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猝然笑出声来,“普天之下,什么东西是不属于我的?”

“真是荒唐…”母后无奈,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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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着俯身来拉我的手,“快起来罢,不管你做了什么不该做的,哀家也是要帮你善后。”

我站在母后面前,看着她近日愈加焕发的容颜又突然黯淡了许多。方才听闻我遇刺,母后吓得六魂无主,我从未见过她那个样子,像孩子一样柔弱无力。这世上,也只有她是完完整整忠于我一个人的。我抚着她的鬓发,轻声说:“母后想如何处理,朕都照办。”

“察德毕竟是皇上的亲兄弟,为了皇上的英名也不能杀他。就软禁起来罢,终身不得自由。”

与我猜想的一般,母后不会要察德死,最多也是让他成为一个废人,对我再无威胁。

这次是错有错着,解决了心腹大患。纵然我有错,母后也没有责怪了。

甯太妃岂是善罢甘休的人,仗着自己娘家在朝中还有几分地位以为察德这事还有回旋的余地。但谁还不知道个明哲保身,那些族人纷纷袖手旁观起来。犯上弑君这个罪名说起来可以株连九族,那是我宅心仁厚才从轻发落了察德而已。

甯太妃也不知求了多少人,才恍然明白一切都无法挽回了。她只有这么一个儿子,如今虽然还活着,但对她来说已经跟没了一样。大病了一场,甯太妃低声下气地恳求母后接见。

想她也已经清醒了,母后便准她进宫来。

我坐在屏风后头,将罗汉床的位置让出来给她们。

母后与甯太妃便照旧那样坐着,这么些年她们都这样坐着,各怀心思,却要相互作个伴。

被母后禁足的甯贵妃也由侍女带了来,一见嚣张跋扈的甯太妃如今病成这般模样就忍不住了,扑在她膝上痛哭,“姑妈,为何不保重自己,若是连姑妈也撑不住了,我该怎么办?”

甯太妃颇有感慨,摸着她头唏嘘不已,“姑妈以前看走了眼,那么些人里头就你还记着我的好。”

看她们这样姑侄情深,我都被感动了。当甯贵妃还是吉嫔的时候,我总觉得她小心翼翼,木木讷讷。既没有气势、也算不上聪慧,不过如此看来,是个情深意重的女子。

“好了,又没死了谁,何必哭成这样!”母后一发话,殿里顿时静下来。

甯贵妃咬着唇躲到一边去,偷偷拿帕子擦眼泪。

甯太妃笑容中带着倦苦,小声地跟母后说:“姐姐,都怪我不好,我在察德面前胡言乱语,本来是些气话,谁知道他都当了真,还跑宫里来闹事,险些犯下大罪…”

母后冷哼一声,“什么险些?他已经犯了大罪。”

“是是…都是我不好…”甯太妃低着头哽咽道,“明知道那孩子冲动,还在旁边煽风点火,不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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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人,就是我害了他。”

“不是哀家说你,那些有的没的,你跟他说什么?况且他还喝了酒。哪个男人喝了酒不发疯?”

“我就是气不过…虽然沫儿不能说话,她的身份我也是一百个看不上,可到底是要给我们察德传宗接代的,怎么在宫里住一阵子孩子就没了呢?”

“你!”母后气得站了起来指着甯太妃的脑门,“难道王府不能花钱雇个最好的大夫去给沫儿瞧瞧?究竟她是在我慈宁宫滑了胎还是从来就没怀过孩子,把把脉就能明白了,你跟察德面前嚼什么舌头?”

“当时我哪里想了这么多…况且沫儿一直哭一直哭,我当她受了什么委屈…”

母后的脸色突然僵了一下,转头瞥了眼屏风后的我。

我尴尬地移开视线,母后一定以为我对她做了什么才让她这样委屈。

可真是冤枉,我没逼她,我也不喜欢强求来的东西。

母后大约也是想保住我那点面子,退让了很多步,安慰甯太妃:“事已至此,再后悔都无用。察德是哀家看着长大的,虽软禁在宫里也不会亏待他。哀家也绝不会落井下石,你就安心在王府里颐养天年好了。绮蓝郡主还小,也怪可怜的,哀家不会刻薄你们。”

“太后,我想…”甯太妃吸了吸鼻子,恳切道,“察德在宫里难免孤独,我想把府里的姬妾送几个进去陪陪他。若能再给他生个孩子也好,让我们府里头热闹些。”

母后朝我看过来,我连连点头。母后便答应了。

甯太妃感激涕零地朝我跪下了,我忙说:“太妃平身罢,朕仍然会将察德当兄弟一般对待。”

隔日,从荣亲王府送来的姬妾到达了慈宁宫。

母后检阅之后便亲自与她们说了些宫里的规矩,然后一一带下去梳洗打扮,再送去绪阳殿。那是离熹阳殿不远的地方,同属禁地。偌大的皇宫,只有二十名宫人可以自由出入那地方,外边则守卫森严。

