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德接着说:“我们不用从太空出击,只等舰队靠近,从城市射击就可 以。对这二十多艘战舰,我们可以向每一艘战舰发射几十发甚至上百发 子弹,只要有一发命中就可以摧毁它。作战方式虽然很原始,但很灵活, 一个人一支枪就是一个能够威胁战舰的作战单位。另外,我们还有人带 着手枪潜人了其他太空城。”他说着,把子弹插回战士的弹链上,“我们不 希望有战争。在最后谈判时,我们会向联邦特使展示我们的武器。并向他 诚实地介绍我们的作战方式,希望联邦政府能够权衡战争的代价。放弃对 星环城的威胁。我们的要求不高,只是想在距太阳系几百个天文单位的 远方建一个曲率发动机试验基地而已。”

“可如果真的爆发战争,我们有胜利的把握吗?”曹彬问,他一直没有 说话,显然与毕云峰不同,他并不赞成战争的选择。

“没有。”维德平睁地回答,“但他们也没有,我们只能试一下了。” 在看到维德手中的反物质子弹时。程心已经知道自己该怎么办,她对联邦舰队并不是太担心,相信他们有办法防御这种攻击;现在,她的大部 分思想集中在一件事上,维德之前说过的一句话在她的脑海中反复回荡: 我们还有人带着手枪潜入了其他太空城。

如果战争爆发,那些潜入掩体世界其他太空城的游击队员,用装有反 物质子弹的手枪向地面随意开一枪,正反物质湮灭的爆炸将瞬间撕裂城 市薄薄的外壳,烧焦内部的一切,然后,旋转中的城市将在太空中解体哭 碎片,上千万人将死亡。

太空城像鸡蛋一样脆弱。

维德没有明确说过要攻击太空城,但不等于他不会这样做。程心的 眼前浮现出一百多年前他用枪对准自己时的画面,那幕景象像被烙铁烙 在她心中,她不知道一个男人要冷酷到什么程度才能做出那样的选择。 这个人精神的核心,就是极端理智带来的极端冷酷和疯狂,她似乎又看到 了三个多世纪前更年轻时的维德,像发狂的野兽般声嘶力竭地咆哮:“言前 进!前进!!不择手段地前进!!!”

即使维德真的不想攻击太空城,别人呢? 像是要证实程心的忧虑,一名城市自卫队的战士说话了: “程心博士,请你相信,我们会战斗到底的。” 另一名战士接下他的话:“这不是为你而战,不是为维德先生而战。也不是为这座城市而战。”他一手指着上方,眼中喷出火焰,“知道他们要从 我们这里夺走什么吗?不是城市和光速飞船,是太阳系外的整个宇宙! 是宇宙中亿万个美妙的世界!他们不让我们到那些世界去,他们把我们 和我们的子孙关在这个半径五十个天文单位、名叫太阳系的监狱里!我 们是在为自由而战!为成为宇宙中的自由人而战!我们与古代那些为自 由而战的人没什么区别,我们会战斗到底!我这是代表自卫队所有人说 话。”

在一片阴郁冰冷的目光中,战士们纷纷对程心点头。

在以后的岁月里,程心会无数次想起这名战士的话,但现在,他的 话没有打动她。她感到天昏地暗,陷人深深的恐惧中。她突然又有了一百一三十多年前在联合国大厦前怀抱婴儿的感觉,现在,她感到自己怀抱 着的婴儿面对一群恶狼,只想尽自己的力量保护怀中的孩子。

“你的诺言还有效吗?”她问维德。 维德对她点点头,“当然,要不为什么叫你来?” “那好,立刻停止战争准备,停止一切抵抗,把所有的反物质子弹交给联邦政府,特别是你们那些潜人其他太空城的人,也立刻这样做!” 所有战士的目光都聚焦在程心身上,像要把她烧毁一样。力量对比太悬殊了,她面对着一群冷酷的战争机器,每人身上都背着上百颗氢弹, 这些力量在一个强有力的狂人统率下,凝结成一个能够碾碎一切的黑色 巨轮;而她,只是一个弱小的女子,正如维德所说,是这个时代里的一个小 女孩,在这滚滚向前的巨轮前,她只是一株小草,不可能挡住什么,但她能 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但事情与她想象的不同,巨轮似乎在小草前停止了滚动,战士们聚焦 在她身上的目光渐渐移开,转移到维德身上。那令她窒息的压迫感也一 点点减轻,但她仍然难以呼吸。维德没有看任何人,只是盯着透明罩中那 个放着程心头发的曲率驱动平台。那就像一座神圣的祭坛,程心可以想 象,维德曾经把这些战士集合在这座祭坛周围,做出战争的决定。

“再考虑一下吧。”维德说。

“不需要考虑。”程心的声音异常决绝,“我再说一遍最后的决定:停 止抵抗,交出星环城中的所有反物质。”

维德抬头看着程心,目光中又露出了那种罕见的无助和乞求,他一字 一顿地说:“失去人性,失去很多;失去兽性,失去一切。”

“我选择人性。”程心说,环视所有人,“我想你们也是。”

维德挥手制止了想对程心说什么的毕云峰。他的目光黯淡下来,有 什么东西熄灭了,永远熄灭了,岁月崩塌下来,压在他身上,他显社得疲惫无 力。他用仅有的一只手扶着金属平台,吃力地在别人刚搬来的一把椅子 上坐下,然后慢慢抬起手,指指面前的平台,低垂着目光。

“把你们的子弹都集中到这里,所有的。”

