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皇受人蒙蔽,你们怎么也能跟着胡闹!这时候更应当劝谏才是!”

萧纲意有所指,“现在北府军已经幡然悔改,你们作为京中禁卫,就该承担起保护京中安危的责任才是啊!”

王林定定看了萧纲一会儿,经过剧烈的思想挣扎后,认命地躬身。

“但听殿下吩咐!”

在控制住了禁卫、北府军这两支京畿部队之后,萧纲和东宫才大刀阔斧的运作起来。

作为死忠派的傅翙一直不肯透露真相,萧纲也就熄了招安他的心思,先是指派北府军打着傅翙的名义,又去查抄了丹阳的寺庙。

因为没有刻意控制,经过两次骚扰寺庙,京中附近的乱民流匪都生出了趁势而为的心,直接去抢大寺庙是不敢的,但敲诈勒索并骚扰一些信佛的高门却是容易,也假借“替天行道”的名义袭击了一些小寺庙,引起一片骚乱。

建康城里也开始有贼寇抢劫上香的信徒、寺庙周边的商铺以及一些殷实的富裕人家,因为建康令傅翙被抓,无人主持京中治安,只能任由这些贼寇横行肆意京中。

在这种情况下,萧纲先是征召了管理建康对外门户的丹阳尹入京,以“治理地方不力”的名义将他先行扣押,在大部分人还没有明白过来时,禁军又以“保护京中官员家眷安全、免受贼寇骚扰”的名义,将谢举居住的乌衣巷、朱异居住的清平坊等地包围起来,禁止闲杂人等进出。

有刘第供认名单,当日参与皇帝密谈的诸位大臣相继被软禁,就连同泰寺都以“保护陛下安全”为由派出了禁军把守。

禁军首领王林知道,这次若是让萧衍“还俗”,他的性命就到了头了,更是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亲自带兵巡视、把守同泰寺各处,就连飞出去一只苍蝇都要看看是公是母,更别提是人。

建康城中一下子就变了天。

出了这样的大事,朝中作为文武核心的几位官员都被“保护”起来,两万万的钱自然也凑不齐了,“赎身”的事也不了了之,国库里依然空空荡荡,每天有都兵卒和官吏到台城门口闹事。

在这种情况下,萧纲又奔走建康内外诸多佛寺,和国中一些豪族紧急商议,做出了紧急处置:

国中诸寺有感皇帝的虔诚,决定共同捐出寺中贮藏的“粮食”帮国家度过危机,并将今年寺田所出的所有粮食赈济施舍给为“赎身钱”出过力的百姓和官员,包括现在发不下来粮饷的士卒和小吏、以及寺院周围的百姓。

和这些佛寺有关的豪族、高门,也以“信徒”的名义响应佛门的“捐献”,率先捐献出一批粮草和财帛,用以发放今年朝中官员、将领、士卒的俸禄,等于用自己的钱弥补了国库的空虚。

此外,为了防止各地流民贼寇趁火打劫,这些豪族自发派出家中家丁、甲兵保护佛寺和寺田、僧只户,号称“护法”,既是“为国护法”、也是“为佛护法”。

如此“仁举”一出,举国上下交口称赞。

现在虽然才刚夏种,但现在国中每一块僧田里的出产都是要施舍给百姓和官员的,谁敢动僧田就是与国为敌,就连乡野间的乡勇都自发防御宵小作乱,更别说京中了。

一时间,整个局势完全扭转,本来该抨击佛门抢夺人口、霸占国田的“抑佛”之乱,却变成了佛门“为国奉献”、百姓“为国护法”的感人事迹。

这件事大部分官员都不明所以,什么北伐大势、什么赎身换钱、什么佛门改革对他们来说都是天书一般遥远的事情。

在他们看来,皇帝现在年纪大了老糊涂了、又死了个儿子跑了个儿子,连性情都大变,好生生搞什么“出家”,惹出这么多动乱。

好在三皇子萧纲力挽狂澜,先是平息了佛乱,又从佛门和豪族之中搞到了支持今年和来年的经费,还解决了底层官兵和吏员因俸禄引发的罢工与闹事危机,实在是个有为之人。

这么一场大乱,全靠萧纲带着东宫官员顶住了,既没有死人也没有被抢几户人家,这不是有能力,还能是谁?

