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当即回头唤道:“修远,过来一下。”

第一百零一章 新仇旧恨 二

雷修远神色平静,他慢慢走过去躬身行礼:“弟子雷修远,拜见师尊。”

广微真人出乎意料地和颜悦色,温言问:“你与龙名座的几位弟子可是发生了什么龃龉?”

他这个弟子性子与胡嘉平截然不同,素来稳妥,从来没什么事叫他操心过,他相信他决不至于无缘无故出手伤人。更可况,就算他真的因为抢夺妖朱果伤人,那也必然是无心之过,金行仙法无坚不摧,弟子切磋难免有个闪失,他一向是个护短的师父,雷修远还是他心爱弟子,这个错他说什么也要替他护下来。

雷修远淡道:“当日这几位师兄师弟来抢夺妖朱果,一言不合便开始斗法,弟子飞剑之术尚未熟练,情急之下伤了他们,心中很是过意不去。”

广微真人呵呵笑道:“你就是太过要强,飞剑之术还未熟练便不该用,去给他们配个不是吧。”

说罢,他见宗利长老神色难看,便又笑道:“宗利先生,仙法切磋受伤在所难免,我无月延正虚长老颇善水行治疗之法,一定会将他四人彻底治愈。”

广微真人这个短护得太明显,摆明了不愿责罚自家子弟,宗利长老冷道:“不愧是堂堂无月延,名门大派,教出来的弟子斩妖除魔的本事真是高!把斩妖除魔的飞剑之术用在切磋上,也真是高!”

广微真人浅浅一笑:“宗利先生客气了,能把小徒逼得用上飞剑术,贵派四位高徒也颇不简单。”

宗利勃然大怒,森然道:“郑锋,你把当日情形仔仔细细一字不漏说给广微真人听!”

那身材高大的龙名座弟子立即答了个是:“我四人与另外十几名山派弟子组队,偶遇雷师弟数人,原本是想切磋斗法抢夺妖朱果,谁知类师弟他们忽然先出手,接连重伤孙师弟王师弟二人,我们正恼火地团团围上时,雷师弟便使出飞剑术,削断了我与蒋师弟的手脚。”

宗利冷笑道:“仙法不及人,无话可说,但趁乱用飞剑偷袭,可耻至极!”

广微真人见他们态度强硬,摆明是非要闹大,不由皱起眉头,忽听身后一个少年淡道:“用火行仙法伤了那两个人的,是我。”

众人转身,便见纪桐周跟在一位星正馆长老身后款款走来,广微真人与宗利立即向那位长老拱手:“原来是星正馆的无正先生。”

无正子一面还礼,一面淡道:“此事是我弟子一时冲动,以至酿成祸事,桐周,你去赔个礼。”

又是赔礼?!宗利脸色已变,却见纪桐周面无表情上前鞠躬行礼,冷道:“弟子纪桐周,实非有意伤人,那位姓孙的曾是弟子的奴仆,他言语挑衅,弟子一时未能按捺住火气,还望宗利前辈宽容。”

这话说得龙名座所有人脸色都变了,无正子又道:“小徒顽劣,也做惯了王爷,不免傲气些,见不得挑衅,宗利先生念在他年纪小的份上,还请莫要动怒。”

星正馆这师徒俩说的话比广微真人难听一百倍也不止,都说星正馆无正子为人狂傲,目下无尘,今日总算见识他的傲气了。宗利只怒得脸色铁青,然而纪桐周年纪虽然这么轻,周身灵气动荡,居然已突破第三道瓶颈,必然会被星正馆重视,更何况他身为越国王皇族,与龙名座有过龃龉,自己非要向他讨个说法,只怕会叫有心人多想。

宗利只得勉强笑道:“无正先生,高徒果然年轻有为,恭喜星正馆又得一位天纵奇才。”

无正子微微一笑:“客气了,比不上龙名座诸位高徒,能言能辨,甚是聪明。”

宗利忍无可忍,徒然变色:“你底子伤人在先,出言不逊在后!是谁能言善辩?你身为师父,不但不能明辨是非,以身作则。居然这般趾高气昂,莫非以星正馆名气压人不成?”

