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耀弘被她哽讲不出话,怔了好一时才道:“是她跋扈在先,当年她连你的铺子都敢伸手。”小圆继续抢白:“若不是嫡母夺她嫁妆在前,她又怎会瞧得上我那两个小铺子?”

何耀弘:“她当年榜下择婿头露面惹人耻笑。”

小圆:“不知当二郎翻墙过来与我私会,会不会惹人耻笑。”

何耀弘:“她出行不戴盖。”

小圆:“扮作丫头逛过街。”

何耀弘:“她了我的妾。”

小圆:“我把二郎的妾送金少了。”

何耀弘:“她为了那个男宠日日在家吵闹。”

小圆:“我家还有男伎寻上门来呢,叫我一顿板子打出去了。”

……

何耀弘大汗淋漓,半天没出声的程幕天凑到他跟前:“三哥,你妹子可还贤惠?”何耀弘没敢再开口,背了小圆才悄悄问道:“我看你竟是甘之饴?”程幕天笑道:“莫要说我,我与你又有不同,我且问你,既然你娘子如此不贤,为何不依了她和离?”何耀弘颇有些不好意思:“我是做过官的人妻都惹人耻笑,何况和离。”

程幕天道:“你与她分宅而居不叫人耻笑?”何耀弘把头埋在掌心里,闷声道:“她那样的女人,我实在是喜欢不起来。”程幕天笑道:“不喜欢又何妨,正妻是拿来敬的,又不是拿来宠的只以礼待她,又不碍着你纳妾逛勾栏。”

何耀弘道:“你是站着讲话不腰疼嫁妆丰厚,我穷困潦倒,连以前的两个差遣都是她出钱买的,若真个儿对她礼遇,她就要把我从头管到脚,好不让人烦恼。”

程幕天笑道:“我给你出个主意如何?你自出钱还买个泉州市舶司的差遣样就在你娘子面前讲得起话了。”何耀弘的脸色红了几分,低声道:“我家院子你是看见了的儿子都快养不起,哪里来的钱买差遣。”程幕天拍了拍他的肩道:“我借与你,泉州市舶司油水颇厚怕你还不起。”

“这可不是小数目,你父翁不说你?”何耀弘话一出口便晓得这是多余,程老爷巴不得泉州市舶司里有个自己人,怎会去说他。程幕天又道:“买差遣的钱不消你操心,只一样,须得把你娘子带到任上去,不然你挣的钱全把给了伎女和妾,哪里来的钱还我。”

何耀弘仔细盘算起来,程二郎所言不假,自己在泉州市舶司的收入,不出一年便能把借的钱还上;李家也是做海上生意的,仰仗市舶司的地方颇多,上回那个差遣是李五娘出钱买的,因此李家都不拿他当回事,但这回的差遣是他自己出钱买来的,在李五娘面前讲话能硬气些不说,就是整个李家,也须得高看他一眼。

他越想心里越快活,止不住地道:“妙哉。”

小圆在院子里候了多时,见他们勾肩搭背地出来,便晓得事儿成了,她心下一松,笑容满面地迎上去,却得了程幕天一声斥责:“你不晓得你是怀着身孕的人么,还在院子里杵这么久?”

程幕天骂完她还不尽兴,又把几个丫头也狠狠训斥了一番,这才吩咐摆酒,要留三舅子吃饭。

何耀弘见他在自家妹子面前抖官人的威风,脸上很不好看,但却甚么都没说,心中暗自琢磨,等我这回去了泉州市舶司,不知能不能也这样在李五娘面前吼一吼。

第一百四十三章南宋待产包

小圆早已习惯性地把冷面官人的斥责转换成关切,若无厨房摆酒,果然,待得何耀弘入席,程幕天落后一步,心疼道:“你的腿本就肿,还在外头站着,不嫌累得慌?”小圆心里高兴,哪里晓得累,笑问:“你如何说服了我三哥?”

