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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受伤了?!”尤薇薇问。

梅小清的心里动容了一下,在恍惚的时候想,是问她的身体还是心?如果是肩膀,她昨天夜里有给擦过药了,又红又肿,每每提起来都疼,大约是伤到韧带了。她有过类似的“经验”,也许有些疼对她来说感觉还好些,至少会覆盖她心里的一些情绪。

她自己都没有想到,即使是到现在,她始终无法让自己镇定。

“不碍事,只是伤到肩膀。”她不以为然地回答。

“是姚伟的婚礼,他给我送请柬的时候说任远也会去,并且答应做伴郎…你在听吗?”尤薇薇试探地问。

“不知道送多少礼金合适。”梅小清没有正面回答。

“姚伟问我,你是不是还没有男友,说是他们质监局有个不错的人选。我当时就说你已经有男友了!”尤薇薇急忙地说:“我只是不想你在任远面前失了面子,你自然是有很好的男友。”

梅小清皱了皱眉,看来这才是个坏消息。

要去与以前暗恋的人见面,为了不被对方看轻,所以带出色的男友去。

“其实也没什么。”梅小清浅浅地说。被不被看轻又怎样,她原本就是这样轻,不是有个男友就会让自己显得不同了:“到时候就说他出差好了。”

“也行。”尤薇薇又说:“一会儿跟夏燕约了逛街,你来吗?”

“今天恐怕不行。”她解释:“有稿子要赶。”其实是她想一个人呆着,这个时候,谁也不想见,静静地等待心情平静下来。就好像是一场发烧感冒,需要一些时日,才能让症状退却。

合上电话后,她又继续躺下去,胡乱地想一些事。

窗户是开着的,橘黄色碎花的沙曼被吹开一角,那里空空荡荡的,没有一棵植物,刚搬来的时候尤薇薇有送来两盆仙人掌,但她竟然是那种连仙人掌也养不活的人,跟它们一点缘分也没有,总是一段时间后就莫名地枯掉了,后来索性什么都不养了,也许不曾拥有也就无所谓失去——她从来不是一个主动积极的人。

行走在地铁站的时候,背景音乐是小提琴协奏曲《梁祝》,正好听到中间的部分,清淡的竖琴伴奏下,是小提琴的独奏,舒缓而悠长,就好像站在山峦之间,看一对蝴蝶翩跹,心情静默而又淡淡惆怅。高中那会儿这是她很喜欢听的曲子,收集了很多版本,二胡版、手风琴版、洞箫版…加起来有二十多个版本,有时候是跟同学借来磁带,自己再用白磁带录进去,想来,喜欢《梁祝》不过是对爱情的一种憧憬吧,两情相悦,才是最圆满的爱,即使是死亡也了无遗憾。而她呢?即使那么喜欢一个人,却没有勇气用自己的一颗心去碰撞另一颗心,太凛冽的心其实是最脆的,轻轻地一摔,就碎了。

有轰隆的声响由远而近,是1号线地铁进站了,她踏进黄线的时候在心里默默地想,等回去的时候要重新完整地听完这首曲子。

这个时间不是上下班高峰期,但地铁里人依然很多。是这座城市的第一趟地铁,从升仙湖到世纪城,沿线穿过了整个城区,刚开通的时候报纸上每天新闻都在说如何地拥挤,她不是个爱凑热闹的人,直到地铁开通了几个月才第一次坐,若不是因为要去城南做个人物专访,需要赶时间,她大概还不会来“挤”这趟。

她被圈在黑压压的人堆里,手紧紧地握着竖立的扶杆,那上面见缝插针地握着很多的手,女人细腻的手,男人粗厚的手…她的记忆像是被抽了一根丝出来,在逼仄的空间里想起了第一次坐地铁的情形。

