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宝的目光有些飘忽:“他们本来能够在一起的。可是因为我……”

张制锦的心又开始往下沉,他猜到一定有许多不好的事发生,但是他显然没想到事情比自己想象的还要糟糕。

他居然不能接口再问。

七宝发了一会儿呆,却缓缓回首。

模糊的夜影里,他的剑眉修鬓,如星双眸近在咫尺。

七宝说:“其实大人、对我还好,我起初的确是很怕你,很讨厌你,但是……我也明白自己的身份,何况你,你虽然无法救我们府内的所有人,但是你、答应了我……你把哥哥跟叶姐姐的孩子救了出来、我已经……很感激了。”

七宝就这样睁大眸子看着张制锦,泪也随着没有声息地滚落,一滴接一滴的,看得他心头隐隐作痛。

直到听见七宝说“救出了哥哥的孩子”,张制锦一时没来得及细想是哪个哥哥,哪个孩子,却本能地心头略觉宽慰:还好,自己并未十恶不赦。

眼中的泪光退下后,张制锦的容颜越发变得清晰了许多。

七宝定睛看着他,慢慢描绘过她再熟悉不过的样貌:后来,谢知妍不知从哪里知道了她的存在。百般为难,管凌北带兵进犯的那一夜,谢知妍正命人将她绑了要处以私刑,七宝知道逃不脱,便把小侄子交给了同春让她带了快逃。

但是同春没有这样做,她把那小孩子交给洛尘,自己选择跟七宝同死。

此刻七宝的眼中虽然满是泪光,但她所看见的明明是那个血火交加的夜晚。

等终于说完了这些旧事,心头好像突然空了下来。

七宝看着张制锦,张制锦也看着她。

一时间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直到张制锦收敛心神,哑声唤道:“七宝……”

七宝突然摇头。

张制锦不知她要如何,便停了下来。

七宝看着他,慢慢地叹了口气:“大人,我其实不讨厌你,真的。”

张制锦一惊,她的反应让他有种不安之感。

七宝幽幽地轻声说道:“还记得我跟你说过,我喜欢你吗,喜欢你……就算为了你而死,也不怕。但是……我现在觉着、觉着累极了,所以我先前在永宁侯府跟你说的话,是认真的,大人……不,夫君,我不想再喜欢你了。”

张制锦双唇紧闭。

七宝垂下眼睑:“我已经都跟你说了。你……答应我和离了是吗?”

深宫,养心殿。

老皇帝凝视着面前突然出现的玉笙寒,不愧是身在最高处的九五至尊,遭逢突变,皇帝的脸上依旧看不出有任何格外的慌张跟不安。

“真的是你。”皇帝细细端详着面前这张秀丽而明朗的容颜,漫不经心道,“容貌气质都很出色,果然是个奇女子,赵雍为了你迷得神魂颠倒,倒也怪不得他。”

玉笙寒道:“皇上未免高看了我,我对于太子殿下而言,也只一个‘不过如此’而已。”

“是吗,”老皇帝哼地一笑,声音沉沉道:“你是在给他找借口,还是给他开脱?倘若真是不过如此,他就不会冒着惹朕发怒的风险把你放了。皇室的人能够做到这一步,已经是极难得了,你不要不知足。”

玉笙寒微笑道:“皇上说的极是。倘若我只是个贪求世间情爱的女子,当然会对太子殿下这份垂青感恩戴德,不离不弃,但是……”

玉笙寒戏谑地挑了挑眉:“我却是个风尘女子,谈情说爱,岂非太可笑了?”

皇帝瞧着她,也跟着笑了笑:“你真真是个极清醒的人。好吧,你既然不求赵雍的情爱,那么,你求的是什么?”

玉笙寒道:“皇上明见万里,或许已经猜到我所求的是什么了。”

老皇帝点了点头:“朕想,你也许是忘不了家族覆灭的惨痛,所以想要沉冤得雪,恢复昔日的家门容光?”

玉笙寒啧了声:“皇上果然英明。那不知……我的这个心愿,有没有可能达成呢?”

老皇帝道:“本来是有可能达成的。赵雍既然对你难以割舍,将来倘若他登了基,你只需要简单的挑拨他三两句,他自然就答应你了。”

“皇上怎么能骗我呢?”玉笙寒却含笑摇了摇头。

“朕怎么骗你了?”