程幕天抬腿朝厅里去,边走边把方才的情景与她描述了一遍。小圆听得是滋味,道:“以礼相待,是要把三嫂当菩萨供到佛龛里么,那日子还有甚么滋味?”程幕天已走到了门口,停下步子道:“这样已是最好的结果,你还想如何?就算她和离得成,以李家的权势,必不会让她再嫁给小门小户,试问稍微有点子钱的人家,哪个不纳妾,哪个不逛回把勾栏院?你能确保她就能比现在过得好些?”

小圆心头涌上一丝悲哀,又强迫着自己往好处想,何耀弘压抑了这些年,一心想要盖过李五娘却又不得行,只得处处寻花问柳地来发泄,也许他自个儿立起来撑了门户,待李五娘反倒好些。

不容她多想,全哥和答哥已在厅里敲着碗喊饿,她忙命人上菜,拉着低声嘟囔“没规矩”的程幕天进厅去陪客。

何耀弘也是个极讲究的人,见两个儿子都给自己丢脸,虎着脸一个拍了一巴掌,吓得他们尖声哭闹起来,他讪讪地收回手,抱怨道:“看看你三嫂教出来的孩子得你们还替她讲了一箩筐好话。”

小圆没搭理他,人来把三个孩子领到午哥房里去吃肉粥,又把几盘子专门给小儿做的菜端过去,待得奶娘来报,说全哥和答哥不哭了在吃饭才开口道:“这也就是三嫂好性儿,把妾卖了还给你把儿子养着,要是换作我,就连儿子一起卖,大不了拼个鱼死网破。”

何耀弘从未听过妹妹讲样重的话,不由自主拿眼去瞧程幕天,不料那惯常在人前吼娘子的程二郎,虽皱了皱眉头,还是只低头吃菜,竟吭都不吭一声。他心下骇然非自家妹子是外头充贤妻,进门母大虫?他不敢再想下去,突然觉着李五娘也并不是一无是处,吃了两口酒便道:“眼看你家又要添丁去叫你三嫂回来与你送催生礼。”

程幕天兜兜转一大圈,费神费力还出钱是为了这句话里的“催生礼”,当即笑开了花,拉着何耀弘吃了个大醉,才使人送他和儿子们回去。

第二日,何耀弘打了借来,自程家抬了钱去买了个泉州市舶司的差遣使人去接李五娘。李五娘本是灰心丧气不愿回,她娘家的父兄却来劝她:“哪晓得他竟有本事又买到泉州市舶司的差遣们家往后仰仗他的地方多着呢,你且回去与他好好过。”

李既委屈又不服气:“我族兄不是也在市舶司。何苦去求着他。”她父兄都笑:“他们地差遣虽都是买地官职却不一样。你族兄地官是买地进纳官。前头是个右字。你官人却是正经进士出身。圣上亲授地官。前头是个左字;你妇道人家不晓得详细。带个‘左’字地比‘右’字更有身份呢。”

官人有出息。了娘家父兄看重。哪个女人会不高兴?但李五娘认为他们地这番话有卖女儿之嫌。拧着性子就是不上轿。当年亲自送她去榜下择婿地大哥激她道:“你自己挑来地‘进士及第’地夫君。好容易有了出息。你舍得拱手让与他人?”这话讲到李五娘心坎上。她牙一咬。暗道。反正已忍了这些年。再忍忍又何妨。权当回娘家时风光些好了。

她坐了轿回家。心里还是有怨气地。想同往常一样摔摔打打。却记起父兄地叮嘱。叫她莫要得罪了何耀弘。免得他不照看李家地海运生意;女人在夫家生活。少不得娘家撑腰。父兄地话她不敢不听。只好敛了性子。安安静静替何耀弘收拾赴任地行装。

