬间,莫陵以为自己的耳朵听错了,但看郭明义的神情严肃异常,绝不是开玩笑。

可是,极乐世界里有这么稀奇古怪的法器吗?

两人继续往山上进发,但他们碰到的第二个人却不是长白三老,而是许久未曾谋面的马荣帧。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马荣帧只带着自己菩提山门下二十多名弟子冲下山来,他一早料到钱密松是挡不住这两人的,但没想到这么快就碰上了。

“郭明义,你还敢上山?!今天就是你的死期!”马荣帧恶狠狠地破口大骂,没有丝毫顾及同门兄弟见面的基本礼节。

莫陵在一边暗暗奇怪,这马荣帧是个不学无术之辈,仗着长白三老才当上这个掌门,怎么这会子没有靠山在身边,还敢这么嚣张跋扈呢?

莫陵偷偷地从兜里掏出了那块碎片,微微一照,用眼角余光一斜,登时大惊失色,差点手一抖将碎片滑落在地:只见镜片中倒影出的不再是常见的人身魔头景象,而是一只四脚发黑,状如猛兽的古怪生物,硕大的头颅上也不再是脓疮和毒蛇,而是一块块黑色鳞片覆盖着坚硬如岩石的肌体,横眉怒焰之间,黑气迸射,四周浓雾缭绕,尘土飞卷。

“小心!”莫陵忙一拉郭明义:“他已经彻底变成魔物了,这么有恃无恐,只怕已经拥有纯魔物的能量,今非昔比。”

郭明义冷静地道:“知道,反正我们也总要和他碰面的,晚碰不如早碰。”

莫陵道:“那待会我先用玉虚杏黄伞撑住,你伺机进攻,一举歼灭他。”

郭明义看了他一眼道:“我的这个仙器暂时还不具有攻击功能。”莫陵大吃一惊:“什么……”

马荣帧见二人视他如无物,只管在那里嘀咕,更加勃然大怒:“好,好,你们这么目中无人,就别怪我不客气了,大家给我上。”

“慢着!”郭明义大吼一声,众人脚步一震,纷纷停在原地。

郭明义铁青着脸往前跨了一步,冷冷的道:“今日一战,是我跟你之战,我不希望连累同门兄弟,不管你们当年对我做过什么,毕竟是同派之谊,看在师父面上,我不想伤你,听得懂的就快滚!”

众人都愣住了,虽然说他们对郭明义确实也没太大感情,可也不想硬碰硬,搭上自己的一条命,之所以下山完全是被马荣帧逼着来的,此刻听郭明义这样说,都有点动摇犹豫。

马荣帧见势不妙,紧跟着吼道:“我看哪条狗敢跑?他饶你性命,我立刻就毙了你!”

他这么一威胁,登时又没人敢动了,刷刷刷又围着郭明义形成了一个包围圈,跃跃欲试,目露凶光。

郭明义皱皱眉头,莫陵突然在圈外很安详地说了句话:“有玉虚杏黄伞在,他伤不了你们。就是不知道,马掌门又有什么法宝可以保证不被我们伤害。”

天地间静默下来,霎时,“轰”的一声,众人都跑到了莫陵那边,齐齐跪在地上,哽咽道:“大师兄,饶命!杀你并不是我们的本意,都是马掌门让干的。”

风向一下子转了三百六十度,马荣帧登时就惊呆了,咬牙切齿道:“莫陵你……”

郭明义感谢地对莫陵点点头:“莫陵,你把他们带走,这次不需要你帮忙。”

莫陵怎么会不知道郭明义的心思?自皿溯大师死后,郭明义大闹菩提山一场,到现在仍然没有跟马荣帧有过正面的一次决战,这不仅是复仇之战,更是尊严之战。

一时间,周围便只剩下两人,马荣帧冷冰冰地看着郭明义,他还不知道钱密松那批人败于仙器之下的消息,仍然有恃无恐,挑衅般地道:“看在同门份上,我可以让你痛快点死。”

郭明义丝毫没有动气,淡淡地道:“我可以跟你一战,但在此之前,我希望弄清楚一件事情。”马荣帧从郭明义的眼神中瞥见了一丝异样的光芒,心中不由一紧:“什么事情?”

郭明义一字一句地道:“师父是怎么死的?究竟是病死的,还是给人杀的?是因为什么死的?是因为抓鬼不慎而死的,还是因为不肯传位而死的?”

马荣帧全身剧烈一颤:“你……你是怎么知道的?”

郭明义阴沉一笑:“从你这句话,我可以推断出,师父的死果然跟你有关。反正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我只是想知道,师父养你育你,你为什么能狠心置他于死地?”