那是六年前,北京。她去北京出差,因为念的只是很普通的专科学校,所以早一年毕业,她的大多数高中同学都还在读书。毕业的第一份工作是在一家市场报做记者。

来北京西站接她的是高中同学杨家真,但没有想到任远也会来。

北京西站真的很大,她被裹在人群里的时候有些昏头转向,是十月的天气,北京已经冷了,她穿在米色风衣里的连裤袜被风透过去,皮肤有刺刺的感觉。他们隔着一段距离,听着杨家真说话,但她在他每句话后都会问一句:“什么?”杨家真又不得不重复一遍,他根本就没有察觉出梅小清的恍惚,没有察觉到她心里被冲撞的感觉。

她的行李是杨家真拿着的,一个小旅行包。其实她更想要交到任远的手里,但他始终都站在一段距离之外,这个距离,是被杨家真挡着,也被空气里那种疏离挡着。他们三个人,朝地铁站走过去,有时候是三个人并排,有时候是任远在前面,又或者是后面。他几乎没有怎么讲话,虽然梅小清一直在心里等着。

他们走进地铁站,下台阶,乘电梯,转过通道,安检…她小心地跟在后面,那是她第一次坐地铁,她怕她出了错闹了什么笑话——她很怕在他面前丢脸,所以尽量少地开口说话,掩饰自己的无知和浅薄,也许是太过珍惜了吧,所以才会把每一句要说的话在心里掂来量去。

这个时间地铁站里人稀稀拉拉的,明亮如白昼的车厢里,杨家真坐在她的身边,任远坐在对面的位置上,其实明明他们的身边还有空位,但他在那么多可以选择的座位里选择了对面。坐在他两个空位之外的是一对小情侣,低头说着什么,女朋友娇羞地一笑,手作势打了男友一下。梅小清心里微微动了一下,生出些羡慕。车速提起来的时候,有些凉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她缩了缩颈项。

大约是觉得没事可做,任远拿出随身听,把耳塞戴在耳朵上,他的耳朵有很好看的轮廓,长得线条流畅,耳垂丰厚,呵,这是很有福气呢。她的目光逡巡着他,就好像把自己隐在大堆喧嚣的歌迷里,默默地注视着台上那个唯一的主角,一束灯光映射在他的身上,她可以那么清楚地、近距离地看着他,蓝色的针织衫套着白色的衬衣,淡青色的牛仔裤,足下是运动鞋,很学院派,很清秀,也很俊朗。

杨家真一直在说什么,他是个热情得有些聒噪的男生,也是不错的大学,以前高中的时候他们曾经是前后方,属于梅小清为数不多的异性朋友中的一位,大学里偶尔也通信,这份友情倒也闲散地维持了下来。这次来北京,便给他打了电话。任远会来,大约也是他说的吧,都是高中同学,大老远地来总是要接待一下。

疾驰而过的窗外的光景里,明亮昏暗被浑浊在一起,有相同的一排房地产广告色彩被拉成一条波动的线条,这让梅小清想到了心脏监控图,起起伏伏——如果此刻要给她的心脏测绘,那是怎样波澜的跳动呀!是那个时候,任远不经意抬头扫了她一眼,他们的目光在空中触碰到,她迅速地把目光挪了一下,就挪到了他身后的景象里,假装她根本就没有在看他,而只是出神入化地定在窗外的某一点上。但,她的心被丝丝地牵扯出些疼来。

她不是个戏子,却在他面前不断地装着。

装作漫不经心,装作毫不在意,装作他们就是最普通的同学关系,毫无端倪。

下车的时候,杨家真走在前面,她没有注意在陆台和车厢之间有小小的缝隙,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下去,有一双手臂稳稳地扶住了她。她抬起头来,看到任远很淡的表情,目光看向一边,只是几秒的时间待她站稳就迅速地收回了手。她低低地说了声:“谢谢。”

他不置可否地笑了一下,其实只是唇边上翘了一下,但眼睛里没有带笑意。就好像扶起的人,不过就是路人甲乙丙丁。

在身后发生的一幕,杨家真完全不知情。不知道梅小清左手为什么一直握在右手臂上,她的情绪有些复杂,为刚才他扶起她而幸福,又为他的冷淡而受伤。

他们在一家中餐厅里吃饭,不太大但也不显得简陋,原木的桌椅上铺着薄薄的塑料桌布,杨家真张罗了几个菜,这个时候他开始把注意力转到任远那里。

“保送的事怎样了?”杨家真问。

“应该是没有问题。”任远指了指茶壶,让梅小清递过来。梅小清知道他们说的是研究生的事,看来她的大学比他们要少很多年了,握住杯子的时候放到嘴边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

