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席话说得屋里众人都笑出了声。

杜云萝捧腹:“这是在世子跟前没拿到赏银,就讨到我跟前来了,这般投机取巧,我才不赏呢。”

九溪摸着鼻子,又道:“奴才还有话要禀,爷说了,这个月二十六,他回宣城来。”

杜云萝的眸子倏然亮了起来。

这个月二十六,那就还有十来天。

锦蕊看着杜云萝的神色,掩唇笑道:“夫人,这回是不得不赏了。”

杜云萝笑着捶了锦蕊。

京中定远侯府。

周氏把收到的家书送到了柏节堂。

吴老太君抬眸望来,看到周氏手中信封,她的心猛得跳了一下。

“连潇的家书?”吴老太君撑坐起来,急急问道。

周氏上前,在吴老太君的腰后塞了个绛红金钱蟒引枕,笑道:“是连潇送来的。”

吴老太君把信接了过去,算算日子,这家书一定是来报喜的,也不知道杜云萝生的到底是个哥儿还是姐儿。

若是姐儿,吴老太君也不是不喜欢,可她更希望是个哥儿,嫡长房嫡长孙,香火有续,这是最要紧的。

强压着心中的忐忑,吴老太君拆开了信。

周氏也紧张,尤其是留意到吴老太君的手微微颤着,她的心也悬到了嗓子眼。

直到周氏看到吴老太君笑了。

去年腊八穆元婧自尽之后,这是吴老太君头一回露出笑容来。

周氏如释重负,暗暗念了一声佛号。

看来杜云萝是一举夺男了,他们长房有后了…

“老太君,”周氏笑了,“是个哥儿吗?”

“是个哥儿是个哥儿!”吴老太君的手在被褥上重重拍了拍,眉宇之间尽是得意和兴奋,“元月二十六日生的,母子平安。”

周氏接了信,仔细看了,眼中不禁氤氲一片:“我正就去给祖宗上香。”

吴老太君颔首:“你快去,我要好好想想,这是令字辈的第一个哥儿,又是嫡长房嫡长孙,我要想个好名字。”

周氏没有打搅吴老太君,从西次间里退了出来。

迈出正屋,周氏一眼瞧见了站在庑廊下的练氏和蒋玉暖。

练氏刚刚过来,经过窗边时,把屋里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她抬头看着周氏,袖中的手紧紧攥着,掌心掐出了一排深深的月牙印,而练氏的脸上又不得不挂着笑容:“大嫂,连潇媳妇生了?”

第400章 新芽

京城的三月,树梢已然冒了新芽。

远远望去,翠绿的小点透着生机,落在树上的阳光也与冬日不同,舒心且温暖。

周氏望着新芽,眼中笑意浓浓。

这沉闷的侯府深院,在白雪散后,迎着凌冽的春寒到来的新生命,就像一束光,照亮了周氏的心。

她的目光灼灼,笑着道:“听到了?连潇的家书刚刚送来,元月二十六生的。”

练氏抿唇:“是个哥儿?”

“是啊,”周氏笑弯了眼,“母子平安。”

练氏没有说话。

只是保持笑容就用尽了她所有的力气。

提起孙儿,周氏容光焕发,仿若年轻了十岁,而她,与之相反,一下子苍老了十岁。

令字辈的头一个,分明是她们二房先娶了媳妇,却叫穆连潇赶在了前头。

原本,该是他们二房的,蒋玉暖却偏偏先得了个姐儿。

并不是姐儿不好,练氏自己也疼姑娘,可…

可他们定远侯府的姑娘一个两个都是讨债鬼!

穆元婧就是个疯子,勾着穆连喻做出了那等事体,二房不欠她什么,她却是连寻死都要寻得让二房不痛快!