无正子冷笑起来:“何谓明辨是非?龙名座叫了十几个弟子围攻寥寥七人,仙法过招,无眼无情!打不过逃走也罢,事后还要恶人先告状,你这个做长老的不问缘由替他们出头,便叫做以身作则?”

他们在这边弄得声势过大,周围许多弟子不禁都围在远处观望,很快便惊动了其他山海各派长老。

星正馆另一位商星子长老上前打圆场:“大家都是山派众人,何必在此闹得不愉快?反倒叫海派各位看笑话了。”

其余各位山派长老也纷纷上前打圆场,黎非看着这个,再看看那个,正看得热闹,忽觉有人拉自己的袖子,回头一看,却见一张黝黑俏丽的脸庞,正是久违的燕飞师姐妹。

“黎非!”燕飞欢快地抱着她又啃了两口,她那位师姐似是对上回的事有些介意,讪讪地朝她笑笑,微微颌首。

“你们山派的长老们吵架了?”燕飞也凑过去看热闹,“咦,雷师弟怎么站在那边?”

黎非急忙拽住她:“长老们说话,别……”

叶烨忽然拍了拍她的肩膀,朝她使了个眼色,黎非一愣,想了一下,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当即把手放开了,燕飞欢快地跑到雷修远身边,张臂便要抱住他亲一口,这东海的热情女子显然还记着上回没能亲到他的事。

雷修远急急退了两步,又朝她笑笑,只拱了拱手,燕飞一笑,正要说话,忽见对面站着四个龙名座弟子,她愣了一下,顿时柳眉倒竖,指着他们怒道:“是你们这几个混蛋!”

正在争执的长老们立时不再说话,山派弟子素来被训得十分守礼,绝不敢这般咋咋呼呼,众人见她服饰怪异,额头上还有黑色纹路,便知是海派弟子了。

广微真人正因龙名座纠缠不休非要雷修远和纪桐周给个说法的事头疼,见这海派女弟子突然怒骂龙名座四人,他脑子素来转得最快,当即温言道:“哦?你这女娃娃认得他们?”

燕飞怒道:“当然认得!我和师姐好心跟他们组队,结果取到妖朱果后,他们突然出手伤人,将我和师姐重伤,还把妖朱果给抢走了!”

众人顿时哗然,燕飞师姐也立即出来指责那几个龙名座弟子,原本打算袖手旁观的海派长老们见事情扯到自己头上,文济会两个长老很快便过来了,问清缘由后,文济会长老不禁哼哼冷笑道:“好一个抢夺不违反规则!当真叫人大开眼界!”

宗利见事情突然扯上海派,只怕这样纠缠下去讨不到什么好处,当即拱手道:“此事还是我龙名座管教弟子不严所致,回去后我必重重责罚,告辞!”

他与另一位长老领着四名弟子拂袖而去,经过纪桐周身边侍,见他昂首傲然伫立,突破第三道瓶颈的灵气震荡,令他在弟子中鹤立鸡群般。宗利眉头一皱,淡道:“还请王爷代为问候玄山先生,不知他修为可有恢复。”

纪桐周立即转头盯着他,目光似刀剑般,宗利笑了笑,他自是不屑再与一个年轻弟子多说什么,龙名座数人腾飞而起,竟直接走了。

纪桐周神色阴沉下来,默默站了许久,知道叶烨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道:“桐周,晚上咱们好好喝一顿。”

纪桐周的面色渐渐缓和,回头朝他一笑:“不醉不归。”

回到广生会的那座城镇时,午时刚过一刻,回到各自的客栈后,长老们都交代了明日便启程回门派,意味着这次相聚,很快便要结束了。

这一趟奇妙的东海之行让弟子们大开眼界,念念不舍,相互间都约了喝酒谈天,一时间城镇中每家酒家都人满为患,人人都打算从白天喝到晚上。

黎非现在一提到喝酒都怕了,他们六个人,以前歌林跟纪桐周都是一两杯就倒的量,想不到五年过去,最不能喝酒的人反而变成了自己。

匆匆梳洗一番,换了身干净的弟子服,黎非刚推门出去,便见客栈回廊上,一个穿着星正馆弟子服的少年男子正扶着栏杆发呆,似是听见门响,他回过头,正是纪桐周。

“你怎么不先去酒肆?”黎非朝他走过去。

纪桐周从袖中摸出一个纸包,递给她:“这个算我赔给你的,你看看喜欢不。”