哦,也不是没有死人,那个明明外表忠心却怀有叛逆之心的建康令傅翙就被斩首示众、以儆效尤了。

要不是北府军首领阳奉阴违弃暗投明,谁能知道这个天子的纯臣居然这样贪婪,皇帝一出家就引兵作乱,想要为趁机敛财?

还差点危及朝中其他大臣,要不是殿下派出禁卫保护京中各达官贵人的住处,怕是现在这些人家都被傅翙带着的流民贼寇抢劫一空了!

脑子不太清楚的,自然只能看到这些层面,甚至为傅翙的死拍手称赞。

而脑子清楚点的,联想到傅翙之子在这之前便被封为“中书通事舍人”,傅翙被关押之前全家离奇消失,就能察觉到其中恐怕经历了一场残酷的政治博弈。

而对于被“保护”起来的这些官员来说,这些日子更是度日如年。

一开始,他们以为这都是一场“误会”,是三皇子与他们信息不对称造成的误会,再加上其实没有多少人愿意掺和抑佛这种倒霉事,干脆就装聋作哑,假装“身不由己”抽身事外,避开这一场乱事。

除了谢举、朱异等尚有能力的臣子还在暗地里积极联络各方、了解情势外,其他被“托付”的官员还能泰然自若地在家中安抚小辈们。

可随着北府军首领刘第被放出,丹阳尹被关押,傅翙被“斩首以儆效尤”的消息传来时,开始有人意识到不对了。

然而这些人是京官,不是地方豪强,能拥有的家丁护院人数有限,怎么可能冲破禁军的“保护”出去打探情况?

连禁卫都已经倒戈了,还有哪方是可以信任的?

万一一走出去就被当做傅翙乱党一并杀了…

在这种情报完全无法投入、信息不对等,外面又有傅翙身死压力震慑的情况下,被软禁起来的“知情者”都是如坐针毡、度日如年。

萧纲也不敢动王、谢两家,但京中大半高门见势不对,多半都已经倒向东宫,底层官员感激萧纲解决了他们的糊口问题,对他也是感恩戴德,即使谢举出来也大势已去,更别说乌衣巷被重重包围起来。

而作为最能“审时度势”的朱异,在被困半月后也不得不倒向了萧纲,他和谢举不同,只是末流士族出身,没有他那么大的人望,萧纲不敢动谢举,让他在家中“暴毙”却是能的。

然而因为被胁迫的这些日子实在太过不堪回首,朱异能对萧纲有几分“真心”,也不得而知了。

原本该推动下去的“新币”,也在这种急转直下的局势下停滞了。

道门所铸的新钱,说到底是一种合金,需要铁、锌、铜、锡、铅等多种金属,之前需要的铁是第一次赎身钱所得,但铜和锡全是皇帝提供的。

萧衍这次“出家”,是准备借“赎身钱”废除市面上大部分的铁钱,再利用各地抄没的铜佛、锡器为铸造新币提供材料,如此一来,佛门的田地粮食和金银充盈国库,解放出来的人口耕种土地,废弃的铁钱和无用的佛器则铸造成新币来年推行,可以彻底解决掉梁国的钱荒和铁钱支付一空后的国库空虚。

然而事情发生了变化,萧衍第二次的“赎身钱”并没有从同泰寺运入铸币司,而铜、锌、锡等原材料也没有就位,铸币之事就只能暂时停摆。

铁钱入了同泰寺就不可能再被运出了,梁国重新回归了无钱可用的局面,现在市面上公认可用的货币是粮食和铜币。

在铸币暂时停滞之处,陶弘景就当机立断,让所有人连夜逃出京城、回返茅山,紧闭门户。

现在粮食就是钱,拥有最多粮食的人就最有话语权,甚至可以任意操纵物价、囤积居奇。

而拥有最多粮食的是什么人?

