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荷,你为何要偷走老太太赏给我的耳坠子?”苏礼见状便也不再假意客气,客套话谁也都知道是假的,说一句大家面上好看便罢了,要是没完没了,那可就真是没趣了。

“回、回姑娘的话,奴婢是想偷些东西换钱,然后逃出去,府里没法呆了…”夜荷的演技倒是不错,不过话虽说是假的,但瞧着情绪却像是真的。

“逃出去?”苏礼诧异道,“你是府里的家生子,如今还跟了大哥,府里是短你吃穿还是缺你用度了?怎么就没法呆了?”

“奴婢今个儿既然被拿住,便也没打算活了,可有些话却要对姑娘说个明白,不能就这样带到地府去。”

夜荷抹了把脸接着说道,“奴婢是被四老爷逼得没法子了,如今已经是对不起大爷,不能再瞧着他害别人了。”

“你这话越说我越是糊涂,怎么又扯出四叔来了?”苏礼佯装怒道,“让你交代着耳坠子,你攀扯出来这么多做什么?”

“姑娘且听奴婢说完,大爷没有子嗣乃至如今的情形,都是四老爷害的,是四老爷让奴婢在大爷吃的东西里下了药的。如今老太爷要不行了,四老爷又开始要打三爷的主意,说他上头的落实都绝户了,那爵位就是他的了!”夜荷一字一顿地说出这番话,将满屋子的人都镇住了。

屋里顿时静得只能听到众人的呼吸声,偶尔夹杂着外面风雪的呼啸声。“啪!”一声响动惊得满屋子人都出了身冷汗,这才瞧见苏礼将手中的茶盏朝夜荷砸了过去,没掌握好远近,摔在夜荷面前的地上,溅起四下的碎瓷渣子。

苏礼怒道:“你个死不悔改的,你自己犯错也就罢了,还要扯出这许多的人,你当这样就能把你手脚不干净的事儿遮掩过去不成?府里的爷们岂容你红口白牙的随便污蔑!”

夜荷闻言抬起头梗着脖子道:“姑娘莫要不信,奴婢这儿是有证据的!

第一百六十一章母女贴心

玉珍自打刚才就有些坐不住,几次想起身却又忍住。这会儿听了这些个话,着实坐不住了,站起对苏礼欠身道:“姑娘,这,这事儿非同小可,奴婢担不起,说句越矩的话,以姑娘的身份也是处置不来的。还是去唤老太太起身儿吧!”

“老太太刚躺下就别人叫了,咱们先把她说的证据拿到,把人关下去,有什么事儿明早再说,姐姐说这样可好?”

“还是姑娘的法子妥贴。”玉珍闻言点头,回身问底下的夜荷。“你说的证据是何物?如今又在何处?”

夜荷褪下手上鋈金镯子,在手里也不知怎么一旋,便拧开从中抽出一张细小的纸卷儿,膝行几步上前递给苏礼道:“这是四老爷当初给奴婢的药方子,让奴婢配好药以后,放进大爷吃的东西里。”

苏礼接过纸卷儿,小心地展开,上面写着几味中药,并且都标明剂量,她也不懂中医,便让半夏把守在老太爷身边儿的大夫请来。然后自己问夜荷道:“这方子是四老爷亲笔写的?”按理说这种东西似乎不该留下自己的笔迹,难道四老爷会这么笨不成?

“是他写的,奴婢在床上哄着他写的,就是为了以防万一。”夜荷冷笑着说:“这不,如今便用上了。”

大夫来看过,神色凝重,半晌才斟酌着说:“按这方子看,表面上是一副补阳的药,便其实是以消耗人自己的精元为代价的,服用的时间过久,便会造成亏虚,乃至更严重的后果。寻常问诊却又不易查出,着实狠毒!”他瞧着是苏礼审问,因着是未出门子姑娘,所以回答便有些含蓄避讳,不过大致的意思还是能让人听懂的。

苏礼谢过大夫,让玉珍拿过一只檀木匣子,将那纸卷儿装进去锁好,钥匙交给她,匣子让半夏捧着。

“玉珍姐姐,既然老祖宗让我审问,那这物件儿就该是我拿着,不过为了以防万一,咱们还是分开看管的好。”