“人大出来的都是从政的多,现在国家领导…”杨家真提了好几个人的名字,都是从人民大学出来的,梅小清没有记住名字,但记住了这就是说任远在毕业后也会有光辉的前程。

“不过是随波逐流。”任远不以为然地回答。

“这已经很不错了,我先看看吧,若是没有很好的工作就还是考研算了,打算就在北京呆着了,现在就业压力太大了,我们这种学校出去的一抓一大把…”杨家真不无抱怨地说。他们即将面临毕业,前途选择成为一个重要的选择。

“你很渴吗?”任远突然地问。梅小清怔怔然地望过去,这才察觉自己已经又把杯子里的茶水喝尽了。任远拿过她的茶杯替她蓄上水,这时,菜品开始上来。

小天竺站到了。梅小清随着人流走出地铁,这才察觉到自己的左手握在右手的手臂上,不禁有些失笑。大约是最近见过任远了,才会这样时时地想起他来吧。

其实都是些细枝末节的事,却又偏偏记得很牢。

那天在小区门口的超市里,她遇到了一个人。她提着购物筐,装了两盒酸奶,一袋速冻饺子和一些零食。对方跟她打招呼的时候,她很茫然,在脑海里很快地搜索,却还是想不起来他是谁,好在对方并没有为难,直接给出了答案。

“我是‘狗模狗样’店里的那个…上次你有到我店里来过。”他的声音显得很愉悦。

梅小清在心里哦了一声然后礼貌地回答:“你好。”

“住附近吧?”他也提着购物筐,梅小清扫了一眼,里面装的是青葱果蔬,看来他是那种积极向上的人,合理饮食,喜欢宠物,性格没有隐疾。还有,她这才知道那家宠物店的名字竟然是“狗模狗样”,倒是蛮特别的一个名字。

“魅力之城。”

“我有朋友也住那个小区,环境挺不错。”

梅小清浅笑一下,抬手从货架上取过一盒橘子罐头,想把这无谓的攀谈结束掉,她对这个人没有什么感觉,不想发展为朋友或者熟人,她是那种心理有些洁癖的人,圈子很窄,这么多年除了跟尤薇薇和夏燕关系接近,跟同事、同学也就是泛泛之交,有时候觉得,多认识一个人,就是一份累,你要应酬,要处理很庞大的关系网,所以还是简单些的好。

虽然见梅小清并没有顺着他的话题,让他有些受挫折,但还是试探地问了句:“星期六在森林公园有个狗狗比赛,有兴趣的话可以看看。”

这么突兀的邀请,让梅小清意识到,对方对她是怀揣着某种好感,迟疑了一下:“周六有别的事,不过听上去挺有趣的。”

“可以看到很多难得的狗狗品种…不过下次吧,下次有机会我再告诉你。”他自顾自地找着台阶。梅小清仔细地看了看罐头上的日期,确定是日期接近才放到购物筐里。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在什么东西上面都有个日期。”他继续地说。

梅小清不解地望了他一眼。

“水果罐头,就想起了<重庆森林>里金城武的话,如果买满三十罐罐头她还不回来,这段感情就过期,你是不是也在一边吃罐头一边等着某个人?”

