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熙如吃了口西红柿,猛然想起昨晚收到的邮件,说:“我没办法陪你一起上选修课了,我找了个兼职工作。”

孟缇看着她神采飞扬的脸,“什么?”

“一个高三辅导学校的数学老师,每周上四节课,每次三百。”

这个辅导班颇有名气,孟缇念高三时曾经听过,也有同学在那里上学,安全性还是有保障的;更重要的是一个月下来收入也很客观,至少比单人家教划算多了。

“在哪里上课?你哪有那么多时间?”

“平时两次,周末两次,平时的课程跟选修课的时间有冲突。”

王熙如说了地名,是在本市另一个小区,跟学校距离有些远,没有地铁,太远没办法骑车,公车来往一次至少需要两个小时。

“还有你正在写的那篇论文怎么办?”

那篇数学分析论文其实是两个人一起写的。王熙如从大三就跟着院里的宋汉章教授一起做课题,履历表上本来已经十分好看;但锦上添花总是好事,而她也的确有那个能力,所以有时候也会在宋教授的指点下单独做一些力所能及的研究,她也就会拉上孟缇跟她一起干活。

“那就只有麻烦你多费点力气了,”王熙如笑眯眯地,“好在也快完了,这个暑假咱们也没有玩啊是不是。”

“上课的地方挺远,我家的钥匙你有,如果晚上回来太晚就直接过来,”孟缇说,“选修课也不是什么大事吧,到时候去考试就行了,你本来就是陪我去上课的,我帮你跟老师说一声。其他需要我帮忙的,尽管说。”

王熙如微笑了,握了握她搭在桌子上的手。两个人的关系到这个地步,也不用再客套了。

去国外念大学,就算能拿到外国大学的奖学金,但自己那笔钱也是不小的花费。王熙如的父母都是很普通的工人,家境并不太好,因此这部分钱全需要她自己挣。

有王熙如这个得可以去评选全国十佳大学生的优良榜样,孟缇顿时觉得纠缠自己一早上的那点破事根本不算什么——说到底,只有衣食无忧生活优越的人才会为了所谓的感情伤春感秋,她深深唾弃自己长这么大了还一点出息都没有,很快振作起来。下午上完课后她匆匆回了家,在衣柜里翻来覆去看了好久,终于找到合适的衣服,然后下了楼。

是郑宪文给她开的门。他跟昨天晚上的打扮不一样,穿着套过去的白衣服灰裤子,站在那里还是一样的耀眼,简直不能直视。昨天晚上太暗没有看清楚他的样子,此时一瞥,才惊觉三年多的时间竟然已经过去了。他样子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可气质比以前更是好多。孟缇掩饰般地笑了笑算是招呼,然后低头换鞋,微微抬起目光,就可以看到他手腕上的衬衣纽扣散着,露出结实的手腕。

郑宪文拉她进屋,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我记得我走的那时候,你还才刚到我下巴吧。现在比以前长高了一些,也瘦了一些,真是大姑娘了。昨天晚上我一时都不敢认你。”

“那是,士别三日刮目相看,何况三年呢,”孟缇笑眯眯,眼角余光瞥了眼屋子,又侧耳听了会动静,发现客厅里除了她和郑宪文,再没别人,好奇地问,“郑伯伯,柳阿姨呢?没在家?”

“我爸一会就回来,似乎还带了客人。我妈在厨房做饭呢。你是不是还要问你小声姐?她刚打过电话,在路上。至于其它的七大姑八大姨九大婶,他们都有事,今天不过来。周末时我们一大家人去饭店吃。”

孟缇抿嘴一笑,郑宪文一口气把她的话都说完了,一时间都再无可说。两人大眼瞪小眼,片刻后都笑出来。若干年相交的默契再次回来,好像他真的只是她的哥哥。

郑宪文翻箱倒柜的找东西,问她:“喝什么饮料?”