听说丝绦也是随那些女子一同进的慈宁宫,可是她们出来的时候我没看见她。

若是丝绦也被送去绪阳殿,会在半道上被我安排的人劫走。

看来母后是防着我了。

或许母子之间有奇妙的心灵感应,她清楚我想做什么,我也知道她会怎么对付。

待通报之后,我去了母后的寝殿,看见丝绦规规矩矩站在母后身侧。

她穿着蓝色的对襟夹袄,发髻盘得一丝不苟,如宫里所有的女人一样刻板。

“皇上,哀家喜欢沫儿,于是自作主张留在了身边。甯太妃那边也没意见,皇上也不会有意见吧?”母后端着茶,却没有要喝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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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角的余光扫来扫去。

我故作轻松地笑了,“后宫之事,母后作主。”

“好罢,等会就送去佛堂剃度了。让寂空大师收为弟子,今后就专门为哀家诵经祈福。”

“剃度?”我几乎是惊呼出声,“母后!”

我知道她总会有各种各样的方法对付我。可是看着始终低着头的丝绦,我真觉得命运对她不公。

母后笑道:“怎么?皇上不是说由哀家作主么?”

我也赔着笑:“如花美眷,出家了多可惜?不如暂且带发修行,也能替母后诵经祈福。”

“这样…也行。”母后垂下眸子,却挑了挑眉冲丝绦说,“反正事已至此,哀家拦也拦不住。别以为被皇上看中了就能从野鸭变成孔雀。这女人,皇上玩过了就扔已经成了习惯,他图新鲜,尤其是没得到手的东西。一旦得到了,那便是弃之敝履。别怪哀家没提醒你,若有那样一天,就该认命,哀家最烦失宠了就哭哭啼啼的女人。”

丝绦面无表情跪下谢恩,接着被老嬷嬷带走了。从头到尾她都没看我一眼。

我失落地望着她远去的背影,低声怨母后:“朕何时做了那样的混账事?朕可亏待哪个妃嫔了?”

“皇上自己不清楚么?这后宫里多少守活寡的女人。”

好吧,我明白母后又会说叫我雨露均沾了。每回提及此事,我只能唯唯诺诺。

不过一想起丝绦从今以后就住在宫里面,心底好像开出了花。

那花红得像她献上的红瓷花瓶,那般惊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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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先预祝大家新年快乐,吃多多的美食,泡多多的美男,。。。

然后算是个小通知吧,春节期间我要出去度个长假,度假期间可以上网,不过不可能全天候上了。所以本文的更新时间定为每周二四六晚上,我会力争当一只勤劳的乌龟,群么。

察德被软禁之后,关于我和丝绦的流言在宫里传开了。

只怪察德那天喊的话太让人浮想联翩,加之丝绦被母后留在佛堂带发修行。陪伴太后,听起来是受了恩宠,其实谁也能看出来那不过是母后在罚她。

偌大的后宫里闲人太多了,于是闲话也多。直到母后狠狠禁了一回才停歇。

我照常每日去佛堂坐会,看着她。

佛堂那边尽是僧人,丝绦进出多有不便。母后特别赐她一所幽静的别苑,就在佛堂后院的北边。

她穿着灰色的袍子,头戴青灰方巾。清晨从别苑里出来,在佛堂里打扫,为母后料理佛事。偶尔也在那为母后准备斋饭。下午将近傍晚时分又回到自己的住所去。如一抹灰色的魂,来去无声。

这地方不烧炕,因为僧人都耐得苦寒,被子也薄。

可是丝绦不能像他们那样捱着,我悄悄遣人去送炭、送棉絮。从前她在宫外也应该是有人伺候的,突然之间被剥夺了一切,孤零零地呆在陌生的地方,她会不会害怕?

我陪母后听完经就赖在这儿吃了顿斋饭。

丝绦亲手做的,七菜一汤,菜式简单。但是很香,无论是青菜豆腐还是白米饭,都散发着最原始的清香,我可能很多年没吃过这么原汁原味的饭菜。

吃得太急,所以没了吃相。母后看着我忍不住皱眉,可是难掩笑意。

其中有一道鲜笋炒碎椒,母后不吃辣所以一点都没碰。我一边吃着辣得舌头发麻,一边想丝绦明知道母后的喜好为何要做她不吃的菜?

