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准备好了。”

“把柳文景抬过去吧。”

“是。”

两个大汉走了进来。他们拿着布条先把柳婧的嘴封上后,把她连人带被子地抬起,走出房间来到了院落里。而院落处,正停放着一辆马车。

他们把柳婧朝马车中一放,把车帘一拉,不一会马车便动了。

感觉到马车格支格支地驶出了苑门,柳婧睁大双眼看着漆黑的马车顶,咬着唇想道:别慌,柳婧,现在不是慌的时候…

马车缓缓而行,马车旁,似有四个骑士策马跟随。听着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的“哒哒”声,柳婧极力地让自己镇定下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突然间,原本漆黑一团的马车外面,突然变得灯火通明。伴随着那明亮的火把光的,还有一阵马蹄声。

那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转眼间,那阵阵马蹄声便追上了马车。在柳婧睁大双眼中,只听得一个粗豪的声音问道:“咦,怎么是三公子府中的?喂,那马车是装了什么,要你们这些人夜间护送?”

马车旁一骑士谄媚地回道:“禀大人,我家三公子新得了一个美少年,准备送给张公公…”

他的话音刚落,一个优雅低沉的,柳婧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声音传来,“掀开车帘给我看看。”

这声音一传来,柳婧一颤,也不知怎的,瞬那间她的眼泪已是夺眶而出。

几个骑士显然不敢违背这人的意思,马上应道:“是是,您尽管看,尽管看。”说罢,他们退了开去。

然后,一个马蹄声靠近来。

再然后,一只修长的手伸了过来,轻轻地掀开了车帘。

漫天星光之下,明亮的火把光中,一人探头朝着柳婧看来。黑暗中,这人眸如星空。

…柳婧是如此渴望,那么强烈的,全身心地渴望着这人能看清她是她。于是,在这人看来时,她努力地睁大眼,努力地扭转脸迎向这人。点点火光下,她的眸中有泪,她看向他的眼波中,尽是乞求,渴望,还有希翼…

对上柳婧这含泪的眼,他低叹一声,伸出修长的手抬起柳婧的下巴,在细细把她脸上的泪水和乞求看了个遍后,他伸指抹去她眼角的泪水,温柔地说道:“上次在码头让你从西边走,就是要你避开张公公。你怎么还是落到了他手中?嗯?柳文景,你怎么尽犯事儿?”

口被堵住的柳婧唔唔连声,双眼不停地眨动着,泪水巴巴地看着他。点点火把光下,她那双会说话的眸子,清楚地向他求道:让我说话。

青年轻叹一声,他伸出手来,轻轻把堵在她嘴里的布条扯去。

布条一扯开,柳婧便哑声唤道:“救我…”

柳婧这‘救我’两字一出,背着光的青年,那双宛如星空的眸子中,便荡漾起了一抹笑…这抹笑很是奇异,仿佛他早就期待着这一刻,也仿佛他很满意,更仿佛,他在讥嘲…

垂下眸,青年低下头来,他扣着她下巴的手,转而温柔地抚上她的额头,用袖角轻轻拭去她额头上因恐惧渗出的冷汗后,青年轻轻的,温柔地说道:“这事儿有点难…”一句话令得柳婧脸色雪白后,他的眸光定定地看着柳婧,那一点一点沾去她脸上汗水的动作,更是温柔细致到了极点。安静中,柳婧听他喟叹道:“你怎么就这么莽撞呢?前往三公子刘定的府中,通过他的手入张公公的目…无论是三公子还是张公公,来头都太大了。柳文景,你这次犯下的事儿,真有点大。”

这正是柳婧所担心的,所以青年这话一出,她的脸色便雪白得没有了半点血色。

直过了好一会,柳婧才低低地说道:“张公公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句话,完全出乎青年的意料之外。

他万万没有想到,柳婧一听到他说为难,不是继续苦苦的乞求,不是流着泪哭泣,而是马上沉静下来,向他询问张公公的品性为人。

这人,还是六年前的她啊,不止是外表繁华,骨子里也是骄傲的。在她的信念中,永远只有一句求人不如求已吧?恩,有意思,果然还是那么有意思。

双眸微眯,青年轻轻一笑。

轻笑中,他温柔地说道:“张公公?他是陛下极为信任的人,你也知道的,这当太监的权势一大,便对自身的缺陷特别在意…他也就是喜欢美貌少年,喜欢极了还是会宠的,不过招了他厌恶的人,后来都不见了踪影。这人在宫中没少受女人的气,最见不得美貌女子,所以他的府中就没有一个女人,偶尔出现一个,也是莫名其妙失了踪影。”