“不要忙了,”看他居然在翻客厅的橱柜,孟缇哭笑不得,“那柜子里放的都是酒,郑大哥,你别忙了,我真要喝东西会自己弄的。”

“也是,我还跟你客气什么,”郑宪文大笑出声,“我都三四年没回来了,你恐怕比我了解什么东西放在哪里吧。”

这倒是没错,孟缇从小就喜欢来郑家玩,跟自己家同样格局同样大小的屋子,因为装修风格完全不一样,给人的感觉也是两样。郑家整体格调素雅,每个房间都可以看到书,每个房间都挂着素雅地字画;靠近阳台的客厅角落还有架立式钢琴,小时候郑宪文经常坐钢琴后面安静的弹奏。

傍晚的阳光暖意十足,照耀得客厅宛如被金沙覆盖;郑宪文坐在沙发上,一双长腿交叠在一起,也在打量当年的小女孩,发现她真是长开了,十八岁时整个人尚有一点稚气和婴儿肥,脸蛋跟苹果一样;现在完全长大成人,亭亭独立,整个人美好得像是荷塘里探出头的新荷,介于未开开放之间;在人群中一站,效果堪比半开的嫩荷与满堂翠叶。

孟缇熟门熟路的从客厅一侧的壁柜上取出一套紫砂茶具,又取出一罐子茶叶,小心挑了一小撮出来,扭头说:“郑伯伯喜欢喝毛尖。郑大哥你喜欢什么?”

“我都无所谓。”

“无所谓吗,”孟缇看了看热水器,“看来只能用开水泡了。”

敲门声很快的又想起来,孟缇离门口最近,放下刚刚注满热水的茶壶,说了句“听这个敲门声,肯定是郑伯伯回来了”,于是过去开门,在那跟郑柏常熟练的招呼后,大大吃了一惊——郑柏常身后的那个面带微笑的年轻人不是赵初年又是谁。

第二章家宴(下)

没想到自己那么快就遇到了昨天晚上才认识的老师,她迅速地侧身让人进屋,眼神在赵初年身上来回滚了两圈,语气匪夷所思:“赵老师?”

赵初年认识郑柏常完全不奇怪,一个是文学院的副院长,一个是文学院的老师。但今天这顿饭摆明了是家庭聚宴,而他说到底还是个外人。来这里是做什么?

赵初年也相当吃惊:“孟缇?你怎么在这里?”

郑柏常看了两人一眼,问:“你们认识?”

赵初年笑着解释:“是啊,郑院长。孟缇上了我的选修课,所以认识了。”

郑柏常点点头,待他换好鞋后进屋后,招手让郑宪文过来,为几个年轻人互相介绍:“这位是文学院新来的老师赵初年,这是我儿子郑宪文,孟缇是楼上孟教授,张教授的女儿,我们看着长大的,基本上是我半个女儿。”

赵初年对孟缇微微一笑,随后伸出手跟郑宪文握手:“郑先生你好。”

两个男人的手在空中一握,郑宪文露出礼貌的微笑,“赵老师真是青年才俊。”

“郑先生过奖了,您才是。”

两个人一来一往地客套着,恰好柳长华兴奋地推门从厨房过来,带来了一身的食物香气。她目光在客厅一扫,看到赵初年时很快笑了,热情的招呼:“哦,小赵你来了?你们还站着干什么,坐坐。要喝什么?吃点什么?”

说完这话她好像才想起自己系着围裙,自己手上还拿着锅铲,吩咐郑柏常:“老郑,去给人倒喝的。”

虽说柳长华待人热情,但这么热情还是让孟缇觉得有一点不适应,显然郑宪文也是这样觉得,提醒她:“妈,您先回厨房吧,好像锅要开了。”

柳长华恍然大悟的“啊”了一声,转身进了厨房,走出两步又回头:“小缇,来厨房帮我看看锅。”

孟缇本来就不想在客厅呆着陪这几个人聊天,高兴地应了一声就循着美妙的食物香气钻进了厨房。

郑宪文看着她蹦蹦跳跳钻进厨房的背影,脸上的笑意深了:“还跟那时候一样吗,闻到吃的就这么高兴。”

赵初年笑了两声,接话:“是吗?”