开始没有人动。但程心明显感到有什么东西在软下来,黑色的力量正 在消解。战士们的目光从维德身上移开,散漫开来,不再集中到任何方向。 终于人走过来。把两条子弹链放到平台上,虽然他放得很轻,但子弹和 平台之问的金属撞击声还是让程心战栗了一下。弹链静静地躺在平台上, 像两条金黄色的蛇。接着第二个人走过来放下弹链,然后是更多的人,平 台上很快堆起了黄灿灿的一堆。所有子弹都集中到平台上后,弹链放下 时发出的下雨一般的哗哗声消失了,寂静又笼罩了一切。

“命令掩体世界中所有的星环武装力量,放下武器,向联邦政府投降。 市政府配合舰队接管城市。不要有任何过激行动。”维德说。

“是。”人群中有人回答,没有了弹链,这群身穿黑色太空服的人显得 更暗了。

维德挥挥手让自卫队离开,他们无声地走出去,大厅中像乌云消散般 亮起来。维德吃力地起身,绕过高高堆起的反物质子弹链,慢慢掀开了透 明罩,对着光洁的曲率驱动平台轻轻吹了一口气,程心的头发被吹走了。 他盖上罩后抬头对程心微笑了一下:“小女孩,你看,我遵守了诺言。”

星环城事件结束后,联邦政府并没有立刻公布反物质武器的事。国 际社会认为此事的结局在预料之中,并没有太大的反响。作为环日加速 器的建造者,星环集团在国际社会拥有很高声誉,公众舆论对星环集团持 宽容态度,认为没有必要追究任何人的法律责任,应尽快恢复星环城的自 治。今后,只要保证不再从事与曲率驱动飞船有关的任何研究和技术开 发,并把公司的活动置于联邦政府的严密监督之下,星环集团就可以继续 开展自己的事业。

但一周后,联邦舰队参谋部向全世界展示了缴获的反物质子弹。当 那堆金黄色的死神出现在人们眼前时,举世震惊。

星环集团被宣布为非法,联邦政府没收其全部资产,完全接管环日 加速器,联邦太空军宣布对星环城长期占领,并解散星环科学家院和工程院。包括维德在内的星环集团上层和城市自卫队的三百多人被逮捕。 在随后进行的太阳系联邦法庭审判中,托马斯·维德以反人类罪,战争罪和违反曲率驭动技术禁止法罪被判处死刑。

在太阳系联邦的首都地球一号太空城,在联邦最高法院附近一 白色的羁押室内,程心见到了维德。隔着一面透明屏,他们相视无语。程 心看到,这个一百一十岁的人很平静,像一潭干涸前的静水,再也不泛起 一丝波纹。

程心从透明屏的小窗中递给维德一盒雪茄,那是她在太平洋一号太 空城中那个飘浮的集市买的。维德接过小木盒后,打开取出了里面十支 雪茄中的三支,然后把木盒还给程心。

“多的用不着了。”他说。

“给我讲一些你的事情吧,你的事业,你的生活,我可以对后人讲。”程 心说。

维德缓缓地摇摇头,“无数死了的人中的一个而已,没什么可说的。”

程心知道,隔开他们的除了这面透明屏,还有人世间最深的、已经永 远不可能跨越的沟壑。

“那你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程心最后问出了这句话,让自己吃惊 的是,她期望得到回答。

“谢谢你的雪茄。”

过了好一会儿,程心才意识到这就是维德要对她说的话,最后的、全 部的话。

他们在寂静中坐着,谁也没看对方,时间仿佛也变成了一潭死水。淹 没了他们。直到太空城位置维持的震动使程心回到现实,她才缓缓起身, 低声与维德告别。

一出羁押室的门,程心就从木盒中拿出一支霄茄。向看守借了打火 机,抽了有生以来的第一口烟。奇怪的是她没有咳嗽,看着白色的烟雾在 首都的太阳前袅袅升起,像三个世纪的岁月一样在她的泪眼中消散。

三天后,在一道强微光中,托马斯·维德在万分之一秒内被汽化。

程心到亚洲一号的冬眠中心唤醒了冬眠中的艾 AA,两人回到地了 球。

她们是乘“星环”号飞船回去的。在星环集团被充公后,联邦政府向 程心返还了公司庞大资产中的一小部分,大约相当于维德接管时星环集 团的资产总额,仍是相当巨大的一笔财富,但与已经消失的星环集团无法 相提并论。被返还的还有“星环”号飞船,这已经是该型号飞船的第三代, 是一艘能够乘坐两至三人的小型恒星际飞船。里面的生态系统十分舒适 精致,像一个优美的小花园。

程心和 AA 在地球人烟稀少的各个大陆上游荡,她们乘飞车飞过一望 无际的森林,骑马在草原上漫步,行走在没有人烟的海滩。大部分城市已 经被森林和藤蔓覆盖,许多城市只留下一块小镇大小的居住区。这时,地 球的人口数量相当于新石器时代晚期。

在地球上待的时间越长,越感觉到整个人类文明史像是一场大梦。

她们还去了澳大利亚。那个大陆上只在堪培拉还有人居住,并残 存着一个小镇大小的政府,仍自称为澳大利亚联邦。当年智子宣布灭绝 计划的议会大厦的大门已经被茂密的植物封死,藤蔓甚至爬到了八十 多米高的旗杆上。从政府的档案中她们查到了弗雷斯的记录,老人活了 一百五十多岁。但终于被时间所击败,十多年前去世了。

她们又来到默斯肯岛。老杰森建的灯塔还在,但早已不能发光,这一 带也成了无人区。在岛上她们又听到了大旋涡的声音,但放眼望去,只看 到夕阳中空荡荡的海面。

她们的未来也是空荡荡的。

AA 说:“我们去打击后的时代吧,太阳消失后的时代,只有那时才有 安稳的生活。”