“姑娘谨慎得紧,自然是听姑娘的!”玉珍自然没有异议,打发人把夜荷关进偏房,又回来伺候苏礼上车回房。

好不容易回到自家院子,苏礼觉得浑身疲惫。正想着等下烧水泡澡,好好疏散一下筋骨,以便晚上能睡个好觉,谁知一进门就瞧见苏文氏在屋里坐着,紧锁着眉头,见到苏礼蜀犬吠日来便有些不悦地抱怨:“礼儿,不是娘说你,还有一个多月就要大婚,哪家的姑娘会像你这样,大晚上的还东走西走,不好生儿在家呆着的?这若是传出去,对你的闺誉可是要有影响的,是不是我素日里太宠着你,弄得你现在都没个规矩的。”

苏礼被她说得一愣,不知这话是从何说起,还没等问是怎么回事,就听半夏先急道:“太太这话是从何说起的,姑娘如今身子还没大好,难道她不愿意在屋里暖和地看书做针线吗?难道是姑娘愿意大雪天地东奔西走?还不都是为了家里,何曾有半点儿是为了自己?忙碌了大半夜回来都还没喝上口热茶,还要听太太责备,这岂不是让寒心了去?”

“半夏,你下去!”苏礼喝道:“有没有规矩了?怎么能跟娘这么说话?”

见半夏满脸不服气地退下,苏礼自己解开斗蓬搭在一旁,上前帮苏文氏揉捏肩膀道:“娘,半夏那丫头被我宠坏了,你别跟她一般见识。您这是怎么了?又跟爹拌嘴了?”虽说已经不是亲生的,但多年的母女,苏礼怎么会看不出苏文氏的心思,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是父母拌嘴拿孩子说几句出气罢了,若是非要较真儿也许是会吃心,可若是自己不钻牛角尖儿,这又何尝不是亲昵的一种表现呢!

“唉,礼儿,你别往心里去,娘不是要说你!”苏文氏见女儿过来体贴,果然立刻就软下来,“都是被你爹和你哥搅合的,你爹恨不得我现在就把你关在房里,不到大婚那天许出门,你说他是不是老古板?”

苏礼闻言笑道:“娘,你跟爹都成亲这么多年,我们三个也都长大成人了,您还不知道他的脾气?爹对外头的事儿说一不二,但咱家关起门来的事儿。他不就只是说说就过去的。最后拍板做主的还不是您。您这会儿跟气得要命,人家一会儿就没事儿了,说不定连自己说了什么都不记得,您这气生得多少冤枉!”

“唉,你说的是!”苏文氏长叹一口气道:“虽说知道他那毛病,可我每次还是被他气得够呛,那话说出来就是怎么都不中听!”

“要不娘今晚跟我睡一晚,咱们娘俩说些体已话,让爹爹自己去!”苏礼如今敢这么建议,主要是因为这会儿周姨娘还跟苏祯住在一处没搬进来,所以她才敢说这样的话。不然岂不是等于把老爹往姨娘屋里推,不过若是周姨娘如今在院里,苏文氏说不定也不会跟丈夫别扭,那是旁话。

苏文氏闻言很是高兴,点头应道:“对,让他跟自己唠叨去,我跟闺女睡。”说罢便招呼丫头们回去收拾铺盖用物,然后这才想起来回身问苏礼道,“外头风雪交加,你大晚上的这是干什么去了?”

苏礼叹气道:“一言难尽,等会儿咱们躺下我再跟您细说。”

母女安顿好躺下后,苏文氏听过苏礼讲述事情经过,自是气得不轻,不住地说,没想到老四竟然这样狠毒的心思。心里又忙着筹划该如何护着儿媳,千万不能出事。

各方的事情都打算清楚了,这才扭头想跟苏礼说话,却见女儿已经困倦地抵着自己肩头睡着,眉心还微微颦在一起,眼下的一抹青痕十分明显。苏文氏将她朝怀里揽揽,伸手掖掖被角,又抬手摸摸她瘦削的小脸儿,忍不住一陈心疼,才十五的孩子,为家里抵挡了这么多的风雨,还都埋在心里不想让家人操心,真是苦了她了

第一百六十二章婚期将近

因着婚期渐近,再者也不愿苏泓和苏文氏再为自己争吵,苏礼第二日将那证据完好地交给老太太,便借口自己是晚辈,既然耳坠子找到了,那就该全都交与老太太处置。

此言自是合了老太太的心意,原本这些个拿不上台面的腌臜事儿,就不该让家里的姑娘们接触。一想到这回能把四姨奶奶那贱人的儿子也铲除,再没人在跟前碍眼了,老太太心里就更绝的舒畅。