是佛寺和各地庄园主、豪族高门。

他们一旦品尝到了任意操纵物价和市场的好处,就不会再希望健全的货币制度回到梁国。

在这种情况下,负责铸造新币的道门和铸币司官员就有了危险。

一旦道门消失,这世上没有人会铸造新币之法,铜、铁资源被几次折腾几近枯竭,很长一段时间会货币混乱。

这些事情祝英台想不明白,但陶弘景作为活了这么久的人瑞,却很快就推演了出来,自然要趁着所有人还没反应过来时及时自救。

所以就在佛门刚刚提出“捐献粮食”时,在建康的道士们就全体消失了。

由于陶弘景名望太大,而且道门还为救治太子尽心尽力,萧统在后期完全是靠祝英台一己之力苟延残喘,甚至陶弘景还下山让太子安乐无痛苦的去了,萧纲对道门还有一丝香火之情。

当他知道道门离开后只以为他们是担心佛门大兴会影响到他们,提前回山了,并没有派人追赶,也没有为难他们。

至于还“出家”在同泰寺的萧衍,好似被所有人遗忘了。

梁国的官员和百姓们已经被皇帝的两次出家闹得鸡犬不宁,就犹如烽火戏诸侯之举一般,隐隐已经生出了厌恶之情。

每一次皇帝的出家都伴随着空库的空虚、朝堂的震荡,上次皇帝出家还直接导致了深受百姓爱戴的太子萧统出家,提起这位年老开始昏聩的皇帝,其实很多人已经没有了当初的敬爱。

作为支持萧纲的一党,自然也不愿皇帝还俗打破现在一片平稳的局面。

至于作为儿子的萧纲,只是下意识的回避“父皇出家”这件事。

离开父皇钳制的这些日子,他已经渐渐品尝到了把控权力的滋味,可以任意调动军队、官员的快感就犹如最好的奖赏,彻底征服了这位一直屈从于父兄之下的皇子之心。

而他与东宫成功的平息了佛门之乱后,也获得了而从上到下的交口称赞,这让他飘飘然在一片歌功颂德之中,真以为自己是什么“尧舜在世”、有“父兄遗风”的有为皇子了。

“父皇现在年纪大了,又心软又糊涂,就让他在寺中休养吧。”

有时候,萧纲甚至会这么想。

“我是长子,皇位就该是我的。等到我能彻底掌握了朝中大局,再去同泰寺请父皇赐我皇位,父皇为了梁国大业,应当不会反对…”

他没敢想如果反对怎么办。

现在朝中文武百官都支持他,他虽没有国君之名,却有国君之实,太子能监国,他最为最年长的长子监国又有什么关系?

反正,反正是父皇先出家、置国家于不顾为先的啊…

萧纲自我麻痹的很成功,东宫的官员们也自我麻痹的很成功,然而就在他们都以为尘埃已定之时,同泰寺中却有了变故。

“殿下,殿下,不好了!那逃跑的傅家二郎,不知道从哪儿搞来一支人马,杀入同泰寺了!”

第517章 临危受命

所有人都以为傅翙被关押后,傅歧得到消息,带着家丁护院护着家中族人跑了,毕竟傅翙曾是建康令,四门全由他的人马把守,他的家人要离开恐怕很是容易。

萧纲对追赶傅翙的儿子没怎么上心,众人都心知肚明傅翙是冤死的,作为当事人的萧纲总会心虚,何况他说到底也不过是个才涉足政治争斗的新人,远没有自己的兄长萧综那么心狠手辣、容不得任何变数,所以一直是用软禁而非格杀来控制局面。

傅翙之子、道门诸人能离开,都是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结果。

太子萧统也是这样“仁慈”的人,东宫官员也早习惯了萧统兄弟两人不合时宜的心软,虽然心中有些惋惜,却也不觉得一个建康令的儿子、才当了没几天的中书通事舍人,能翻起什么浪来。

他们却不知道傅歧并不是表面上那么的没心没肺的纨绔子弟,那种顽劣豪爽的形象,只是用来掩饰他多年来参与“走私”的面具而已。

实际上,因为傅翙是建康令的关系,这几年来马文才在京中的产业和人手都是交由合伙人傅歧在代管,有建康令关系的打点、又和裴公手下的游侠是主从关系,京中也没有多少人不长眼敢得罪他们几人共同经营的产业。

说句不客气的话,凡是要在京中讨生活的三教九流、商贾工匠,都是在掌管京中东西两市经营、宫中私产进出的金部郎傅歧手下吃饭的,他的人脉关系,超出很多“高高在上”的官员想象。

因为家中有个丧夫的嫂子,傅歧为了避嫌早早就分府居住了,就连他自己的父亲傅翙,都不知道儿子在私底下鼓捣什么,只知道儿子交游广阔,家宅经常有各种各样的人进出,认识的人很杂。

傅歧和傅翙一样,从来没想过父亲会死。

被莫名其妙封了个“中书通事舍人”时,他其实根本不怎么高兴。

金部郎这种官其他人看不上,他却做的如鱼得水,这职位油水大又有实权,外面多少“兄弟”指着他吃饭,突然一下子变成了“中书通事舍人”这种在人精们眼皮子底下讨生活的“高官”,惫懒惯了的傅歧哪里能受得了?