赔给她?黎非一头雾水地拆开纸包,却见里面包着一把十分精致的漆木梳子,她这才想起自己的木梳被他扔掉的事,当即失笑:“你居然还记得?我都已经忘记了。”

纪桐周淡淡“嗯”了一声:“自然是记得的。”

黎非见这柄木梳子十分精致,上面用金粉画出百鸟朝凤的图案,格外华丽,而且梳子很重,摸上去质地比普通的木梳要好许多,凑近了还能闻到一股淡淡的优雅香气,想必价值一定不菲。

她当即就要拒绝,冷不防纪桐周低声道:“别说不要,你知道我是不是用钱压人。”

黎非摩挲着漆木梳,她更想不到,纪桐周还记着那天她无心的一句话,这小王爷也有细心的时候?其实她能理解,他一贯金尊玉贵,锦衣玉食,对所用东西的要求与眼界自然远在她之上,肯定不能指望一个王爷会买市集上最便宜的梳子赔人,只怕他甚至也不知道市集在哪儿。

黎非笑了,将漆木梳装进袖子里:“好,那我就谢谢你了,我很喜欢。”

纪桐周眉间微微舒展开:“喜欢就好。”

他说罢转身欲走,黎非忽然叫住他:“等下。”

她摸出那只紫玉蟋蟀,笑着递给他,“这个还你,明天就要回门派了,只怕遇不到你,谢谢啦,它好玩得很。”

百里歌林的声音在楼下响起,黎非笑眯眯地先;跑去下面了,纪桐周若有所思地摸索那只紫玉蟋蟀,刚从她怀中取出,它甚至还是温热的,他缓缓将这只蟋蟀放在鼻端轻嗅,一股极淡的异香附着其上,勾魂摄魄。

他抬眼,忽然望见雷修远抱着胳膊倚在对面的回廊上,他们无需像女人那样说很多话,一个眼神,一个表情,便得懂得对方的目的,男人对男人的了解,永远比女人的了解要多。

纪桐周将那只玉蟋蟀放在唇边轻轻一吻,他没有再看雷修远,径自下楼了。

第一百零二章 她 一

酒肆中早已挤满了人,说笑声喧哗无比,他们六人几乎是挤在一起坐着,围着一张小圆桌,这还算好的,来得更迟的那些人,只能搬几条椅子坐门外喝了。

叶烨四处看了一圈,道:“陆离不知去了哪儿。我找了许久都不见人影,可惜了,原本想叫他一起来喝酒。”

他对这东海男子很有好感,东海这边民风开放豪爽,陆离却十分严肃正经,很是对他胃口,关键是这人跟歌林好像关系匪浅,歌林成天胡闹,容易惹事,倒要拜托他多照顾一下为好。

百里格林现在提起他就头大,整整一个月过去,陆离始终把她当透明的,从试炼地出来后,更是立即闪人,跟躲瘟疫一样。她再怎么愧疚,诚心诚意想道歉,也被他弄得一肚子火。

“叫他干嘛呢?他来了,酒都臭了!”百里歌林皱着眉头倒了六碗酒,举起道:“来来,喝酒!咱们明天就要分开了,顺利的话,明年八月陆公镇能重聚,不顺利的话,可不止啥时候再能坐一处喝酒了。今天晚上谁也不准说不喝,黎非,特别是你,不许叫雷修远替你喝,醉了有他背你。”

说罢,她自己先哈哈大笑起来,六人就碗中酒一干二尽,这一个月试炼并不紧张,大家时常凑在一处说笑,五年来能将的趣事都讲光了,然而分别在即,总还有些未尽之言想说。

黎非撑着脑袋听叶烨和雷修远几个人讨论修行的事,见纪桐周一个人闷头喝酒,众人才喝了一碗,他面前却已放着两只空酒壶了,似是发觉她看自己,纪桐周朝她微微一笑,举起就玩在她碗上轻轻一碰:“干。”

他一口喝干酒,跟喝水一样,黎非不由惊道:“你这样喝酒,一下就要醉了。”

纪桐周低声道:“我倒觉得我今天不会醉。”

黎非一下坐直身体:“为什么?”