他说得缓慢而仔细,仿佛在很耐心地转诉张公公的人品。可是听着听着,柳婧身上越来越冷越来越冷。

从他的话中听得出,那张公公分明就是个心里阴暗变态之人啊!他还最见不得美貌女子,那自己仅存的那点侥幸,也给没了…

想到这里,柳婧咬紧了唇。

夜色下,火光中,她咬得有点紧,那下唇都沁出血来了。

好一会,柳婧低声说道:“请郎君救我。”她再次求助起来,不过比起一开始,语气倒是冷静了许多,声音也平缓了些。涩着声音,柳婧说道:“柳文景虽是不才,却擅于分析归纳,无论是先前在历阳时,从豪强手中截下一船盐,还是到吴郡后,从常勇手中得一百两金,以及上次码头时,在豪强夏君手中赚得一百两金,都是柳某根椐收集到的闲言是非,进而归纳梳理后得出的消息…文景以为,郎君新到吴郡,以柳某之能或许能助郎君一臂之力。”

没有人想得到,青年也想不到,会有那么一个人,这么衣衫单薄地被被子包着,散着头发虚白着脸,脆弱而诱惑地仰躺在马车中的时候,向他自荐!

这自荐时的平缓语气,这有条有理的论述,倒似她现在不是娇弱无力,任人宰割地躺在马车中,而似站在华堂下,玉阶前!

…他还说呢,怎么一个人过了六年,会变化这么大,原来人还是那个人,本性还是那个本性,只是压制隐藏起来了。

慢慢的,青年的唇角一掠,似笑非笑起来。

看到他这笑容,柳婧没来由的背心一凉。

就在她寻思着是不是哪里做得不对时。青年的手指,轻轻抚上了她的唇瓣,他低头温柔地看着她,叹了一口气,轻轻地说道:“你啊…救了你,我不但得罪了三公子,还得罪了张公公,文景以为,凭你那点才能,值得我冒如此大的风险?”

很好,她的脸色总算恢复煞白了。

青年满意地眯着眼睛一笑,他越发凑近了她。也许是靠得太近,他的呼吸之气暖暖的扑在她的耳洞里,直令得柳婧不由自主地颤栗起来。

如此近如此近地靠着她,他温柔如水地说道:“不过…”吐出两个字,成功地令得柳婧双眼一睁,眸光大亮后,他优雅低沉的,无比轻柔多情地说道:“我向来爱才…这样吧,文景与我签一份卖身契如何?嗯?就十年,十年中,你只要对我言听计从,任劳任怨,做牛做马,侍奉我如侍奉双亲,愿意为我赴汤蹈火,出则做侍童事,入则为奴仆事,日夜不离,端茶倒水,守屋叠被就可以了。”

他说,‘只要’对他言听计从,任劳任怨,做牛做马,侍奉他如侍奉双亲,愿意为他赴汤蹈火出则做侍童事,入则为奴仆事,日夜不离,端茶倒水,守屋叠被就可以了…

这不就是奴隶么?还是最底层的奴隶!他居然还好意思加一个‘就可以了’!

柳婧猛然睁大双眼看向近在方寸的俊美面孔。

她想看清这人,想知道他说这话的意图。

可是,进入她眼帘的,是那么温柔的一双眼,是那么优雅高洁的一张脸…这样的人,应该是那种为国为家不惜一切,是剑柄所指奸邪退散,是世家子们纷纷围拥,是车骑雍容,衣履风流都雅的人吧?

在柳婧瞪大双眼,不错眼地看来时,青年眉头微蹙,背着光的他,俊美的脸上隐隐带着一抹无奈和烦恼。似乎,为了眼前这个不起眼的小人物的十年忠诚,他要得罪龙子凤孙的三公子,还要得罪权势熏天的张公公,实是令他很头痛。可他没办法,眼前这个柳文景虽然老出差错,可他毕竟有才,而且他路见不平了,总要助一助。更似乎,头痛慈悲的他,提出那个要求,只是在付出太大的代价的情况下,心中有点恼火,便用小小的十年来压榨压榨柳文景这个罪魁祸首了…

 

第三十一章可恶的人

 黑暗中,青年眼如星空,温柔地对着柳婧的眼。它是那么那么明亮,明亮得仿佛里面正跳跃着独属于春天的霞光。

柳婧定定地与他对视片刻后,她闭上双眼,好一会,柳婧哑声道:“好…”

她,她居然说好!

