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小孩。”余波纠正她。

“好吧,不是小孩…”背抵着门,童瑶喊他,“余波,我和你姐姐差不多,你在我眼里就是弟弟。”

又赶他:“快回去吧,已经很晚了。”

余波还是没动,只是说:“你知道我什么意思。”

他看着她,目光坦坦荡荡,蕴着年轻的强势。

童瑶撇开脸。

初秋凉凉的风吹过她的手,她忽然有些无力。

这样的静谧之中,一道软绵绵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妈妈。”

童瑶回头,蹲下来笑道:“朵朵怎么还不睡?”

朵朵小碎步跑过来,扑到童瑶怀里,小脸蛋蹭了蹭,还是软绵绵的撒娇:“我好想妈妈呀。”说着,又悄悄打量外面的余波。

童瑶抱朵朵起来。

顿了顿,她转过身,对余波说:“这是我的女儿。”

电瓶车停在外面。

童瑶抱着朵朵,低下眼。

朵朵捋了捋她的头发,贴心的问:“妈妈你不开心?”

“没有。”童瑶亲了亲她,“今天在幼儿园乖不乖?”

“可乖了,老师还给我了两朵小红花…”朵朵掰着小手,说得兴高采烈。

母女俩进屋。

关门的时候,童瑶步子一顿,偏头看了看。

巷子里昏昏暗暗,墙壁仍然灰突突的,可是,哪儿还有什么人在?

童瑶垂眸。

*

童瑶是在上班的时候听说余晚和余波的事的,网上议论的很难听。一个被骂荡.妇,一个被说成杀人犯。

执完勤,鬼使神差的,她去医院转了转。走到住院部楼下,童瑶没再继续。

不远处的花坛边,顾菁菁和余波在说话。

童瑶是认识顾菁菁的。

上回余波打架进局子,她和他一起,是他的女朋友。

印象里,蛮柔弱的。

两个人好像闹了点矛盾。

但其实只要有一方肯低头,愿意好好沟通,什么矛盾都能解决。

站了一会儿,童瑶转身离开。

*

顾菁菁提着包,望着地上,问余波:“你怎么样?”——网上攻击余波的言论很多,同样不堪入目。

余波说:“没什么,都习惯了。”

顾菁菁一愣,抬头:“上次我那么说,你是不是也介意?”上次她同样问他是不是坐过牢,还让他别再来。

“不会。”余波摇头。

沉默片刻,顾菁菁说:“阿姨已经和我说了,你是为了余助才…”

“都过去了。”余波打断她。

顾菁菁还是低头。良久,她说:“对不起啊,余波。”

她说着,抬眼看他,眼圈有些红。

“我一想到那些…就觉得好抱歉。”

余波默了默,说:“真的没什么。”

安静,还是安静。

其实他们相处这么久,对话很少。

顾菁菁说:“我走了。”

“嗯。”

虽说要走,她却没动,只是看了看余波。悄悄的,羞赧的,攥紧了包。

因为用力,指甲泛白。

余波说:“走吧,送你。”

“嗯。”顾菁菁点头。

余波将头盔递给她。

顾菁菁接过来,侧身坐在他身后。

还是像过去一样,揪着他的腰。

重机的油门声都是非常特别,从身后传来,童瑶一听便知。她慌忙背过身去,假装挑水果。

这个时节黄桃还没下市。朵朵喜欢吃,童瑶挑了好几个,付完钱,才敢抬起头。

童瑶提着桃子回警局,坐在座位上,忽然觉得累。

“小童,你过来下。”有人喊她。

“来了。”童瑶慢吞吞走过去。

又忙到好晚。

小电驴坏了,童瑶坐公交车回去,开了铁门,她堆出笑意。

“朵朵。”她喊女儿。

屋子里头有人蹬蹬蹬跑出来。

“妈妈!”朵朵兴高采烈,已经换了睡衣,整个人乖乖的。

童瑶蹲下来,蹭了蹭她的脸,顺势抱朵朵起来。

刚正要进屋,发现门边懒洋洋倚着个人。

童瑶一愣,没动。

余波问她:“你今天躲什么?”