他扶着下巴盯着她看,笑道:“你真想知道?”

黎非正要说话,忽觉一只手捏住她的下巴,她的脸不由自主被扳向另一个方向,正对上雷修远面无表情的脸,他忽然夹了一筷子笋片塞她嘴里,淡道:“多吃东西,少废话,下巴上全是油。”

全是油?!黎非急忙用手擦了擦,擦半天也没觉得有什么油,再看雷修远,他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黎非踩了他一脚,皱眉道:“你才全是油,你还满头饭粒呢!”

雷修远笑着在她脸上轻轻搭了一下,轻道:“这么快脸就烫了。”

黎非摸了摸自己的脸,她今天有些不胜酒力,这酒肆中的白酒很烈,喝在嘴里像有刀枪在口中乱戳一般,吞进肚里又烧心烧肺,而两碗下肚她已微有酒意。

叶烨又倒了一圈酒,笑道:“再干,陆离不在,看起来怪可怜的。百里歌林笑眯眯地靠在她肩上,跟她说悄悄话:“黎非,你要是真喜欢雷修远,以后可得离纪桐周远着点。”

黎非不由愣住:“....什么意思?”

“笨。”百里歌林掐了她一把,“你真没察觉?”

察觉什么?黎非疑惑地看着她。

百里歌林叹道:“也难怪,他也就最近才开始不对劲,之前谁也没发现。总之,你离他远着点没错,哎,不过回门派估计也见不到了,反正你自己留意吧。”

黎非低头思忖她话中的深意,纪桐周怎么了?她眼里的纪桐周跟三岁小孩差不多,一天到晚就是闹腾,不是打架就是显摆王爷威风,就是脱离幻象那几天有些不对劲,后来又恢复了正常。

老实说,她根本没太留意过纪桐周的事,此时百里歌林乍然提起他,她反而要想半天他有什么不对劲,一个月虽然朝夕相处,可她没怎么关注过他,压根想不起什么东西。

百里歌林见她想得吃力投入,还忍不住朝纪桐周那边张望,顿时自悔嘴快,黎非心里可能本来对他这个人没什么感觉,被她一说反而会忍不住多留意,她赶紧挽住她,把她的脸扳回来。

黎非轻轻锤了她一把:“油嘴滑舌。”

她不再朝纪桐周那边看,一面喝酒,一面心中思索,思前想后,总也想不明白里面的前因后果。

四坛烈酒下肚,黎非只觉眼前什么东西都在跳,她第一次喝到这样醉,感觉跟做梦似的,恍恍惚惚,一只手忽然捂在她脸上,雷修远凑过来盯着她看,轻笑:“这是真醉了,想睡么?”

黎非猛地一惊,四处打量,却见周围珠帘坠下,架子上还放着红珊瑚,她什么时候回客栈的?她扶着桌子想起身,脚下却发软,雷修远揽住了她的肩膀,将她拦腰一抱,黎非身下一软,却是被他抱着打横坐在他怀里了。

“怎么样了?”他低声问,手掌轻抚她的背部,“别瞪眼,早点睡。”

奇怪,醉成这样她反而不困了,黎非摇头靠在他怀里,雷修远只觉她似乎在瑟瑟发抖,想必是酒喝多了打冷战,他张开双臂紧紧抱住她,一下一下顺抚着她的背部,像摸一只猫。

“修远。”她迷迷蒙蒙地唤他。

“嗯?”

“修远。”

“怎么了?”

