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冉微微冷笑道:“兄长这一路敬下来,喝的酒也不少啊,岂不更伤身?”

芈戎一怔道:“喂,你怎么了?”

魏冉道:“我是为您高兴啊,您如今成为安国君的岳祖父,与大王亲上加亲,岂不是可喜可贺啊!”

芈戎不悦,左右看了看,见众人都在酣饮中,于是压低了声音道:“冉弟,我作为兄长,不知道今天说句话,你还能不能听得进去?”

魏冉道:“还请兄长指教。”

芈戎欲言又止,放下酒爵长叹道:“虽然我功劳不及你,地位也不及你,这些年来,大秦只见你站在朝堂,指手画脚,可谓是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可我有一句话还是想劝劝你…”

魏冉道:“劝我什么?”

芈戎道:“大秦毕竟是赢氏天下,我们毕竟是赢家臣子,就算是大王的舅父,在大王面前也要恭敬三分,不要一味刚愎自用,狂妄自大。”

魏冉斜眼看着芈戎,冷笑道:“你只记得你是臣子,却忘记你自己到底应该是谁的臣子。你我一身富贵权势,到底是从谁的身上来?量小眼浅,舍本逐末,这才是为什么你身为兄长,地位权势却不及我的缘故。”

芈戎大怒道:“哼,忠言逆耳,不知进退。”

魏冉也站起来道:“哼,首鼠两端,不知所谓。”

庸芮见兄弟俩似有不和,连忙端着杯子过来打圆场道:“穰侯、华阳君,今天可是大喜的日子,您兄弟二位可不要为灌酒逞量,怄气着恼,不然那可就是笑话了,呵呵,呵呵…”

魏冉放下酒爵,冷笑一声道:“这里气息太浊,我出去透透气。”说着,大步走了出去。

庸芮看着芈戎,故作失言状:“这——呵呵,想是我说错话了,穰侯恼了我,华阳君,抱款,抱歉。”

芈戎勉强笑了笑道:“庸大夫,与你无关,我这个弟弟向来气性大。来来来,我们再喝一杯。”

庸芮道:“好好好,请请请!”

一场欢宴重又开始,那些隐藏于潜流之下的锋芒,似乎都被掩盖了。

第二十四章 安国君

章台宫内殿,芈月躺在毛毯上,盖着锦被,微闭着眼睛。

芈叶坐在她的脚边,轻念着竹简:“臣以为,阏与之战,乃胡阳轻敌之故也。赵奢屯兵二十八日,以痹秦军。胡阳乃认为阏与可轻取,不加防备…”

赢稷走进来,听到了芈叶的朗读之声,不由得僵了一僵,表情尴尬。

芈叶连忙停下,站起来行了一礼:“大王!”

赢稷道:“免礼。”

芈月睁开眼睛,道:“子稷,坐下吧!”

她挥了挥手,芈叶退出。

赢稷坐到芈月身边,关切地问道:“母后昨日几时安歇,今日几时起身,膳食进得如何?”

芈月坐起道:“我歇得好,进得好。你放心,还是跟以前一样。”

赢稷扶着芈月坐起,道:“如此儿臣就放心了。对了,唐八子前日训了一班舞乐伎,母后可还喜欢?”

芈月道:“知道你们孝顺,这班舞乐挺好的,我还学了她们几个动作呢。”

赢稷笑了:“甚好,等到中秋宴时,儿臣与母后一起歌之舞之!”

芈月哈哈一笑:“好好好,歌之舞之!”

赢稷道:“母后,阏与之战,实是儿臣之误,特向母后请罪!”

芈月拍拍赢稷的手:“谁还能百战百胜不成?用错一个胡阳罢了,下次换个人用便是。”

赢稷道:“论及用人,儿臣还是不及母后。母后用穰侯魏冉、武安君白起,与六国征战,所向披靡,战无不胜,便是上溯数百年,也没有这样的战功。”

芈月道:“穰侯老了,脾气也不好,也就我手里头用用罢了。倒是白起,还能够再立大功,我还能留给你继续用。”

赢稷道:“嗯,儿臣听说白起近年来频频向赵国派出细作,想是为伐赵做准备了。”

芈月道:“赵国,是六国剩下的最后一块硬骨头了!不过,也就这么几年的事了。平定赵国以后,一统天下,就只是日程上的事了。不过我怕我是看不到了…”

赢稷苦笑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就算母后把列国的硬骨头全啃光了,当真要收拾起来,只怕也要二三十年的工夫。恐怕儿臣也是看不到这一天了!”