程心也想去打击后的时代,倒不是为了安稳的生活。而是由于她制止 了毁灭性的战争,又将受到万众的崇拜,这使得她不可能在这个时代生活下去。她也想亲眼看到地球文明在黑暗森林打击后继续生存和繁荣,那 是让她的心灵得以安宁的唯一希望。她想象着在那太阳变成的星云中的 生活。那里能找到真正的宁静,甚至能找到幸福,那将是她人生的最后港 湾。

她毕竞才三十三岁。

程心和 AA 乘“星环”号回到了木星城市群落,再次在亚洲一号太空 城中进人冬眠,预定的时间是两百年,但在合同中注明:这期间如果黑暗 森林打击降临,她们将随时被唤醒。

第五部

【掩体纪元 67 年,银河系猎户旋臂 】

翻阅坐标数据是歌者的工作,判断坐标的诚意是歌者的乐趣。

歌者知道自己做的不是什么大事,拾遗补阙而已,但这是一件必须做 的事,且有乐趣。

说到乐趣,在这粒种子从母世界起航时,那里还是一个充满乐趣的 地方,但后来,自从母世界与边缘世界的战争开始后,乐趣就渐渐减少了。 到现在,一万多个时间颗粒过去了,无论是在母世界还是在种子里,都没 多少乐趣可言,古典时代的那些乐趣都写在古歌谣中,吟唱那些歌谣,也 是现在不多的乐趣之一。

歌者翻阅数据时正在吟唱着一首古歌谣:我看到了我的爱恋 我飞到她的身边 我捧出给她的礼物 那是一小块凝固的时间 时间上有美丽的条纹原谅我的手指

摸起来像浅海的泥一样柔软 。。。。。。

歌者没有太多的抱怨,生存需要投人更多的思想和精力宇宙的熵在升高,有序度在降低,像平衡鹏那无边无际的黑翅膀,向 存在的一切压下来,压下来。可是低熵体不一样,低熵体的熵还在降低。 有序度还在上升,像漆黑海面上升起的磷火,这就是意义,最高层的意义, 比乐趣的意义层次要高。要维持这种意义,低墒体就必须存在和延续。

至于这意义之塔的更高端,不要去想,想也想不出什么来,还有危险, 更不用说意义之塔的塔顶了,可能根本没有塔顶。

回到坐标上来,空间中有许多坐标在穿行,如同母世界的天空中飞翔的矩阵虫。坐标拾取由主核进行,主核吞下空间中弥散的所有信息,中膜的、长膜的和轻膜的,也许有一天还能吞下短膜的。主核记着所有星星的位置,把信息以点阵方式与各种组合的位置模式进行匹配,识别出其中的坐标。据说,主核可以匹配五亿时间颗粒前的位置模式,歌者没有试过,没有意义。在那个遥远的时代,宇宙中的低嫡群落比较稀疏,也还都没有 进化出隐藏基因和清理基因。而现在——藏好自己,做好清理。

但所有坐标中,只有一部分是有诚意的。相信没有诚意的坐标常常 意味着清理空旷的世界,这样做浪费精力,还有一点点害处,因为这些空 世界以后还可能用得着。无诚意坐标的发送者真是不可理喻,它们会得 到报应的。

判断坐标的诚意有一些可遵循的规律,比如群发的坐标往往都没有 诚意。但这些规律都是很粗略的,要想真正有效地判断坐标的诚意,主要 靠直觉,这一点种子上的主核做不到。甚至母世界的超核也做不到,这就 是低嫡体不可取代之处。歌者有这种能力,这不是天赋或本能,而是上万 个颗粒的时间积累起来的直觉。一个坐标,在外行看来就是那么一个简 单的点阵,但在歌者眼中它却是活的,它的美一个细节都在表达着自己。

比如取点的多少,目标星星的标注方式等等,还有一些更微妙的细节。当然,主核也会提供一些相关信息,比如与该坐标有关的历史记录,坐标广播源的方向和广播时间等。这些合而成为一个有机的整体,在歌者的意识中浮现出来的将是坐标广播者本身。歌者的精神越过空间和时间的沟壑,与广播者的精神产生共振,感受它的恐俱和焦虑。还有一些母世界不太熟悉的感情,如仇恨、嫉妒和贪婪等。但主要还是恐俱,有了恐惧,坐标 就有了诚意——对于所有低熵体,恐惧是生存的保证。

正在这时,歌者看到了一个有诚意的坐标,就在种子航线附近。这是 一个用长膜广播的坐标,歌者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断定它有诚意,直觉是 说不清的。他决定清理一下,反正现在也没有更多的事情可做,这事也不 影响他正唱着的歌谣。他判断错了也没关系,清理就是这样,不是一件精 确的工作,不要求绝对准确。这也不是急迫的工作,早晚做了就行。这也 是这一岗位地位低的原因。

歌者从种子仓库取出一个质量点,然后把目光投向坐标所指的星星, 主核指引着歌者的视线,像在星空中挥动一支长矛。歌者用力场触角握 住质量点,准备弹出,但当他看到那个位置时,触角放松了。

三颗星星少了一颗,有一片白色的星尘,像深渊鲸的排泄物。 已经被清理过了,清理过了就算了,歌者把质量点放回仓库。 真够快的。 他启动了一个主核进程来追踪杀死那颗星星的质量点的来源。这是个成功概率几乎为零的工作,但按照规程必须做。进程很快结束,同每次 一样,没有结果。

歌者很快知道为什么清理来得这么快。他看到了那个世界附近的 那一片慢雾,慢雾距那个世界约半个构造长度,如果单独看它,确实难以 判断其来源,但与被广播的坐标联系起来,一眼就看出它是属于那个世界 的。慢雾表明那是个危险的世界,所以清理来得很快。看来有比自己直 觉更敏锐的低熵体。这不奇怪,正如长老所说,在宇宙中,你再快都有比 你快的,你再慢也有比你慢的。