“不知道,就是叫叫你。”黎非傻傻一笑。

雷修远也笑了,他捂着她的脸,拇指慢慢摸索她的眉毛脸颊,低头再她额上印下一吻。

黎非仰头看他,趁着酒劲,她胆子打了不少,笑着张臂抱住他的脖子。

雷修远似是愣了一下,他的手慢慢收拢,将她抱在胸前,她头上的珠花颤巍巍地要掉下来,他索性替她拆下珠花,一绺长发滑落,他将那绺头发绕在指间,又放在鼻前轻轻一嗅,她勾魂摄魄的异香笼罩整个天地。

“黎非。”他低低唤了她一声。

她星眸如醉,雷修远忍不住低头吻在她眼睛上,嘴唇渐渐往下辗转,落在她班半张的嘴唇上,他慢慢沿着她嘴唇的轮廓吻过来,手掌抚着她滚烫的脸颊,将她的长发拨到脑后。她口中的异香叫人神魂颠倒,他用唇摸索着她柔软的唇,厮磨纠缠,呼吸着她的香气。

黎非醉得脑中嗡嗡乱响,无力地瘫在他怀中,她觉得自己又快被他勒碎了,唇上一阵热一阵冷,忽然,他撬开她的唇,深深探入,舔舐纠缠,黎非发出战粟般的低低惊呼,下意识要向后躲,他按住她的后脑勺,箍住她,抱着她,叫她无处可躲。

她浑身在发抖,一会儿觉得自己变得很轻,一会儿好像要重重地沉下去。他滚烫的嘴唇顺着她下巴的轮廓又辗转下去,张嘴在她脖子上轻轻咬了一口,这种异样的微妙疼痛叫她意乱情迷,脑子里隐隐觉得好像有什么不太对,可她反应不过来。

她的领口被他用牙齿轻轻要开,微妙的疼痛蔓延开,遍布四肢百骸,黎非觉得自己化成了一滩软绵绵的粘稠的水,马上便要顺着他的身体流淌下去似的,百般晕眩。

不知过了多久,雷修远忽然急急推开她,将她松垮的衣领用力拢好收紧,他的声音听起来异常的干涩:“快睡吧,我走了。”

她醉得脑子不清醒,顿时大失所望,拽住他的袖子喃喃:“不一起睡吗?”

雷修远握住她一只手腕,又重重咬了一口,黎非疼得大叫一声,心中清醒了些,看着他,再看看周围,满面茫然。

“睡觉去。”雷修远在她脑袋上按了一下,径自起身走了。

百里歌林揭开酒肆的帘子,一出门只觉夜风冰寒刺骨,她略有些昏沉的脑子终于被激得清醒了几分。

叶烨怀中抱着唱月也走了出来,见她神色中还有些依依不舍,他笑着摸了摸她的脑袋,柔声道:“歌林,以后别总是胡闹,该稳重些了。”

马上便要分别,百里歌林也不愿再和他斗嘴,当即笑着点点头,她见唱月睡得正香,便故意板着脸说道:“我要一起送姐回去,省得你不老实。”

叶烨失笑着在她脑门儿上重重一弹:“人小鬼大,赶紧回去了,别再和陆离斗气,他为人稳重,你该多和他学学,有他照顾你,我们也放心。”

怎么又提陆离!百里歌林无奈至极,当下敷衍地点头:“知道了,快回去吧,好好照顾我姐。”

她默然看着叶烨和唱月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不知为何,有一种淡淡的孤寂笼罩心头,又剩她一个人留在东海了,曾经她心结难解,孤身一人背井离乡的孤独并未放在心上,此时多年心结放下,家人乍离,她终于体味了一丝涩然离愁。

百里歌林叹息着转身慢慢离开酒肆,天上月银辉万里,私下里所有的屋檐下都系着灯笼,照得这座城镇亮如白昼。

她沿着狭窄的街道慢慢踱步,回想前事,一时莞尔,一时沉思,忽觉对面一行人迎面而来,她下意识避让,却听有人叫她:“百里师妹!”

百里歌林愕然抬头,却见对面是几个万仙会的师兄,叶烨之前怎么也找不到的陆离,正在里面。她看到这个人就烦,当即随意点头,笑笑算作招呼,另一个师兄笑道:“你怎么一个人?早知你是一人,该与我们一同喝酒才是,听陈师弟说过,你是女酒豪!”

百里歌林干笑着敷衍几句,这几个师兄也不相强,他们毕竟年纪比她大了八九岁,不会像十几岁的年轻弟子那样没分寸,几个人说说笑笑地与她擦肩而过,百里歌林下意识回头望了一眼陆离,他面无表情,依旧把她当透明的。

她想起叶烨和黎非的话,眉头忽然一皱,停下脚步道:“陆师兄,能否与我说几句?”