“什么?”童瑶故作不知。

“医院门口。”余波提醒她。

童瑶有些不自在,脸上却还是镇定,她说:“调查走访,你别多想。”

“哦。”余波抵着墙,没戳破她的谎言。

童瑶看着他,也问:“你来做什么?”

“来看看朵朵。”

朵朵笑得很甜,从睡衣口袋里掏出个玩具,献宝道:“妈妈,哥哥给我带了礼物。”

摸了摸她的脑袋,余波纠正道:“朵朵,我是你叔叔。”

第70章 余波(三)

朵朵精神可好了,缠着童瑶讲故事。她把故事书摊开,自己乖乖躺进被窝里,然后喊妈妈过来。童瑶刚挨到床边,朵朵便拉着她,悄悄咬耳朵:“妈妈!妈妈!我看过那个叔叔的身份证,他不是坏人。”

“身份证?”童瑶不解。

“是啊,”朵朵一本正经的点头,“王奶奶随随便便就开门,我当然要问问他是谁,叔叔就把身份证给我看啦。”她眨眨眼,是个小机灵鬼。

捋着她软软的头发,童瑶轻笑。

将朵朵哄睡着,童瑶走回客厅,余波还在。他坐在沙发上,支着腿。这个屋子很久没有男人出现过,他带来一股纯粹的男性气息,让人没法忽视。也不知是入秋,还是怕吓着朵朵,余波今天一改往日的穿着,深色卫衣,牛仔裤,衬得人更加年轻。

这种年轻蕴在他不经意的举手投足之间,朝气,而有蓬勃的生命力。

童瑶脚步停了停,她走过去。余波起身。

他站起来,个子高高的,被客厅灯影笼罩着,就更加没法忽略。

搓了搓手,童瑶说:“快回去吧,已经很晚了。”

余波却没头没尾的接了一句:“你没结婚啊。”

童瑶尴尬的抵着桌子,没说话。

那天将朵朵抱给他看,童瑶没有明说,但其中意思就是要让他走的,算是知难而退吧。只她没有想到,余波还会再回来,回来这里,回到她的面前…

稍稍有些无力。

手撑着桌子边缘,慢慢收紧,用力握住,童瑶面上却仍抿唇微笑。她说:“是啊,我未婚先孕,这样很不好。你们千万要引以为戒。对了,你和你女朋友怎么样?”这些话她一口气说完,没有停顿,脸上微笑不变。

余波望着她,忽然沉默下来。

这种沉默真微妙。

他浑身上下都是深色的,像夜色掩盖的狼。

在他直直的视线里,童瑶笑意慢慢收敛起来,她有些不自在,“还在吵架啊?其实有些矛盾现在看觉得很严重,等时间一长,就根本想不起来当时为什么吵架,又为什么要分手。余波,你好好跟你女朋友说说,蛮好的小姑娘,女孩子都要哄的。”童瑶说着,朝余波笑了笑。

“那你呢?”余波反问她。

“我什么?”

“你是不是也要哄?”

猝不及防的,童瑶一时语塞,转瞬严肃道:“余波,我在说你和你女朋友。”

余波还是直直望过来,“我没有女朋友。”他这样告诉她。

“童瑶,我没有女朋友。”余波也严肃重复一遍。

童瑶手揪着桌子,看着他,那种无力不停从她心底往下坠,像是要将她拖进去似的。

余波坦白承认:“我以前是喜欢顾小姐,追求过她,可我和她从来没有开始过,她真的不是我女朋友。而且,你明白我的意思,才会躲我,不是么?”顿了顿,他说:“童瑶,我…”

“余波!”童瑶急忙打断他,有些事一旦挑明就没法收场。她说:“我比你大,还有个孩子。”

“所以呢?”余波还是反问她。

所以呢?

童瑶被他问住了。

所以呢,他什么都不怕,眼睛直白而坦然。

童瑶回头看了看卧室,朵朵睡得很香。暗暗叹了一声,她往外走,经过余波身边,童瑶压低声,说:“你跟我出来!”

