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进沙棋关,我们的队伍就被万铁子带兵接管了。

我作为随军家属,始终跟在杨不愁身边。万铁子也不来看我了,曾经远远的对视了一眼,是很陌生的感觉了。

每个人生命里都有这么一个故事,当时的死去活来或者豪情万丈,最后可以被机遇被时间消弭的干干净净。水勺窝村的岁月于我于他,都已经成为过去。何况,烟琴公主已经怀孕。他的人生正在徐徐展开。

这几天我经常想起被俘路上的日子,想起杨不愁陪着我静静的散步的样子。他是个很会享受的男人,在性的方面能给人留下非常难忘的印象。我也怀疑性和爱是不是可以分开?但是我觉得当我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打动我的不是高潮和快感,而是在他的抚摸中那种微妙的珍爱。每当那个时候,我就会怀疑他是不是爱上我了?虽然之后不久,他就用事实证明,他爱的依然是男人的事业。

我们住在各自的营帐里,扎营时相距不远。有时候休息散步,他也会走出大帐,与我偶尔相遇。这个时候他只是向我微微点头,客气而又生疏。

而我会在别人不注意的时候,盯着他的门口或者背影发呆。看着他和一群男人站在一起,指点着周围的人和事。皇上没有说他是罪臣,所以还在处理公务。晚上他的营帐会很晚熄灯,每次我都撑不住了自己先睡。有一天夜里,我不小心醒过来。被自己帐内的人影吓了一跳。幸好,我已经学会不那么大惊小怪。只等着那人靠近我,便给他一刀。可是,他还没走进我,我就从气息和轮廓上知道那是杨不愁。原来我已经在心里描摹过他很多遍了,只是一个影子便可以轻而易举的认出来。因为这个人太可恨!太功利!太目中无人!

我在心里咬牙切齿,却在他把被子悄悄盖在我身上时变得无语。

女人容易心软,何况是面对曾经缠绵过的男人。我只能在阳光灿烂的白天和自己对话:想想以后要面对的莺莺燕燕,那些温柔背后的刀光剑影;想想他可能再次把你推出去,你还心软什么!就当是一段故事的终结吧,有点暧昧,有点离愁,终是不相干的人!

他注定是这个王朝的权臣大人物,他的生活和我隔着十万八千里。那些过往的记忆虽然没有完全恢复,可是也足够我知道发生过什么。我已经受够了周子难一个又一个的女朋友和床伴,难道到了这里还要忍受另外一个周子难吗?事实已经证明,我自己可以活下去!

一直以为一夫一妻是感情的事情,是浪漫的理想;经历了这些才知道,原来对于女人来说,一夫一妻更是生存的要求。要想活的放心,睡榻之旁就不能有第二个女人!

快到京城的时候,杨不愁派林风给我送来休书,并且让他带我去乡下见墨墨。他本人没有来。

“不愁……将军有什么吩咐吗?”

“将军说,无论夫人走到哪里,都要给他去信,哪怕是报声平安。不过,这两天可能会有圣旨,所以暂时不要离开别业。”

也对,杨不愁前途未卜。我虽然被休也不能说就可以免了连带责任。赦免的是死罪,不知道有没有活罪。但是这些都已经不重要了。

我点点头,心里又涌起那些淡淡的离愁,这下连晚上的那点碰面也没有了。

是分道扬镳的时候了。来到马车前,地上放着一个木制的脚踏。眼前一闪而过的是阿洛那张平静祥和的脸,所求已得,他应该无憾了吧?

上车坐好,几次心中反复,终究撩开车帘。辕门已在身后,不远处的树林中,几骑高头大马,一抹青衫混在官道两边的鹅黄翠绿中,春天到了。

马车停下的时候,才看到眼前是一座精巧的小庄院。乌漆漆的大门正在缓慢打开,凤嫂急匆匆的抱着墨墨出来:“夫人!”

“娘!”墨墨的声音清脆响亮。天上有鸣禽飞过,和着一声清吟,绿草抖出阳光,阳光分成七彩,庄院旁边的杨柳也都无风自动,飘摇起舞。

我回来了,我终于回来了!

手掌握成双拳,又放开。张开双臂,让清新的空气撞进胸膛,人也凭空清爽了很多。

抱起墨墨,沉甸甸的孩子已经让我力不从心。

“夫人,您受过伤,还是我来抱吧。”

“走,走、走!”墨墨在凤嫂怀里不停的踢动,短短的小腿竭力够着地面。

“他要走,就走走吧。小孩子,摔摔结实。”

“诶!”凤嫂答应一声,把墨墨放在地上,我才注意到,他那肥肥的腰上还别着杨不愁送的小木剑。

“把那个拿下吧,免得摔跤的时候伤到。”都是过去式了,我于他已没有价值。墨墨也没什么价值了吧?