何耀弘盼了这些年。终于盼来些做官人地威严。一想到如今李家甚为忌惮他。再不怕弹压不住李五娘。心下兴奋非常。晚上就到她房里宿了。把要带她一起赴任地打算告诉她。

李五娘得了这做梦也未想到地消息。激动得一夜没睡好。第二日起了个大早。备了极厚地催生礼。挑来送小圆。小圆有孕地人贪睡。听得她来时还在床上。匆忙穿衣梳洗了来见她。歉意道:“三嫂来给我送催生礼。倒让你好等。”李五娘更过意不去:“是我来早了。扰了你歇息。”小圆扑哧一笑:“三嫂你平日里要这般同我三哥讲话。他必爱煞你。”

李五娘垂头摆弄了一会儿茶盏子。叹气道:“我何尝不晓得他爱哪一种。就是抹不下面子来低头。不过如今我们李家要依仗他。不低头也不行了。”小圆拿了个鸭蛋递给跟过来地午哥顽。教他唤舅娘。又向李五娘道:“三嫂。莫怪妹子多嘴。这居家过日子地。小事你不服软。纳妾逛a事却依着他,作何道理?实该反过来,才是驭夫李五娘吃茶不语,小圆晓是傲气的人,就算听进去也不会讲出来,便岔了话题,问道:“你们几时启程,我好让二郎去送程仪。”

李五娘笑道:“瞧我这记性,我就是为这事儿特来谢你的,定是你说动了你三哥,他才肯带我去泉州。”小圆想了想,摇头道:“这你可猜错了,是三哥自个儿的主意。”

就算是何耀弘的主意,那买差遣的钱也不是天上掉下来的,除了程家,无人有那么多钱肯借出来,李五娘心知肚明,还是谢她道:“随你怎样说,我只领你的情。”说完取了两张纸出来递给她:“这是我自娘家抄来的,说是生产前须得准备的事物,听说你生午哥时并未备齐这些,这回可不能再马虎。”

小圆接过来一看,一张纸上写的是:

保气散、佛手散、壳散、榆白皮散

黑圣散、大圣散、寝元、花药石散

保生元、催生丹、黑龙丹、雌石燕

理中元、生地、羌活、葵子

黄莲、竹茹、乌梅、甘草

海马、陈皮、姜钱、黑豆

另一张是:

催生符、马衔铁、煎药炉、药帛

醋盆、子、软硬炭、煮粥沙瓶

干蓐草、汤瓶、柴茅、小石一二十颗

暖水釜、灯、灯心、火把

油烛、发烛、缴巾、软厚~

洗儿肥皂头发、断脐线及剪刀

这两张纸上头写的东西是宋人生产时的必备用品,她头一回生产时产婆也曾备了,只是她认为那些事物中,许多都是出于迷信,并无实用,若是都带进产房,反而分了产婆和自己的心,因此只选了几样有用的带进去。

她有她的想法,但李五娘的好意不能拂却,便郑重谢过她代行嫡母之职着收催生礼的规矩,设了大宴请她吃过午饭才送她回去。

晚间无事,小圆又翻了翻那两张纸,发现有些“待产物品”是之前未曾见过的同程幕天躺到床上一起研究。

程幕天颇为潇洒地弹了弹纸,得意道:“一张是药张是物,你怀老二的这几个月,我已是把这些琢磨透了,有甚么不懂的,尽管来问我。”

小圆凑过去仔细瞧了瞧,保生元、催生丹、黑龙丹、理中元、生地黄、羌活、葵子、黄莲、竹茹、乌梅、甘草、陈皮、姜钱、黑豆是些催产保胎相关的药材,她生午哥时特意向郎中请教过雌雄石燕和海马,上次怎地没见着?