但他也不是以前那个肆意任为的“二郎”了,兄长死了,父亲如果因为替皇帝背黑锅丢官,门第高下就全看他这个继承人的官职,皇帝会给他提前封官也是如此,不管他愿不愿意,为了家中的门第和子侄儿女们的出身,他都得应下这个官职。

傅翙被抓时,他早有准备,听从父亲的吩咐平安地送走了家中女眷,以免查抄佛寺时冲撞到家中的老弱妇孺,自己却留在了京中,秘密召集马文才在京中的人手和平时结交的商贾、游侠,注意着朝中的动静。

傅歧打点了好了狱卒,让父亲在牢中过的轻松愉快点,每天还有酒有菜,有铺盖有人洒扫,甚至有人熏屋子防蚊虫,他要等着皇帝顺利“还俗”,再去把父亲接出来。

谁知道再次相见,已经是天人永隔。

一夕之间,天翻地覆,谢、朱、陆三家直接被软禁,京外六营有五营将领被卸了官职,佛佞转身一变成了“为国护法”,铲除奸佞的傅翙却成了“叛逆”,人人喊打。

若不是家中寡嫂老母与年幼的侄儿只有他能倚靠,恐怕傅歧就要一咬牙做出什么过激之举了。

就在这个时候,在外接到傅歧匆匆秘密赶回的梁山伯入了京,通过裴家悄悄找到了傅歧,弄清楚了现在的局面。

梁山伯何等聪慧,听完始末就明白了这是三皇子想趁机架空皇帝、夺取梁国大权了,傅翙只是一个牺牲品。

症结到底,还在“出家”的皇帝身上,萧衍统治梁国这么多年,只要他能从禁卫的重重包围下回到宫中,一切动荡则迎刃而解,而傅翙的冤屈也能被洗清、不再被定为逆贼。

傅歧原本是那么混不吝的性子,自认识马文才几人、又在遭遇兄弟的殉国后才稳重起来,但本质上还是那个能一怒而起的血性男儿,这么多年在京中沉浮并没有磨灭他的血性,反倒越发精明通达。

他们理出了头绪,就开始了营救梁帝的计划。

这原本并不容易,因为禁军几乎是用了半数人马在“保护”同泰寺,将其重重包围,从大门到内院每一层都有人层层把守,梁帝萧衍除了还活着,吃喝拉撒几乎都处在旁人的监控之下。

但他们却不知道皇帝第一次出家时为了“考验”萧统,曾留下一条能从山中翻入同泰寺后院的小径。

这条路是梁帝当年建寺时秘密留下的,路径隐秘陡峭,只有少数几人知道,当初陈庆之和马文才却被临危受命,率领白袍军暗地在同泰寺内外戒备东宫卫队作乱,入寺走的就是这条小径。

只是萧统既没有选择杀死东宫做大之臣、也没有选择软禁梁帝独揽大权,而是直接出家了,重重防备都没有用上,谁又能预料倒是他的弟弟萧纲做到了他的兄弟无法下手的事情。

现在知晓这条路的同泰寺主事皆死,皇帝被困寺中无法独自脱身,作为当年当事人之一的梁山伯也是知道这条路的,当即和傅歧就将攻入同泰寺、救回皇帝的重点放在了这条路上。

为了能成功救出皇帝,梁山伯将皇帝交给他看管陈庆之家人的人手全部调回,傅歧也召集了能够动用的裴家游侠、市井豪强、甲兵护院,凑齐了八百人。

既然是要救皇帝,自然不会瞒着他们,经过几日的训练和动员,这八百人都存了死志,誓要救回皇帝、匡扶正室。

没有人会想到有人能从背后杀入同泰寺、救援皇帝,禁卫设下的层层关卡大多集中在正面、外围,所以当这八百人杀入同泰寺时,寺内的禁军都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如果是战场上大规模作战,这些豪侠义士组成的人马自然不是禁卫的对手,可是这是在相对狭小的寺庙里贴身肉搏,个人的武勇就发挥了更大的作用。

何况三教九流之徒有的是各种手段,傅歧对他们没有什么要求,就是尽量拖延时间好给皇帝脱身的机会,什么吹毒烟撒泥灰的本事都拿出来了,一时倒真拖住了急急赶来的禁卫。

傅歧和梁山伯带着人马杀入萧衍的静室时,萧衍正在写着什么。

萧衍住的是太子萧统曾住的那间屋子,里面的陈设物件都没更改过,梁山伯一入室中就有了不知今夕是何年之感,而萧衍从案几前抬起头来看见是梁山伯和傅歧,也忍不住哈哈大笑。

“我以为我那三郎终于坐不住要对我下手了,没想到是你们!”