玉笙寒笑道:“皇上既然知道太子倾心于我,之前又叫他除了我,自然是想以绝后患,皇上怎么会留个空子让我心愿得逞呢?”

直到这会儿,老皇帝的眼中才流露出一丝微妙的赞赏。

老皇帝最终脸面跟名声,他所判定的“谋逆大罪”,当然不会允许自己的继位者推翻。

事实上老皇帝早就交代过赵雍,玉笙寒的事,绝不容任何更改。

显然玉笙寒已经知道了。

“这就是你今晚上出现在朕面前的原因?”皇帝问。

玉笙寒道:“皇上以为我冒险进宫,是为什么?”

老皇帝皱了皱眉,因为站了太长时间,他有些无法支撑,便主动地探手握住玉笙寒的胳膊。

玉笙寒会意,扶着他往内又走了几步,令他在紫檀木的大圈椅上落座。

这会儿内殿伺候的太监们也都上来,本要替皇帝脱靴洗脚等的,不料皇帝一摆手,竟是示意他们都退下。

那些内侍们都是皇帝平日贴身惯用的,有人已经看出玉笙寒是个生面孔,眼中不免透出疑惑,只是看皇帝跟她十分的“亲密”,只当是什么别的地方的小太监过来的,所以也不敢吱声,只悄悄退了。

而自始至终,玉笙寒依旧是泰然自若。

内殿里安静非常。

老皇帝长叹道:“陈家有你这样的女孩儿,倒是造化,倘若你是个男子……只怕会有翻天覆地之能。”

“皇上说错了。”玉笙寒回答。

“哪里错了?”

玉笙寒淡淡道:“第一,若我是男子,只怕早就在那一场浩劫之中,一并给斩首示众了。”

皇帝笑了声。

玉笙寒道:“第二,我虽是女子,难道就不能翻天覆地了?”

“哦?你的口气很大,你想做什么?”皇帝抬眼。

玉笙寒道:“皇上之前说我的心愿是恢复家门声望,沉冤得雪。但是我的家人明明早就都埋骨黄泉了,就算我恢复了家门,又有谁能够看得见呢?死了的人,是再不可能复生了。我原先没想通,后来得知太子殿下也无心答应我的请求,倒是想通了。”

皇帝稀疏的眉头微皱:“你既然不求那些,那你求的是什么?”

“我求的,是要罪魁祸首付出代价。”玉笙寒盯着皇帝,直到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她脸上的笑,才一寸寸地收敛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凛冽的刀刃般的透骨凉意。

“你指的罪魁祸首,是朕?”

“皇上简直英明。”玉笙寒的这句话却充满了嘲讽之意,“或许也是太有自知之明。”

皇帝继续问道:“你是想……杀了朕?”

玉笙寒俯身,她的手原本就摁在皇帝的胳膊上,此刻突然微微用力。

只听“咔嚓”一声细微的响动,皇帝闷哼了声,苍老的面孔在瞬间隐隐泛白了。

玉笙寒欣赏着老皇帝痛色,低低道:“最是无情帝王家,你看看你有多少皇子皇孙,现在剩下的又有几个?还有淑妃,平妃……你杀起自己的儿子跟枕边人都这样的不眨眼,何况杀起大臣来?那么皇上,这世间还有没有你在乎的东西?”

老皇帝给她捏断了手臂,臂上剧痛,但他竟硬气地不肯求饶:“哼。”

玉笙寒打量着皇帝硬挺的脸色:“我原本绞尽脑汁,以为皇上你无坚可催的,但是终于给我想到了。”

“你想到了什么?”皇帝哑声问道。

玉笙寒道:“你在乎的,是你这张脸,是你死后的名声,是史官如何给你落笔后世如何评价……还有,最重要的是你的这江山皇位。”

皇帝的目光闪烁:“哦?”

玉笙寒如看透一切般:“平妃娘娘如今也坏了事,皇上还想拥立太子殿下吗?还是想换个人?哦,对了,的确还有一个人,那就是康王世子赵琝啊。不过,我方才忘了跟皇上您说,镇抚司跟大内派去保护康王世子的人,虽然除掉了平妃娘娘所派的那些不中用的杀手,但他们没想到的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只怕这会儿他们也已经死的差不多了。那英明神武的皇上,您不如告诉我,现在康王世子,是生,是死?”

