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霓裳羽衣舞。我一直放在你身上。”赵匡胤叹息,独自站于船头直到再也不见,转身入舱,“只不过因为你说你想要。甚至不论因何想要。”

别人看不出些端倪,李从嘉却分明最清楚不过,那帕子早已是陈年的旧物,上面绣工却极是精巧绝伦,分明是曲谱子。

偏苑里,李从嘉说他想要寻到这谱子,他便动了心念。他逼着自己戴着它,却只说一命来换,李从嘉不能死在别人手上。

所以他答应,他活着。

那么事到如今呢。

李从嘉起身死死地抓紧那一方绢绣,镯子碎了,谱子你按承诺寻给我,这算是劝我拿了它回去,从此便真的和娥皇鸳鸯似锦,百年好合么。

不过两清。

罢了。

江风吹动衣袍翻飞。

眼前众人跪了一地,不知还能如何,也不知发生了些什么。李从嘉微微地笑,张开双手,瞬间风过入体,发丝漫天铺散开来。

他开始相信这是场劫数。

“吴王....”

“起来吧。”最后望那江水一眼,他蓦然转身。“回去,无事了。”

“皇......皇上那边......”

“与你等无关,明日我自行进宫请罪。”

一行人回东宫必经花行街,待到李从嘉重返之时那火依旧未息,官府众人将笙鼎楼围起来,一时马车无路可过。

车夫无法想下去查看。李从嘉却挥手制止,自己下去。

不少百姓聚在尚还安全的围栏之外很是惊奇,不断议论着什么,李从嘉径直走过去,有官府的衙役一脸不耐地上来想要阻拦,抬眼却看见他的眼目,惊得慌忙跪下。

“让我进去。”

夏季的天气起了火便极不易扑灭,眼前立时满是运水的木桶,衙役急着挡在围起的栅栏之前,“王爷万万使不得,笙鼎楼通体木质随时可能倾塌下来。万不能靠近。”

李从嘉摇头,“你让开,我只想去看看而已。”对方挠挠头,那粗鲁的汉子怎样也拗不过,又不敢冒犯,终于挥挥手,打开维护起来的栏杆。

李从嘉略略低头进去。

梦中种种,一夕成灰。浓烟滚滚,一袭青色的衣裳独自立于笙鼎楼之前,隐隐夹着风声传来周遭窃窃私语,“他是谁?”

是啊,我是谁。

他对着那风中兀自强撑的笙鼎楼淡淡一笑,它就像自己的影子,此时此刻还要勉力维持住那盛世残梦,一场虚荣无比的假象。

算了罢。

何必呢。

轻轻地叹息,轰然一声,眼前高顶之楼摧枯拉朽全然倾塌下来,侍卫急速冲上前护在两侧。

李从嘉些许惊动也无,很平常地目光,看着它转眼灰飞烟灭。

四下尖叫,嘈杂人世,他们不过在讶异毁了一座楼,而李从嘉却分明看见自己的颓然放弃。

琼楼玉宇雕栏画栋又如何,经不起他一把火。

突如其来的安静。

李从嘉回首之时却见得很多胆子大的百姓仍聚在角落里看热闹,笙鼎楼正对面的一面石墙显然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原本是向着那轰然而倾的楼惊惧地议论,此时竟全都看向对面的墙。

平日里该是用来张贴告示的废墙,借着火光仍能看见杂乱无章的纸屑痕迹。

李从嘉只望一眼便愣住,任侍卫如何劝阻,竟是不说亦不动。

墙上不仅仅是平日里的告示,上面凭空多了幅画。笙鼎楼高阁火光冲天,原本谁也不曾有余力去多看周遭,此时楼宇倾覆成死灰枯木,火焰之中那幅画蓦然成了众人的焦点。

李从嘉不顾一切突然走过去看那卷轴,两侧跟随吴王多年的侍从也被吓了一跳,竟然从未见得李从嘉如此失措,笙鼎楼前突然多了辆金漆锦缎的马车,那乌锥雪蹄马就足够让人围观,何况车上之人一见便知地位不凡。