她居然说好了!

青年先是睁大了眼,他定定地盯了柳婧一会后,也不知想到了什么,竟是放声大笑起来。此时此刻,他们正在街道上,而且还是夜间的街道上,青年这么一放声大笑,在这寂静的夜间,便给远远传了开来。

柳婧被他这笑声吓了一跳。她惊愕地瞪大了眼,不解地看着青年。

直过了好半晌,青年才慢慢止声,瞅着柳婧,他笑吟吟地问道:“我刚才的条件,你同意了?”

柳婧没有回答,只是想道:他提出那样的条件,不就是让我同意么?怎么我一说好,他却这般失态了?

不等柳婧回答,青年再次问道:“你同意了?”

柳婧脸色有点苍白,她涩声说道:“是…柳某已无路可走,得君相救,无以为报…”

青年又是低低一笑,他双手撑在她的头顶,俯身低头盯视于她,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那唇在她的耳垂处轻轻碰了一下,令得柳婧浑身一颤,僵硬得一动不敢动后。他吐气温热的,语气轻柔地说道:“柳文景?”

柳婧僵硬地涩声轻应,“恩。”

“其实啊…”他在她耳边低低一笑,那温热的呼吸之气喷入她的耳间,“在你刚入三公子府时,我就看到你了。我看着你进府,看着你弹琴,看着你脱颖而出,看着三公子府中的人,前往你住的地方摸你底细…”顿了顿后,他温温柔柔的继续说道:“其实,三公子挺畏我的,他在我面前恭敬着呢,我让他往东,他不敢往西…”

所以,他的意思是说,他刚才所说的,救了柳婧便得罪了龙子凤孙的三公子的话是骗她的?他压根就不怕得罪三公子?

在柳婧的脸色一青,慢慢咬紧下唇时,青年又是一阵低笑。吐出的声音也越发温柔多情,“至于张公公…傻孩子,这权贵之间转送美人,是稀疏平常之事,人家三公子不可能为了这么点小事,派人提前告知的。”

所以,张公公那里,也压根就不知道今晚三公子要把她柳文景送过去?所以,他要救她,从头到尾都只是一句话的事?他所有的为难,所有的叹息,都是在作戏?

见到柳婧紧紧地闭上双眼,青年的声音越发温柔,轻细得宛如呢喃,“你说你怎么就这么笨呢?三公子拿出二十两一月的黄金,便把你骗到了他的府中,我随便找个借口,你就卖出了自己的十年?”

在一字一句,恶劣的,讥嘲地吐出这一段话后,青年慢慢站直身子。

他站在马车外,似笑非笑地看着柳婧那难看的脸色,慢慢双手一合,唤道:“来人!把柳家郎君送回他的府中。”

一句话令得柳婧睁大眼,不敢置信地看向他时,青年已恢复了面无表情。他负着双手,他看向柳婧的眼中再无笑意,甚至,他吐出的语气也是淡淡的,漠然的,“柳郎虽是有趣,不过本郎君事务繁忙,也没空养着柳郎这么一个无能之人,方才令你发誓,不过戏耳。时辰不早了,动身吧。”

“是是。”骑士们连忙应了,而驭夫也马鞭一甩驱动了马车。

走了几步,一个骑士上前问道:“柳家郎君,不知你家的住址是?”

柳婧闷闷地回了两句后,忍不住回头看去。

明亮的火把光下,那青年还站在原地。他的脸上依然带着那惯有的,淡而温柔的笑。可这一刻,柳婧直觉得,他脸上的笑容是那么可恶!

正当柳婧朝着那人的方向咬牙切齿时,突然间,青年转过头来。黑暗中,他那如同星空一样的眸子定定地朝柳婧看了一眼后,露出雪白的牙齿灿烂一笑!

对上他这笑容,柳婧更觉得他可恶了。

青年在目送着柳婧的马车离开。

他显然心情很好,自从她离开起,便一直笑容可掬。

直到那马车离开,他才转过头来,对上几个呆头呆脑的三公子府的护卫,青年温和说道:“你们不必慌乱,你家三公子不就是想讨好张公公吗?这是小事一件,明天我会登门拜访。”

他这话一出,几个护卫大喜过望。他们知道眼前这人的这句承诺意味着什么。用一个区区美少年,换邓阎王这句承诺,实在是太值了!