芈月道:“是啊,还得一切都顺顺当当才是。所以,秦国将来的君王,身负大任,要慎之又慎。你看这数百年间,前世的君王开创霸业,因为子孙不肖、一着不慎就全盘皆输的例子,也不鲜见啊!”

赢稷试探着问:“母后…不看好子柱?”

芈月微笑而不答。

赢稷试探道:“芾弟倒是很能干…”

芈月打断了他的试探:“你还有什么事吗?”

赢稷滞了一下,才继续道:“母后,可还记得和氏璧吗?”

芈月脸色一变:“和氏璧?你怎么会提起这个?”

赢稷道:“子柱听人说,赵国的宦者令缪贤,以五百金购得一块玉璧,据说就是传说中的和氏璧。寡人想发兵赵国,夺回和氏璧以博母后一笑。”

芈月道:“你觉得这会是真的吗?”

赢稷道:“真假并不重要,而是这正好是我们伐赵的理由,此乃一举两得也。”

芈月摇了摇头道:“赵国的力量,不可低估.你忘记这次阏与之败了?赵国过去有廉颇,如今又有了个赵奢,不易取啊!”

赢稷道:“以母后之意?”

芈月伸过手去,拨弄着铜制莲台,机括收缩,藏在花心中的随侯珠缓缓升上。

芈月道:“当年楚国为了得到这灵蛇珠,灭了随国。你去跟赵国说,我要这和氏璧,叫他把玉璧送到咸阳来,秦国愿以十五城交换。”

赢稷吃了一惊道:“十五城?”

芈月看着赢稷,微笑不语。

赢稷醒悟道:“儿臣明白了,关键不在于这十五城,而在于他们交不交这和氏璧。若是交了,便是自泄了底牌,那就是他们没有和我们交战的底气。”

芈月微笑。

秦人欲以十五城交换和氏璧,赵人不敢违命,只得命蔺相如送璧入秦。蔺相如手捧玉匣,肃然走进章台宫,向秦王呈上玉璧。旋即,这一方玉璧,便被送入了后官,送到了芈月面前。

章台官内殿,玉匣打开,宝光莹莹。

唐棣接过玉匣,仔细检查以后,拿出和氏璧,又反复检查,再放到锦垫之上,双手呈给芈月。漆黑的锦垫映着白玉璧,更是显得莹白剔透。芈月拿起和氏璧,仔细看着,神情无限感慨。

唐棣道:“母后,这是真的吗?”

芈月点头道:“是真的。”一时间,过去种种,闪回眼前。

芈叶好奇地伸过头来:“真的吗,我可以看看吗?”

芈月看着眼前的脸庞,一时竟有些恍惚。

唐棣吓了一跳:“叶儿,不要鲁莽。”

芈月回过神来,道:“没事,你看看。说什么价值连城的国宝,其实本质上,也不过是块玉璧而已。’’

芈叶笑得灿烂:“多谢祖母。”

唐棣道:“小心些,别摔了。”

芈月有些疲倦,挥手道:“好吧,你们玩赏着,我想休息一下。”

唐棣扶着芈月躺下,才转身与芈叶一起把玩。忽然听到脚步声响,赢稷身边的近侍竖漆匆匆进来,行礼道:“奴才参见太后,见过唐八子、华阳夫人。”

唐棣”嘘”了声:“轻些,太后刚歇下。”

竖漆看了看闭目养神的芈月,表情犹豫。

唐棣低声问:“怎么了?”

竖漆也压低了声音:“前头赵国使臣说,那玉璧上有瑕疵。”

唐棣失声:“怎么会?”

芈月已经睁开了眼睛,问:“出什么事了?”