那画上是个男子。

极淡极美的男子,衣上颜色更是只能意会,几个市井间的小贩方才远远望见墙上的画便目瞪口呆说不出话来,当真是清绝无双。

突然之间四下里安静下来。

众人眼见得那袭碧色直直地走过去,立于画前,那画便眼睁睁地活起来,映着火光像是要真的烧死人一般。

一把剑没入背后石墙将画牢牢固定,剑尖直直地劈开他的空缺出来的眼目,重瞳之处被他一剑钉死。

那是李从嘉见过的剑,赵匡胤一直都佩于身上,睡梦之中亦不远离。

天地震怒,金陵煞气破,地动山开,李从嘉胸腔之中憋闷异常,四肢百骸汹涌而出的悲伤几乎足矣让一切都崩溃,偏偏人越到此时越是不能彻底丧失理智,清,此生注定了要为他而醒,李从嘉冷冰冰站在那里看它。

赵匡胤,你烧不了金陵,可是你烧死了我。这一把火毁天灭地,彻底燃尽了生命中最后的希望。

“王爷!”侍卫不住地叫他快些离开,李从嘉听见蓦然回首去,一时四下里所有的百姓统统噤了声音,从此竟开始相信苍茫世间有些东西是时间带不走的,比如他那一转身的风华。

李从嘉恰立于画前,画中之人轻巧抬腕,那缺了眼目的风华绝代。而他回首望漫天劫灰,画中传奇立时得了良解,四下震惊,他是谁,他是他。

李从嘉回望漫漫前路,寻觅良久竟是无言以对。

已入画。

一瞬间,印在多少妇孺心上,见得他的风姿,可知他的苦?直到百年之后,春花几度,秦淮红叶,为何生生世世不愿泯灭那一缕江南魂,不因喧鸟覆春洲,杂英满芳甸,不因云霞出海曙,梅柳渡江春,只不过是为了心中放不下的桃花劫。

劫中心肠,此生不忘。

第一百二十六章 焚骨不念君(下)

李从嘉想要将那画卷取下来,伸出手去拔剑,却真切地觉出赵匡胤下手之时的无望狠绝,那气力之大竟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将剑取下,李从嘉愈发执着起来,便是偏要取下来,“你说还给我,我便顺了你的心意收下!”疯狂地了扯起来,一时猝不及防,剑尖未动,那画纸承受不住,嘶啦从中断裂开来。

单薄的人影顺势而下,一分为二毁于一旦。

李从嘉笑起来,一时周遭竟无人敢再上前,他看着那破碎的画卷凭空而下笑得戏谑肆意,“你想毁了我,终于称心如意。”

一把拾起那画卷转身扔进火海。

赵匡胤曾经用命挡剑也不愿伤了他的影子。

李从嘉拂袖而去,再不看一眼熊熊火光顺势而上,夜雨染成天水碧,何能抵挡天地之力?纵是你山河锦绣,也换不回一个淡漠相守,从此再不提传奇二字。

那不过是众人口中的谎言,你信了,就败了。

手腕之上刚刚除下的木刺伤口仍未凝结,他此番拉扯撕裂开来,血迹斑斑,清清淡淡扔下一句话,“回东宫。”

此生,那是他最后一次疯狂。

道由白云尽,天际遥遥,飞鸟咿呀,

一楼烟雨暮凄凄。花行街,巷口,笙鼎楼,以及….安定公旧日府邸….他很想回去看看,却不敢真的走回去。

车马本是行入御街,却终究调转回去。

今日的安定公府清冷无比,谁还顾得了它,东宫才是荣华。曾经也有多少人眼目中死死地窥探这里,少了他还是缺了李弘冀无外乎是两种结局,值不值得如此揣摩。

李从嘉慢慢地走进去,庭院里有些留守的下人日日记得看顾,草木依旧,只是不像旧日里经心,反倒愈发长势迅猛起来,藤蔓缠绕上廊柱,适逢最兴旺的时节。

一岁岁,一年年,枯荣交替,李从嘉指尖轻轻地抚上叶片,看见极具生命力的脉络纵横,他心生艳羡,人对于过度繁盛的事物总容易心生惶恐,开得越浓烈,消亡得越彻底。可是花叶若是败了起码还能等待下一季。