在几个护卫的笑逐颜开中,青年命令道:“诸君,时辰不早了,可以回了。”

“是,是,是。”

“对了,”几人刚策马驶离,青年又喊住他们,他吩咐道:“转告你们三公子,柳文景的事到此为止。”

这个不用他提醒几个护卫也是明白,看这位大人物刚才冲着一个小儒生又是威胁又是恐吓又是色诱又是嘲讽的,他们这些人精,哪能不知道这两人定是关系匪浅?邓阎王亲自出手欺负的人,他们主子可不敢掺一脚。当下,几个护卫连忙点头:“是,是,我们一定转告,一定转告。”

“恩,行了,去吧。”

“是,是,郎君保重。”

三公子府的几个护卫也离开后,青年翻身上马,朝着剩下的骑士命令道:“我们也走吧。”说罢,他策着马朝相反的方向驶去。

几个骑士连忙跟上,一个骑士凑近主子,发现自家郎君今天晚上双眼特别明亮,显得特别精神后,他笑嘻嘻地说道:“郎君,这柳文景好象每次遇到你就特别倒霉。”

青年一笑,他慢腾腾地说道:“是么?”他看向远方,轻笑道:“我也觉得我一遇到她,就特别满意…”在几个骑士相互看了一眼,古怪的一笑中,他补充道:“所以这人啊,还是要快意恩仇才舒服。嗯,出来混的,迟早是要还的。”转眼他不知想到了什么,冷哼道:“当年她…也实在太可恶了…”他这句话声音有点低,众人没有听清。

柳婧服下一骑士塞来的解药,恢复了力气后,便让马车停下,在众骑士地注视中进了柳府大门。

此时已是很晚,柳母等人以为她在三公子府中留宿了,也就放下心睡觉去了。所以柳婧一路走来,除了两个老仆还守着外,其他人都睡着了。

她也不想惊动母亲,便蹑手蹑脚地入了自己房间,一直到榻上躺好,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难受才涌出心头。

她想,正如那人所说的一样,她今天确实是过于愚笨了。

这般翻来覆去,柳婧一直睡不着。好不容易挨到天亮,一听到外面传来小妹的叫闹声,她便起了榻。

没有想到柳婧居然从房间中走出来了,柳母一怔,她连忙放下绣棚,担忧地问道:“婧儿,昨晚不是三公子府来人,说要你宿在那里吗?”

柳婧摇了摇头,她微笑道:“恩,本来是要宿在那里的,后来三公子的一个小妾说了句不中听的话侮及孩儿,孩儿气不过,便不干了。”

柳母闻言长叹一声,她知道女儿这阵子为了家里的事操碎了心,又知道她本是个乖顺的,既然她不想去,那不管理由如何,不去便是。

就在柳母又拿起绣棚时,柳婧挨在她身侧坐下,轻声问道:“母亲,以往家里收藏的那些法家书还有么?”

“法家书?”柳母转过头看向女儿。柳母记得,女儿幼时喜读法家书和用兵之策,后来在她十一岁那年,把年少的顾家二郎骗到土匪窝,又设计把他救出来后,丈夫便深为后悔。认为女儿正是看多了法家书,才导致一肚子的坏水歪主意。所以那书被他收起来了,后来六年教导女儿的,通通都是修身养性的。

想了想,柳母摇了摇头,道:“早就被你父亲收起来了,似乎送给了什么人。”

柳婧闻言失望地哦了一声。

柳母见状,关切地问道:“怎么了?好端端地要看法家书干嘛?”

柳婧不想让母亲知道太多进而忧虑,便摇了摇头,道:“没事,我就是想看看。”…诸子百家中,法家的书道尽人性残酷,它从人性恶的角度出发,主张用强硬的手段和苛刻的法律来制约人性。柳婧觉得,现在的自己,正需要从法家兵家的角度考虑问题。只有这样,自己才不会再犯昨天那样的错误。

昨晚之事,着实伤了柳婧的元气。她在书房中胡乱写了一些字后,还是无法平心静气,便又躺到了榻上。

躺在榻上也是难受,柳婧睁大双眼看着屋梁,想道:得弄二本法家书来温习温习。

可这并不容易,这时代书籍非常珍贵,更何况秦始皇焚书坑儒后,大量的诸子百家典籍都被烧毁,而法家书也在其例。她家里以前藏着的那二本,可都是孤本。现在她家里落魄成这样,又到哪里去找一本那样珍贵的法家书籍来看?