墨墨死活不让,架不住大人的哄骗,缴枪投降。我把木剑交给林风:“请将这个转给将军,往日的照顾我们母子多谢了。”

一把木剑,还与不还皆可,何况我随身还带着他赠送的匕首。我只是不想让墨墨身上留下他的痕迹!

这座庄院是杨不愁在京郊的别业,我理解是我们母子暂住的地方。等到事情告一段落了,自然会离去。

这里看起来有一阵子没人住过,凤嫂告诉我杨四把她们送到这里安置后就走了。宛芳也在,眉间多了几分开朗。杨四现在升到御门将军,主管御林军平日的训练。从官阶上说,杨不愁还没他高。宛芳悄悄的说,杨四想去外面做总兵,不想在京里呆着。因为他看着万铁子就不舒服,曾经念叨过等将军回来就办这事儿。

“那个时候他怎么知道将军一定会回来?”我笑着打趣宛芳,连杨不愁自己都没什么把握呢!

宛芳反倒笑我了:“夫人,您怎么对将军这么没信心。他要做成的事情,我们真不知道有失败的!”

看着宛芳不以为然的样子,我突然明白杨不愁在他们眼里竟是个神一般的人物,哪怕天已经塌了,只要他说没有,大家都可以高枕无忧!难怪纪相不惜通敌也要搞死他,难怪皇上不语功劳,让万铁子五万大军压阵推着我们这不足百人的队伍往京城走!

那一刀侥幸没有砍伤脊柱,却砍断了一条筋,虽然有医生妙手接筋,可是后遗症算是留下了。我慢慢活动着后背,外面阴天了,身体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不停的抽抽。或者我可以找人按摩一下,但是这个世界能找谁在一个已婚妇女身上摸来摸去,又不让人说是非啊!

“凤嫂,我大概要嫁个大夫才行。”凤嫂帮我简单的捏着。杯水车薪,也仅是聊胜于无。

被休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为了我的面子谁也没提。林风在庄子里要安排一年的事务,包括庄户们的耕种和税役。我才知道,原来除了家将,林风真正的身份是杨家外产的“隐形管家”。杨家到底有多少处产业、多少财产、多少人丁,估计林风最清楚。原来杨不愁也不是像京里传闻的那样,为国为民,“两袖清风”!

“夫人,您也是,怎么就……哎——,这叫人怎么说呢!”凤嫂唉声叹气。

我看着池塘里的碧水,随着她的手劲舒展筋骨,让阳光充分落入每一寸肌肤筋骨里:“可能是我没福气吧。”我如是对她解释。

既是对人解释,就没必要论什么真假。只要捡最能让人接受的,认可了这个结果就行了。

果然,凤嫂没有再说下去,只是连连叹气,偶尔会冒出一句:“也是,要是纪青月进了家门,还真没活路了!”

女人对自己地了解还是很清楚的,比如凤嫂,不懂天下却明白纪青月。

做丈夫不是打仗,天下江山那是你男人的本分,了解女人也是你丈夫的职责,至少不能把她看成宠物吧?

凤嫂去带孩子了,我看着地上忙忙碌碌的蚂蚁,不得不承认,在那个世界,我之于周子难,不过是只宠物。

“夫人。”林风走过来,黑瘦精干的样子,放在人群里绝对不会显眼。便是这样的人,却是联系杨家黑白两处的纽带。当年做下这种安排的老爷子可谓用心良苦。

而杨不愁又何必让我知道这一切呢?

他大可以让我住在庄子里,做个无知的过客。我心里隐隐不安。

“夫人,下午末将就要回京了。”林风局促的站在那里,“有些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林大人但讲无妨。”他本身也是领着薪俸的将领,尊称大人应该没错。

“方才林某辞行,在外面听见夫人和凤嫂的谈话,冲撞之处还请见谅。”

他听见了?杨不愁都放我走了,他还要说什么吗?还是杨不愁又有什么打算?

我无话可说,从脚底冒出一股凉气。尽管是春天,还是有倒春寒!