“她是很喜形于色——”郑宪文随口答话,笑着侧过脸去,却在那一瞬间看见了赵初年的表情,声音戛然而止。

他实际上并不是那种心细如发的人,可偏偏注意到了他那微妙的神态变化:赵初年的眸光还停在孟缇消失的方向,虽然那里现在只剩下半虚掩的门;可脸上那客套的笑容顿时裂开了一道口子,嘴角就迅速闪过另一种截然不同的笑意,温柔得让人觉得吃惊。

今天下午自己的母亲就把这个赵初年的情况介绍了一遍,他知道赵初年跟他一样年纪相差不大,刚到本校担任讲师。做母亲的人说话总喜欢夸大其词,言辞中把赵初年夸得真是天上有地上无;没想到赵初年看上去还真是当得起母亲的评价。没想到已经认识了孟缇,并且看上去甚为熟悉。

客厅里电话响了,郑柏常去接电话,郑宪文笑着请在赵初年沙发上坐下,拿起刚刚孟缇泡下自己却一口都没喝的那壶茶,“赵老师,随便坐。”

赵初年用头一次拜访别人家的态度,彬彬有礼环顾一圈客厅,指着墙上的字画,路出惊讶之色:“这是傅先生的字画,别处真是难得一见。不愧是,衣冠世家。”

不愧为文学系博士,眼力绝佳,郑宪文的视线也在字画上停留片刻,又微微一笑:“这傅先生赠给我祖父的。诗书继世,孝友传家,是我家祖训。不过我学了理科,有违祖训啊……”

“学问本身是不分文理的,”赵初年摇头一笑,“鲁迅、郭沫若转而从文;钱伟长,苏步青弃文从理,都是一时之典。”

这话恭维得恰好到处,郑宪文也忍不住想这个赵初年还真是让人惊讶的善于言辞。

这边的郑柏常挂上电话,回头听到两个人聊得十分好,主客关系分外融洽,顿时欣慰:“年轻人是应该多交流。”

赵初年刚想开口说话,门却开了,一个二十五六岁的妙龄女子风风火火闯进屋子,劈里啪啦把手里的包往最近的沙发上一扔,她容貌漂亮,身材姣好、着装入时,一双凤眼飞过来,在赵初年身上停了片刻,又看向自己的父亲和哥哥。

郑宪文对妹妹一笑,不动声色的喝茶,郑柏常则颔首,很满意女儿归家的速度,做了今天第二次介绍:“小赵,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女儿郑若声。若声,这是赵初年赵老师。”

孟缇一进厨房就深深地陶醉了。

厨房相当混乱,桌子上什么食物的材料都有,鲜肉,牛肉,香菜,白菜等等;两个灶上放着陶瓷汤锅和高压锅。柳长华揭开汤锅,往锅里丢了把香菜,土豆炖牛肉的香气就从炖锅里飘出来,溢满整个厨房。那个香气真是人间难寻。孟缇深吸了口气,笑问:“柳阿姨,到底要做多少菜呢?”

“难得宪文回来了,自然要多弄点。这几年他在国外,都瘦成什么样子了。”

当母亲的总是会觉得孩子流落在外吃不饱穿不暖,孟缇很有点感慨想起自家母亲,小时候参加个夏令营回来,稍微被晒黑了一点,当娘的都心疼的不行。其实郑宪文完全没瘦,气色极佳,手臂结实有力,健康得可以马上去参加奥运会。

柳长华把土豆炖牛肉从灶上拿来,又放上另外一锅药膳。作为远近闻名的内科大夫,柳长华的药膳在教职工家属间都是出名的,不单单滋补,味道更是人间极品,据说还曾经发生过病人“千金求一方”的佳话。虽然起初她对来吃这顿饭很犹豫,现在这点犹豫真是被那醇美诱人的香气熏得一干二净。孟缇掀开锅盖,那炖的恰好好处的芋头和乌鸡看得她热泪盈眶,沾沾自喜的想到今天晚上能喝到那美味的汤,真是来对了。父母离开这一个月,她天天吃食堂,学校食堂的饮食水平简直不要说了,好容易找到一个改善生活的机会,真是让人不能不激动。

柳长华一点点切着党参,又指挥孟缇去洗菜叶,问她:“小孟,你看到那个赵老师吧?觉得他怎么样?”