程幕天笑道:“郎中是自家的得你的脾气,这些生产时戴在身上握在手里的催生物件没敢给你开出来。”说着又指了物品单子与她瞧:“催生灵符和马衔铁也是差不多功效的物件。”

烧个灵符,手里握着这些东西就能催生?小圆笑着摇头,把这张物品单子当作睡前一乐逐行看下去,煎药炉、滤药帛等物倒还罢了,灯火等物也能理解,只是那醋炭盆和“小石一二十颗”,小圆怎么也不得其解,只得再次虚心求教。

这两样,程幕天却不想解释,只道:“你定然用不上这些事物。”小圆隐约猜到是作甚么用的,但具体操作方法却想不明白,玩笑道:“难不成是肚子里的孩子不听话,拿醋来酸他,拿石子儿来打他?”程幕天的脸色很严肃,道:“若是产后血晕,便将石子用硬碳烧红,用盆盛到产床前以醋沃之。”

原来就是拿醋浇烧红的石子,用那醋气把晕死过去的产妇熏清醒,小圆不甚明白这其中有甚么医学道理,只一想到那刺鼻的味道,就忍不住打了个激灵,嘱咐程幕天道:“若是我晕过去,拿凉水拍拍就得,莫要拿醋熏我。”

程幕天曲起两指敲了她脑门一下儿,气道:“才生完孩子,能使凉水?”说完又忙忙地轻扇自己一掌:“你引得我也胡说八道起来,你生产必定是顺顺当当的,怎会产后血晕。”

那是,产婆一天摸一回胎位,郎中三天一诊脉,自己又有一把子力气,能出差池才怪,小圆招呼他帮自己翻了个身,抱住他问:“二郎,听说辛夫人给继母送来的‘待产必备’上头,还有干马粪和马皮?那是作甚么用的?”

第一百四十四章 添丁

慕天笑道:“那是巫风了,以马粪铺产床下污地,张覆盖,据说也能催产。”继母在床上生孩子,地下铺着马粪,小圆又是一个激灵,忙道:“我宁愿握个马衔铁,可千万别给我铺一屋子马粪。”程幕天道:“那是继母年纪大了,又是头胎,才那般煞有其事,咱们作甚么跟她学。”说完摸了摸她已近临产却还不怎么大的肚子,忧虑道:“你这也太不显怀,我看继母的肚子都比你的大些。”小圆却道:“她才八个多月,就挺那样大的肚子,生产时有她受的。”

二人议论一时相拥睡去,随后几日,程幕天亲自操劳,照着那两张“待产必备”,将所有事物准备停当,又请来接生午哥的那一班子产婆,提前入住西厢房待命。

夏至时节夜半时分,小圆的肚子发作起来,程幕天还记挂着她生午哥时想吃蛋糕没吃上的事儿,忙忙地催采莲去厨下发面,但小圆这回到底是二胎,生产的时间缩短了不少,没等到饭点就生下了个儿子,依着时辰取名辰哥。

程幕天抱着小脸儿还皱巴巴的二儿子,沮丧道:“上回你娘饿着肚子生你哥哥,这回又是饿着肚子生你。”小圆笑着安慰他道:“不妨事,那蛋糕正好当早饭。”

午哥跑进来吵着要抱弟弟,他还不满两岁,哪里抱得动,程幕天哄了他几句,还是压不下他头一回当哥哥的热情,只好用了折中的法子,寻把椅子坐下,先把午哥抱到腿上,再把小二放到他怀里,自己拿胳膊圈住他们俩。

程家又添丁,顶的当属程老爷,可惜他自从回到大宅身体状况就急转直下,待到辰哥满月,已是卧床不起,连孙子都抱不动了。家里有病人,洗儿宴都热闹不起来宾客不过略坐坐就辞了去,只几个至亲留了下来帮辰哥洗浴。陈姨娘看着下人们煎好了猪胆汁汤,亲手倒入澡盆中来洗儿,称此方能使小儿不患疮癣,保持皮肤滑泽。她见周围几人都默然无声问道:“程老爷在楼房时,不是说消渴症有好转的,怎地搬了回来反倒病重了?”