一般来说,被广播的单个坐标最终都会被清理,只是时间早晚的问 题。你可能认为这个坐标没诚意,但在亿万个低熵世界中有亿万万个清 理员,总有认为它有诚意的。低熵体都有清理基因,清理是它们的本能。 再说清理只是一件很简单的事,宇宙中到处都有潜在的力量,只需诱发它 们为你做事就行了,几乎不耗费什么,也不耽误唱歌。

如果歌者有耐心等待,诚意坐标最后都会被其他未知的低嫡体清理, 但这样对母世界和种子都不利,毕竟他收到了坐标,还向坐标所指的世界 看了一眼,这就与那个世界建立了某种联系。如果认为这种联系是单向 的那就太幼稚了,要记住伟大的探知可逆定律:如果你能看到一个低墒世 界,那个低嫡世界迟早也能看到你,只是时间问题。所以,什么事情都等 别人做是危险的。

下面要做的,就是把这个已经没用的坐标放人叫“墓”的数据库归档, 这也是规程规定必须做的。当然与它相关的记录也要一起放入,就像把 死者的遗物一起埋葬,反正母世界的习俗是这样。

“遗物”中有一样东西引起了歌者的兴趣,那是死者与另外一个坐标 的三次通信记录,用的是中膜。中膜是通信效率最低的膜,也叫原始膜。 长膜用得最多,但据说短膜也能用于传递信息,要真行,那就是神了。但 歌者喜欢原始膜,他感到原始膜有一种古朴的美,象征着充满乐趣的时 代。他经常把原始膜信息编成歌谣,唱起来总是很好听,当然一般听不懂 什么,也没必要懂,除了坐标,原始膜的信息中不会有太多有用的东西。只 感受其韵律就行了。但这一次,歌者居然懂了一点这些信息。因为其中一 部分竟带有自译解系统!歌者只能懂一点点,一个轮廓,却足以看到一个 不可思议的过程。

首先,由另一个坐标广播了一条信息,原始膜广播,那个世界(歌者把 它叫弹星者)的低熵体笨拙地拨弹他们的星星,像母世界上古时代的游吟 歌者弹起粗糙的墟琴。就是这条广播信息中包含自译解系统。

虽然那个自译解系统也是很笨拙很原始的东西。但足以使歌者把死 者随后发出的一条信息的文本模式与之进行对比,很显然是回答广播信息的。这已经很不可思议了,但先前发广播的弹星者居然又回答了。 很有意思,很有意思! 歌者确实听说过没有隐藏基因也没有隐藏本能的低嫡世界,但这是第一次见到。当然。它们之间的这三次通信不会暴露其绝对坐标,却暴露 了两个世界之间的相对距离,如果这个距离较远也没什么,但很近,只有 四百一十六个构造长度,近得要贴在一起了。这样,如果其中一个世界的 坐标暴露,另一个也必然暴露,只是时间问题。

弹星者的坐标就这样暴露了。

在那三次通信过去九个时间颗粒以后,又出现一条记录,弹星者又拨 弹他们的星星广播了一条信息,这。。。。。。居然是一个坐标!主核确定它是 坐标。歌者转眼看看那个坐标所指的星星,发现它也被清理了,大约是在 三十五个时间颗粒之前。歌者认为刚才自己想错了,弹星者还是有隐藏 基因的,因为它有清理基因,不可能没有隐藏基因。但像所有坐标广播者 一样,它自己没有清理的能力。1很有意思。很有意思。

为什么清理死者的低熵体没有清理弹星者?原因很多。可能它们没 有注意到这三次通信,原始膜信息总是不引人注意的。但亿万个世界中 总会有注意到的,歌者就是一个。其实如果没有歌者,也会被其他低墒体 注意到,只是时间问题。也许它们曾注意到过,但没有隐藏基因的低嫡群 落威胁不大,嫌麻烦。

但大错特错!泛泛来说,假使弹星者真的没有隐藏基因,它就不怕暴 露自己的存在,就会肆无忌惮地扩张和攻击。

至少在死前是这样。

但具体到这一个,更复杂一些。前面的三次通信,加上又一次的坐标 广播,再到六十个时间颗粒后,对死者的那次来自别处的长膜坐标广播。 这一连串事件构成了一个不祥的图景,昭示着危险。对死者的清除已经 过去了十二个时间颗粒。弹星者应该意识到自己的坐标已经暴露,那此时 1以上内容见《三体》及《三体II·黑暗森林》唯一的选择就是把自己裹在慢雾中,让自己看上去是安全的,那样便没人 会去理他们。也许是没有这个能力。但从它已经能够拔弹星星发出原始 膜广播看,这段时间足够它拥有这个能力,也许它只是不想这么做。

如果是后者,那弹星者极其危脸,比死者要危险许多。 藏好自己。做好清理。 歌者把目光投向弹星者,看到那是一顺很普通的星星,至少还有十亿时间颗粒的寿命。它有八颗行星,其中四颗液态巨行星,四颗固态行星。 据歌者的经脸,进行原始膜广播的低摘体就在固态行星上。歌者启动了 大眼睛的进程,他很少这么傲,这是越权行为。

“你干什么?大眼睛现在很忙。”种子的长老说。 “有一个低摘世界,我想近些看看。”歌者回答。 “你的工作,远远看一眼就足够了。” “只是好奇。” “大眼睛有更重要的目标要观测,没时间满足你的好奇,做你的事去吧。” 歌者没再继续请求,清理员是种子中地位最低的岗位,总是被轻视,认为这是容易做的琐碎工作。轻视者们却忘了,被广播的坐标往住都是 危脸的,比那些隐截的大多数更危险。

剩下的事找就清理了,歌者再次从仓库中取出那个质量点。他突然 想到清理弹星者是不能用质量点的,这个星系的结构与前面己死的那个 星系不同,有死角,用质量点可能清理不干净,甚至白费力气,这要用二向 箔才行。可是歌者没有从仓库里取二向箔的权限,要向长老申请。

“我需要一块二向箔,清理用。”歌者对长老说。

“给。”长老立刻给了歌者一块。 二向箔悬浮在歌者面前,是封装状态,晶莹剔透。虽然只是很普通的 东西,但歌者很喜欢它。他并不喜欢那些昂贵的工具,太暴烈,他喜欢二 向箔所体现出来的这种最硬的柔软,这种能把死亡唱成一首歌的唯美。

但歌者有些不安,“您这次怎么这样爽快就给我了?”