“夫人在诸汗国遇到的事情,林某也亲见。将军对夫人的确不同于他人,末将的确没见过将军如此对别人。我想,您对将军可能有误会之处。那纪小姐所作所为,将军已经查明,她已完全承认是她故意把您带到城东开启城门。虽然纪小姐巧舌如簧,可是将军非常清楚您受到的委屈。只是现在纪家是钦犯,纪小姐身份复杂,又有军功在身,将军不好处理。但是,对您将军的确用心良苦。”林风顿了顿,似乎有些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纪小姐如此行事,不是有欠考量可以解释的。相信将军心中自有公断。无论如何,纪家的事情,于公于私都和杨府无关,将军也不会再为她说情。我不知道您和将军之间究竟有什么说不开的误会,百年修的同船渡,您这样就……,未免……唉!”

我想他要用“草率”两字下结语,但是又不好意思吧?

“林将军,多谢了。我想从将军把我留在王宫里,我们就没什么可说的了。”

“夫人此言差矣,当时的情形将军也有不得已之处。那诸汗国主本就怀疑我们,两处驿馆,都有重兵把守。若是将军和国主起冲突,否则整个杨家军包括城外埋伏的花布刺的部队都有可能遭遇不测。”

“那国主明为留下夫人,实际是试探将军有无反意。诸汗国主以夫人为人质,实在……实在出乎……出乎意料!”林风急急解释。

我不耐烦的打断他,事情那么明显,不说也就算了,何必给自己抹金呢?

“林大人过谦了。里应外合,智取诸汗。若不是花布刺对国主了解甚深,将军从出征开始就在步步布局,甚至连墨墨都计算在内,又怎么能够成功!现在说出乎意料,真是大大的谦虚了!若我是将军,就算知道红锦真的摔死了,也会用墨墨来代替。用亲情而不是血战,即可以取信于人又避免最大限度的损失有生力量,很划算的!”

林风噎在那里,半晌才说:“不管怎样,将军一直在担心夫人的安危,一直在小心照顾小公子。何况,将军与我们汇合后,本应攻打东门。可是却临时修改计划攻打王宫。那时花布刺还有一半的军队被拦在东门之外,我们的力量和诸汗国主也只是相当而已。将军这样修改计划已经是冒了极大的危险。若不是宫内起火,乱了国主的阵脚,恐怕胜负还不可知!当然,是夫人机智,在宫内放火帮了我们的忙,将军没有看走眼。”

“不止吧?”我冷冷的接下去,根本管不住自己的嘴巴,“我还福大命大,从诸汗使节手里逃脱,从悬崖边上爬下来,从黑店里面跑出来,从狼嘴里面活下来,林大人,您说的远远不够!”

我大大的歇了口气,一直压抑的心情总算有些发泄。但是发泄完了的无奈,却让我更加失落。

林风倔强的立在那里,一副“就算是我错了也情有可原”的样子!

索性把话说开了去,那个问题哽在心口难受:“也罢,林大人,劳烦您可不可以替将军解释一下。纪青月往日陷害我,处处与我作对,甚至要洛玉箫杀我你们都看在眼里。这样的人还派她来救我,岂不是要置我于死地!理由又在哪里呢?”

林风皱着眉头,脸上却显出一脸茫然的样子,皱着眉头想了好一会儿才说:“纪青月啊,洛玉箫的事情纪青月已经向将军道歉说明了。何况那洛玉箫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人,我想夫人看的太重了。至于其他的,我只能说那纪青月太善于伪装,在营里的时候总是正气浩然的样子。即使那几次,我们也都认为她是为国考量。毕竟纪青月素有女丈夫之称,小小年纪便闯荡江湖。我们都……”说到这里,他才面色微赧,有些解释不下去了。

这个世界多奇妙,在你看来一清二楚的东西,在别人眼里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他们眼中的纪青月和我眼中的那个女人根本不是一个人!杨不愁所谓认清了,也只能比林风好上一点点!

我心里叹气,这些男人啊,他们根本就不了解女人,也懒得了解女人。女人在他们眼里,大概就和家里养的小狗一般,只要乖乖呆好了,就万事大吉了。直到有一天小狗咬人了,他们才想到,原来狗也有牙!