梅小清一怔,心里的愤怒就像被迅速吹大的气球,他以为他是谁?他凭什么揣测她的生活,凭什么自以为是?到目前为止他于她来说还是一个陌生人,强忍语气里的对峙,冷冷地加重语气说:“我只是喜欢。”

她脸涨得通红,像个赌气的孩子,嘴微微嘟起来,眼睛里有些刺刺的光,但正因为这样更显得生动而真切。他的心里突然迷离了一下,明白为什么在见到她后会变得有些激动了,事实上从上次见过后他就一直期盼能再见到她,只是觉得她很特别,她是个没有锋芒却又很难接近的人。说不清。

“让你不高兴了?”他轻声地问,想要缓和一下地说:“我道歉…其实我自己也很喜欢吃水果罐头。”

“我得走了。”她说。心情有些坏,转身的时候,购物筐撞到了他的身体,他因为吃疼低呼了一声,但她什么都没有说,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她觉得自己很讨厌他,她讨厌一切自以为是的人。

那天的事情真多,提着一袋东西还在路上的时候接到了夏燕的电话,她在那边泣不成声,断断续续地才把事情的经过说了清楚。她给李义锋收拾去北京的行李,在他的旅行包里发现了一张宾馆入住的发票,她记得那天他明明说了是在朋友家打牌,又怎么会有这样的发票?

手里的袋子有点沉,梅小清提了提,一边接电话还要腾出一只手把垮到臂弯的挎包推上去,有些喘地问:“李义锋人呢?”

“去北京了,赶火车。”夏燕哭得厉害:“我要把孩子打掉!”

“别赌气了,他怎么说?”

“他说是需要报账,就自己找了一些餐饮酒店出租车的发票。”

“那是谁给他那张票的?”梅小清随口地说。

“他说了,但我没有打电话对质。”夏燕轻声地问:“要问吗?”

梅小清也回答不出来,她不知道夏燕想看到怎样的结果。如果真的查到有什么,就证明自己是对的吗?坚持看到结局是不是一种很残忍的性格?没有爱情可以被试探的,一旦撕了个口子,就再也回不去了。

“你别哭了,对宝宝不好。”她虚弱地宽慰。也许这样才是好的,在没有最坏的事发生之前还会愿意相信这就是一次误会,至少,心里会好过些。

“恩。”想到会对宝宝不好,夏燕慢慢地收了哭声。

“还没有吃晚饭吧,我现在过来。”梅小清说着,正好看到一辆空车,伸手拦了拦,司机就缓缓地停在面前,她一边拉车门一边说:“我一会儿就到。”

她的手里有些冰凉的感觉,这才想起放着速冻食品的塑料袋被抱在手上,这样的凉意让她有些浑浊的头脑清醒了一下,她没有把袋子放到旁边,而是继续抱着,让那种冷在八月的天气里寒着她的身体。

看向窗外的时候,已经是一个夜色,有比潭水还深的一些深不可测在街上缓缓地流淌着,她不知道到底是怎么了?她失败的感情,夏燕并不愉悦的婚姻…前面还会发生什么?时间从来不是静止的,这一刻,她感觉到一种很深的孤独。

你是不是也在一边吃着罐头一边等着某个人?

这句话太有杀伤力了。她有在等吗?不是明明就没有期盼过什么吗?这是她心里最真实的想法吗?擦掉那层灰,有什么在她心里被打开来。

这么久以来,她一直告诉自己,她和任远是不可能的,这就像是一个心理暗示,一再地强调,就成了真理。就好像她在电视上设定的固定台,1是中央1套,2是中央2套…其实只是她设定的习惯,就再也没有改过。

司机提醒她下车的时候,她才察觉车已经停到了玉林小区,她的思绪有些慌乱地收拢起来,扫了一眼计价器,然后递过去钱币。

虽然都是高中同学,但夏燕读书早,年纪比她们小了一岁多,长着一张可爱的娃娃脸,齐刘海,短发,喜欢走混搭路线,可以同时戴三四条链子,可以在红裙子下穿一双过膝的绿袜子,还可以戴那种没有镜框很夸张的眼镜。看到她,会让人觉得她就是那种永远也长不大的孩子,是那种没心没肺,迷糊天真的韩剧女主角。但事实上是,她就谈了一个男友,当初还是她先喜欢上李义峰,那么用心地追到,然后结婚,怀孕。一个盹都没有。尤薇薇和梅小清那时觉得李义峰并不适合夏燕,总是让人揣测不透,换一种说法,也许是觉得像他那样的男人并不是夏燕可以把握的,但她却是如开弓的箭,再也收不回来。