至于穆连慧…

练氏想起来就肝痛,那张嘴一张开就能刺她心肺,好不容易给她说好了亲事,却又因为孝期耽搁。

若是娢姐儿也成了个讨债鬼…

练氏打了个寒颤。

周氏笑着又道:“令字辈第一个哥儿,我们这一支可算是有后了。二弟妹和连诚媳妇是来看老太君的吧?我去给祖宗大人们上香,就先过去了。”

练氏的眸子闪过一丝阴郁,她知道周氏指的是定远侯府这一支,可她心里梗得慌,仿若周氏讲的是长房一脉,把他们二房彻彻底底地挥开了。

练氏透过半启着的窗子,看了一眼里头的吴老太君,她的心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穆连潇有后了,只要再累些功勋,就等着承爵了。

再过几年,吴老太君过世后便会分家,待到了那时候,他们和长房的关系会慢慢地越走越远,直到变得和族中那几支一样。

练氏断不能接受那样的结果。

眼眸一转,指甲掐得更深了,练氏笑着道:“那真是恭喜大嫂了,可惜不是生养在京里,我们想抱抱哥儿,还要再等些时日。”

“等就等吧,”周氏道,“我一直盼着连潇能承继香火,都等了这么多年了,再等些时日,又算得了什么。”

说完之后,周氏穿过院子往外头去。

练氏沉沉盯着周氏的背影,只觉得周氏的脚步都比平日里轻快了许多。

她在庑廊上站了会儿,吐出了胸中闷气,才带着蒋玉暖进了屋子。

“老太君这般高兴,我们瞧着也欢喜。”练氏堆着笑,撩开帘子进了次间。

吴老太君眼角的笑纹深深,道:“我就盼着这家书,得偿所愿,岂能不高兴呀。”

练氏赔着笑:“得偿所愿,人生幸事。”

可惜得偿所愿的不是她,要不然,练氏连做梦都能笑醒了。

吴老太君颔首,眼神慈爱:“连潇这孩子,哥儿一生下来,他就急切地写信回来了。

你看他信上写的,从早上生到了傍晚,落下来个大胖小子。

旁的模样还看不出来,就那张嘴,像他媳妇。

当爹了就是不一样,以前写信哪里有这么细致的。”

老太君哈哈大笑。

练氏心中滴血,嘴上道:“当爹了,当然不一样了,春风得意,心急火燎地给您写信呢。”

蒋玉暖静静坐在一旁,唇角扬着,眼中却没有半点笑意。

吴老太君的喜悦刺伤了她的眼睛。

她看到了老太君摊在被褥上舍不得收起来的信纸,信中扑面而来的喜悦狠狠地扎痛了她。

分明是阳春三月了,老太君屋里的炭盆都撤了,可蒋玉暖觉得冷,指尖不住发颤。

她想到了她生娢姐儿的时候。

蒋玉暖也是天亮时发作的,一直痛到了傍晚,整个人都掏空了,才生了个姐儿。

比起有穆连潇陪伴的杜云萝,她却是一个人。

一个人痛,一个人哭,一个把孩子生下来。

别说是洗三了,就连娢姐儿满月时,都没有她父亲的身影。

等穆连诚回到京城,娢姐儿都要满百日了。

蒋玉暖的眸子里渐渐起了水雾。

跟长房这个人人都盼着等着的哥儿相比,她的娢姐儿太可怜了。

什么前程,什么爵位,真的就那么重要吗?

重要到把妻儿留在京中,叫她们提心吊胆,也要去拼死相争吗?

蒋玉暖强压着眼泪,她不敢让吴老太后和练氏看出来,双手死死绞紧了帕子,浑身却止不住的颤抖。

早知道今日这么冷,就不该把手炉收起来的。

吴老太君与练氏说了会儿话,偏过头问道:“连诚媳妇,娢姐儿呢?”

蒋玉暖身子一僵,涩涩道:“娢姐儿在歇午觉。”

吴老太君瞥了一眼西洋钟:“这个点了,娢姐儿快醒了吧?你先回去照顾娢姐儿要紧。”

蒋玉暖暗悄悄看向练氏,练氏冲她微微颔首。

应了一声,蒋玉暖福身退了出来。

室外阳光灿烂,蒋玉暖却感受不到任何暖意,她几乎是落荒而逃一般回到了尚欣院。

娢姐儿刚醒来,揉着眼睛坐在榻子上,刘孟海家的轻柔替她梳头。

蒋玉暖快步进来,从刘孟海家的手中接过了梳子,颤声道:“我给姐儿梳吧。”