杨不愁曾经说过,他再也不信纪青月了。可是,女人在他眼里终究是不上心的。时间久了,就会少了提放。尤其是在不得已的情况下,总会多几分侥幸。我相信他也犹豫过,我相信他也不放心,所以会修改计划。但是无论如何,他选择了纪青月,这一点谁也改不了。

我相信林风不会骗我,下面的事情也不难猜。

纪青月舍身去救杨不愁,杨不愁大概想到她的身手会对行动有帮助,又不在国主监控之下。所以两人才有那夜的商量。后来,纪青月定是按照商量去大闹驿馆,吸引了守军的注意,同时掩护杨不愁与林风汇合。

杨不愁当时可能嘱咐她,要她来救我,纪青月不会为自己留下话柄,照做不误。却又用一石二鸟之计将我带到城东乱军中。不管我能不能打开城门,她的功劳和辛苦是板上钉钉的,而我却极有可能被乱军杀死。到时候,她解释起来也只是用立功心切,且被乱军冲散就可逃脱。而我一个身无所长的弱女子,被吓坏了神智失常到处乱跑也都是可能的。她手不血刃,就可以把我消灭掉,其手法和当初吓死上官飞花如出一辄。

其实,我想她还不如在宫里就灭了我,又何必非要带到城东呢?

这就是所谓聪明人的自作聪明吧?

老天爷帮我,阿洛帮我。

我还有今天!

与林风不欢而散,一席长谈不仅没有解开心头的纠结,反而让心情更加郁闷。

坐在树下,靠着锦缛,太阳很好,花很香,墨墨在不远处走来走去,和凤嫂的儿子一起游戏。我看着簸萝里的鞋样发呆,这是一个什么样的世界?生活着一群什么样的人?我是不是他们中的一员呢?也许他们犯的那些错误,正是我在犯的?

拿起鞋样,一针针的扎下去,在密密的针眼中,我好象看到自己的过去和现在。像两场电影同时放映,我坐在大银幕的面前。

记忆就这样不期然的回来了!

回来也只是一种纪念了——

为了忘却的纪念!

我非猛士,只是不得不直面这个惨淡的人生。

第55章

这个世界不仅仅是我的世界。它的惨淡是面向任何人的。

林风走了的第三天,皇上下诏,第一接受诸汗国新任国主花布刺的顺表,正式册封诸汗国新主为宝顶大王,并将自己的第八女柳月公主嫁与诸汗新主,择日成亲;第二,免去杨不愁一应官衔爵位,留京待查。

杨不愁也提到过功高震主四个字,这样的下场恐怕也是意料之中的。

我在庄园里始终没有消息,凤嫂去外面探了探,带回的消息说:杨府已经被围了,将军被软禁起来。街坊上的议论说,杨不愁虽然最后智取诸汗,却胜之不武,有失天朝上国的体统。而且未得元帅万铁子的应允擅自行动,是触犯军纪的。更有人说,杨不愁骄狂自大,这次取胜不过是侥幸而已。最荒谬的地方竟然有人说杨不愁这次能够取胜完全是靠着他老婆把诸汗国主搞到手了,杨不愁还没举事的时候,他那“无坚不摧”的老婆就在床上把诸汗国主杀掉了!也正因此,杨不愁咽不下这口气,才在回来路上把老婆休了!

我听的目瞪口呆,那些人说得有鼻子有眼,好像都是他们亲眼所见一般。

连凤嫂都迟疑的问我,可是因此和将军分开?

我哭笑不得,连连摆手,让凤嫂不要去信那些人。

意外还不止这些,监狱中的纪相坚称自己是冤枉的,不知道通过什么渠道把诉冤的状子绕过层层关卡直达天听。在状子中,他说杨不愁乃是国之巨蠹,家中富可敌国,在军中朝中遍插亲信。皇帝震怒,杨不愁下狱,家中被抄。并指令万铁子审理此案。

我们这个小小的庄园也在所难免,不过没有人为难我们就是。一个陌生的中军过来,很客气的请我们搬走,大概是万铁子有所嘱咐吧。

“娘,爹,要爹!飞飞!”路上,墨墨牵着我的手连声说着。车行粼粼,很快就来到一处三叉路口,向左走是江南的方向;向右走是京城方向。

“娘,墨墨要爹!”墨墨再次重复。

远处来了一辆马车,车上下来一个三十开外的汉子,凤嫂带着自己的孩子下了车。轻轻的抹着眼泪:“夫人,您、您就这么走了?”

“凤嫂,你们保重吧。”看着那汉子沉默的走到凤嫂身边,轻轻护住她们母子,“谢谢你一直照顾我们母子,让您受惊了。”

“那……夫人,您要去哪里?”