苏礼借着她开心,便想求个恩典把夜荷的母亲和弟弟全都要过来,权算作是给自己带去的陪嫁丁户。

谁知竟被老太太驳回,说夜荷家人口不齐全,做陪嫁丁户太不吉利。不过老太太似乎也不想太驳了苏礼的要求,寻思着出了这样的事儿,那李妈自然是没法再呆在大太太房中,最后折中决定,把李妈调到自己院里,正好刘妈走了,下面补上来个妈妈,粗使的便空出个缺。至于那个小厮,就如苏礼所求,送去给苏祈做随侍。

夜荷犯下这样的大错,自然是打死都不为过的,只是还要留她与四老爷对质,便暂且留住条命关在偏房内。苏礼找老太太求了恩典,想让她们一家见个面,好歹算是积德行善了。

老太太心情好,便无不应允,让苏礼自己瞧着去办就是。

苏礼便委托给刘妈经办此事,待她们一家见面哭过,说过临别的话,苏礼才进屋道:“李妈妈,出了这样的事儿,是谁都不成想的,如今夜荷是任谁也护不下了,您且节哀。我已经跟老太太求了恩典,您等会儿就回去收拾东西,然后到这儿来找刘妈妈,如后您便在老太太房里当差了。芷莲这孩子,我打头一次见着就喜欢的紧,老太太就把人给了我,以后就是我房里的丫头了。我之前听底下的人说,你家乐海人长得齐整干净,还好学上进,寻思着放在书院伺候笔墨太过埋没,也不是长久的去处。老太太如今已经允了,让他跟着我三哥去做个随侍,如果他争气,过几年待我哥成家,他也能得个管事或是管庄子的差事,到时候再张罗婚事也体面,您说是吧?”

苏礼这话,半是说给夜荷听的,你家老小我都安置了去处,你便也安分地不要胡乱攀扯,别说出什么不该说的。另一半则是说给另外三个人听的,让他们记得自己的恩惠,日后做事也好尽心。

李妈被这大悲大喜的消息弄得有些不知所措,呆跪在地上不知该如何是好,还是乐海在外面当差的到底机灵些,忙拉着娘和妹妹上前给苏礼磕头谢恩。

虽说那夜荷是罪有应得,但这事儿终究是自己挑出来的,瞧着面前跪着的三个人感恩戴德的摸样,苏礼心里微微有些不太自在,便道:“行了,我素来不拘这些个虚礼,你们日后在各处都安分守己,好生伺候便是谢我了。”

又吩咐书雪跟着芷莲去收拾东西,等会儿便领回自己屋里。苏礼刚回房就被苏文氏叫去道:“礼儿,刚才沈府来下帖子,说是跟咱们商议何时来过大礼,我寻思着过大礼一般都是婚前十几二十天的时候,要不咱就冬至那天,趁着热闹,算着正是大婚前十八天,正好是双数,也吉利。”

“但凭娘做主便是了!”苏礼对这些本就不懂,反正苏文氏又不会害自己,便干脆都推给她去张罗。

“行,那我这就叫人去回沈家的信儿!”苏文氏写了张笺子,着人给沈家送去,这才又跟苏礼道,“这回等于是老太太赏了你四户丁户,你外祖母打发人来送信儿说她给你备了两户,如此倒好,咱自己家倒是不用张罗了,不过那两户人家就一家有个丫头,你如今屋里丫头有几个了?”

“身边的是半夏、锦之、书雪和司言,外头还有上次那四户丁户家里带过来的四个,我昨儿个瞧上一个丫头,老太太刚赏给我,等会儿就过来,这样算来一共是九个,就还差三个了,若是加上外祖母给的,那就是还差两个。”

“咱家院里的丫头,你有没有瞧上的?想要哪个就跟我说。”苏文氏对女儿自然是无不允诺的。

“我贴身儿用着顺手的,左右不过就那几个,再挑了人去也不过就是外面传传话、跑跑腿、做做杂事,要了家里得力的丫头走岂不浪费?”苏礼寻思着回道,“倒不如找个牢靠的人伢子,买两个粗使的进来,好歹咱家的丫头也都是比别家养得娇贵,老太太和外祖母给我的,也都是可着好的给,我瞧着那一个个纤纤细指的模样,倒是舍不得给指派个出力的活计。”