刘孟海家的看着蒋玉暖发白的脸,没有问什么,只是一肚子狐疑地退了出去。

蒋玉暖在娢姐儿身侧坐下,细细给女儿梳头。

梳着梳着,眼前模糊一片,蒋玉暖再也压抑不住,一把将梳子丢来,抱着娢姐儿哭了出来。

娢姐儿怔了怔,不晓得是吓到了,还是叫蒋玉暖的眼泪招的,咧着嘴哇得哭了。

外间的刘孟海家的听得真切,她小心翼翼地往内室里探头,隔着插屏,什么都看不到,只是姐儿的哭声惨兮兮的,叫她的心狠狠地抽痛起来。

娢姐儿哭得撕心裂肺,蒋玉暖回过神来,再顾不上自己,抬声唤了刘孟海家的进来,两人一块,又是哄又是逗的,好不容易才让姐儿止了哭。

刘孟海家的抱着姐儿,一面走,一面拍着她的背。

娢姐儿一抽一抽的,撅着小嘴,可怜极了。

刘孟海家的张嘴想劝蒋玉暖几句,见她低着头出神,又把话都咽了下去。

第401章 异样

柏节堂里,吴老太君靠着金钱蟒引枕,就着芭蕉的手饮了一碗茶。

热茶下肚,胃里暖烘烘的,舒坦极了,她徐徐吐了一口气,只觉得体内的浑浊闷气一下子都散了。

练氏陪坐在一旁,吴老太君的神色她怎么看怎么刺目,可练氏还是堆着笑。

在吴老太君面前,除了笑容,练氏不能露出其他表情来。

窗外生机盎然,吴老太君看了两眼,就瞧见陆氏和徐氏相携来了。

“呵,”吴老太君朝窗外努了努嘴,“你那两个弟妹也是顺风耳,这定是得了信来贺喜了。”

练氏应声笑了,背着吴老太君,狠狠咬了牙关。

芭蕉打了帘子,迎了陆氏和徐氏进来。

徐氏神色淡淡,但熟悉她的人都看得出来,徐氏的心情不错。

陆氏脸上全是笑容,柔声道:“老太君,听说连潇媳妇得了个哥儿?”

吴老太君哈哈笑了:“是得了个哥儿。”

两人道了喜,这才给练氏见礼。

徐氏在吴老太君身边坐下,道:“老太君,哥儿取名了吗?”

“我正在想呢,嫡长房嫡长孙,一定要想个有福气的名字。”吴老太君眯了眯眼。

徐氏垂眸,从袖中掏出一块金锁片来:“您知道的,我把连潇媳妇当成我自己的儿媳妇,这块金锁片是我母亲在世时给我的,说是往后给外孙子。如今这外孙降生了,您给岭东送信时,把金锁也捎了去吧。”

徐氏的声音里难掩哀伤,却格外诚恳。

吴老太君晓得她是一片关爱之心,拍了拍她的手,道:“等下你大嫂过来,你亲手交给她。”

徐氏应了。

练氏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全当没听见。

陆氏离几人都不远不近的,听了徐氏这一番话,猛得就想起了穆元婧死前说过的话。

为何独独穆连康是绝对不能回来的,若穆连康还在,吴老太君到底会把蒋玉暖嫁给谁?

是按照最初答应练氏的那样,还是会有变化?

陆氏的背后冒了一层冷汗,她的心扑通扑通直跳。

吴老太君却想到了那日佛堂里徐氏与她说过的话,她与练氏道:“哥儿好,姐儿也一样是宝贝。

元谋媳妇,我看刚才连诚媳妇的面色有点差,你得空了宽慰宽慰她。

她年纪还轻,往后总会得个儿子的,她可别为此有了心结,疏远了娢姐儿。

别总是哭,养好身子才要紧。”

练氏愕然抬头,对上吴老太君沉沉湛湛的目光,练氏呼吸一窒,道:“连诚媳妇心思细,我晚些给她说说。”

话是这么讲,练氏心中却是排山倒海一般。

杜云萝生了个儿子,练氏自己都憋得慌,她不仅要在吴老太君和妯娌们跟前摆笑脸,等背着人了,都没处宣泄去。

再和穆元谋为了这事体费口舌,岂不是又成了沉不住气的人了吗?

她都只能忍着熬着,却要反过来去安慰蒋玉暖,这算哪门子道理?

话又说回来,这有什么好安慰的!

蒋玉暖生了个姐儿,她有说过半句不满意的话吗?她一个字都没说过!

该给姐儿的好东西,她一样样往尚欣院里搬。

就这样,蒋玉暖还哭什么哭?