人心若是败了,就真的连些飞灰都不剩下。

落红岂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心花若死,再无些许妄求。

他一个人,一步一步地重新行走于记忆中,反复地寻找旧日里的一切,数年前的年少轻狂,说是要走,便能几卷书一顶蓑笠坦荡荡地出门去,寻了空山日日听鸟鸣,再不愿看见尘世烟火,烦了倦了便撒手不去理会,如今想想竟是一贯习惯了懒散,难怪总传自己不通世事,那一年,山里的李从嘉不管是不是有人捧了真心登门,断了琴弦而去。

再后来,一曲烧槽琵琶惊破霓裳,廊下一顾,竟是自以为寻见了此生终结。

不想谈爱这样的字眼。

时至今日,依旧不愿直面,李从嘉总觉爱与不爱远非些凡夫俗子轻易便能说得出口,他亦不是圣人,也不清楚,究竟怎样算得爱。

她惊动过自己的眼目,是年少时候第一次觉得贪恋的滋味,李从嘉也有过真心实意想要拥有的人。落纱一笑,今日想起来,仍旧感激。

或许如果光年流转,他一生如斯清淡微笑,或许不经意或许认真,总之循着旧日的轨迹活下去,他会最终与她百年好合。

只羡鸳鸯不羡仙,该是多美的生。

命运的转角竟没有丝毫波澜壮阔,只不过就是在普通夜晚,他先行撤离宫中酒宴,慢慢走,慢慢望,谁也不知道究竟是为了什么,撞入了旁人的轨迹。

那个人,如若不是刚刚好,今生今世都注定不曾能够有所交集。

刚刚好,他掐住他的颈,刚刚好,李从嘉不能见得有人死在自己眼前。

他脚步停在偏远门口,依旧是刚刚好,赵匡胤把一切都推回远点。手腕筋骨开始隐隐地疼,重创之后一时麻痹如今却开始发作。

李从嘉轻轻晃动手臂,并没有大碍,仍是需要感激么?他盛怒之下,也还是记得不愿伤了他。

或许这样更残忍。

李从嘉像是迈过自己一生,重新走进偏苑。风声渐歇,远无了那一日闲花落地的旖旎风情。

桃树也过季而去,桃花苦,人更苦。

他轻轻推开他居住过的地方,小小一方木门却需要用尽气力,室内玄色的纱幔依旧,八仙桌上竟还有一半未曾燃尽的红烛,他走之后便无人再点起。李从嘉指尖轻蹭桌面没有尘土,看来下人们还算尽心。

明明是天光正好,他却执意地点起那支火烛,透过光影看过去整个内室瞬间飘忽起来。还能听见当日的字句,分明是一剑狠狠砍在他臂上,那一日醉不成欢惨将别,谁也顾不及一床的鲜血,分不清究竟是源自谁的身上落下,只能彼此折磨般地互相探求,不是侵扰不是无奈。只是情不自禁。固执地觉得一切不能只有自己来承受,可惜再挣扎再留恋也都过去了。

唯独还剩下这最后的半支火烛与赵匡胤有关。

李从嘉愣愣地看那火苗晃动,他不许别人跟进来,四下没有人声,天地之间只剩他一人。

不如就彻底风过无影,什么都不要留下。

李从嘉顺势从案旁的木椅上起身,最后深深望一眼那玄纱背后,抬手将烛台掷去,火苗蓦然舔上纱幔,轰然起火。

李从嘉轻轻笑起来,从容地出门去,甚至回过身去将门掩好。走到外面见了侍从,“回去吧,无事了。”

一行人便出了旧府。

途经小巷拐入御街大路,

“都过去了么?”轻轻地喃,无人做解。

身后烈火不尽,暗红色的天空下清清淡淡一抹澄澈碧色,李从嘉远离一切。巷子尽头那株长势歪斜的树,经久未曾有人照料,肆意生长得歪斜,李从嘉回首最后看一眼,不知道它是否还记得。

或许最后,只有它才能证明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