“那也行,你自己瞧着好就行,等会儿我就打发人去找人伢子进来,领进来看的未必就一回合心,多看几次也无妨的。”苏文氏提笔在自己案头的纸上记下这件事,自嘲地笑笑说,“老了,脑子不行了,以以前万事心中有数,现在不写下来就丢三落四的。”

“俗话说,好脑子不如烂笔头,凡事都记下来总是稳妥的,家里忙着冬至和大年,还要操心我的婚事,这么多琐碎杂乱的事情,谁有那么好的脑子能件件记得清楚。”苏礼宽慰道,“我现在左右是闲着,府里的差事已经跟老太太辞了,我瞧着祯儿管得到是越来越像模像样了,娘这儿有什么零碎的琐事,给我做便是。”

“嗯,祯儿倒的确是出息了不少,不像以前在南边儿那么畏缩,也不像她娘那么小家子气,倒是越发的不错了。”这个庶女不是苏文氏领过来养大的,自然是没什么感情,只是冷眼旁观着觉得长进了不少,“等你嫁过去以后,也要开始给她留心婚事了!”

“我寻思着,咱家也不用趋炎附势的去攀着谁,上赶着送姑娘去给人做小更不是什么体面的事儿,不管门户高低,给她寻个踏实牢靠的夫家,自己能做主好生过日子,便是福气了!”苏礼想起苏祯之前关于不想做妾的意愿,便对苏文氏道。

“嗯,你这话说的有理,虽说不是我生养的,但也没低贱到去给人做妾的那般,我心里有数,你先顾着你自己的大婚吧!”苏文氏点头道。

“嫁妆都已经备齐,嫁衣上的珠子我也早都缝好,各种礼节和顺序,宋妈唠叨的我都能背出来了,我还有什么值得操心的?”苏礼左右都想着自己没什么事了。

“你该操心的就是好生吃饭,好生睡觉,你自己也不瞧瞧,都瘦成什么样子了!”苏文氏心疼地说。

“这个…我尽量努力吧!”

因着苏文氏要自己保重身子,在家左右闲来无事,苏礼便照着一些书上的记载学着煲汤,刚开始掌握不好味道和火候,后来倒是慢慢像模像样起来。

苏泓见女儿每日都在家里钻研厨艺,心情大好,连带着跟苏文氏之间也亲密许多。日子就这样过去,转眼就到了冬至。

这天苏府披红挂彩,早晨全家拜过祖宗,宅子里便都忙碌着准备午饭,除了冬至本身要庆祝之外,这天还是沈家来过大礼的日子。

苏文氏早早就换上银红的袄子,头上也比平日都攒了两朵珠花,整个人瞧着就精神喜庆。

过大礼其实并没有什么太过贵重的物件,都是些吉利讨彩的物件。其中最贵重的就是聘金,苏文氏为这头一夜都没睡好,生怕沈家再像订婚时候似的,弄得小里小气,上次自己还能给偷着描补,这次可是直接比在大堂给全家看到,若是丢了脸面那可就真是没处圆了。

因着沈青昊父亲早丧,所以沈家牵头来过大礼的,是沈青昊的二叔,另外并四个全福之人,晨正时分便带着东西过府。由于是宫里赐婚,更要考虑不能越距,沈家便参照着郡主的大礼份例稍删减一二。带着聘金六千六百六十六两,礼饼一担,三牲四果,上好的茶叶、酒水,再就是大婚当日早晨新娘的梳洗梳妆用物并着首饰头面。

沈家二老爷在前面跟苏泓叙话,四个全福之人则是在后宅,跟苏礼说了一些吉祥话,将梳妆和首饰用品交给苏文氏,并将第二日安床时候撒帐的干果也都拿出来。

吃过午饭,按礼俗将送来的礼饼一担,三牲四果,茶叶酒水都分作两份,其中一份让男方带回,并且还要添上莲藕、石榴各一对儿,苏礼亲手做的鞋子一双算作回礼。

许是因为这回有众人看着,加上上面有郡主的婚事份例压着,沈家的东西倒都置办得像模像样,处事也都周全得体,苏文氏心里高兴,觉得心情舒畅不少。

谁知等送走众人,苏泓却是沉着脸回屋,丫头上前伺候更衣也被他一把推开,自己坐在主位上生闷气。

苏文氏从纱橱中出来,见他这副模样便挥退屋里的丫头,上前柔声问道:“老爷,这是跟谁生的这么大的气?”