孟缇随口回答:“我上过他一节课,感觉人蛮好的。”

“是啊,真是个好孩子。开学前一个星期,我去学校找老郑就看到他了。他在院办公室办跟老师商量这学期的课程,早上第一节大课的课别的老师都不愿意上,全扔给他,他笑容都没变一下就全接下来,斯文有礼貌。这些都不说了,这孩子也长得真是俊,真是精神。我看着都喜欢,你觉得跟宪文比怎么样?”

孟缇抿嘴一笑,心说这个又没什么指标怎么比较呢,含糊地说:“半斤八两吧。”

“对啊,所以我准备把她介绍给你小声姐,”柳长华满意地笑了,“你小声姐那个脾气啊,要有一个人包容才好,而且模样还好,她总不会再挑三挑四了。蛮配的,是不是?”

小声姐是说的他们的女儿郑若声,是小了郑宪文的两岁的妹妹,也是一个院子从小玩到大的。这两兄妹虽然同母所生,但看上去并不太像。郑若声在银行工作,外表能力都很不错,所以眼界太高,一直没有男朋友。柳长华为了她的事情真是操碎了心,但凡看到个平头正脸的高学历男人就想介绍给女儿。

孟缇在心里琢磨了一会,昨天晚上那几个大一女孩子灰心丧气的面孔浮现在眼前,决定婉转地提醒她,“我觉得赵老师应该有女朋友了吧?”

“没有,我前段时间就让老郑试探过了,他说没女朋友。”不愧是柳阿姨,做好万全的准备工作再下手。

这答案让孟缇微微有点诧异,但还是从善如流,“那应该就没问题了。”

柳长华长叹一声,随后满怀希望掀开锅盖,闻了一下:“总之,希望这次能成。小声也别再挑三拣四的了。”

郑宪文一进厨房就听到这句,脸上神色似有点不以为然:“妈,你太着急了,小声又不恨嫁,别老把她往外推。赵初年这个人不简单,您不应该这样就叫爸把人带到家里来,这事还要再看看。”

“我还不够了解?”柳长华说,“你爸都拿他的档案回来看过的,学问好,进退有度,还要怎么样呢。”

郑宪文略一沉思,“不好说。”

柳长华眼睛亮了亮,“小声见到人了吧?说什么了没?第一印象怎么样?”

孟缇也竖起耳朵凑过来听,郑宪文的目光全被她亮着眼睛等八卦的模样引过去了,好气又好笑,觉得实在难以表述,一只手扣住她的肩膀拉过来,“妈,你问阿缇好了,问她对这个赵老师第一印象怎么样。”

“很好啊,”孟缇啧啧了两声,回想昨天那堂选修课的空前盛况,“上课的时候,女生们就差尖叫了。”

“所以啊,那个人对女人太有杀伤力了,”郑宪文说,“自然若声对她的第一印象也不会太差,所以我才有些担心。”

“你担心过头了,”柳长华一锤定音,“每个人都有缺点,也有优点。你妈我看人这么多年,没错的。”

那顿饭完全谈得上宾主尽欢。起初的主要话题是郑宪文。他还是一如既往的优秀,在国外时跟老师同学合作的项目在国际上就得到了大奖,听说他要回国,国内的多家知名的建筑设计研究院都主动跟他联系。他回来之前定选了待遇最好的一家,恰好总部就在本市,下周开始上班。

然后所有人的注意力很快都转移到这顿饭本身,其他人都是尝过柳长华的手艺,倒不觉得如何惊艳;相比起来赵初年的对饭菜赞不绝口,他又是学文的,进退有度,还偶尔引用典故,称赞得柳长华眉开眼笑,只觉得这个年轻人真是越看越可爱。

“多吃点,”柳长华给他夹菜,“以后经常过来家里玩。”

赵初年笑着,微微颔首:“郑院长柳医生不介意就行。”

“怎么会介意,”柳长华笑了,看向郑若声,“小声你说是不是?”

