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忍着痛,强撑着坐起来,靠着床柱,这才看清来人是个丫鬟打扮的少女。

“夫人醒了。”那丫鬟笑语盈盈,“夫人要喝水么?”

甄妙心中百般疑问,面上却不动声色,说:“要喝。”

无论如何,她要先保存好了体力,才能谈其他。

那丫鬟立刻转了身,倒了一杯蜜水过来。

甄妙捧了杯子,一小口一小口喝着蜜水,蜜水划过喉咙,疼痛难忍,可她还是坚持喝了下去。

等喝完了,才平静地道:“去叫你们能做主的来。”

这是哪里,是什么人把她弄到这来的,为什么弄过来,这些,她没必要忍着疼和一个小丫鬟浪费时间。

那丫鬟颇为惊异甄妙的镇定,触及她清凉如水的目光,点了点头,低头出去了。

等门轻轻关上,甄妙陡然松懈,随手抄起床榻上的软枕抱在怀里,死死揪着,把涌上来的泪意逼了回去。

世子你这混蛋,关键时刻就不见人影了,你媳妇都要被人打死了,你知道吗?

密室里,三皇子听了礼部尚书杨裕德的讲述,倒吸了一口冷气。

“外公,您是说,荆州十里庄决堤,不是因为连下三日暴雨,而是因为当初修筑河堤用的不是石料,是稻草?”

杨尚书表情沉重的点点头.

“那只有几人伤亡的事——”

“这倒是真的,有位道士会观天象,发话说十里庄会因为决堤生灵涂炭,村民信了他的话搬离,这才躲过了一劫。”

“那道士——”

杨尚书冷笑:“不管是真神仙,还是疯道士,已经被你舅舅控制起来了。”

“这么大的事,万一传出一点风声,那就糟了。”三皇子隐隐后怕。

“所以,我已经派了人赶去,帮着你舅舅善后。”

三皇子脸色渐渐白了:“可是罗天珵出京了!”

罗天珵虽是秘密离京,可像杨尚书这样官场经营了数十年的重臣,还有近两年来呼声最高的三皇子,总会有些途经得到只言片语的。

或许他们不清楚罗天珵出京的目的,但是荆州十里庄一事,已经是把整个杨家架在火上烤了,这种刀尖舔血的时候,一丝丝风吹草动,就会引起万分的警惕来。

“罗天珵这次离京,不去荆州则罢,要是去了,定叫他有去无回!”杨尚书表情阴狠起来。

三皇子神色凝重:“罗天珵要是出了事,父皇岂不更是暴怒,到时候,定会派更多的人过去的。”

杨尚书笑了:“无妨,荆州十里庄水患,罗指挥同知兢兢业业,视察时失足落水,不也是无奈的事吗?等皇上再派了人过去,该遮掩的也差不多了。”

三皇子还是有些不放心:“罗天珵武功高强,心思缜密,恐怕不是那么好下手的,就算他落了水,这见不着尸首,也要人放心不下。”

杨尚书起身,踱了两步,才道:“所以,我做了两手准备。”

“哦,不知外公还做了什么准备?”三皇子参加完六皇子的婚礼回来,就接到了杨尚书邀他密谈的口信,短短时间内,出乎意料的消息太多了,让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杨尚书微微一笑:“我请了佳明县主来做客。”

三皇子腾地站了起来:“外公?”

杨尚书一脸阴狠:“要是罗世子福大命大回了京城,我就要问问他,是要把证据呈上去获得皇上几声夸赞呢,还是保下佳明县主的性命和名声来!”

三皇子立刻就明白了。

罗天珵年纪轻轻,已经是从三品的实权高官,短期内不可再升,就算办差漂亮,于他,不过是锦上添花罢了。想来用此换取佳明县主的安然无恙,他是不会纠结的吧?

“外公高明。”

“这也是无可奈何之事。”杨尚书叹道。

想要支持一位皇子,没有大把的银子是不行的,而银子又不是天上掉下来的,这里挤一挤,那里不就少了么,十里庄决堤,实在是运气不佳!

而这时,一位男子进来道:“主子,那边传来消息,那位夫人想见您。”

第三百九十三章 晴天霹雳

“想见我?”杨尚书弹了弹衣衫,“那位夫人可问了些什么?”