李义峰长得很帅,气宇轩昂,玉树临风。当初梅小清和尤薇薇还说夏燕是好色,看上的只不过是李义峰的外表。

“爱一个人难道不是从外表开始的吗?”夏燕也承认,先觉得李义峰很帅才注意了他,然后慢慢地就爱上了他这个人。

李义峰去夏燕的学校招聘,人山人海的,夏燕不小心踩了前面一个人的后跟,别人没摔,夏燕却一个踉跄摔了下去。在千钧一发,与地面接触的0.001分米的时候有个男人非常有力地一把拉起了夏燕,周围瞬间安静了下来,夏燕看见李义峰了。四目相对,夏燕感到有强烈的电流吱吱地…心几乎要跳出来,噗通噗通的——这是夏燕对李义峰“一见钟情”的描述。

尤薇薇当时也在场,听后笑得花枝乱颤,她说:“事实上是你摔下去的时候,顺手抓了旁边人的领带,很不幸,你抓住的是李义峰的领带,他为了避免被你勒死所以才拉了你起来。”

夏燕仰起头,重重地“哼”一声说:“不管怎样都是一个很浪漫的相遇。”

惊鸿一瞥后,夏燕找到了李义峰的“摊位”,并很顺利的进入李义峰所在的旅行社。

刚到这家旅行社的时候,夏燕迷糊的个性发挥到极致。带团友去龙池看雪景的时候,夏燕会迷路,是李义峰很耐心地在电话里告诉夏燕怎样走怎样走;带团去野营的时候,夏燕忘记带路线图了,是李义峰开着车追了过来;夏燕在开客户会的时候忘记关微波炉了,里面的蛋糕炸得四处飞溅,是李义峰不停地向客户道歉才让客人息怒下去…

夏燕觉得李义峰多么美好呀,成熟,稳重,对工作一丝不苟。开会的时候,整理资料的时候,分配工作的时候,他的一颦一笑都让夏燕着迷。

也许当我们喜欢上一个人的时候,都是这样地盲从。就连对方的缺点都变成了可爱的优点,而一点的优点又会被放大到无数倍,他就是好。就是很好。那时候的夏燕常常让两个好友给她出主意,怎么才能追到李义峰。

“欲擒故纵不懂?”尤薇薇对她的主动很是不以为然:“矜持,矜持会不会?”

“哪有那么多心思?简简单单地表达就好了。”梅小清说。

尤薇薇瞪她:“这个问题上你没有发言权。我怎么会有你们这两个傻瓜朋友?一个喜欢了就傻傻地把自己送上门去,另一个喜欢了却是怎么都不肯表白!夏燕,像李义峰那样总是被女人惯着的男人你就得晾一晾他,这才能引起他的注意!而梅小清,你以为你原地不动,任远就能在茫茫人海里注意到你?爱情就是一项技术活,要把三十六计都得用上。”

另外两个人听得啧啧赞同,但转身依然故我。

夏燕甚至直接去找李义峰谈话,说:“李义峰假如有个人喜欢你,你怎么办?”

李义峰把正在喝的茶一口喷了出来,他说:“是你吧?但是我并不喜欢你。”

若是旁人遇不到不爱,便转身就走。又何必在那个不爱自己的人身上浪费时间和感情呢?但这是夏燕,她简单而固执,她坚持相信,她和李义峰是有可能的,她一定会让李义峰喜欢上她。她没有轻易地放弃。

想想,那时候的夏燕,是如此地无畏。她故意喝醉跑去李义峰的家,赖在他家的沙发上睡了一夜,半夜里偷爬起来用相机拍下李义峰熟睡的照片,再把照片存到她手机里,再“不小心”地被其他同事看见。

绯闻就这样轻而易举地被制造了出来——这是夏燕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了,用绯闻制造出舆论攻势,这样她和李义峰就暧昧不清了。