直到现在,老皇帝的眼中才流露出一丝怒意:“你说什么?”

玉笙寒见他神色变化,仰头大笑了声:“可怎么办呀,杀来杀去,没有能继承这皇位的人了?不如我替皇上出个主意,那就换个人来坐!”

“换人?”老皇帝听见自己牙关紧咬的声音,“你说换谁?”

玉笙寒道:“自然是有能者居之。皇上饱读史书,总该知道那句话吧……‘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哈哈哈……”老皇帝笑了起来,但笑声却像是寒夜里栖息在树枝上的夜枭,似笑,又似哭,“难不成,你想要这皇位?”

玉笙寒有点遗憾的样子,道:“唉,说来这还怪我,毕竟是女儿身,这样做似乎不大好。”

老皇帝眯起双眼。

“不过皇上放心,我已经给您寻了稳妥可靠之人了,”玉笙寒笑道:“之前管凌北来京城,皇上知道是为什么吗?”

这会儿玉笙寒提起管凌北来,若老皇帝还不知他两人的关系,那自然是糊涂了。

“他莫非……跟你有勾连?”

“啧啧,勾连这个词,不太好听,”玉笙寒道,“是我们志同道合。”

皇帝死盯着玉笙寒:“只可惜你的志同道合者,已经命丧黄泉了。”

玉笙寒却云淡风轻的:“不打紧,毕竟还有一个人没死。”

“你说的是管凌风?”

玉笙寒道:“他虽然不如管凌北声望高,但也不错。”

皇帝拧眉:“你想要一个异族人来占据中原?”

“这想法是不是惊世骇俗?”玉笙寒微笑地看着皇帝,“后来史官会如实记载,在皇上在位期间,异族南下中原,颠覆皇朝,而皇上你,可怜的很,一世英名,自诩明君,却偏偏成了亡国之君。”

一直说到最后,玉笙寒的声音里透出了森森刻骨之意。

“你……”皇帝几乎气滞,脸色泛白,“你……休想。”

玉笙寒抬手,狠狠地掐住了皇帝的脸,狞声道:“之前我自然是不敢想。但如果这是报复你的最好法子,我拼了命也要做到。”

皇帝咳嗽起来,好像随时都会厥过去。

“撑住了,不要这会儿死,”玉笙寒手上微微用力,狞笑道,“你这老匹夫,你手上沾了多少人的鲜血,我本该痛快杀了你,但是你这条贱命倘若简单而死,实在是不足以解除我心头之恨,我要你死都不能瞑目。”

玉笙寒定了定神,怕皇帝不够难过似的雪上加霜道:“是了,还有一件无关要紧的小事,当初进宫行刺的那批人,其实是我安排的。”

老皇帝仍是嗽个不停,断断续续问道:“赵雍知道此事吗?”

玉笙寒轻描淡写地俯视着皇帝,负手笑道:“当时不知道,后来也许是隐隐察觉到了。只是太子殿下不敢承认罢了。”

第174章

裴宣先前为了避开天家父子对峙的场面,特意退出了养心殿。

他站在廊柱旁边,凝视着前方沉沉夜幕,天边星斗闪烁,宫内并没有鸡鸣犬沸之声,也没有人声嘈杂,显得格外的冷寂瘆人。

只是裴宣却也习惯了这样清清冷冷的,毕竟永宁侯府从来也是如此。

夜风自脸颊上掠过,裴宣不知不觉回想从头,好像他这半生,都像是在这样孤寂的暗夜里行走一样,除了……

“裴大哥!”那少女天真烂漫地向着他走来,两只眼睛里带着笑,面上笑容如同艳阳天气,明媚而娇艳。

裴宣定了定神。

不知过了多久,远远地看见太子殿下赵雍从廊下走过,裴宣转过身,向着赵雍行了个礼。

赵雍打量着他,却并没有说别的,只道:“裴指挥使,有劳了。”

裴宣欠身道:“请太子见谅。”

赵雍本已经走开一步,闻言回头:“见谅?”

裴宣道:“平妃娘娘的事情,皇上下旨密查,臣也不敢向殿下透露。”

赵雍点点头:“那么,玉笙寒的事呢?”