第一百零三章 她 二

夜色渐渐沉淀,弟子们酒醉的说笑声也渐渐远去,百里歌林静静看着面前陆离,或许是因为不想叫其他同门师弟发觉他俩的矛盾,他最后还是一言不发地留下来了,但一眼也不看他,沉默如山地站在那边。

她蹙起眉头,第一次这么认认真真打量面前的男人,仔细看看,他跟别的东海本地人确实有一丝不同,肤色更为黝黑,轮廓也更深一些,东海附近各个部族多如天上繁星,想来所谓九凤族应当也是其中之一,怪不得她脖子上总挂着一块九头鸟的挂坠。

百里歌林沉思片刻,开口道:“陆师兄,我对九凤族全然不了解,如果我做错了什么事违反了你们的族规,还请你原谅我的无知。”

陆离的目光始终凝聚在她身后的灯笼流苏上,动也不动,沉默不语。

百里歌林退了几步,毕恭毕敬给他朝身行礼:“我知道我的轻佻态度让你厌恶,我也知道上回我是强人所难,这是我最后一次向你诚心道歉,我的歉意是真心实意的,这次之后,我再不会烦你。”

她等了一会儿,不见他回答,最后长长出了口气,回头望着天边月,转身便走。

“你们中土的女人,都喜欢将自己的意志强加在旁人身上么?”

陆玲突然在后面冷冷开口了,相隔一个月,他第一次话居然类似指责,百里歌林愕然回头看着他:“你的话很高深,我不太懂。”

陆离抱着胳膊望向她,半响,才低声道:“为何一直追着我道歉?你希望我原谅你什么?”

百里歌林想了一阵:“我得罪你了,所以你把我当透明的,所以我才给你赔罪。”

陆离淡道:“你没有得罪我什么,你强求我的原谅,不过是想让自己心安而已。”

百里歌林的眉头又蹙了起来,沉思良久,轻道:“既然我没有得罪你,那就是道不同不相为谋了,看来我确实自以为是了。陆师兄,你真的讨厌我?”

“你希望我怎么回答?希望我怎么做?”陆离问得平静之极。

“我当然希望大家能像正常同门一样说说笑笑,变回以前的关系,不过我希望没什么用,这些事应该是你决定。”

陆离突然快步向她走来,最后停在她面前,几乎是贴着她似的,低头紧紧盯着她的双眼,百里歌林默默回望,只觉他双目幽深,竟好似望不到底一般,她不由暗暗心惊。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伸手按在她肩上,低声道:“一直故意追着我道歉,现在又说一些似是而非的暧昧话,我们以前说笑过么?你是介意我的态度?怎么,很在意我?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让你心安的东西?觉得可以利用我的好感来安慰自己?以前你就是这样盘旋在男人之间?卑鄙的小丫头,你不过十六七岁,真以为对人心了若指掌?”

百里歌林登时勃然大怒,森然望着他,良久,她才冷道:“陆师兄,话不投机半句多,从此桥归桥路归路,我不会再与你说半个字。”

她转身便要走,陆离按着她的肩膀将她扳回来,漆黑的眼睛讥讽地看着她:“既然要谈,索性一起谈开,被我说穿心事,又要借发怒逃避,你的胆量不过如此。”

百里歌林脸色铁青:“我不知道你再说什么东西!栽赃嫁祸很有趣吗?”

“我说的是不是真的,你自己清楚。”

她冷漠地避开他尖锐的视线,然而心底最深处,却有种被戳破秘密的狼狈。

或许,他说的也没错,连她自己也没想过的因果。她不是黎非那种木头脑袋,陆离对她迥异的态度,时间长了,她自然心中渐渐有数了。他也说不清自己总追着他要道歉是出于什么样的心态,因为知道他喜欢自己,所以希望他给自己的寂寞以抚慰么?还是想利用他远离自己对叶烨的心结?

当初会求他抱住自己,也是出于这种心态吧?她心底最深处知道,陆离不会拒绝,他喜欢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