果然,在餐厅吃饭的时候,同事们都在窃窃私语,而李义峰怒气冲冲地拦下夏燕,还没有开口,夏燕已经在他胸口轻轻拍了一下,娇羞地笑了。李义峰真是越描越黑。

顺利地让别人误会后,夏燕开始不停地和李义峰“偶遇”。他晨练的时候,去超市的时候,在书店的时候,过马路的时候,夏燕都会“不经意”地出现,然后一脸笑容地说:“嗨。”

在公司见到李义峰,夏燕也会跟着李义峰上楼下楼,李义峰一个转身就看到了夏燕,夏燕马上眯着眼睛笑,做可爱状说:“好巧呀!”

他也笑:“是呀,在男厕所门口都能遇见,真是够巧的。”

夏燕呀呀呀地半天才挤出一句话:“顺路嘛。”

夏燕把这一段告诉两个好友的时候,她们都笑得前伏后仰。她们从来没有见过夏燕如此认真过,她的身上闪动着一种积极而耀眼的光芒。梅小清是如此地羡慕她的个性——就像蓬勃而张扬的热带植物。而她呢?更像是一株含羞草,很怯懦。

那时候,喜欢李义峰的人不仅仅只有夏燕,还有她的同事王娟、隔壁公司的李淑娜…她们都喜欢李义峰。而他是那种身边莺莺燕燕萦绕,却游刃有余的男子。

有段时间,夏燕在午餐的时候邀王娟去逛街,晚上的时候请李淑娜吃饭。很快就和她们熟了起来,夏燕明里暗里的说:“我喜欢李义峰,而李义峰也对我充满好感。”

再然后,夏燕就看不见王娟和李淑娜去李义峰的办公室了。

在夏燕看到希望的时候,一个晴天霹雳又闪了过来,原来李义峰还有个“青梅竹马”的朋友。

那个长相甜美打扮清纯的女孩一到他们公司就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李义峰看见她更是喜形于色,一把就抱住了。夏燕却是一点也没有打退堂鼓,跑到李义峰家里,乘他不注意,在他家的沙发下放了一件胸衣,在鞋柜放了一只丝袜,在枕头下放了几根长发,在他家的厨房放了色情杂志…夏燕想,他的“青梅”看见不气死也该吐几大碗血了吧。

那么勇敢的夏燕,一一击退了李义峰身边的女人。一来二去的,夏燕却是真的拿下了李易峰。尤薇薇和梅小清倒是没有觉得意外,在她们眼里,像夏燕那样可爱单纯的女人,又有谁能拒绝呢?只是这样辛苦追来的李义峰,会只是因为被感动吗?而他身边的那些女人虽然被夏燕清退,但以后呢,以后的以后他的身边还会出现喜欢他的女人,她的战斗什么时候才能停止?

即使她们有着某种隐约的担忧,却不能阻止夏燕那么幸福甜蜜地进入婚姻的殿堂。而因为公司有规定员工不能内部谈恋爱,所以夏燕辞职换了工作。

有时候想夏燕这样简单的性格倒是很好,该结婚就结婚,该生孩子就生孩子。不像梅小清,谈的是犹犹豫豫的恋爱,说不出来对方多好,又没有觉得不好,不咸不淡地处着,以为也就这样了,但对方却给她亮了红牌,把她罚下场去。伤心是有些的,更多的应该是自尊心吧。

敲门的时候,是尤薇薇来开的。她先到了。有些无奈地丢了个眼风给她,房间里是经过了一场战争洗礼的,茶几上的杂志、遥控器、水杯、烟灰缸…零零种种地散落在地上,很无辜的样子。她能想到李义锋是怎样一甩手就拂掉了那些东西,又是怎样色厉内荏地叱责夏燕,在吵架方面,夏燕从来都不是李义锋的对手,他的口才可以去做律师了,白的也能说成黑的,道理统统都在他那边。好在夏燕会很快就恢复过来,把注意力转移掉,比如刚才还哭哭啼啼的她现在已经躺在沙发上,认真地看着一档育婴节目,专家正在说着,胎教并不是什么时间都适宜,也有它的最佳时间…