萧衍连声大笑,急忙问道:“外面情况如何?傅翙与刘第可曾前来护驾?”

他被关在同泰寺中内外不通,根本不知道外面的情况,只能凭借着一些蛛丝马迹推断是三皇子在东宫的怂恿下将他控制住了。

傅歧一听到他问起父亲就红了眼眶,刚刚还悍勇无比杀入寺中的大好汉子,此时却呜咽出声。

“臣等救驾来迟。”

对于这位世伯的死,梁山伯却更是伤感,上前对着萧衍叩首,哽咽着说:

“建康令傅翙,已被三皇子以‘勾结匪寇’之名问斩了。刘第投靠了东宫,把守四门内外,禁卫军也倒戈了…”

萧衍一怔,没想到外面变化如此之大,下意识地问:“刘第和王林都倒向三郎了?那你们…”

“我等召集了一些豪侠义士,还有傅歧家中的家兵护院,凑成八百人,从小径秘密入寺。”

梁山伯听得外面叫声越来越急,也焦急起来。

“陛下,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快快随我出寺!”

“八百人,不够。”

萧衍一听只有八百人就摇了摇头,走到一座佛龛之前,和太子萧统一样,从中取出了一枚印玺、几枚虎符和几封帛卷。

“你们都是难得的忠臣良将,能有这样的决心和勇气,朕很欣慰。但只凭八百人,是没办法送朕回宫的,也不可能挽救局势。”

他看着一脸血污的傅歧和梁山伯,知道他们能够入寺必然是经过了惊心动魄的冲杀,此刻也是感动不已。

萧衍递出几封早就准备好的帛卷,还有两枚虎符,递给梁山伯,又坐回案几前,将刚刚写了一半的东西写完。

“你们拿着这个出去,去调兵勤王,让在外的宗室、还有朕的其他几位皇子回京平乱。”

他头也不抬,手中匆匆书就。

梁山伯错愕地接过那几张绢帛,慌乱道:“陛下不跟我们一起离开?”

“刘第既然已经倒向三郎,丹阳尹和建康令皆死,京中门户便皆入他们手中,朕就算离了寺,也没办法离开京中,反倒会引起更大的动乱。”

萧衍也是历经风霜之人,并不将儿子晚来的“叛逆”看在眼里。

“他们还没有掌握大局,并不敢动朕,至多将朕一直软禁着坐实‘出家’之名而已。但各地的宗室并不会坐视朕长久的消失于人前,总会有人来京中打听消息…”

他终于写好了手中的东西,不等墨迹干涸就将刚刚取出的印鉴盖在了那张布帛上,匆匆卷起交给了傅歧。

“我知你文武双全,又交游广阔,定然有办法出城。裴山此时还没暴露行踪,可以借着御史查案的身份带着诏书和虎符出城,去各州调兵勤王,而你身为傅翙之子,又有了闯寺之举,必然要受到追杀的。”

萧衍指引道:“现在梁国是不能待了,你拿着这枚虎符从钟离出关,去魏国找马文才和陈庆之,将这个交给他们,他们会明白怎么做!”

傅歧根本来不及看那是什么东西,只咬牙点头,将半枚虎符和萧衍给的布帛塞入怀中妥善放好。

“陛下,还是跟我们走吧,我们先找个地方将您藏起来!”

外面已经有豪侠在喊“撑不住”了,梁山伯还是不死心,想要劝萧衍和他们一起走。

“一旦我们离开,那条小路就暴露出去了,以后再没有人能够救您出去!”

“我是一国之君,坐拥雄师百万,富有天下万民,岂能仓惶逃离!”

萧衍当机立断,推了他们出去。

“你们先走,朕出去为你们拖延片刻!待你们班师回朝,朕才可以堂堂正正的出寺!”

“可是陛下你的安危…”

“三郎不会杀我!”

萧衍面目肃然,又重复了一遍。

“没有人敢杀朕!”