“这又不是什么贵重东西。” “可这东西如果用得太多了,总是。。。。。。” “宇宙中到处都在用。” “是,到处都在用,可我们以前还是多少有些节制的,现在。。。。。。” “你是不是听到什么了?”长老在歌者的思想体中翻找起来,让歌者一阵战栗。长老很快找到了歌者听到的传说,这也不是什么罪过,都是种 子上公开的秘密。

是关于母世界与边缘世界的战争,以前不断有战报传来,后来就没有 了。说明战事不顺利,甚至陷入危机。但母世界与边缘世界不可能共存,必 须消灭边缘世界,否则自己将被毁灭。如果战争无法取得胜利,只能。。。。。。

“是不是母世界已经准备二向化了?”歌者问,其实长老已经知道了 他的问题。

长老没有回答,也许是默认了。

如果真是这样,那是莫大的悲哀。歌者无法想象那种生活,在意义之 塔上,生存高于一切,在生存面前,宇宙中的一切低墒体都只能两害相权 取其轻。

歌者把这些想法从思想体中删除了,这不是他该想的,这是自寻烦 恼。他现在要想的是刚才的歌唱到什么地方了,想了好长时间才想起来, 他接着唱:。。。。。。 时间上有美丽的条纹 摸起来像浅海的泥一样柔软 她把时间涂满全身 然后拉起我飞向存在的边缘 这是灵态的飞行 我们眼中的星星像幽灵 星星眼中的我们也像幽灵歌声中,歌者用力场触角拿起二向箔,漫不经心地把它掷向弹星者。

【掩体纪元 67 年,“星环”号】

程心醒来时,发现自己处于失重中。

冬眠与睡眠不同,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在整个过程中,只有在进入 冬眠和苏醒时的不到两个小时有时间感,不管冬眠了多么漫长的岁月,感 觉只是睡了不到两个小时,所以苏醒时总是有一种切换感,感觉自己通过 了一道时空门,一下子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程心现在身处的世界是一个白色的球形空间,她看到艾 AA 飘浮在附 近,和她一样身穿冬眠时的紧身服,头发湿漉漉的,四肢无力地摊开,显然 也是刚刚醒来。她们目光相遇时,程心想说话,但低温造成的麻痹还没有 过去,她发不出声来。AA 对她吃力地摇摇头,意思是:我和你一样,什么 都不知道。

程心发现这个空间中充满了夕照一般的黄色光,这光是从一处像气 窗的圆形窗口透进来的。在窗外,程心看到迷离的流线状和旋涡状的气 纹充满了视野,这些条纹呈平行的蓝黄相间的带状分布,显示出一个被年 野的风暴和激流覆盖的世界。这显然是木星表面。程心现在看到的木星 表面与半个世纪前看到的有明显不同,亮了许多,很奇怪,中间那一条 宽阔汹涌的云带,竟让她想到了黄河。她当然知道,这条“黄河中的一个 旋涡可能容得下一个地球。在这个背景上,程心看到一个物体,主体是一 根长长的圆柱,各段粗细不同,在圆柱的不同部位还附着有三个短柱体, 它们联结为一个整体以圆往为轴心缓缓旋转着。程心确定这是一个太空 城组合体,由八座太空城组合而成。程心还发现了一个惊人的事实:她们 所在的地方与太空城组合体相对静止,但背景的木星表面却在缓缓移动! 从木星表面的亮度看,现在显然处于向阳面,甚至可以看到阳光在木星的气态表而投下的太空城组合体的影子。又过了一会儿,木星的日夜交界 线出现了,怪眼一样的大红斑也缓缓移入视野。这一切都证明。她们虽在 的地方与太空城组合体并没有处于木星背阳阴影中,也没有与木星在太 阳轨道上平行运行,两者现在都是木星的卫星,在围绕木星运行。

“我们在哪儿?”程心问,这时她可以发出沙哑的声音来,但还是无力 控制自己的身体。

AA 又摇摇头,“不知道,好像在飞船上。” 她们继续在木星的黄色光晕中飘浮着,像在梦境中一般。 “你们在‘星环’号上。” 这声音来自她们旁边刚刚弹出的一个信息窗口,窗口中显示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程心一眼就认出了他是曹彬。看到他的老态,她意识到 自己又跨越了一大段岁月。曹彬告诉她,现在是掩体纪元 67 年 5 月 19 日, 她才知道自上次短暂的苏醒后,五十六年又过去了。自己在时间之外逃 避生活,看着别人在转瞬间老去,这令她的心中充满了愧疚,她决定,不管 以后发生什么,这都是自己的最后一次冬眠了。

曹彬告诉她们,她们所在的飞船是“星环”号的最新一代型号,三年前 才建造完成。他说在半个世纪前的星环城事件后,他和毕云峰都被判有 罪,但都在服刑后不久即被释放。毕云峰已经在十多年前去世,曹彬带来 了他临终前对她们的问候,这让程心的双眼湿润了。曹彬告诉她们,现在 木星群落的大型太空城已经增加到五十二座,大部分都形成了组合体,她 们能看到的是木星二号组合体。由于太阳系防御系统的完善,所有的城 市在二十年前都成为了木星的卫星,只有在出现打击警报后才会改变轨 道躲进掩体区。