男子摇头:“没问,就说叫能做主的过来。”

杨尚书呵呵一笑,对三皇子道:“佳明县主,倒是比寻常女子有胆色多了。”

三皇子心中微动,道:“看着是个弱不禁风的。”

杨尚书趁机教导:“这世上,表里不一的人占绝大多数,以貌取人尤不可取。”

“外公说的有道理。”三皇子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有些不以为然。

他不是小时候了,已经是正儿八经的亲王,外公有时候却还把他当成不懂事的稚子,难不成,将来他登上那个位置,也要外戚指手画脚吗?

杨尚书不知道自小疼爱大的外孙别样的心思,对那男子道:“传话对那位夫人说,只是请她来玩几日,至于做主的人,就不必见了。”

他说到这里,笑意莫名:“就说,若想知道,将来她夫君会告诉她的。”

那人转身欲走,三皇子开口道:“外公,人藏在何处,是否安全?”

杨尚书附耳,在三皇子耳边说了几句。

“原来是那里。”三皇子眼睛闪了闪。

甄妙走到门边,伸了手想要推门,就见门开了,那丫鬟走进来,笑盈盈问道:“夫人要吃东西么?”

甄妙转了身,坐回去,问:“你们主子怎么说?”

“主子说,只是请夫人来玩几日,到时候会把夫人送回去的,夫人若是好奇主子的身份,将来问您夫君就知道了。”

夫君?

听了这话。甄妙就明白,这次的麻烦,恐怕是罗天珵引来的了。

正是他出京办差的时候,不早不晚的把她掳来,这其中定是有什么关联。

“这么说,你们主子不打算见我了?”

丫鬟点了点头:“我们主子说了,夫人不必太担心。照顾好自己是最重要的。您要是出了什么事,随便扔到那个乱葬岗里,才是冤枉。”

甄妙咬了咬唇。这是警告她。不要一哭二闹三上吊,不然死了也是白死。

见甄妙冷着脸,丫鬟转了身出去,不多时。端了一个托盘进来。

甄妙拿眼瞄了瞄。

上面放着一碗什锦粥,两个银丝小卷。一碟子木耳炒黄瓜,一碟子清炒山药,另有一只咸鸭蛋。

“夫人,先用饭吧。”

甄妙别开了脸:“拿走。我不吃。”

丫鬟劝道:“夫人何必和自己身子过不去呢,再怎么样,也要吃东西。”

甄妙掀了眼皮。平静地道:“我要吃肉。”

丫鬟手一抖,差点把托盘摔地上去。

她一定是听错了。被掳来的夫人太太,不该以泪洗面,绝食抗议吗?吃肉莫非是什么新招式?

丫鬟心中一凛,小心翼翼打量着甄妙神色:“夫人,您脖颈受了伤,饮食还是清淡些好。”

甄妙一拍桌子,挑眉质问:“你家主子不敢见人也就罢了,莫非连肉都舍不得给人吃吗?”

她脖颈伤了,又不是伤了里边,不吃肉养足了力气,怎么找机会逃命?

“夫人,您稍等。”丫鬟神智有些错乱的出去了。

这一次出去的时间有些久,甄妙也不着急,凑到窗前往外看了看。

放眼望去,只看到青瓦灰墙,是个不大的小院子,院子里有一株海棠树,枝繁叶茂,海棠花却凋谢殆尽了,衬得小院子越发萧条。

很普通的小院子,正因为太普通,让人看不出任何端倪。

她干脆走到门口,伸手推门。

门开了,她迟疑了一下,走了出去。

甄妙环顾四周。

这小院子连个东西厢房都没有,只有一处矮屋像是厨房,另一侧的矮屋大概就是净房了,而她住的地方,只有一个堂屋,东西二间卧室。

甄妙有了个大概的认识。之前那丫鬟问她是否用饭,随后不多时就端上来,应该是提前准备好了放在了厨房里,后来她要肉吃,这边的厨房其实并没有动火,所以就出去了。

出去?

甄妙忍不住诱惑,走到了院门口,透过紧闭院门的缝隙往外看了看。

外面是错落的花木,随便一处园子常见的景致。

她寻思了一下,捡了颗石子,越过了围墙抛了出去。

刷刷刷,不知从何处跳下足足四五个人来,皆手握刀鞘,目不转睛盯着院门。

很好,掳她来的那混蛋,真是够看得起她!

甄妙甩袖回了屋子,靠着床柱闭目养神,隔着纱布摸了摸脖颈。

越是这样,越证明世子和他们之前有很尖锐的矛盾,把自己掳到此处,是要世子付出什么代价?他会不会有危险呢?