 

第三十二章准备

 胡思乱想了一阵后,柳婧让自己平静下来。她命令自己道:现在摆在自己面前的,还是那二个难题,一是攀附一个权贵,二是想到一个能安稳的长期的赚大钱的路数。

这二个都很不容易。这世间人与人之间,阶层与阶层之间,有不可逾越的鸿沟,底下的阶层想接近高一阶层的人,从来都困难无比,何况她还没有时间去细细经营,还非得急功近利地去跨越几个阶层行事?

这样躺了一会,柳婧越来越烦,便干脆起了榻。

整理一番,她重新走出了府门。

这一次,她刚刚出府,便看到一个做仆人打扮,却衣着精贵,一看就是上等人家的厮仆的少年走了过来。

他朝柳府外张望了一眼后,拦住柳婧,“敢问阳河县柳文景可居于此处?”

找她的?

柳婧一惊,打量了这人一眼后,说道:“我就是。”

少年一怔,他转头细细地看了柳婧一会后,从怀中掏出一个请贴递给柳婧,道:“这是我家郎君给你的。本月二十八,吴郡太守将于望川亭会见各县举荐的秀才和孝廉。郎君如果才能出众,能被太守青眼相看,那郎君所求之事,也就有了着落。”说到这里,少年还特意补上一句,“我家郎君说了,柳郎别的可能没有,这才是应该有一点的。”别的没有,而才华有,他是说她没有德吧?

柳婧垂下眸,她握着那请贴的手指有点发白,好一会柳婧才低声问道:“你家郎君是?”

“我家郎君姓顾。”

回答了柳婧的问话后,少年拱了拱手,“小人告退了。”说罢大步离去。

柳婧望着那少年离开的背影,久久都没有动。

过了一会,她低头看了这请贴一眼,转身回到房中,把请贴放好后,她的心依然有点乱,便又走了出来。

既然准备面见吴郡太守,那现在柳婧只需要多看书多准备知识积累就行了。她现在走在街道,也就只是纯散心,总算不用急着想攀附权贵的事了。

走着走着,柳婧来到了一个小小的酒馆前。酒馆里,有一个洛阳口音的汉子正在那里口沫横飞地说着什么。

柳婧才一定神,便听到那人说道:“现在那洛阳城里,一听到你是南阳来的,便是大世家的纨绔子弟也不敢惊扰…”

听了几句后,柳婧走入酒馆坐好,她听着这人言辞滔滔,所言所说很多都是她从来没有接触过的,倒也颇感新鲜。

那人一席话说完后,一个俊秀的做儒生打扮的青年叹道:“朝为田舍郎,晚登天子堂…这天下的丈夫要向上爬,可是越来越难了。哎,恨不得身为南阳人。”

他的声音一落,另一个国字脸的青年笑道:“这位兄台何必太息?我看你长得挺俊的,真想一朝富贵的话,不如到洛阳去,若是能得到哪个公主青眼,岂不是平步…”

青年的话还没有说完,那洛阳口音的人接口说道:“没有公主。”

那人一怔,众人也转头看去时,那人痛快地说道:“先帝所生的公主,都已年长,早已为人之母,当今陛下所生之女,还年幼着呢,哪来的公主可以让诸君巧遇?”

柳婧一呆。

她看着那人,呆呆地想起了顾呈曾经对她说过的话:“…譬如说,陛下心爱的十七公主中意于我,可她这人脾性不好,仗着自己聪明便为所欲为,我实是相不中。而我有婚约在身,公主殿下再是不愿,也只能黯然而退。唔,等我过个几年,瞅着她又顺眼了,也许会与你解去婚约,专心去当个驸马爷。”

可是,眼前这个汉子却说,当朝根本没有待嫁的公主…

在柳婧胡思乱想中,那大汉再次口沫横飞起来,“不过陛下相当看重身边的内侍,诸位真想攀近途而得富贵的话,这里还真有一条近道。”在众人侧耳倾听中,他声音放慢地说道:“当今陛下允许公公们养义子,如今咱吴郡便来了两位公公,如果你们哪位入了他们其中一人的青眼…”

这大汉的声音一落,酒楼中一静,而在这么一瞬间,只见七八个做儒生打扮的人站了起来。这些儒生们越过众人,眼也不朝那大汉瞟一眼,便这么拂袖离开了酒楼——很明显,这大汉所说的内容让儒生们生了鄙薄之心,他们已不屑来听,不屑与伍。