傅歧就在窗边,看见外面又有大批禁军赶到,知道这院子是撑不住了,吹了声唿哨,拉着梁山伯跳窗而逃。

其余人马听到唿哨,立刻停止了反抗,各自想法逃脱,跟着傅歧等人要从后山离开。

就在这些禁军想要追赶时,皇帝的静室大门被一脚踹开。

面色阴沉的萧衍出现在门前,踩着被杀的禁卫尸体对着阶下禁卫喝问道:

“你们是在做什么?想要趁机杀了朕吗?”

萧衍是一国之君,禁卫是皇帝的卫队,这里许多人虽然听从命令“保护”皇帝的安全,不准皇帝进出,但也只是听从上令,连皇帝一根手指头也是不敢动的。

听到皇帝这样的指责,刚刚还喧闹不堪的禁卫们顿时汗流满面,连吱声都不敢,握着手中的兵器只知道哆嗦。

有些胆大的,硬着头皮跪倒,大呼“不敢”。

“既然不敢,那你们拿着兵刃对着朕是何故?”

萧衍虽然穿着僧衣,但多年为君,自然镇静威严,仿佛天神下凡。

当即就有更多扛不住的禁卫军闻言便丢下了手中的武器,拜服在皇帝的面前请罪。

就在此时,禁卫军首领王林也匆匆赶到了,看到这架势就是倒吸了一口冷气,生怕皇帝再展君威招降了这些外围赶来的禁卫军,连忙带队上前,亲自将皇帝“请”入室中,派了心腹继续把守。

“王林,你敢作乱,可想过自己的妻子、儿女、族人?”

萧衍也不反抗,只冷笑着扫了眼门外的禁卫们,又说。

“你蒙蔽这些朕的勇士囚禁与朕,可曾想过他们的妻子、儿女、九族?”

王林听得头皮发麻,而外围的禁卫也是第一次亲耳听到皇帝说出“囚禁”这样的话,也是吓得浑身发抖。

可惜现在已经把皇帝得罪死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饶是王林心惊肉跳,也只能把皇帝送回软禁的静室里,下令严加看管。

傅歧是宫中官员,禁卫里很多人都认识他这个“大红人”,他一冲杀入寺就有许多人认出了他,此时王林带着人沿着地上的血迹和足印找寻过去后,很快就发现了那条通往同泰寺后院的小道。

皇帝拖延了一段时间,王林心知已经追赶不及了,为免三皇子责罚,便一面派人去向三皇子送信,往自己脸上贴金,说禁卫击退了傅歧等人,杀死了所有入寺的贼匪,只跑了傅歧一人;

一面又下令所有见过皇帝的人管好口舌,绝不能提自己和贼寇见过皇帝的事。

那条小路自然也被封上了,令派专人把守,再无可趁之机。

话说裴山和傅歧一路从小路冲杀下山,通过昔日走私的密道在牛首山大营的空营里稍作休整,便决定分道扬镳。

梁山伯有御史的身份,事发时又在外“办案”,脱身事外不难。

他有调兵勤王的密令和湘、雍、荆几州的调兵虎符,只要到达了这几个州府,就能凭借御史的身份见到几位镇守荆襄地区皇子和宗室,调动兵马入京。

相比较起来,只身一人、顶着“逆贼之子”的身份、必定会遭到全国通缉的傅歧,想要北上就危险的多。

“茅山上有道人跟着马文才,他们手上有裴公赠的信鹰,你别一个人硬碰硬,带上裴公的人乔扮成游侠,先去茅山找祝英台,拿到马文才的信鹰,找寻马文才就不是难事。”

梁山伯知道此番梁国必然要大变,他之前已经转移走了马文才和陈庆之的家人,现在倒是没有了后顾之忧,但傅歧却没有那么容易。

“我确实要先上茅山,我阿娘和嫂子他们还在山上,我这是要流亡国外啦,得让她们先安心。”

傅歧点了点头。

“马文才离京时将人都交给了我,等我下了山便直奔马头城,陈霸先和黑山军的人驻守在那儿,我和他们去魏国找白袍军。”

“对了,陛下让我去找白袍军传什么书?”

他一边说,一边从怀中掏出那张梁帝匆匆写就的诏书。

可以看出这是从某件中衣的前襟撕下来的,边缘还不平整,料子是御用的上好丝织品,也不知如何织就的,墨迹竟然不会泛开。

傅歧展开诏书扫过一眼,当即便一震。

梁山伯好奇地凑过头,也愣住了。

皇帝亲笔书就、有国玺加印,这是一封正式的诏令,而非手谕。

但这不是重点。

这是一封将储位赐给“二皇子”萧综的诏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