“天下之大,总有容身之处。无论如何,总要先去一趟江南。”我漫声应到。

“夫人,”凤嫂的丈夫突然开口,“临来时碰见杨四将军,他说将军……将军在狱中不是很好,希望您能……”

去看看吗?墨墨睁着大大的眼睛,似懂非懂的看着我,京城淹没在青山黛色中,我摇了摇头:“请将军自己珍重吧。各人有各人的缘法,他的事情红锦无能为力。时候不早了,各位还请上路。”

山迢迢,水遥遥,这个世界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我走到江南的时候听到消息说,杨不愁家中并非如纪相所言是什么巨富,皇上查了半天也没查出几个“杨党”,倒“纪党”查出不少。那个元帅万铁子是个厉害的人物,多钢牙铁嘴的人放到他手里肯定能撬开。

纪相终于树倒猢狲散,斩首于菜市口。纪青月功过相抵,废掉武功,没入官府为奴。听说还不得停留京师,而是发配岭南而来。杨不愁第二次抄家,贬为庶民,永不叙用。倒是万铁子,再次飞黄腾达。不过人们说,家里养着一个公主,就像供着一个祖宗,再高的官职也没意思。

我和墨墨到了桃花坞,发现这里一棵桃树也没有,只是因为远处的青山好似桃花瓣。

那里找不到任何洛玉箫的痕迹,人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远不如在心里留下的永恒。我会告诉墨墨洛玉箫是个什么样的人,会告诉他桃花坞的名字,但是这个地方——不妨放在身后吧。

溯江而上,杨不愁曾说无论倒哪里都要写信,估计现在这个情形是不用写了。

“娘,爹呢?”墨墨又问了。我开始头疼,他那么小怎么会记得这么清楚?

“爹啊,娘再给你找一个好不好?”

在汉口镇,杨不愁给我准备的新的身份是在这里。不过那个熟人是不用找的,现在草木皆兵,没人问就没必要自投罗网了。我带着墨墨看了几处房子,希望能找个落脚的地方。

在酒楼吃饭的时候,墨墨不停的问。

“不要,我要飞飞!”这都快成杨不愁的小名了!

“墨墨!”

“娘,飞飞!”墨墨拍着手,笑着向我身后张开手臂。

我肩膀突然很疼,抽筋的疼。

墨墨被人抱起来,有人弯腰在我耳边低声说:“娘子,可否收留小生?”

勉强扭过头,是一张大大的笑脸,见牙不见眼。

“坐吧!”叹口气,他说过解甲归田——此所谓说到做到。只是中间太过曲折了。

“有事吗?”我强作镇定。

他倒是不急,抱着墨墨问:“想不想爹爹呀?”

墨墨的狗头点的像狗尾巴,让人无语。以前我担心他们不亲,现在我讨厌他们那么亲!

杨不愁拿起我的筷子,点了一滴酒放进墨墨的嘴巴里。我上去拍掉他的手:“你干嘛?”

杨不愁有点下不来台面:“什么干嘛?我奖励孩子不行吗?”

声音大了些,周围有人向这里张望。我才看见林风站在他的身后,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眉宇间都是轻松。

我压下声音:“他还小,不能喝酒。”

“不小了,我的儿子可以喝了!”

“杨不愁!”我咬牙切齿,“谁说墨墨是你的儿子了!他叫墨离,你听好了,不姓杨!我们跟你没、关、系!”

一把抢过晕头转向的墨墨,转身就走!

脚下一绊,胳膊被人牢牢的抓住。我恨恨的转过头,怒视着他。杨不愁的嘴巴抿成一条细缝:“坐下!”半天才从那里蹦出两个字。

手上的力量不是盖的,我疼的要死。乖乖坐好,死死抱住墨墨,戒备的看着他。

这时,林风才让小二送来碗筷。杨不愁脸色又恢复轻松的模样,笑着夹起一口菜说道:“赶了一天的路,还没吃饭呢。”

我垂眼看看他洁净的鞋底:“从城东走到城西也脏不到鞋帮,好大的城市,好高的轻功!”

杨不愁不以为意,呵呵一笑,满脸欠揍的表情:“好吧,不开玩笑了。”放下筷子,却喝了口酒道:“我来这里已经几天了,想着你们母子也快到了。这一路上玩儿的还好吗?”