“除了沈家还有谁?”苏泓没好气地说。

“…”苏文氏细细想了半天,也没觉得今天沈家人有什么失礼的地方,便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刚才沈家老二说要去给爹娘请安,我还道他是好心,、谁知进去看到爹的状况,就开始搞七捻三地说浑话。”苏泓心里憋气的很。

苏礼正从外头进屋,廊下的丫头刚好走开,竟是没人拦着她,也没人通传,她自己挑起帘子边进屋边说:“爹这是说谁呢?连搞七捻三都说出来了,定是当初在衙门跟他们学来的吧?”搞七捻三是江南那边的用语,苏礼在江南的时候总听见南方人说,这会儿听见从苏泓嘴里用北方口音说出来,觉得好笑得很。

苏泓见女儿进来,忙止住话头:“我跟你娘说旁人呢,告诉你你也不认识。”

“礼儿过来有事?”苏文氏忙问。

“是,正要过来问问娘,我这几日在屋里收拾东西,日常的穿戴用物和我那些个书,是不是也要装箱收拾起来?”

“那些个不急,送嫁妆的时候必须拿全新的用物过去,你那些日常的旧物,等你好日子前后打发人收拾了,等你婚后回门的时候,才一并带回去呢!”

“哦,我知道了,那爹娘歇午觉吧,晚上还有家宴,怕是还要劳顿呢!”苏礼问清楚事情,怕打扰父母的二人世界,就忙回房去了。

苏文氏见女儿走了,才皱眉地又问:“老爷,那沈家二老爷说什么了?”

“他那狗嘴里能吐出什么象牙来?”苏泓刚压下去的火气登时又被勾起来,怒道,“还不是暗示爹怕是撑不住几日,别赶在婚前就走了!”

“唉!”苏文氏也叹气道,“老爷,您别怪我说话难听,其实我这些天也担心的紧,老爷子眼看就是靠参汤和大夫的施针吊着性命,万一…”

苏泓皱眉不悦道:“行了,大好的日子,你能不能说点儿好话?”

苏文氏见状不再多说,起身满腹心事地朝纱橱内走去,本打算去合计一下明日沈家安床的事儿,结果坐在榻上想起这许多闹心的事儿,捧着礼单子就掉下泪来。

“今儿是礼儿过大礼的好日子,快别哭了!刚才是我脾气急了,我知道你说的是实情,但那毕竟是我爹!”苏泓进来见妻子这样,叹气服软到,“我又何尝不知道,爹若是这会儿没了,那礼儿肯定会跟着受牵连,但这不是咱们能左右的事情。”

“我不是生老爷的气,只是想着,外人看咱们嫁女儿风光无限,谁知道咱们心里的难处!沈家那样的状况,若不是赐婚,我是千万个不同意礼儿嫁过去的。”苏文氏抹着眼泪,把身子靠在丈夫腰间道,“礼儿那孩子日渐沉稳,我却总觉得她懂事得有些过头,她现在有什么心事都不跟我说,心里有自己的主意。我在一旁瞧着她并不甚中意沈青昊,但在咱们面前却都是一副欢喜顺从的模样,她这样让我心里总觉得不踏实,您说这孩子怎么都大了就跟爹娘生分了呢?”

“你别想太多了,我看你是舍不得礼儿嫁人,就自己的胡思乱想!”苏泓没有妻子那么多的细腻心事,想着苏老爷子的情况心里觉得没底,便嘱咐妻子好生准备明日的安床,自己去主宅找大夫问问端倪。

第二日一早,苏文氏便起来开始忙碌,婚床已经在凌晨的时候运到院子里,四下都是红绸裹着,瞧不出里头的模样,她指挥着丫头婆子把红绸拆掉,细细地查看有没有磕碰,这才又着人去准备竹竿、彩绸。

又去查看被褥铺陈,各式的喜果见都无误,便准备将婚床送去沈家安床。

八个全福佬在前头抬起那张黄花梨雕莲花莲子带门围六柱架子床,上面扎着红绸随风飘舞。后面跟着的两人一担,抬着描金榴花榴子大红双喜织锦喜帐、大红缎绣金双喜被褥枕头、大红缎地绣捧金双喜字瑞云床毡、大红缎地绣捧金双喜字瑞云大褥,敲锣打鼓地送到沈府新宅。