“城市中的生活又变得像天堂一样了,可惜你们不能去看,没有时间 了。”曹彬说到这里突然停了下来。程心和 AA 交换了一个不安的眼神, 她们现在知道他之前的滔滔不绝可能就是为了推迟这一时刻。

“打击警报出现了吗?”程心问。 曹彬点点头,“是的,警报出现了,在半个世纪中有过两次误报,都差点把你们唤醒、但这一次是真的。孩子们——我已经一百一十二岁了,可 以这么叫你们了吧——孩子们,黑暗森林打击终于降临了。”

程心的心骤然紧缩,不是因为打击的降临,一个多世纪以来,人类世 界已经为此做好了一切准备,但她却敏感地觉察到事情不对。她们按照 约定被唤醒了,恢复到这种状态至少需要四五个小时,就是说警报发出已 经有一段时间了。可窗外的木星组合体二号既没有紧急解体,也没有改变 轨道,仍若无其事地作为木星的卫星运行着。再看看曹彬,这个一百多岁 的老人表情也太平静了,似乎还隐含着绝望。

“你现在是在——”AA 问。 “我在太阳系预警中心。”曹彬抬手指指身后说。 程心看到曹彬身后是一个控制中心之类的大厅,空间几乎被泛滥的信息窗口所淹没。那些窗口在大厅中到处飘浮,不断有新出现的窗口挤 到前面,但很快又被后来的窗口遮盖,像溃堤后涌出的洪水一般。但大厅 中的人们似乎什么也没做。那里的人有一半穿着军装,他们或者靠着办 公桌站立,或者静坐着,所有人都目光呆滞,脸上呈现着与曹彬一样的不 祥的平静。

不应该是这样子的,程心想。这不像一个已经进入掩体、面对打击胸 有成竹的世界,倒是很像三个多世纪前,不,已经是四个世纪前,三体危机 刚出现时的状态。那时,在 PLA 和 PDC 各种机构的办公室里,程心到处都 能见到这样的气氛和表情,显示着一种面对宇宙中超强力量的绝望,一种 放弃一切的麻木和漠然。

大厅中的人们大部分沉默着,但也有少数人正脸色黯然地低声交谈 着什么。程心看到一个呆坐的男人,桌上一只杯子倒了,蓝色的饮料从桌 面一直流到裤子上,但他全然没有理会。在另一侧,在一个被永远置顶的 显示着复杂趋势图的大面积信息窗口,前一名军人和一个平民女性拥抱 在一起,那女人的脸上有隐隐的泪光。。。。。。

“为什么还不进掩体?!”AA 指着舷窗外的太空城组合体问。 “没有必要了,掩体没用。”曹彬垂下眼睛说。

“光粒现在距太阳有多近了?”程心问。 “没有光粒。” “那你们发现了什么?” 曹彬凄惨地笑了起来,“一张小纸条。”

【掩体纪元 66 年,太阳系外围】

在程心苏醒前一年,太阳系预警系统发现了一个不明飞行物以接近 光速的速度从奥尔特星云外侧掠过,最近时距太阳仅一点三光年。这个 物体体积巨大,光速飞行时与空间稀薄的原子和尘埃碰撞激发的辐射十 分强烈。预警系统还观测到,这个物体在飞行中曾进行过一次小角度转 向,避开前方的一小片星际尘埃,然后再次转向回到原航线。几乎可以肯 定,这是一艘智慧飞船。

这是太阳系中的人类第一次亲眼见到三体之外的外星文明。

由于前三次误报警的教训,联邦政府一直没有对外公布这一发现,在 掩体世界中,知道这事的不超过一千人。在外星飞船最接近太阳系的那 段日子里,这些人都处于极度的紧张和恐俱之中。在太空中的几十个预 警系统观测单元里,在太阳系预警中心(现在是海王星群落中一座单独的 太空城),在联邦舰队总参谋部作战中心,在太阳系联邦总统的办公室里, 人们息声屏气地注视着外星来客的动向,像一群躲在水底瑟瑟发抖的鱼, 听着水面的捕捞船驶过。这些知情人的恐惧后来发展到荒唐的地步,他 们拒绝使用无线通信,甚至走路都放轻脚步,说话都压低声音。。。。。。其实, 谁都知道这毫无意义,因为预警系统现在看到的,是一年零四个月之前的 景象,此时这艘外星飞船已经远去。

当外星飞船在观测的视野中渐行渐远时,人们并没能够松一口气,因 为预警系统又有了一个更令人担忧的发现:外星飞船没有向太阳发射光 粒,但发射了另外一个东西。这个物体也是以光速向太阳发射,但丝毫没 有产生光粒的碰撞辐射,在所有电磁波段完全不可见,预警系统是通过引力波发现它的。这个物体不间断地发射出微弱的引力波,这种引力波频 率和强度都恒定不变,没有搭载任何信息,可能是发射体固有的某种物理 性质所致。预警系统在最初探测到这种引力波并定位其发射源时,以为 是外星飞船发出的,但很快探测到引力波的发射源与飞船分离,以接近光 速的速度飞向太阳系。对观测数据的分析还表明,发射体并没有精确地 对准太阳,如果按它目前的轨道运行,它将从火星轨道外侧掠过太阳,如 果它的目标是太阳的话,这是相当大的误差。这也从另一个方面表明它 与光粒不同:在已有的两次对光粒的观测数据中,光粒发射后,在考虑恒 星运行的提前量的前提下,都精确对准目标恒星,不需再进行任何修正, 可以认为,光粒就是一块以惯性飞行的光速石头。现在对引力波源的精 确跟踪表明,发射体并没有进行过任何轨道修正,似乎表明它的目标不是 太阳,这也给人们带来了一点安慰。