唐棣连忙恭敬回复:“母后,前头大王派人传话,说赵国使臣指出玉璧有瑕疵…”

芈月半闭着眼,”嗯”了一声:‘‘那又如何?”

竖漆犹豫一下,才继续道:“大王想拿回玉璧,看看到底哪儿有瑕疵。”

芈月的眼睛忽然睁开了,盯住竖漆。

竖漆不知所措,吓得膝盖发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芈月忽然神秘微笑:“是吗?这赵国使臣,可知来历如何?”

竖漆胆战心惊道:“奴才听说这赵国使臣叫蔺相如,原是宦者令缪贤的门客,之前默默无闻,此番听说是自请来护送和氏璧入咸阳,这才成为使臣。”

芈月道:“有趣,有趣!”

唐棣道:“母后,什么事情有趣?”

芈月道:“我很怀念张仪和苏秦!唐八子,你说自白起以后,这天底下可还有说客纵横的余地吗?”

唐棣不解其意,揣摩着回答道:“虽有洪水一泻千里,但只要有缝隙的地方,总还会有游鱼穿梭。妾身以为,只要列国尚在,说客不死。纵横的余地,方寸可行,倒不在乎大小。”

芈月纵声大笑道:“说得好,说得好!其实,游鱼阻挡不了大势,但却可以为大势所用啊!缪辛,把和氏璧给竖漆吧。”

竖漆莫名其妙地接过玉氏璧,装回玉匣,一头雾水地捧着出去了。

唐棣道:“太后…”

芈月挥手道:“你们出去吧!”

唐棣只得领着芈叶等人退出去。

芈月道:“缪辛——”

繆辛道:“老奴在。”

芈月道:“你派人去前面看着,过几天若大王要杀那蔺相如,你就想办法挡上一挡,速来报我。”

繆辛忙应诺。

三日之后,咸阳殿上。

蔺相如昂然直立。赢稷已经大怒站起:“蔺相如,和氏壁何在?”一时气氛紧张。

蔺相如道:“大王,秦国自穆公以来二十余君,未尝有坚守约定之人也。因此臣前日已经令人持和氏璧潜归,如今已经到了赵国。大王,秦强赵弱,大王若真要以十五城换壁,那就请大王先割让十五城,赵国断不敢毁约不交宝璧。强要赵国先送玉璧到秦,足见秦无诚意。臣知欺大王之罪当诛,臣言自请就镬鼎。”

赢稷大怒:“蔺相如,你敢欺寡人,当真以为寡人不会杀你吗?来人,举镬鼎!”

殿外内侍高呼道:“太后驾到一”

整个殿内顿时平静下来。

芈月拄着拐杖,在缪辛搀扶下,走进殿中。

群臣躬身相迎:“参见太后。”

赢稷已经走下台阶,搀扶着芈月道:“今日并无大事,何以惊动母后?”

缪辛退后一步,赢芾刚想上前,赢柱已经蹿出来抢先一步,扶住芈月另一边。

芈月拄着拐杖,一步步走到蔺相如面前,仔细打量着他。

蔺相如镇定地向芈月行礼道:“外臣蔺相如,参见秦太后。”

芈月看着蔺相如,点点头,赞叹道:“真国士也,看到你,我就像看到当年的张仪啊!”

蔺相如按捺住激动道:“张子一怒而诸侯惧,安居而天下息,臣怎敢与张子相比?”

芈月转头看向赢稷道:“大王,今日纵杀了蔺相如,也不能拿回和氏璧,反而令得秦赵失欢。此乃真国士也,人才难得,我想请你赦免于他。”

赢稷道:“既是母后吩咐,寡人自当遵命。”

芈月转头看向蔺相如,微笑道:“我老了,今日还能够再见到年轻的国士,实是不胜欣喜。秦国求贤若渴,蔺君这样的大才,留在秦国才是相得益彰。”

蔺相如恭敬地行礼道:“臣一粗陋之人,能够得太后国士之誉,实是三生有幸。只是赵王拔臣于寒微,臣不敢有负赵王。臣奉赵王之命,出使秦国,当全始全终,还请太后、大王赦我回赵国,当不胜感激。”

芈月长叹道:“可惜,可惜!大王,你要好生礼遇蔺君,务必要令天下之士,知我秦国求才之心。”

赢稷恭敬道:“是,儿臣遵命。”

秋夜,章台官内殿,芈月倚在枕上,赢稷与赢柱、赢芾、赢悝分坐两边侍奉。

赢柱恭敬道:“祖母,您若当真对那蔺相如有求才之心,孙儿一定会想办法为祖母留下他。”

芈月轻哼一声:“不过一个说客罢了,我留他何用?”