御赐的被褥床垫上扎着耀眼的黄绸,惹得两旁的路人都议论羡慕不已,队伍的最后是几乘朱红暖轿,里头除了苏文氏,还有另外请来的全福之人,一道去沈家给新人铺床。

沈夫人早早地在前厅候着,见人到了忙迎出来客套,不住口地夸赞婚床精致漂亮,对苏礼绣的床帐更是赞不绝口,倒是个半分也不肯失礼人前的。

苏文氏见她这样做派,虽说不喜她的为人,但还是觉得放心不少,总比那些个没脑子,当面就拆台的蠢女人要强得多。

婚床安置在新房的东面靠墙,两个全福媳妇上去铺上床毡、大褥、摆好被子枕头,然后挂起喜帐。然后才请苏林氏上前添喜。

所谓添喜就是在婚床上洒满各式喜果,如红枣、桂圆、荔枝干、花生、红豆等等。苏林氏公婆父母都在,膝下有儿有女,如今还有身孕,是最最合适的人选。苏文氏之前合计了许久,找不到其他合适的人,最后还是去央了苏林氏过来。

老太太生怕让苏林氏动了胎气,在宅子里下了噤口令,对大爷的事儿谁也不敢提起,不然她这会儿哪里还有心思来给苏礼添喜。

婚床全都安置妥帖,沈夫人拿出一把百年好合花样的锁,当着大家的面锁了新房的大门,然后将挂着五彩丝绸的钥匙交给苏文氏保管,这期间新房就不许人再进出走动,知道大婚前一日,苏家来送嫁妆,再由苏文氏来打开新房屋门。

安床从头到尾极为顺利,沈家还请了好多管家太太、奶奶来凑热闹,吃过午饭大家又说笑了一阵才各自散去。苏文氏在亲戚面前露脸,昨天不顺的心情便觉得排解不少。

晚上全府上下庆冬至,全都换得簇新的衣裳,连老太爷也被换了里外全新,四老爷的事儿还压着在查,所以晚饭的时候他们夫妻也在席上。家里诸人都各怀心思,结果晚饭的时候话题居然一直围绕着苏礼的大婚,饶是她不觉得结婚有什么可害羞的,也被说得有些吃不消起来。

刚被人打趣了几句,她借着说出去透气,起身走出房间,披上大氅走到廊下,谁知却见廊下早早地便坐着个人,灯笼的光线昏暗,她走近才瞧出原来是苏祾,心里就觉得一紧,自己最近忙昏了头,现在刚察觉苏祾竟是安稳了这许多天,感觉十分不像她的作风,按理说以她的风魔程度,自己快要出嫁,她定是要在自己出门子之前动手的,可如今却是平静的诡异。

心里虽然这么想,但她还是上前打了个招呼:“五妹妹,怎么不在屋里吃酒?”

“在屋里看着你被人捧被人夸吗?”苏祾眼皮都不抬,“还不如我在这里清静。”

苏礼见状也不恼,只道:“那我就不打搅妹妹了,我出去随意走走。”说吧便领着半夏朝花园子过去。

“姑娘,大冷天的您跑出来做什么?”半夏唠叨道,“上回的风寒刚好,这没几日就要大婚了,您都不注意身子。”

“我不过是听人说园子里有处梅花开得正好,想去瞧瞧罢了,你瞧你这些话。”苏礼知道她是关心自己,但还是逗她说,“我看你是跟宋妈学得越来越唠叨,小心以后找不到人家要你。”

“姑娘这是要大婚了,说话也不机会了?”半夏被臊了个大红脸,“什么话都往外说了!”

院角处果然有一小片梅花开的极好,微黄的花瓣在月光的映衬下有些呈半透明状,在边缘处似乎镀上一圈光晕,偶有微风吹过,香气伴着花瓣朝人袭来,连半夏都忍不住道:“真是太美了!”

主仆二人都不说话地站着,忽然远处传来好几个人的呼喊:“四姑娘?四姑娘您在哪儿?”

苏礼被吓了一跳,以为出了什么事情,忙不迭地带着半夏往回走,在半路遇到来寻她的丫头,一问才放下心来,原来是苏禅又假托文家表姑娘的名义来找苏礼过去,估计是一个人过节觉得寂寞了吧。

这让苏礼胡润想到现代那些做人小老婆的女子,每逢年节,男人都是在家跟老婆孩子团聚,只留下她自己独守空房…她摇摇头赶走自己的胡思乱想,回屋换了衣服便从角门出去,见卫柏和马车已经都在门口候着。

“见过卫大人!”苏礼上前见礼,便扶着半夏的手上车去,谁知走了许久,苏礼估摸着该到地方了,掀开帘子一瞧外面却是不认识的地方。

“卫大人,您这是什么意思?”苏礼质问道,“不是三姐姐找我吗?”