这话大有探口风的意思。如果说之前赵初年就隐约猜到这顿饭有相亲的意思,现在就更确定了这个意图,面色一紧。

郑若声对相亲这种事情早就司空见惯,回了句:“他什么时候来玩都无所谓啊,反正我也不住家里。”

柳长华瞪女儿一眼,再看赵初年,明知故问:“你家里是哪里人?家里的情况呢?”

完全是丈母娘问女婿的架势。孟缇不管不顾的往嘴里塞东西,同时侧耳倾听着赵初年的回答。她才知道赵初年二十七岁,跟是郑宪文是同龄。他是本市人,在北方上的大学,本科学软件工程,还拿了个微电子的双学位,并且这两门课还学得非常之好;硕士忽然转行念现代文学,到了博士念学文学理论。因为在北方呆的太久有些厌倦,怀念南方家乡青山绿水,干脆回来在大学找了份工作。他父母很早过世,上面还有个爷爷和大伯。

柳长华听得点头,就问:“你爷爷和大伯时候做什么的?”

“做生意,是商人。”

“噢,不错。”

孟缇心说难怪他上课水平不高,原来根本是半路出家学的文科。她把嘴里的香甜芋头咽下去,又喝了口汤,赞叹:“真是理科生转文科生的优秀例子啊。”

赵初年坐在她对面,看着她吃得满脸红润,像是刚刚洗过的苹果一样,忍不住微微一笑:“你有兴趣,现在考研考文科还来得及的。”

郑若声笑了一声,“爸,给孟缇开个后门吧。”

郑柏常不以为然,“胡闹。”

“不了,我不像赵老师你一样能干,金融学双学位学得我都要死掉了,”孟缇摇摇头,“作为爱好还行,真要去学那个东西我可吃不消。”

赵初年表示赞同:“也是。”

郑宪文一直在不动声色的观察他,这个年轻老师看着孟缇,眸子里满是神采;他心下有不愉快的情绪闪过,夹起过一只炖的松软的鸡翅膀放到她碗里,还细心的给浇上了酱料。

这顿饭吃到现在,意思实在太明显不过,郑若声就算对赵初年这个人十分满意,但还是郁闷这样不经她同意悄悄安排的相亲。她心里憋着一口气,又从不是被人家牵着鼻子转的人,眼珠子一转,盯上了郑宪文和孟缇,笑眯眯:“说起来,你念书的时候在女生中不是挺受欢迎的吗,追你的女生没一个团也有一个连,怎么在国外这几年,也没给我找个嫂子回来?也不学学人家孟徵大哥呢。”

第三章逆旅(上)

郑宪文从小跟这个妹妹斗法,太清楚对方的伎俩,夹了块鱼肉挑出几根大刺后放到孟缇碗里,才慢条斯理回答:“我不能给你找个外国嫂子啊,黑眼睛黑头发很好。我对外国人的基因不感兴趣,也不打算制造混血儿后代。”

其他人还没来得及什么表情,孟缇倒是先被刚刚那块鱼肉卡住了,脸涨得通红,上气不接下气。郑宪文又好气又好笑,伸手拍拍她的后背,神色自若拿起自己的汤碗递到她手里,说:“看你,没人跟你抢,慢点吃。”

郑若声“扑哧”一声笑,“阿缇你怎么还被他吓成这个样子,他的真面目你三年前就该见过了吧。我真该说你这几年一点长进都没有。不过哥哥,你太宠着她了,连鱼肉都要剔了刺,哎,我都要嫉妒了。”