大滴大滴的汗珠从马荣帧的额头上滴落下来,这是隐藏在他心底最深处的秘密,没想到这么轻易就被郭明义戳穿,虽然他不知道郭明义究竟是如何得知这段绝密历史的,但从他口气来看,想必是已经全然知晓。

见马荣帧不说话,郭明义道:“你不想讲,就算了,反正我见到长白三老,迟早也会问出来的,那么,我们就开始吧。”

“等等……我……我从小就是个绝顶聪明的孩子,父母以我为荣,在同龄人那里我样样都是第一。后来父母不幸双亡,我被人送上了菩提山,被师父收为弟子。我想为父母复仇,于是我样样都想争做第一,样样都付出比别人艰辛百倍的努力,我渐渐地出类拔萃,梦想着师父从此对我刮目相看,从此让我成为下任掌门,在复仇之后,实现我出人头地的愿望。可是,在那天,我从别人口中得知了你的存在。你深得师父欢心,门派内早就断言你是铁板钉钉的下任掌门,因为师父无论如何不会另传他人。从那天开始,我就发现无论我付出多少血汗,我都永远没法跟你站在平等的起跑线上。”

“再后来,我碰见了莫陵。我惊奇地发现他可以不用很辛苦的背书,就可以轻松记住无数的咒语,他可以天天在外面游玩,照样拥有极强的法器操控能力,他可以微微一笑,瞬间看穿你的所有诡计。他们说,那才是天才,比你还要神一样的存在。我那时彻底绝望,我明白自己已经穷尽一生也无法追上你们俩的脚步。后来,你们在法术界大放异彩,被尊称为‘菩提双骄’。那一瞬间,我的恨意也达到了极点。”

“大丈夫成大事,当不择手段。莫陵我不能奈他何,但你我还是可以动手的。于是我找到了长白三老,我答应了他们的条件,作为交换,他们杀死了师父,驱赶走了你,让我当上了菩提山的掌门。其实,早知道要走这一步,我当初就不应该这么勤奋,不应该浪费那么多的汗水。”

马荣帧幽幽地说着这些狠毒的往事,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讲述别人的经历,和自己毫不相干。

郭明义看着他,平静地接受这些听起来无比残酷的故事,目光中闪着复杂难辨的微光:“你出人头地是为了什么呢?”

马荣帧一愣:“为了什么?出人头地当然是为了……为了……为了成就男人的事业。”

“男人的事业?”郭明义自嘲的一笑:“男人的心愿不外乎两个:逐鹿天下,成就英雄,或者草莽混迹,一代枭雄。但无论是英雄还是枭雄,总有资本能流芳百世,后人留名。若象秦侩那般遗臭万年,世世代代被人唾弃,又称得上是什么出人头地呢?官至首辅又如何,功名利禄,生不带来,死不带去,能留下的只有心中所存的公义,被世人永久地爱戴。你如愿以偿当上了菩提山的掌门,你又为菩提山带来了什么呢?今天所有同门兄弟几乎惨死,门派几乎灭绝,你以末代掌门的身份铭刻在历史长卷中,究竟是名垂青史还是耻辱万代?到头来,你的出人头地又实现了几分呢?”

“你……”马荣帧从来没有细想过这些,越想越是触目惊心,大汗淋漓,他似乎已经隐隐地觉得,自己自从当上掌门之后的那种莫名其妙的空虚感、挫败感究竟从何而来,他似乎已经发现,眼前这个‘手下败将’浑身却焕发着一种比他还要耀眼的光芒。

为什么?为什么他们一败涂地之后仍然给人以神的存在感?

不,自己当初选择的路一定没有错!俗世本来充满黑暗,唯有妥协于黑暗,才能获得最大的利益,才能成就最高的权势,为了这些,倾家荡产,家破人亡,我都值得。因为权势的滋味,是这天底下最美好的滋味!

见马荣帧目光中开始时显露出一阵迷茫,后来却渐渐转变为阴狠的凶光,郭明义心下暗叹一声:毕竟还是成了魔,超度不了了。于是转了个话题道:“你跟长白三老交换了条件,是什么条件?”

马荣帧沉默片刻,才道:“他们说,在世间遗留下两件绝世的仙器,一件就藏在菩提山,只是师父死活不肯透露任何端倪,他们也束手无策。我和他们说,如果我能当上掌门,他们可以拿走属于菩提山的任何东西。”

笑意浮上了郭明义的嘴角:“那么,他们找到这东西没有呢?”

马荣帧如实道:“东西几乎全拿走了,找没找到我不清楚。”

郭明义道:“那么,麻烦你转告一下长白三老,他们全都拿错了。天地化万物,乾坤尚未泯,破!”喷薄而出的万丈白光将四周荡涤得一尘不染,兵器横空出世,斜浮半空,排山倒海般的震慑感如潮水般涌来,几乎要让人喘不过气。

马荣帧怔怔地看着,眼神里没有半分惊讶,反而是灰暗的绝望:“我早知道,你们是被命运内定的宠儿。我不信天,我偏要逆天!来吧,我们来痛痛快快地战斗一场吧!”

说着,他仰天发出一阵天地颤抖的长啸,黑气从他的身上迅速弥漫而出,将他紧紧包裹渐至不见,然后轰然一声,黑气散去,一头通体纯黑的四脚怪兽顶着一身粗硬的鳞片,摇头摆尾,喘着粗气,凶狠异常地发出一声响亮的嘶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