“是!”卫柏闷声道。

“那这又是什么地方?”苏里继续追问,“大人若是不给出个说法,那我就跳车了!”

“我…你别急,我带你去个地方,用不了多久的!”卫柏这回倒是少见地多说了几个字。

苏里不再做声,反正如今他就是想把自己怎么样,自己也打他不过,虽说是这么想,但还是把靴筒内的匕首抽出,紧紧握在了手里。

马车又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她忽然觉得车厢中渗透进来一股香气,难道还用迷药?不过她随即就发现,这是腊梅的香气,掀开窗帘子一看,好大的一片腊梅林,自己现在已经身处其中,却根本看不到边缘在何处。

“到了!”卫柏继续惜字如金。

苏礼下车后看着四周,觉得有些目眩,自己的前后左右都是花,香气已经分不清是从什么地方袭来的,只觉得自己连发梢都被熏染上香意。

不过她已经不是一林子花就能迷惑的纯情少女,只微微愣神片刻,便扭头问卫柏道:“卫大人,您这是什么意思?”

她抬头正对上卫柏的面孔,也许是他背光而立的缘故,平日里白皙的面孔此时显得有些灰暗而严肃,但一双眸子却正盯着自己,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苏礼与他的目光只是一碰,就迅速转开自说自话地道:“大人是想让我折几支腊梅给姐姐带去是吗?那我看看哪个开得比较好。”说着就要朝身旁的梅树走去。

卫柏一把拉住苏礼的手,将她拉到自己跟前,却只沉声说了句:“别叫我大人,我有名字。”

“…”苏礼从他的手中挣脱,忙退后两步保持安全距离,这才说,“好,你不喜欢我叫你大人,以后我唤你的名字便是!咱们赶紧折了梅花回去,免得姐姐等得心急了。”

“你快要大婚了!”

“嗯,下月初十,宫里给算的好日子!”苏礼特意在宫里二字上加了重音。

“…”

随即便是长久的沉默,苏礼胡乱挑了几支花朵半开的腊梅,用匕首切断枝桠,最后一刀不当心划伤了自己的手指,忍不住痛呼一声,倒吸一口凉气,血珠子登时就滴落在身前的雪地上。

“划伤手了?”卫柏欺身上前查看。

苏礼将手指放在唇边吸允,咸腥的血气登时就在唇齿间散播开去,含混地说:“只是划伤了一下,没事的!”然后就举着腊梅快步走回车旁道,“走吧,我有些冷了!”

卫柏见状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上前给苏礼放下踏脚,护着她上了马车,便将她送到苏禅的住处。

苏禅果然对这腊梅极喜,忙找人拿来梅瓶,自己左右比划着都插起来,这才得空扭头去看苏礼,好气又好笑地说:“你都多大了,怎么还跟小孩似的吃手指。”

苏礼这才想起将手指从唇边拿开,却见那刀口竟是割得极深,到这会儿还在汨汨地涌出血来。

第一百六十三章老太爷没了

“姑娘!”半夏刚一进屋,见苏礼又在摆弄受伤的手指,忙放下手里的托盘上前,朝她另一只手上轻拍一下,“好不容易结痂了,您能不能别总动它!”

“我只是觉得里头痒得难受。”苏礼无聊地靠在椅背上,边说话又边下意识地摩挲了两下,再次被半夏打开。

“伤口要长好才会觉得发痒呢,您快被弄它了,让它快快好起来才是真的!”因着苏礼的手不能沾水,所以半夏帮她绞好帕子,又帮她擦脸擦手。

苏礼不耐地想要夺过帕子道:“我又不是老太爷,不过是手上划了个小口,还不至于不能自己洗脸。”

此言一出二人全都沉默了,半晌苏礼才叹了口气道:“换衣服吧,去正房请安。”

随着天气一天天地变冷,老太爷的病也越来越重,好几次都突然没了气息,幸亏日夜都有人看着,有大夫守着,及时施针给救了回来,不然府里怕是早就办丧事了。

半夏最近早晚拜佛,求佛祖保佑让老太爷万万再撑几日,好歹就差三四天了,等姑娘大婚了再撒手,也算是庇护子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