在接近距太阳一百五十个天文单位时,发射体的引力波频率开始迅 速降低,预警系统很快发现,这是发射体减速造成的。在几天的时间里, 它的速度由光速急剧降低到光速的千分之一,而且还在继续降低中。这 么低的速度对太阳不会构成威胁,这又是一个安慰,同时,在这个速度上, 人类的太空飞行器可以与它并行飞行,就是说,可以出动飞船拦截它了。

“启示”号和“阿拉斯加”号两艘飞船组成编队,从海王星城市群落出 发,对不明发射体进行探测。

这两艘飞船都带有引力波接收系统,可以构成一个定位网络,在近距 离上对发射体进行精确定位。广播纪元以来,人类又建造了多艘能够发 射和接收引力波的飞船,但在设计理念上有很大差别,主要是把引力波天 线与飞船分开,成为两个独立的部分,天线可以与不同的飞船组合,天线 在衰变失效后可以更换。“启示”号和“阿拉斯”号只是两艘中型飞船, 但体积与大型飞船相当,主要部分就是巨大的引力波天线。这两艘飞船 很像公元世纪的氦气飞艇,看上去很庞大,但有效载荷部分只是挂在气囊 下的那一小块。

探侧编队起航十天后,瓦西里和白 Ice 在引力波天线上穿着轻便宇宙 服和磁力鞋散步。他们都喜欢这样,比起飞船内部,这里视野开阔,宽阔 的天线表面又给人一种脚蹄实地的感觉。他们是第一探测分队的主要负 责人,瓦西里是总指挥,白 Ice 领导技术方面的工作。

阿历克赛·瓦西里就是广播纪元那位太阳系预警系统的预替观测员。 曾经与威纳尔一起发现了三体光速飞船的航迹,并引发了第一次误报警 事件。事件之后。瓦西里中尉成为替罪羊之一,遭到开除军籍的处分,但 他很不服气,认为历史一定会还自己以公正,就进入了冬眠。果然,随着 时间的推移,光速飞船航迹这一发现越来越显示出其重大的息义,而第一 次误报普事件的惨重损失也渐渐被淡忘,瓦西里在掩体纪元 9 年苏醒后 恢复军职,现在已经成为联邦太空军中将,不过他也年近八十了。他看着 身边的白 Ice,心中感觉生活很不公平:此人比自己早出生八十多年,是危 机纪元的人。同样是冬眠,现在才四十多岁。

白 Ice 原名白艾思,苏醒后为了使自己显得不那么落后于时代,改成 了现代常用的中英文混合名。他曾经是丁仪的博士生,在危机纪元末冬 眠,二十二年前才苏醒。一般来说,这么长的时间跨度使人很难再跟上时 代,但理论物理学自有其特殊性。如果说,智子的封锁使公元世纪的物理 学家到威极纪元仍不过时的话,那么,环日加速器的建立到使物理学的基 础理论领域处于重新洗牌的状态。早在公元世纪,超弦理论就被认为是 十分超前的理论,是 22 世纪的物理学。环日加速器的建立,使得超弦理 论有可能直接由实验验证,结果是一场灾难,被推翻的部分远多于被证实 的,包括三体世界曾经专送的东西也被证伪,但按照三体文明后来达到的 技术高度。他们的基础理论不可能错成这样。只能说明他们在基础理论方 面也对人类进行了欺编。而白 Ice 在危机纪元末提出的理论模型是少有 的被环日加速器部分证实的东西。当他苏醒时,物理学界已经重新站到 同一起跑线上,他则脱颖而出获得很高的声誉,又用了十多年时间,他重 新回到物理学的最前沿。

“似曾相识吧。”瓦西里做了一个囊括一切的手势说。

“是啊,但人类的自信和傲慢已经荡然无存了。”白 Ice 说。

瓦西里深有同感。看看航线的后方,海王星已经变成一个幽蓝色的 小点,太阳也只是一个黯淡的小光团,在天线表面连影子都投不出来。当 年那由两千艘恒星级战舰组成的壮丽方阵在哪里?现在只有这形单影只 的两艘飞船,全体人员不到一百人。“阿拉斯加”号与“启示”号的距离近 十万千米,完全看不到。“阿拉斯加”号并不仅仅是作为定位网络的另一端, 上面还有一个探测分队,编制与“启示”号上的一样,按总参谋部的说法是 后备队,看来上层对此行的险恶做了充分的估计。在太阳系这冷寂的边 缘,脚下的天线仿佛是宇宙中唯一的孤岛。瓦西里想仰天长叹。但又觉得 没有意思,就从宇宙服的衣袋中掏出一个小东西,让它旋转着悬浮在两人 之间。

“看这是什么?”

那东西初看像某种动物的一块骨头,实际是一个金属零件,光滑的表 面反射着寒冷的星光。

瓦西里指着旋转的零件说:“一百多个小时前,我们在航线附近探测 到一小片金属飘浮物,派出一艘无人太空艇取回来几件,这就是其中一 件。我查询过,这是危机纪元末恒星级战舰聚变发动机上的一个零件,冷 却控制部分的。”

“这是末日战役的遗物?”白 Ice 敬畏地问。 “应该是,这次找到的还有一只座椅上的金属扶手和一块舱壁碎块。” 这一带是近两个世纪前末日战役古战场的轨道范围,掩体工程开始以后,经常发现古战舰的遗物,它们有的出现在掩体世界的博物馆中,有 的则在黑市里流通。白 Ice 握住那个零件,感到一股寒气透过宇宙服的 手套直入骨髓。他松手后,零件继续在空中旋转着,仿佛被附于其上的灵 魂所驱动。白 Ice 把目光移开,遥望远方,只看到深不见底的空旷,那两千 艘战舰和上百万人的遗骸已经在这片黑暗冷寂的太空中运行了近两个世 纪,那些牺牲者流的血早就由冰屑升华成气体消散了。

“我们这次探测的东西,可能比水滴更险恶。”白 Ice 说。

“是啊,当时对三体已经算是熟悉,可对发出这东西的世界,我们一无 所知。。。。。。白博士,你猜过我们将遇到什么样的东西吗?”