这么一想,甄妙心中微微刺痛起来。

他们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日子,难道又没了?

“夫人,用饭吧。”

扑鼻香气传来,甄妙睁开了眼睛。

丫鬟把饭菜一一摆到桌几上,见甄妙开始动筷子,悄无声息的退了出去。

“大——”

男子冲丫鬟摆摆手,随后侧开身子,露出一个人来。

丫鬟并不认识那人,疑惑的望着男子。

男子面无表情地道:“下去吧。”

丫鬟福了福身子,默默退了下去,临出院门时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见那人伸手推了门,而男子则背了身子,双手环抱站岗,忽然就对里面的女子生了几分怜悯。

她不知道那位夫人是谁,更不知道被弄来这里是为了什么,也许是那份镇定沉稳让她有了几分敬佩,她很难想象刚刚进去的人要对她做什么时,她会怎么办。

丫鬟脚步顿了顿,还是推门出去了。

甄妙吃下一个捏成桂圆大小的香菜肉丸子,划过喉咙。痛的眼泪都流下来了,拿了浅绿色的手绢擦眼,听到门响,皱眉道:“我还没用完,不必急着进来。”

这样狼狈的样子,她才不想让一个侍女看见。

一声轻笑传来。

甄妙汗毛立刻竖了起来,抬眼望去。筷子上夹着的肉丸子一下子掉了。圆圆的肉丸从桌上滚到地上,骨碌碌滚到三皇子脚边,把他绣着蟒纹的厚底皂靴蹭上了油污。

“是你!”甄妙站了起来。

三皇子带上了门。大步走过来,脸上挂着笑:“佳明县主,见到本王,很惊讶吧?”

甄妙看着他。抿唇道:“我不知道燕王怎么会用这种方式把我请过来,算起来。我还该称您一声三皇兄。若是有事要见我,下个帖子不就行了。”

三皇子微微一笑:“佳明,咱们明人不说暗话,用这种方式请你来。自然是有非这样不可的理由。”

外公不愿与一个妇人多打交道,他却不怕暴露什么。

若是事情顺利,罗天珵落水而亡。为了保险起见,佳明县主自然也不能留了。一个必死之人,他还在乎她知道什么吗?

若是罗天珵有命回来,外公要用佳明县主与他讨价还价,他们也自然知道动手的人是谁。为了自身清白,想来佳明县主也不会主动把他来见她的事情吐露半分。

三皇子想得明白,看着甄妙的眼神就有恃无恐起来。

这样赤裸的目光,令甄妙头皮发麻,她下意识后退半步,面上不敢露出分毫,心中却掀起惊涛骇浪。

“佳明,你恐怕不知道,景哥儿整日在我耳边念你,想要你多陪陪他。”

甄妙眯了眼道:“总不会是因为这个原因,三皇兄把我请来吧?那景哥儿呢?当初他在我身边呆了一段日子,乖巧懂事,我也一直惦念他。”

“过些日子,你们有见面的机会的。”三皇子笑得意味深长,忽然靠近一步,伸了手。

甄妙警惕地瞪大眼睛,却见他抬手,抚了一下额头,笑道:“佳明,你就安心住段日子,有什么需要就和他们提,我就不打扰你用饭了。”

三皇子施施然走了,甄妙一下子瘫坐在椅子上,出了一身冷汗。

她身上衣衫里里外外都被换过了,通身半点首饰皆无,只有青丝用一条缎带束着,刚刚三皇子要是有什么不轨之心,真的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来人——”甄妙理了理有些散乱的鬓发,等那丫鬟进来,伸手一指桌几上的饭菜:“都冷了,重新给我换一份来。”

丫鬟惊讶地扫了甄妙一眼,心道这位夫人心可够宽的了,不过想着她的遭遇,还是有几分同情,点头道:“夫人稍等。”

她刚走到门边,被甄妙叫住。

“肉丸子太腻,我要吃鸡,端一整只鸡来。”

丫鬟嘴角一抽。

她真是白操心了!