程大姐口无遮拦牙切道:“必是继母和丁姨娘成日缠着爹,害他掏空了身子。”话虽不假,可哪有做闺女的这样讲自个儿父翁的,小圆替她脸一红道:“继母替爹怀着儿,分神照料她是该的,依我看,主要还是因为爹在楼房时受了苦,乍一回家,忘了消渴症要忌口才加重了病情。”

程大姐不满埋怨道:“既然晓得症结何不劝?”程三娘住得近,晓得详细小圆辩解道:“大姐有所不知,继母把持得严呢他们那个院子,别说哥哥嫂嫂,就是我回来请安,都不许我进,咱们连爹的面都见不着,如何劝得?”

程大姐恍然,气道:“上回我来看爹,母跟前的丫头说他才睡下不好见人,原来是托辞。她这般举动,是怕我们在爹面前搬嘴弄舌,夺了她肚里孩子的家产么?生儿生女还指不定呢,倒先防起人来了。”

程三娘心思多些,忙把拉到外头,悄声道:“给你家季姨娘瞧过胎的王产婆,被继母请了去,说她怀的也是个男孩儿,这才拼了命的护食。”程大姐冷笑道:“她是个蠢。生了儿子又如何。长兄弱弟。还不得看着二郎地脸色过日子。你瞧着。有苦果子给她尝地。”

正说着,程幕天从程老爷处回来。气愤道:“我去请爹给辰哥取名字。继母居然拦着我不许进。只叫人递了个纸条子出来。”小圆接过纸条。与众人来看。只见上头写着“程梓昀”三字。陈姨娘宽慰他们道:“辰哥是辰时生地。可不就是‘昀’。这名字取得极好。程老爷地身子骨想必也是硬朗地。”

程大姐听了这话。心下稍松。但还是担心老父得紧。头一回大着胆子责备起程幕天来:“你不是最孝顺地。怎地不强闯进去瞧瞧爹?”程幕天沉着脸道:“爹能取名字。就没得大碍。你晓得继母不让我进去。是她地意思。还是爹自己地意思?”

他做儿子地怕老子。故有此虑。程大姐却是哪个都不怕。急冲冲地到得前头院子。先将守门地两个婆子扇了一顿嘴巴子。又觉着打得手疼。就另到粗使婆子住地下人房里寻了根比胳膊还粗捶衣棒。拎在手里重回第二进院子。口称要见程老爷。

守院门地婆子领教过她地厉害。不敢再拦她。可守程老爷房门地却是小铜钱。自然拦着门不许她进。程大姐却不和她多话。一言不发抡了捶衣棒就朝她腿上敲。疼得小铜钱一通乱跳。

她打得尽兴。就只盯着面前地腿忘了抬头。直到听得钱夫人一声凄厉地惨叫。这才晓得打错她心头浮上几分害怕,却把那捶衣棒愈发握得紧,=甚么,打的是你的腿,又不是肚子,伤不了你儿子。”

钱夫人疼得泪花直冒,腿一软,人往地上溜去,小铜钱才被程大姐狠打了十几下,两条腿肿得似萝卜,来扶她时就少了把力气没扶住,眼睁睁看着她一**坐到地上,身下立时流出了血水来。

程大姐见了这情景,真害怕起来,哪里还敢进去见程老爷,连到小圆那里告辞都顾不上,丢了捶衣棒,匆忙躲回家。

第三进院子里,小圆才送走了陈姨娘,正同程幕天和程三娘说笑:“大姐这半天没回来,定是已见到了爹,还是她有本事。”程三娘记挂着先一步回家的甘十二,不想再等,便起身告辞,沿着夹道朝外头走,路过第二进院子的角门时,忽然听得里头有钱夫人的惨叫声,忙向守门的婆子打听。那婆子是钱夫人雇的,收了她十几个钱才比划着开口:“夫人让大姐用这么粗的捶衣棒给打了好几下,立时就动了胎气,瞧这样子,怕是要早产。”