孟缇咳得眼睛都要红了,好容易抬起头来,瞪着郑若声。她跟郑若声虽然从小也是到大,其实关系并不太好。小女生多少都有点恋兄情节和以自我中心,恨不得全世界都围着她转,郑若声的情况算得上非常严重,自然对孟缇这样夺走一部分兄长的邻家小妹妹有偏见。孟缇长大一点之后,也很理解这件事,尽量避开跟她正面接触。

郑柏常摇头,严肃了表情:“什么真面目,说话这么难听。不要说那些有的没有的,宪文是你哥哥。”

“是啊,您也知道他是我哥哥,”郑若声撇嘴,“他的事情还八字没一撇,只知道催我,这算什么回事啊,显然重男轻女,厚此薄彼。”

柳长华放下筷子:“你哥哥是男孩子,自然应该有事业了再成家,不能让人家女孩子跟着他受苦。你不要跟我说男女平等,我不信那套,男女在婚姻家庭上本来就没办法平等。再说前几年你哥哥在国外我们也管不到,你以为我跟你爸像电话线似的,可以伸长一只手到太平洋那边去,指挥他干这个不干那个?”

郑若声没说话,偷偷瞄了眼赵初年。他低着头,对这场家庭纷争毫无干涉的意图,修养好的不了。

那顿饭吃完的时候已经很晚了。几个人闲聊数句,郑家父母都有“饭后百步走”的习惯,下楼散步去了。孟缇帮柳长华洗了碗后,趴在客厅的阳台上看下去,路灯是早就亮的,站在这里可以看到帽子一样的绿色树冠。

客厅里的几个高学历的年轻人正在愉快的说话,笑声时不时的传过来,起初还聊着在学校的工作怎么样,很快话题都转到时政经济。

孟缇叹气果真是想着差距太大,真是没什么共同话题,直到郑宪文忽然扬高了声音:“阿缇,过来。”

于是她满吞吞蹭回屋子里去,郑宪文拉她坐在自己身边,拿过茶几上一个方方正正的长盒子递给她,笑语:“送给你的礼物,打开看看。”

孟缇这才想起昨天晚上他那句“有礼物送给你”的话,顿时喜形于色,一边拆一边问:“啊,礼物吗,谢谢谢谢。是什么?”

郑若声说:“我打赌是书,我哥除了书就没送给你其他的。”

郑宪文慢条斯理说了句“那你可猜错了”,然后不再说话,看着孟缇含笑不语。

结果拆开才知道,竟然是套精致的化妆品还有小瓶香水。跟想象里的图书差的太远,孟缇还没反应过来,郑若声倒先叫起来:“啊,跟我的完全一样。哥你开窍啦!”

郑宪文笑着应了声:“不能厚此薄彼是不是。我也是买东西前才想到孟缇也是大姑娘了,大姑娘都是爱美的吧。”

孟缇脸微微一红:“郑大哥,谢谢,谢谢你的礼物。”说归说,不过却抱得更紧了。

她高兴起来整个人脸庞莹莹生光,兴奋劲头跟当年那个小女孩收到她礼物一模一样。郑宪文:“你高兴就好。”

郑若声瞧她一眼,到底是二十岁出头的小姑娘,皮肤光滑如玉,忍不住打趣,“不用化妆品,真是传说中的天生丽质,看你小时候的样子,真想不出你会长成今天这个模样。”

赵初年刚刚一直在面沉如水的喝茶,什么情绪都看不出来;现在似乎也被勾起了好奇心,也看了过来,眸子里有层雾气,扫过之处似乎都有了淡淡的银辉。视线在她身上一停,仿佛是在估量和测算她小时候的模样。