“夫人稍等,婢子这就去给您端!”丫鬟悄悄翻了一个白眼,扭身出去了。

不多久整只的鸡端上来,甄妙把丫鬟赶了出去。等丫鬟进来收拾时,发现几样小菜都没怎么动,那只鸡果然被吃了大半。

一连几日,甄妙换着花样的点餐,鸡鸭鱼肉快要吃遍了,整个人却极快的消瘦下去,那丫鬟心中诧异,此后她再要吃什么,倒是不再撇嘴了。

甄妙变得格外沉默,整日里都不出屋子,这样的老实,反而让丫鬟忍不住劝她去院子里活动活动。

“不必了,巴掌大小的院子,瞧着也堵心。”

另一边,老夫人派去荆州的人,得到了晴天霹雳。

世子爷不慎落水,至今生死不知。

第三百九十四章 过世

老夫人还没等到派去荆州的人回来,就先等到了锦鳞卫传来的消息,罗世子去荆州十里庄视察时不慎落水,欧阳泽小将军跳水救人,一同失踪,至今生死不明。

与此同时,欧阳将军府也得到了同样的消息,江氏当场就昏了过去,杜老太君既心疼孙子,又担心有着身孕的孙媳,伤痛交加,也跟着昏倒了。

至于欧阳泽的母亲,因为平日就身子骨不好,根本没人敢去报信,生怕欧阳小将军的生死还不一定,大夫人就这么去了。

等杜老太君醒来,手抖的都有些抓不住拐杖:“去镇国公府。”

“老夫人,杜老太君过来了。”

两家虽是通家之好,平日登门拜访,也少不了提前下帖子,这不请自来,还是头一遭儿,不过老夫人显然在意料之中,沉声道:“快请。”

说着,她站起来,往外迎去。

“老姐姐——”杜老太君一进来,声音就抖了。

老夫人迎上去,握住她的手:“老太君,先进屋再说吧。”

等进屋坐定,杜老太君再忍不住,拉着老夫人的手哭起来:“老姐姐,咱们的命怎么这么苦啊,那孽障才回了京,不声不响又出京了,谁知道就得了这么个消息,要让我白发人送黑发人——”

老夫人还算镇定,拍拍杜老太君的手:“老太君,你先莫乱了阵脚,两个孩子福大命大,说不定过些日子就有好消息了。”

杜老太君抹泪:“老姐姐,你这话也只是安慰我罢了,那发了山洪的河水多急。下去哪还能回来——”

老夫人嘴角动了动,似是忍着悲痛,劝道:“两个孩子都是水性好的,我是不信他们就这么没了的,你忘了,前年秋狩的时候我家大郎不也遇险了么,连尸首都被人运回来了。结果怎么着。大活人跟着尸首一起回来了。”

杜老太君心里好受了些,又道:“我那孙媳江氏也是个可怜的,当时就见了红。”

“人没事吧?”老夫人听了。跟着难受。

“还好出了三个月,孩子是保住了,只是到现在,江氏就跟没了魂似的。一直不言不语。对了,甄氏如何了?”

杜老太君一提甄氏。老夫人心里就打了个突,好一会儿,才叹气道:“那孩子前几日就染了风寒,听到这消息。也是当时就晕了,至今还昏迷不醒呢。”

两个老太太齐齐叹了口气。

片刻后,杜老太君开口道:“今儿我过来。是想请老姐姐和我一起进宫一趟,孩子不能这么不明不白的就没了。”

老夫人摇摇头:“老太君。听我劝一句,咱们还是暂且不动的好,大郎他们秘密出京,肯定是奉了皇上旨意,不定是去办什么大事了。我们不用去,皇上也会给我们一个交代的。”

杜老太君听了劝,急忙回去了。老夫人长叹了口气,一直挺着的背脊垮了下来。

“老夫人——”立在身边的杨嬷嬷担心的喊了一声。

老夫人整个人仿佛老了许多,哑着嗓子问:“大郎媳妇可有消息了?”

“还没有,辰王那边顾忌大奶奶名声,不敢大张旗鼓的查。”

老夫人击桌:“大郎媳妇飞来横祸,大郎又出事了,真是祸不单行——”

说到这,她猛然顿住,冷汗从额头滚落下来:“杨嬷嬷,你说,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关联,大郎媳妇失踪,该不会就是冲着大郎来的吧?”

“能在马车上把大奶奶劫走,肯定不是一般人。大奶奶是女子,就算有得罪人的地方,无非是妇人之间的小摩擦罢了,恐怕抓走大奶奶,就是冲着世子爷来的。”

老夫人脸色渐渐变了:“那大郎落水的消息传来,大郎媳妇——”

后面的话她没有说出来,可心里明白,甄妙恐怕凶多吉少了。

室内气氛格外凝重起来。

良久,老夫人叹道:“无论如何,大郎媳妇被掳走的消息要死死瞒着。”

“可是世子爷落水的消息传出去,到时候许多人就要上门了,恐怕瞒不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