程三娘惊得险些站不稳,强撑着替程大姐辩解了几句:“娘本来就要生了,这也没早几天。”她一路扶着丫头的手,挪着小脚连跑带走回到小圆房里,把这惊人的消息告诉他们。

程幕天脸上神_分毫没动,程大姐闯的祸,与他何干,至于钱夫人早产,更是他乐见之事;小圆脸上也无甚表情,程大姐是嫁出去了的女儿,钱夫人为难不到她,就算出了事,程老爷再生气也不会由着人把自己最心爱的女儿告上官府。

程三娘见他们定力过人,:倒不知讲甚么好,默默坐了一会子,慢慢地自己也把事情想通透了,起身告辞道:“只怕大姐还在家里担惊受怕,我去和她讲一声。”

小圆送她到门口,命人备个轿子与她,折返时走到第三进院子与第二进院子相接的门口站了站,见那边还是无人来知会她,便还是当作不知情,转身回房。

程幕天还怕她生气,安慰她道:“继不叫人来知会你是好事,不然出了事,就要惹祸上身。”小圆笑道:“我自己也才生了孩子,身上还累着呢,不用在她跟前侍候,自然是好事。”

小圆不是心狠之辈,虽上这样说,还是忍不住频频朝那边张望,可直到掌灯时分,还未传来消息。阿云悄悄去打探了一番,回来时忿忿不平:“三娘子哪里听来的胡言乱语,大姐不过是打小铜钱时,失手敲了夫人一棒子,且打的是腿,根本就没让她动胎气。”

小圆奇道:“那她怎地提前动了?”阿云脸上带了笑,道:“亏心事做多了,报应,她腿疼一个没站住,自己跌倒在地上,这才提前见了红。”小圆教训她道:“这话不许乱讲,小心走到外头别个打你嘴巴子。”

云吐了吐舌头,接着讲消息:“少夫人可晓得夫人为何生了整整一天,孩子还未落地?产婆说她肚里的儿太大,容易下不来呢,还说她力气又小,又不听话,一点子精神全用在哭喊上了,真要她使劲儿又使不来。”

小圆自己才生过孩子,晓得那苦楚,怔道:“继母年纪不小,又是头胎,生养本就不易,照你这般说,怕是还要疼上些时候了。”

程幕天知她想起了自身,安慰她道:“莫怕,继母那里铺了马粪和马皮呢,不会有事。”小圆拍了他一下儿,嗔道:“你这是安慰我还是嘲讽她?”

程幕天为着钱夫人怂恿程老爷吃壮阳药一事,对她恨之入骨,听了娘子的责备也不分辨,笑着搂过她滚到了床上去。

小圆知他要做坏事,慌忙推他道:“今天不行。”程幕天吮着她的耳垂,声音低哑:“你昨儿就出月子了,怎地不行。”小圆教他撩拨得浑身无力,推又推不开他,强忍着酥痒与他讲道理:“二郎,咱们两个儿子,年岁隔得太近,照这样子下去,我这身子怕是吃不消。”

第一百四十五章出人意料的遗嘱

 幕天自然是心疼娘子的,何况已有了两个儿子,闻了动作,但还是迷惑不解:“为何是今日不行,而不是明日?”

“猴儿急。”小圆笑骂一声,却不知如何跟古香古色的官人解释何为安全期、何为危险期,便支支吾吾起来。她实在是低估了程幕天,低估了宋人,其实大宋医界亦有这样的说法,不过日子有别,他们认为,女人经后六天为最佳受孕时机,还认为,经绝一日、三日、五日为男,二日、四日、六日皆女。程幕天管着家里的药铺,也曾读过几本医书,便拿了这些观点来问小圆:“咱们已有了两个儿子,你歇一歇养养身子也好,只是你选的日子不对呀?”