“托福!”我谨慎的回答,不知道他还藏着什么花样。

“找好住的地方了吗?”他还是很“亲切”的样子。我的后背一阵阵发凉。

“还没。”低下头有些底气不足。

杨不愁没有说话,好像是在斟酌什么,手指在桌上划了一个圈然后轻轻一点,仿佛下定决心似的,说道:“红锦,我知道……你不愿意和我有瓜葛。”他停下来,目光如刀。

墨墨已经睡着了,小嘴巴微微张开,发出低低的鼾声。这个动作帮助我忽略了那两道目光的压力。

“但是,你应该知道,就算你跑到天涯海角,我也能找到你。”他轻轻的但是坚决的说。

意料之中的,若是他会那么轻易的放弃,他就不是杨不愁了:“你答应放我们走的,休书也是你自己给的。”

杨不愁笑了:“休书是要加盖地方官的大印,和乡老的证词的。你看看那上面可有?”

这个世界的官僚机构在这时候终于闪耀登场,我和他绝对不是一个重量级的:“我们现在可以补办。”这叫徒劳。

杨不愁根本不理会我的挣扎,说道:“现在你们安全了,我也安全了。你还是我的妻子,墨墨是我的儿子,他叫杨、墨、离。”最后三个字,一字一顿的说出来,透着不容反驳的坚决。

“杨不愁,我不欠你什么。我救了你,还帮你破了诸汗,我也不要求你还我什么,就此两清,不行吗?”我试图摆事实讲道理。

他却一伸懒腰说:“最近特别容易累,有什么话回家再讲吧。”

回家?我连忙告辞:“那您慢走,我们还没吃完,就不送了。”

杨不愁吃惊的说:“是吗?那你慢慢吃,我帮你抱着孩子。”

我下意识的一扭身,他的两手落在空中,脸又沉了下去。

“我自己抱着好了,习惯了。嗯……谢谢!”装着没看见他的样子,单手拿着筷子拨拉着米饭。

杨不愁收回手,就那么直勾勾的看着我吃饭,问道:“这一路你都是这么吃的吗?”

我顿了顿,一粒粒嚼着米,只想把时间无限期的拖下去。沉默着点了点头。

“我来吧。”他没有说别的,在我放下筷子准备喝汤的时候,他端起我的汤碗,自动的舀了一碗。我说声谢谢,就要去接,他却没理会,径直用勺子搅和一下,舀起一勺递到我的嘴边:“慢慢腾腾的,也不怕凉了。”

我觉得耳朵根像着了火一般,有什么好害羞的,但是——

哎,偷眼看看四周。那个虬髯客不屑一顾的哼了一声,结账走了。其他人有的像看热闹,有的摇头不耻,还有的眼里闪着猥亵。

赶紧喝下去,正要说话,杨不愁掏出袖子里的帕子,又给我擦擦嘴!

震撼!

我赶紧把墨墨递给他:“不用了,不用了。麻烦你帮我抱下墨墨,我好吃饭。”

他喜笑颜开,得意的说:“这才对了!”

我气结,看着眼前的白米饭,一点食欲都没有!

第56章

“不吃了?”杨不愁很“体贴”的问,“那我们走吧。”头前带路,抱着墨墨先走。

果然是有预谋的,出了酒楼,门口就是一辆马车,杨不愁很有模样的把墨墨安置在里面,然后把手伸给我。

我在旁边出于惯性,想了N种逃跑路线,然后扶着他的手上了车。就着上去的力道他在耳边又加了一句话:“还想跑吗?”

我以前就知道自己能逃跑成功多半是因为他懒得费心,或者与他无关。像他这样的人,若是上了心,眼风一扫就能看穿别人转了十八个弯藏起来的心思。我自认是没那个功力,竟然在听了这句话之后,叹了口气。

杨不愁嘿嘿一乐,撑着我的胳膊肘上车。自己翻身上马,就差一路高歌了。

这是他吗?朝中那个冷面大将军,杀人不眨眼的政客呢?我撩开帘子的看着他的背影,在马背上正随着马匹走路的频率有节奏的摇晃着,颇为享受的样子。在朝堂上斗败的公鸡到这里寻找胜利感觉了吗?

马车走出镇子,在一处小庄院门前停下。灰瓦白墙,甚是干净。也没有常见的层楼叠栋,看起来不是很大。

“到了。”帘子外面传来他的声音。

抱起墨墨,先交给他,撑着车沿蹦了下去。杨不愁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

随着他们进了庄院才发现竟是别有洞天。除了第一进具有明显的会客和议事功能外,第二进似乎有书房和会客的功能,大概是杨不愁私人聚会之所。布置风格上明显具有他本人的个人色彩。简单的白色和结实的家俱,墙上挂着宝剑。东西厢房差不多,但是有一些多宝格,上面放这些古玩儿珍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