裴宣道:“玉姑娘的事情,我原本也是保密的,只不过……不知皇上从哪里听到了消息,皇上亲自问我,我也只得如实禀奏。”

赵雍眯了眯眼睛:“原来如此。”

太子并没有多说什么,一路往平妃的宫中而去。

裴宣目送他离开,半晌微微一笑,缓步向养心殿而来。

来至殿门外,转头看时,皇帝已经不在,只有几个内侍站在一起,不知在说什么。

裴宣认得是皇帝贴身的太监们,不由问道:“公公们怎么不在里头伺候皇上,难道皇上已经安歇了?”

其中两名太监行礼说道:“侯爷有所不知,方才有个面生的公公扶着皇上,皇上跟他也极亲密,还叫我们退了出来,大概是只要那兄弟伺候罢了。”

另一人笑道:“见他长的倒是出色,只不知是哪里升上来的,咱们竟都不知道,也没见过。”

裴宣“哦”了声,迈步正要走开,突然又停了步子。

内殿之中,玉笙寒跟老皇帝说了事情的来龙去脉,眼见皇帝脸色从白转青,显然自己方才所说的话戳中了皇帝的痛处。

玉笙寒好整以暇地欣赏着皇帝恨怒交加的表情,这个人高高在上,能拿捏世间每一个人的生死,他也浑然不把人命看在眼里,轻飘飘地一句话就可能彻底毁掉一个人的所有。

现在他终于也体会到被毁掉所有的感觉,并且为之深深恐惧起来。

“难得,皇上也害怕了?”玉笙寒笑问。

老皇帝眼珠转动:“你……若真的这么做,你将成为……千古罪人。”

“我本来可以成为一个寻常的妇人,跟皇上你方才说的一样,只贪图夫君给的情情爱爱,过自己的小日子。但是你毁了这个机会。”

玉笙寒笑的冷冽入骨:“何况若论起罪人,你才是罪魁祸首。何况我只是个无名小卒,只怕进不了史册。倒是亡国之君这个名号够响亮,皇上您是当之无愧了!”

老皇帝胸口起伏,顿时又咳嗽起来。

玉笙寒还要再奚落他几句,突然听到身后有些动静。

她眉头一动,忙上前一步,握住了老皇帝的手臂。

玉笙寒蓦地回身,却见身后十数步远,站着的人赫然正是裴宣。

“永宁侯,”玉笙寒一笑,眼中带着警惕:“永宁侯不请自来,是想做什么?站住,别再往前一步。”

裴宣只得停下脚步:“玉姑娘,这句话,本是我该问你的。”

玉笙寒道:“你问我?你不如问问这个老匹夫,他会给你一个满意的答复。”

这会儿老皇帝喘了口气,他抬头看向裴宣道:“裴宣……杀了她!”

声音沧桑沉哑,颤巍巍地,但却十分坚定。

玉笙寒眯起双眼,手上用力,皇帝的手臂本就给她捏断了,这会儿更是疼得钻心,忍不住闷哼出声。

裴宣皱眉:“玉姑娘,你干什么?”

玉笙寒道:“他以为全天下的人都要对他俯首称臣,他想要谁生谁死便易如反掌,我只是想提醒皇帝陛下,别小看了在你眼中如同蝼蚁般的子民!”

皇帝额头上的冷汗涔涔落下,强撑着说道:“朕没有你这种、狼子野心的子民……”

玉笙寒笑道:“是吗,狼子野心,也是你逼出来的!官逼民反,自古有之,君视臣如草芥,则臣视君如仇寇,不过如此!皇帝你的安泰日子过的太久了,大概忘了吧。”

皇帝气噎声弱,竟无法继续。

裴宣道:“玉姑娘,你现在人在深宫,是逃不了的,不要再行差踏错,现在收手还来得及。”

“是吗,”玉笙寒双眸极亮,“永宁侯,别跟我说好听的,从我家族覆灭开始,我就不知道什么叫做‘收手’了。”

裴宣叹道:“你何必呢。”

玉笙寒道:“站住!永宁侯,不要指望着将这老匹夫救出去,我的武功虽然微末,但是在你过来之前我就能切断他的喉咙,你若不信只管试一试。”

裴宣本要趁着她不注意上前放手一搏,不料给她看穿,一时之间投鼠忌器,不敢上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