小圆嘟着嘴捶他,这个官人,作甚么要博学,到处看来些胡诌的观念,叫人更难解释了。她捶了几下,却突然迸出了灵感,笑嘻嘻地道:“方才我讲的不是实话,其实我是想再生呢,咱们就依着你讲的,经后六天行人伦。”她暗自腹诽,安全期内能怀上,那就不叫受孕,而叫撞运了。程幕天却不依了,声称要以她的身体为重,不能叫生儿育女拖垮了她。小圆听了这话,心里甜似蜜,却又暗暗叫苦,万般无奈只得祭出杀手锏——耍赖。虽说这招能制住程幕天,但不好叫他强忍着,便使出自丁姨娘对付程老爷的手法,用旁门左道好生替他解决了一番。

事毕,程幕天心满意足搂着她沉沉睡去,她却好一会子睡不着,替前院的钱夫人担着心直到眼皮打架也未等到甚么消息,只得也闭眼睡了。

天色将明之时,精疲力竭的钱夫人终于产下个男孩儿据知情人称,那孩子生下来时脸色趣青,被产婆折腾了好一会子才哭出声来是不好养活。

程幕天披衣下,闷闷坐了好一会子,只差也学着程老爷来洗个儿云还在一旁煽风点火:“夫人怕老爷不给分家产呢,扯着他不放。”小圆见他们表现得不像话,嗔道:“再有甚么,都给我放心里去出来生怕不受诟病?”阿云得了教训,缩头闭嘴躲了出去,程幕天却还是沉着脸不说话,又闷了半晌,突然起身遣散下人,关起门情悲戚地向她道:“前几日郎中与我讲了实情,爹怕是撑不到那孩子百日了们有些事体,该当准备着了。”

小圆握了他的手:“放心,外的管家我都吩咐过了只不知爹是想回泉州,还是就留在临安。”程幕天明白她问的是程老爷欲葬在何处,苦涩一笑:“这个爹倒是讲过了,说逝后想进祖坟,可咱们家的祖坟在东京呢,如何去得?泉州也是客居,就在临安罢。”国破无归处,小圆亦是黯然,然而朝廷无用,他们只能干着急。

他们暗中准着程老爷的后事,因钱夫人还在坐月子,又大伤了元气无心顾及其他,便无甚么人来捣乱,一切办得顺顺当当。

钱夫人生的那孩子,大概是在母的肚子里折腾的久了,直到满月时还是病恹恹的。程老爷看着下人们洗儿毕,挥手遣了他们下去,独留了程幕天在床前,问道:“我给你弟弟取了名字程幕云,你看可好?”程幕天无谓点头,勉强答了个“好”字。不知为何,程老爷谈性甚浓,又问:“小名你说叫甚么好?”程幕天一愣,高堂俱在,怎轮到我置喙,突然又明白过来,这是程老爷替小儿示好,怕他去后,长兄欺负弱弟呢。他顿觉喉中干涩,哑声开口道:“爹,你放心。”

程老爷晓得他是孝的,得了答复便笑了:“我看就叫仲郎,如何?”程幕天眼中落下泪来,跪在床前攀住他的手,泣不成声:“甚好,爹取的名字,总是好的,待得我娘子给程家再添丁,还请爹费心取个好名儿。”程老爷慢慢摇头:“怕是等不到那一天了。

”他强撑着抬起身子。指点程天将他地黄铜小匣儿取来。盖子也不开。整个儿与了程幕天。道:“爹地私帐本子和田产屋业地契纸都在这里头。你拿去和你弟弟分了;我那个健身强体馆。是媳妇送把我赚钱地。等我死了。交还给她。”讲到这里。他停下歇了歇气。接着道:“我私帐不少。你继母拿去一半。再加上钱家还有些钱留把她。这些足够她把你弟弟拉扯大了;你外帐上地钱。还有田庄。分给你弟弟一半。但莫要让你继母晓得。待得他长大**。你亲手交到他手里。”他想到幺儿生来就底子不足。还不晓得长不长得到成年。忍不住老泪横流:“若是他没那个福气。就转给我地孙子们。莫要便宜了你继母。”

老父对继母还是有怨地。竟待她苛刻此。程幕天这般想。却未出声替她求情。只不住地点头应着。

程老爷把床沿子抓a。似是下了很大地决心。道:“我看你弟弟这模了也没能耐打点生意。因此家里所有地海船和铺子。我都留把你。”