夏燕已经怀孕五个月了,肚子很明显,就像在宽松的孕妇装里塞了一个皮球进去,她不能老是坐着,压迫感会让她的臀部很疼,她也睡不太好,晚上不断地要起来小解,还有,脚肿了,鞋子比以往增加了两个码,等等。她把怀孕的辛苦向两个未婚的好友抱怨时,她们心里也会有些恐惧。

“知道拿烙铁烫在身上是什么感觉吗?生孩子的痛是那个痛的十倍!”夏燕快速地说。

“还是不结婚的好。”尤薇薇随即说:“只是享受恋爱的过程。”对于她的这种“不婚”的论调,另外两人都已经习以为常,三个好友,对感情的态度却是迥异。你以为她是那种时尚外放型的夏燕却是迫不及待地嫁了人,你以为她是那种成熟理智型的尤薇薇却是谈着毫无结果的恋爱,还有梅小清,竟然可以在十年的时间里只是漫无边际地暗恋一个人,却从来没有想过要让对方知道,是不是很古怪?

替夏燕把房间整理好后,三个女人慵懒地偎在沙发上聊天,夏燕把手放在腹部,眼里是极芬芳的眼神,惊喜地说:“呀,宝宝刚才踢了我一脚。”

梅小清立即把手放过去,夏燕握住她的手轻放在腹部摩挲,让她感觉突然隆起的一下,那个时刻,犹如玻璃沙漏里缓慢透明的细沙,涌动着满心的温柔:“真好。”梅小清由衷地说。

“宝宝已经会跟我玩了。”夏燕微笑着说。

“名字取好了吗?”尤薇薇问。

“我取了好几个都被李义峰否决了,他说让他父母取…”

虽然夏燕说得很淡然,但她们也能感觉到她语气里的不悦。

“这个你也妥协?”尤薇薇没好气地说。

“那又能怎样?”夏燕耸了耸肩膀:“婚姻的过程不就是不断妥协的过程吗?”

“你会惯坏了他。如果你们的婚姻只能依靠你的妥协,你的忍让才能维系,那你能撑到什么时候?”尤薇薇毫不客气地说。

夏燕的脸色变得恼怒:“为什么你总是要说这样的话?难道你就想看着我离婚,就希望我离婚?我跟李义峰过得很好,他对我也很好!”

“好?好在哪里?!你不过是自欺欺人!”

“尤薇薇!我不想再跟你说话!你这个心理有问题的女人!”夏燕把抱枕往面前一砸,立起身子就像一只善斗的猫。

“我心理有问题?我难道不是为你好吗?你让你自己处于劣势,从一开始你就输了!”尤薇薇坏脾气地说:“所以李义峰根本不在乎你的感受,不在乎你的想法!”

“我愿意,我喜欢!不要你管!”夏燕冷冷地说。

梅小清看了看两个怒目相对的人,悄然起身打算远离战场。这样的争执她们时有发生,对爱情对婚姻她们有着截然不同的观点,谁也无法说服谁。

“梅小清,你说!”尤薇薇凌厉地看着她,让她不由地坐回到沙发上。

她微咳了一下,偏着头想了想:“感情的事应该没有胜负之分。”

“是的!”夏燕扬声回答。

“爱情最高的境界是全身心的爱,但有所限度地付出!这才能保全自己!”尤薇薇激烈地说。

“婚姻最高的境界是就算拿着一副坏牌,也要尽量打到最好!”夏燕毫不示弱。

“都有道理。”梅小清啧啧地说。

“去!”另外两人异口同声。

“就会和稀泥!”

“完全没有立场!”

这个时候的夏燕和尤薇薇倒是站在了统一战线。

“我去给你们倒水。”梅小清一边笑着,一边起身逃开。即使走进厨房,还能听到两个人的辩论。

“李义峰就是吃准了你,才会肆无忌惮。”

“上帝也说爱是无限包容,而婚姻更是无极限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