赢悝不解地问:“那母后今日为何对那蔺相如格外礼遇?”

芈月笑而不答,看向赢稷。

赢稷此时已经有些回过味来,道:“母后曾经对燕人说过千金市马骨的故事,莫非,这蔺相如乃是马骨?”

芈月道:“倒有些挨近了…”

赢稷皱起眉头,叔侄三人都陷入深思。

赢芾想了想,向芈月赔笑道:“儿臣等不及母后智慧高深,还请母后教我。”

芈月嘴角现出一丝微笑:“子稷,你替我发一封信函给赵王。”

赢稷一怔:“给赵王?写什么内容?”

芈月道:“听闻马服君赵奢的儿子赵括深谙兵法,我想以千金为聘,请他入秦,为我秦人传授兵法。”

赢稷怔了怔道:“儿臣听说那赵括在赵国虽然被称作兵法大家,有人赞他的兵法造诣还胜过其父赵奢,但是毕竟年纪尚轻,恐怕…”

他才说了一半,赢芾却笑了起来。

赢芾拊掌道:“母后高明!”

赢稷也醒悟过来道:“母后的意思是,为那蔺相如、赵括等人造势?”

芈月点了点头,看向赢芾道:“芾儿,你说。”

赢稷看向左边,却见赢柱仍然是一脸茫然;再看右边,却见不但赢芾表情兴奋,连赢悝也露出微笑来,不禁黯然一叹。

赢芾道:“赵国自赵武灵王胡服骑射之后,军事上已经成为六国最强者。但自赵武灵王死后,赵国一直有两种声音。一种坚持推行胡服骑射,另一种却极力反对。因为大量投入兵马,最耗费国力。不像我大秦自推行新法,废井田开阡陌,重农尊战,再加上我西有义渠良马,南有巴蜀粮仓,供应源源不绝。所以从长久来看,赵人在兵力上必将无法与我们匹敌。”

赢悝接口道:“而赵王何不像他父亲赵武灵王一样有极强的尚武之心,想那廉颇是百战名将,功勋卓著,可到现在还没得到封爵。若是那蔺相如、赵括之辈因母后的造势而在赵国得到重用,势必在赵国掀起一场武将不如辩士的风波。”

赢芾又接口道:“那就可以将赵武灵王当年胡服骑射的尚武精神给摧毁掉。如果赵国好任用口舌之才,将来交战的时候,秦国必胜。”

赢柱这才明白过来,不禁击掌道:“祖母当真深谋远虑,无人能及。”

赢稷没好气地呵斥道:“到此时你才明白,当真是愚钝不堪!”

赢柱被父亲呵斥,怏快地低下头来。

芈月道:“好了,他终究还年轻,要给他成长的时间。你们在他这个年纪,也未必就比他高明了。”

赢柱抬起头,感激地看着芈月。

芈月和蔼地微笑,取过一块玉佩递给赢柱道:“你在这个年纪已经不错了,这块玉佩是祖母赏给你的。”

赢柱道:“多谢祖母。”

芈月道:“好了,你们都下去,今天的事,好好思索,回头都写篇策论给我。大王留下。”

赢芾等三人站起,行礼退下。

赢稷看着三人退出的身影,有些出神。

芈月道:“子稷,你在想什么?”

赢稷欲言又止,换了个话题道:“儿臣在想…母亲,那和氏璧是真的吗?”

芈月点点头道:“嗯,是真的。怎么?”

赢稷道:“母后以前跟儿臣说过和氏璧的故事,儿臣知道,和氏璧对母后非常重要。可是这次母后似乎根本不在意和氏璧。”

芈月道:“和氏璧已经是我囊中之物,只不过在赵国多放几年罢了。何必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