练氏吸了一口气,她才想哭呢。

再在吴老太君跟前待着,练氏怕自个儿会熬不住,便借口去尚欣院看蒋玉暖和娢姐儿,起身避了出来。

单嬷嬷正好从外头回来,远远看到练氏快步离去,她走到正屋外头,问守门的小丫鬟:“二太太怎么走得这么急?”

小丫鬟摇了摇头:“奴婢不晓得,不过,今儿个有好事哩,世子传信回来,说夫人得了个儿子,老太君可高兴了,三太太和四太太这会儿在里头。”

单嬷嬷闻言,喜上眉梢。

她这一日都在满荷园里准备穆元婧的百日祭,一眨眼,那位任性妄为的姑太太走了也快百日了,单嬷嬷总担心吴老太君会闷闷不乐,连累了身子骨,如今得了这般振奋人心的好消息,她想,老太君一定会振作起来。

单嬷嬷撩开帘子进屋,福身贺喜。

吴老太君笑容和煦,把家书给了单嬷嬷:“阿单,你也看看。”

单嬷嬷自是顺着吴老太君,接了过来:“那奴婢也来沾一沾喜气。”

信中的欢喜之情让单嬷嬷不禁也由衷笑了,可转念想到练氏匆匆而去的背影,她的心又是一沉。

在伺候穆元婧的那一年多的光景里,那些颠三倒四、骇人听闻的恶意揣测,单嬷嬷听得最多,远比腊八那日吴老太君和陆氏听到的要多得多。

在为长房香火有续而高兴之余,单嬷嬷又有些担忧。

穆元婧的声音萦绕在她的耳边,她抬起头匆匆瞄了陆氏一眼。

半空中,两人四目相对,都在对方的目光里读出些异样的情绪来,彼此都是一阵心惊。

趁着吴老太君和徐氏说话的当口,单嬷嬷和陆氏一前一后悄悄退出了次间。

站在明间里,把声音压得低低的,陆氏苦笑:“也不是我要怀疑他们。”

单嬷嬷明白,她也不愿意去怀疑谁,若真的叫穆元婧说中了,那简直太残忍了。

对吴老太君太残忍了。

“有了儿子,总是不一样的。”陆氏道。

单嬷嬷摇了摇头,把穆元婧曾说过的话告诉了陆氏:“姑太太问过奴婢,若世子不在了,会如何?”

陆氏的眼皮子跳了跳。

“好端端的,怎么会…”话一出口,陆氏自己就止住了。

战场上刀剑无眼,功夫再是高强之人,也不敢说能次次全身而退。

这就是打仗,是拿命去搏,她的丈夫穆元安不也是如此吗?

“要是之前,长房就算断了,现在,添了个哥儿。”陆氏斟酌着道,脑子动得飞快。

长房是添了个哥儿,但实在太小了。

说句不好听的,从出生到成人,十几年间,出现什么情况都可能。

有周氏和杜云萝亲身教养,陆氏倒不怕孩子养歪了,可…

可穆家是以武艺传家,不是。

哥儿若无父亲教授武艺,就是由穆连诚这个伯父来教导了。

不仅如此,就算哥儿成了世子,等他娶妻生子建功立业,委实太久了。

人心,会在时间之中满满膨胀。

第402章 取名(月票180+)

思及此处,陆氏不禁咬了咬下唇。

单嬷嬷也想明白了,道:“四太太,说到底,都是我们的胡思乱想,叫老太君知道了,心都要碎掉了。”

陆氏叹息:“我也恨不能是自己想错了,只是元婧的那些话实在让我想忘也忘不掉,我猜,老太君也是如此的。”

单嬷嬷颔首:“毕竟是亲儿,太太与奴婢都不敢信,何况老太君。

如此说来,让世子在山峪关多待两年也好,山峪关战事不兴。”

陆氏透过帘子往次间里瞟了一眼,见吴老太君和徐氏交谈甚欢,她抿了抿唇。

穆连潇不会在山峪关待上十几年,那地方真的战事不兴,圣上又怎么会让他去那里。

再说了,真的战死沙场马革裹尸,和府中内耗,是截然不同的。

陆氏在八仙椅上坐下,幽幽叹了一口气:“元婧可真是厉害,就算是死了,也不叫我们好过,她想要的,不就是我们妯娌间彼此猜忌怀疑吗?”

单嬷嬷亦皱紧了眉头。

穆元婧想要的就是这个结果。

她们明明都知道,都看穿了,却还是会被穆元婧牵着鼻子走。

人心便是如此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