见儒生们走了,不久就要参加吴郡的秀才孝廉聚会的柳婧,心下一凛也站了起来:这些离开的儒生中,也许便有与会之人,她要是还留在这里听这大汉胡诌,说不定会被他们记住。到时排斥于她,可就不美了。

柳婧紧跟着众儒生走出了酒楼,酒楼外,太阳明晃晃的挂在天上,这初春的旭日,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来往的行人穿得厚厚的,都是一脸安详。柳婧看着他们,不由想道:这些人如此放松,定然是亲人团聚,家人和乐。

这时的她,有种突然而来的忧伤。想她从小到大,都被父母捧在手心里疼着,宠着。在外面,她的父亲替她挡住了一切风雨,在家里,她的母亲替她打点好了一切,她每日里只需读读书绣绣花弹弹琴。那时,虽然她知道自家的家境一年比一年败落,可只要父母在,便如大山一样替她挡住了风雨。哪像现在这般,有大厦已倾,朝不保夕的惶然?

出了一会神后,柳婧收回思绪,转身回到了府中。

一回府,她便来到了书房。

书房中,是堆积如山的竹简和纸帛,不管是竹简还是帛书,上面写的每一个字,柳婧都记得背得。

走过去,她爱惜地拿起一卷竹简展开看了看后,恍惚地想道:父亲说过,非富贵之家,藏书都是极少的。这样说来,那些吴郡的秀才们,知识不一定比我丰富?不过父亲也说过,很多人读书,都是终身只举一经。他们用十年数十年的精力放在一本典籍上,所以在他们所举的领域,我是肯定及不上的。

寻思了一会,她走到一侧,焚香净手后,沉下心思,拿起毛笔练起字来。

接下来的十天,柳婧一直把自己关在房中,寸步不曾外出。

看到她整天在书房中读读写写,发奋得像个要举业的学子,柳母有点糊涂:她这个女儿因为记忆超群,过于聪明,其实学习起来,远不如常人认真。通常是看不了半个时辰的书便去弄琴绘画了。现在她这么发奋,倒让她想起了喜爱读书,却身陷囹圄的丈夫来。

一连苦读了十天后,柳婧走出了书房——她记忆太好,一年内看过的书本,很少有遗忘的。这十天只是把一些她认为重要的知识回顾一下,现在也回顾得差不多了。后天便是二十八号,在聚会之前,她得放松一下。

刚刚走出书房,一个仆人大步走来,他凑近柳婧,低声说道:“郎君,那柳二回来了。”

“柳二回来了?”柳婧一凛,沉声道:“他回闵府了?”

“是,前阵子他去了建安郡,今天才回吴郡的。一下码头,他就直奔闵府,还与闵三郎一同上了街见了什么人。我们跟了他一路,大郎,这厮在西街置了一个院子,院子里养了一个落魄的官家女子…”说到这里,这仆人看了柳婧一眼,声音微顿:那官家女子,初看上去与柳婧女装的时候有二分相似呢。

回过神,仆人继续说道:“那官家女子已为他生了一个半岁的儿子!大郎,这厮还在大人身边时,就能置妾卖宅子,他一定是早就背叛了大人!”柳父出事到现在不过四五个月,可那顾二不但老家有妻有子,在这吴郡还另有宅院养了小妾儿子,他身为一个仆人,哪来的这么多钱财?出现这样的情况,不是早在柳父一二年前,便背叛了柳父又是什么?

这仆人想得到的,柳婧自也是想到了,她抿紧唇想道:这两年里父亲生意不顺,做什么亏什么,可被他一手提拔的柳二,却早在一年前便有闲钱纳妾。这柳二的问题很大,只是不知道他那些钱,是从父亲的生意中贪污的,还是那闵府给的?

寻思了一会后,柳婧说道:“好,我知道了。你们继续盯着。记得千万不要惊动了他。”

“是,大郎。”

送走仆人后,柳婧回到书房,她拿着一柄白玉箫出了家门。

诸般乐器中,柳婧最有天赋的其实是吹箫,她的一手箫,可谓吹得出神入化,罕有人及。而她手中这白玉箫便是十岁那年,她父亲花费三百两黄金购来的。玉是上等的美玉,只是前阵子她不小心给磕了一个角,虽然不影响音质,可柳婧还是想找到匠师,把这箫用金银镶完整了。她想着,宴会时,这白玉箫可以放在身上带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