程幕天震惊抬头:“爹。你?不给他分几股?”程老爷终于把烦恼了他好几天地决定讲了出来。累极阖眼。虚弱道:“那是你一手撑起来地生意。随你分罢。”

程幕天替他盖好被子出得门来。还是恍恍惚惚。突然听见有人唤他。他扭头一看。原来是钱夫人抱着孩子站在廊下。叫他过去看弟弟。他心中冷哼一声。今日怎地不怕我要害人了。忽地变热络起来。怕是别有居心。

他料的分毫不差,钱夫人一开口,问的就是程老爷的遗嘱:“二郎,你爹可有给我们仲郎留些活命钱?”程幕天嫌恶地看了她一眼,毫不客气道:“继母,你先把他平安养大,再来问这个也不迟。”

钱夫人万万没想到,一向恭敬有礼的孝子也有如此厉害的时候,她不由自主朝后退了几步,辩驳道:“若不是大姐耍泼,敲了我几下,也不会害我早产,使你弟弟先天不足。”程幕天望着正朝这边过来的小圆和孩子们,笑道:“你这才早了几天?我娘子生辰哥时,足足提前了小半个月,还不是一样平平安安。”

说话间小圆已到近前,见他连情面也不晓得留了,心下诧异,忙向钱夫人笑道:“娘,生儿子才提前发作呢,推后生的都是闺女。”钱夫人听了这话,脸上神色才稍稍缓了一缓,向程幕天道:“你是嫡子,我们仲郎亦是嫡子,泉州的大房已是到临安了,有族中主持公道,你休想独霸家产。”

她必是提前打听到了遗的片言只语,却不晓得程老爷是有钱留给小儿子的,只是瞒着她,这才凌厉了起来,但泉州大房…程幕天勾起嘴角一笑,连话都不接,抱过辰哥,牵起午哥,转身就走。

小圆在钱夫面前敷衍了几句,匆匆行礼辞过,去追程幕天。迈过第三进院子的门,程幕天已是自动自觉放缓了步子等着她,道:“莫要担心,泉州大房是我请来的。”小圆一愣:“谁担心这个,我只奇怪,你怎地连脸面也不给继母留了?不要孝子的名头了?”程幕天面色沉郁:“她害了我爹,还要我对她客气?若这回爹熬不过去,就休要怪我心太狠。”

门那边都是钱夫人的人,小圆连把他推进房里去,道:“这话传到继母耳里去,不知怎么闹。”程幕天一拳砸到墙上:“爹如今都恨着她,我才不怕她寻茬。”

钱夫人不是生了儿,程老爷怎地还恨她?小圆很是奇怪,忙问他详细。程幕天道:“爹怪她不中用,把好好一儿子,折腾成了先天不足。”他顿了顿,把程老爷那出人意料的遗嘱讲给她听。小圆比他还惊讶,连连发问:“连我也有份?健身强体馆归到我嫁妆里?继母甚么好处也没得?海船和铺子全分给了我们?”

程幕天伏到她肩上痛哭起:“原来我才是小人,还特特把大房请到泉州来,爹却是一心只为咱们着想。”

小圆心道,爹之所以如此偏心,只怕是心先天不足的小儿子没能耐撑起家业,又或想让大房看在家产的份上善待弱弟罢。虽然程老爷并不是真的一心只为大儿子着想,但可怜天下父母心,她的眼眶,也不由自主湿了起来,轻声问道:“二郎,海船和铺子的股份,你打算分给弟弟么?”

程幕天擦了擦脸,道:“看他长大后的能耐罢,若真有一二分本事,一起打点生意又何妨,如果只是个庸才,就一股也不分他,免得他糟蹋了我的心血。”

小圆赞同点头,又忍不住与他玩笑:“若是咱们的儿子是庸才,你留不留股份给他?”程幕天瞪了她一眼:“胡扯,我的儿子,自然是个顶个的聪敏,怎会有庸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