“只有大质量的物体才能发射引力波,那东西质量和体积应该都很大 吧,说不定本身就是一艘飞船。。。。。。不过,这种事,意外就是正常。”

探测编队继续航行了一个星期,将自己和引力波发射源的距离缩短 至一百万千米。在此之前,编队已经减速,现在速度已经降至零并开始向 太阳系方向加速,这样,当发射体追上编队时,两者将平行飞行。探测工 作主要由“启示”号完成,“阿拉斯加”号退至十万千米之外观察。

距离继续缩短,发射体距“启示”号仅一万千米左右,这时,它发出的 引力波信号已经十分清晰,可以进行精确定位,但在那个位置上,雷达探 测没有任何回波,可见光观测也空空如也。接着,距离缩短至一千千米, 引力波发射源的位置仍然看不到任何东西。

“启示”号上的人们陷人惶恐之中,起航前曾设想过各种情况,唯独 没有想到与目标近在咫尺,视野中却一无所有。瓦西里请示预警中心,在 四十多分钟的延时后收到中心指令,继续缩短与目标的距离,直到近至 一百五十千米!这时,可见光观测系统有所发现,在引力波发射位置有一 个小白点,从飞船上用普通望远镜也能看到那个白点。于是,“启示”号派 出一艘无人太空艇前往探测。太空艇向目标飞去,距离迅速缩短,五百千 米,五十千米,五百米。。。。。。最后,太空艇在距目标五米处悬停,它发回的高 清晰全息图像,让两艘飞船上的人们看到了这个从外太空射向太阳系的 东西——一张小纸条。

只能这么形容它,它的正式名称是长方形膜状物,长八点五厘米,宽 五点二厘米,比一张信用卡略大一些,极薄,看不出任何厚度,表面呈纯白 色,看上去就是一张纸条。

探测小组的成员都是最优秀的专业人员和指挥官,都有着冷静的思 维,但直觉的力量还是压倒了一切。他们曾准备着遭遇巨大的入侵物,甚至有人猜测是一艘如同木卫二般大小的飞船,从它所发射的引力波强度 看这是完全可能的。看着这张来自外太空的纸条(后来他们就这么称呼 它),他们都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把悬了许久的心放了下来。在理智上他们 并没有放松警惕,这东西也可能是武器,可能具有毁灭两艘飞船的力量, 但要说它能够摧毁整个星系,那确实太难以置信了。在外观上,它是那么 纤细无害,像夜空中飘着的一根白羽毛。纸写的信早已消失,但人们从描 写古代世界的电影中看到过那东西,所以纸条在他们眼中又多了一分浪 漫。

检测表明,纸条对任何频段的电磁波都不反射,它呈现的白色不是反 射外界的光线,而是自身发出的淡淡的白光,没有检测到任何其他辐射。 由于包括可见光在内的任何电磁波都能穿透纸条,纸条实际是透明的, 在近距离拍摄的图像上,能够透过它看到背后的星星。但由于它自身发 出的白光的干扰,太空背景又很暗,因此,它从远处看呈现不透明的白色。 至少从外表上看纸条是无害的。

也许这真的是一封信?

由于无人太空艇上没有合适的抓取工具,只好又派出一艘太空艇,艇 上带有一只机械臂,试图用一个密封的小抓斗抓取纸条。当机械臂把张 开的抓斗伸向纸条时,两艘飞船上人们的心又悬了起来。

这一幕也似曾相识。

奇怪的事情出现了,当抓斗合拢把纸条扣在其中、机械臂回缩时,纸 条从密封的抓斗中漏了出来,仍在原位不动。反复试了几次,结果都一样。 “启示”号上的控制者控制机械臂去接触纸条,臂杆从纸条中穿过,两者都 完好无损,机械臂没有感觉到任何阻力,纸条的位置也没有丝毫移动。最 后,控制者操纵太空艇缓缓移向纸条,试图推动它。当艇身与纸条接触后, 后者没入艇身内,随着太空艇的前移,又从艇尾出现,保持原状。在纸条 穿过艇身的过程中,太空艇内部系统没有检测到任何异常。

这时,人们知道纸条不是寻常之物,它像一个幻影,与现实世界中的 任何物体都不发生作用。它也像一个小小的宇宙基准面,精确地保持原位不动。任何接触都不可能改变它的位置或者运行轨道丝毫。 自 Ice 决定亲自去近距离观察,瓦西里坚持要同他一起去。第一探测分队的两个领导人同时前往引起了争议,向预警中心请示需四十多分钟 才能得到回答。由于瓦西里的坚持,也考虑到后备队的存在,大家勉强同 意了。

两人乘坐太空艇向纸条驶去,看着“启示”号和庞大的引力波天线渐 渐退远,白 Ice 感觉自己正在离开唯一的依靠,心中变得空虚起来。

“当年你的导师也像我们这样吧?”瓦西里说,他看上去倒是显得很 平静。

白 Ice 默认了这话。此时他感觉自己在心灵上确实与两个世纪前的 丁仪相通了,他们都在驶向一个巨大的未知,驶向同样未知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