“哦。”余波忽然又像被顺了毛,乖巧起来。

童瑶将门轻轻带上,往外走。路过卧室,她又隔着窗户看了眼朵朵。确认朵朵没有被吵醒,她才安心朝外面去。

余波还是跟在她后面。

一前一后,走出院子。

童瑶掩上门,抱臂,一板一眼的对余波说:“朵朵爸爸抛弃我之后,我才发现自己怀孕了。那时候我年纪轻,想得很简单,既要赌一口气,又不忍心打掉,于是就生下来。平时都是我爸妈在照顾,最近我爸身体不好,朵朵就来我这里。”

她将过往彻底剖开,坦白,希望他能明白她的苦心。

注视着余波,沉默片刻,童瑶告诉他:“我和你不合适的,你还年轻,这不是意气用事,你明白吗?”

余波背抵着墙上,只是说:“别说这些没用的,你喜欢我么?”

“…”童瑶又是安静,良久,她艰难表明立场,“我如果要找,也要找一个愿意给朵朵当后爸的男人。”

“你怎么知道我不愿意?”余波直视她,“童瑶,我今天之所以过来,就是已经想好了,而且想得很清楚。无论有没有朵朵,我都喜欢你,我想和你在一起。我现在可能没有那么好,还坐过牢,只要你不嫌弃,只要你也是喜欢我的,我就会努力照顾你们。”

童瑶彻底缄默。看着面前的男人,她的眼眶忽然湿润了。

新的一个早晨,太阳初升。

童瑶先给朵朵梳洗,送她去幼儿园,然后再去上班。

今天是余晚出院的日子,论坛上有无聊的人开八卦帖。童瑶忙里偷闲,悄悄去厕所刷了刷手机。一路看下来,着实气愤,直到余晚的那段当众反击,以及对余波罪名的解释,她才觉得大快人心。

一个字一个字读过去,童瑶视线最后落在记者偷拍的余波照片上。

很模糊,根本看不清他的脸。余波只是倚在住院部门边,倚在秋天的微风和阳光底下。懒洋洋的,像一只晒着太阳、会偶尔炸毛的猫。偏偏他骨子里很硬,特别的硬气。

他什么都不怕,甚至连她的糊涂过往都愿意一并负担。

看着照片里的他,童瑶仿佛又看见倚在墙上的余波。暗夜沉沉,他说,我喜欢你,我想和你在一起。

他还说,只要你不嫌弃,只要你也是喜欢我的,我就会努力照顾你们…

每一字,每一句,滚烫而炽热。

让人脸红心跳。

都是他赤忱的心。

童瑶鞠水洗了把脸,眼圈仍微微泛红。

*

有“专项整治行动”在脑袋上箍着,童瑶自然还是要加班。忙到将近七点,她才顾得上去食堂吃口热饭。几个同事一起,聊着家长里短的话题,难得放松会儿。

走出几步,童瑶就看见了余波。

这人也不知什么时候到的,站在警局门口,深色的带帽卫衣,牛仔裤里的双腿立在地上,修长。他拿着本书,埋头看。路灯下,抿着唇,侧脸年轻而执拗,充满了那股子劲…童瑶走过去。

看到她来,余波收起书,“下班了?”他问。

异口同声的,童瑶问他:“你什么时候到的?等多久了?”

余波没答,扫了眼她手里的饭盒,他只是说:“还没吃饭啊?”又问:“什么时候下班?”

连关心都是滚烫的…童瑶蓦地鼻子有点酸,她说:“估计挺晚的,你先回去吧。”

“不要紧,”余波示意,“我去附近书店看书,正好等你。”

“嗯。”童瑶点头。

余波戴上头盔,骑车走了。

从后面看,他其实偏清瘦一些,但背影依旧挺拔而硬实,像料峭的山石。

满是棱角。

却给予人最大的安稳。

直到再也看不见人了,童瑶这才回身去食堂。

没想到那几个一起去吃饭的同事都还在,正齐刷刷往他们这儿打量。一对上他们的目光,童瑶耳根微热。

有人认出了余波,明显诧异:“小童,你怎么会和他这种劳改犯有接触?”

“这小子不仅坐过牢,还蹲过咱们看守所吧,”其他人也回忆起来,“他好像打架、嫖.娼样样来的,不是什么正经人,就是个小流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