抬眼偷偷瞄了丝绦几眼,她的长袍绣着白色的曲水纹,底料是普通得再也不能普通的灰棉布。低着头站在那里纹丝不动,好似一尊像。

如今离得这么近,我反而不再急于得到她。

反正母后也算默许了,将来只需找个时机将她纳入后妃。

名正言顺才好,我兀自想着,却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

又是正月的灯节,我们按惯例到城楼上观赏京都夜景,与民同乐。

底下如灿烂的星海,各种花灯点缀着集市和街道。到处都是热闹的锣声、乐声,

皇后与丽妃、贵妃坐在一处,小口吃着茶点,时不时笑作一团。

母后坐在我左边,怀里抱着玲珑。玲珑还不懂说话,但是很会逗人开心,母后时不时眉开眼笑,直夸玲珑比我小时候讨人喜欢。

我呵呵地干笑两声,一面瞄着母后身边的丝绦一面说:“朕小时候又黑又瘦,跟猴儿一样当然不讨人喜欢,长大了可不一样。光这张越长越像母后的脸也能讨到不少喜欢。”

母后好气又好笑地瞪着我:“哀家可不稀罕别人喜欢。”

“朕也不稀罕别人喜欢,只要自己人喜欢便好。”我嘻嘻哈哈笑着,眼神又飘去了丝绦那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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装聋作哑一动不动装了许久的木头人,终于在我契而不舍的目光下脸红了。

我的话,她听懂了。

一轮烟火放完之后,我起身去走动走动。

经过母后身边时,悄悄蹭了蹭丝绦的胳膊,她便乖乖地跟我走了。

她紧跟着我,齐安跟在后头,还有不远处跟了几名侍卫。

因为这城中的灯火映得夜空发红,因此也不用打灯了。

沿着城楼走了一段,到了比较清静的地方。

下面是护城河,波光粼粼,水纹将圆月都晃成了碎的。

回头望一望身边的人,单薄得像纸随时有可能被风吹跑。

警觉地朝远处瞥了一眼。侍卫还算有眼色,都在转角处守着。我便将自己的斗篷摘下来披在她身上,握住她的手问:“怎么穿这么少?”

丝绦没看我,嘶哑的嗓子艰难发出声音:“我是待罪之人,有命在就知足了。”

“什么话,就算待罪又如何,谁敢欺负你?进宫没带点东西么?以前那件狐裘呢?”

“进宫的时候大家都带了东西,不过都被收了。”

我捧起她的手好一阵揉搓,终于觉得她掌心有了点暖意。

想起了相似的场景,那一年灯节,站在灯火阑珊处,我用心暖着她的手,而她冲我笑。那种微微明媚的笑容,也像一盏灯似的照在我的回忆里。

在那之前,我的回忆是一片灰暗。之后才逐渐地明亮而清晰起来。

我温暖她,她照亮我,很相衬是不是。

我将她搂住,起先她身子有点僵硬,随后又软了下去,头轻轻枕在我肩上。

两人一起望着远处的热闹与繁华。

“丝绦。”

“嗯。”

“还记得那年我们在河上吗?”

“不就是去年?”

“是啊,去年,我总以为认识你很长时间了。”

“记得。”

“我拉着你在冰上走,高兴得不得了。”我说着,低下头看她。

她的嘴角扯开了一丝弧度,“高兴什么?我们差点没命。”

“高兴你依赖我,相信我,牢牢抓着我的手。”

“有很多人都愿意依赖你。”

“我可不喜欢被很多人依赖。”我苦笑着用下巴在她额上蹭来蹭去,小心翼翼问,“你为什么不能像从前一样对我笑?”

她抬起幽幽的眸子来直视我,“从前,你是贺睿之。”

我忍不住激动地问:“如果我就是贺睿之,你能不能说一句你喜欢我?如果我不是赫连睿德,你也不是达奚沫儿,可以吗?”

“我本来就不是达奚沫儿,可你真的是…皇帝。”

我无奈地长叹一声,将她搂得更紧了。

她在我怀里闷闷地说:“憋坏我了。”

其实她一直没有反抗,所以她应该是喜欢我的吧。她只是害怕面对流言蜚语、害怕失了清白,如果我可以给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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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分…

“丝绦。”

“嗯。”

我捏着她的下巴问:“想做我的妃子吗?”

她摇摇头。

我心头被浇了一盆雪水似的凉透了。

她看着我,不知道是不是我的样子很好笑,她竟然咧嘴笑起来,压低嗓音说:“我想做你的皇后。”

我哑然失笑,一颗心瞬间从冬天过渡到了夏天,猛烈地跳起来。低头在她脸上乱吻,一边含糊不清说:“野心真不小,以为你是只猫儿,养大了才知道是母老虎!”

“是啊,母老虎会吃人的,你不怕么?”她睨着我,唇畔露出挑衅似的笑意。

我衔住她的唇,不让她有机会再那样笑。让她知道我也会吃人。

夜空里冻明的云里烟花闪耀,我的世界一片绚烂。

她没了声音,在我怀抱里瘫软得站不住脚。

我体内不安分的心跳越来越厉害,担心自己失控于是恋恋不舍松了口,紧紧抱住她。

她窝在我怀里喘着气,嘴唇红肿,白玉般的脸上也有些血色。不知是不是灯火的缘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