虽然孟缇从来不用化妆品,终日素面朝天,但也不妨碍现在的心情愉快得可以飘起来了,她完全不在乎郑若声说了什么,迎着赵初年探究的目光一笑。

视线对上后,赵初年说:“不过我觉得,你现在这样就很好了,天然去雕饰,不需要别的什么点缀。”

年轻女孩子被人夸奖,总是会高兴的,孟缇再怎么矜持,还是有些微喜色露出来,但良好的教养让她竭力控制住大部分的欣喜,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郑宪文拿起茶杯放到孟缇手上,顺口把话题扯到了学校和学院上。几个人再闲聊数句,直到片刻后赵初年起身告辞,他说自己不住在学校提供的宿舍里,家住的有点远要提前回家;孟缇想着还要跟赵初年谈王熙如的事情,跟着他走了出去。

两人站在走廊,孟缇叫住他:“赵老师,跟我一起上你选修课的同学王熙如,她以后都没办法来上课了。她有很重要的事情,实在是没办法,我帮她跟你请个假。”

赵初年完全不以为意,仿佛心神都不在这里,淡淡开口:“我一般情况不会点名,她来不来都没关系,记得来考试就行。”

虽然知道他十分好说话,但得到这么利落的回答孟缇还是有点不适应,一时间竟不知道说什么,偏偏赵初年说了刚刚那句也沉默下来,垂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并不长的寂静里,声控灯一瞬间忽然灭了,明暗交错的一瞬间,孟缇看到他今天带了一个晚上的笑容一瞬间消失殆尽,卸下微笑面具的那张脸完全没有意料中的疲惫,反而带着尖锐的冷峭,好像藏于剑匣里的宝剑,经过千锤百炼而铸成,在月光中不待完全抽出,那些微的寒光已经从缝隙里透了出来,凉浸刺骨。

夜色里呼吸分明可闻。

孟缇感觉赵初年的轮廓逼近,完全罩住了自己,低沉沙哑的声音响在耳畔:“阿缇,你把礼物放回家后,陪我在学校里逛逛怎么样?我刚刚来平大,对学校不太熟,这里的房子看上去也都差不多。”

第三章逆旅(下)

世界上宁静的地方也许就是图书馆和晚上的大学校园了。

夜色里远处的房屋影影绰绰,楼房和树木被夜色所滋养,看上去比白天拔高许多。教学楼的光芒闪烁成了一片,时不时有三三两两的学生老师骑车从他们身边经过。夜色舒缓得好像一首钢琴曲,摇动着沙沙的树叶,偶尔有叶子飘落下来,就像诗歌一样美丽。这样的景色多年来虽然看惯了,但竟然也不厌倦。

湖边还有一点残荷,水汽带着莲叶的清香扑面而来。赵初年放慢脚步:“你就是在这里长大的?”

“是啊,我在这里长大的,”孟缇环顾四周,心里荡漾着温热的情绪,笑得弯起眉毛,“所以实在熟得很,也很有感情。”

污染严重的大城市,看不到多少星辰,连月亮都掩映在了云层之后。她脸上有种朦胧的月色光辉,赵初年被触动,伸手取下她肩上的一片柳叶捂在手心:“吃饭的时候听到郑院长说你父母都不在国内?他们去哪里了?”

孟缇说起这个就眉飞色舞,半点没留心到他的动作:“他们去美国照顾我嫂子了。上个月我哥打电话回来说我嫂子怀孕了,但是胎位好像有些不正需要人照顾,我哥工作又忙,没办法照顾,打电话回来求助。我嫂子爹妈忙得很,但是不会英文,没法去美国了。我爸妈恰好去年退休了,就飞过去了。”

“他们怎么放心你一个人在家?你不怕吗?”

孟缇实在觉得他担心的地方很可笑,忍不住真的笑出声:“喂,赵老师,我是大人了好不好,明年都二十二了。我同学哪个不是千里迢迢一个人来上大学的,好多同学寒暑假也不回家的。何况我还是本校的地头蛇呢,谁敢惹我。再说我一个人在家挺好的,住大房子,没人管,想几点睡就几点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