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会儿,马喂完了,人也吃过了午饭。陆英走了,白芷自然就剩下了。

等陆英他们走远了,白芷骑上陆英给留下的小毛驴,换了个方向,慢悠悠地晃过去。店家的说法,离下个小镇还有三十里,肯定能在天黑前赶到,也不会错过宿头。白芷向店家买了点干粮,灌了一囊水,都拴在了驴上。

四野空旷、无依无靠,只有一个她,一头驴,白芷心里也空旷了起来。

“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白芷轻声念了出来,念完又笑了,“穿越就要有个穿越的样子嘛!穿越就该是无依无靠的!指望谁呢?睁眼就有人照顾是不正常的!出来混的,迟早是要还的!”

可是江湖,该是怎么闯的呢?她手头只有一本陆英连夜赶出来的小册子,再没有旁的东西可以教她了。

白芷摸着包袱,先把袖镖装好,她装得很小心,生怕没用就把东西给弄坏了。稳稳的,两只胳膊上都扣紧。接着把两个袖子的袖口也扎紧,免得纹身露了底。然后一个一个摸出药瓶来,将应急的揣到身上。又将钱分作三份,一份放在包袱里,另两份放在身上。

做完这些,才闭上眼睛,花了半个小时回忆了一下看过的武侠小说武侠片儿,又用了十五分钟背了一下《游侠列传》,接着想了一下《红线女》之类的传奇小说。缓缓地睁开眼,发现人家闯江湖都是在武功有了基础之后。

总得在武功练出来之前给自己找个混饭吃的手艺,还不能离开人类社会,因为需要经常打听一下江湖消息。思前想后,白芷决定学医。

她本来没打算学的,中西医的讨论由来已久,各有各的道理,总归是现代医学更可靠。她倒不认为中医是骗子,只是她亲爹就是个中医,还不是正经医学院读出来的?而且,中医想成大手太难了,她记得很清楚,小学时的某一天,她爸下班回家特别高兴,郑重地宣布,他对诊脉有感觉了!

就是能够准确地通过诊脉确定病情,对症下药,并且特别有效,效果比西医好得多,还不用动刀子。

她爹开玩笑的时候管这个叫“顿悟”,就是某一天,你突然开窍了。这个开窍有人早、有人晚,有人一通百通,有人一辈子可能就治某一种病特别有心得,治其他的都是平平,还得叫病人抽血化验照CT。背会药方也没用,你不能确认病人得的是个什么病,乱下药跟下毒大概也没啥区别了。她还会背汤头歌呢,屁用没有!

太玄了。所以白芷打死也不肯考医学院,为此跟她爹掀了一回桌。

现在这个玄之又玄的职业,成了白芷唯一觉得熟悉且可行的方案了。

低咒一声,白芷跳下驴背,摘了几颗浆果,挤出红红紫紫的汁水来,揭开面罩往脸颊上一抹,等晾干了,再扣上面具跳上驴背。再摸出陆英写的江湖指南,就着日光慢慢地读。这一回,她心有了个目标,心里不再那么茫然了。

太阳还没落山的时候,白芷便看到了一处小镇,镇子不大,便也没有城墙,只在路口有个牌坊,以示这里是个界线。牌坊上挂着的匾额已经脱落了,路上行人很少,只有几个顽童追遂打闹,为首的一个拿着个拨浪鼓在前面摇着,引着小伙们跟过来争抢。

看到白芷,小孩儿们都停了下来,歪头看着她。小镇不常见到外乡人,看着生人都觉得新鲜,何况她还带着个面具?胆小的已经往后缩了,腿快的差两步就能钻进小巷子了,胆子大的却问:“你是什么人呀?从哪里来的呀?”

作者有话要说:前传结束,江湖之旅正式开始啦,嘻嘻。

学医啥的,套路哈,她就看套路文长大了,照着套路学的。陌生的环境里习惯性的从自己熟悉的事情上找依赖也正常操作啦。

消息

顽童们热心地围着一人一驴,将白芷送到了客栈门前。

小镇只有一家客栈,比野店强点儿,与白芷住过的龚氏客栈没法儿比。只有掌柜的两口了再加一个伙计,三人便足以应付客栈里的一切杂务了。菜就只有炒蛋、腊肉、咸菜、炒杂菜四样,每样几文到几十文不等。只有通铺和单间两种。住店要热水加三文。

一时饭菜热水都送了来,白芷将门插上,才除下面具慢慢收拾。饭菜味道一般,铺盖单薄而陈旧,只有热水是真的热。白芷先练了一回功,重新检查了一回包袱之后和衣而卧,将被子搭在小腹上。这一夜颇有一点草木皆兵的味道,打更声她也醒、狗叫她也醒、隔壁杂货铺子里孩子哭她也醒。睡到一半忽然想起来:也不知道白微他们怎么样了。

第二天吃了一顿稀汤寡水的早饭,补了点食水咸菜,在心里鼓励自己一番,重新与驴为伴走天涯。

路上饿了就啃点咸菜干粮,干粮太干,咸菜又太咸,喝了半囊水之后就什么胃口也没有了。路边不时蹿出点野鸡野兔之类,她的暗器手法也没打中,只能安慰自己野生的养殖的好吃,不吃也罢。亏得晚间又过一处野店,她才又重新喝上了热水,野店的铺盖更是没法盖,还被蚊子跳蚤咬了好几口。

天亮爬上驴背走不多会儿,天阴了,又下起了雨。第一滴雨点落下的时候,白芷懵了一下,第二滴正打在她的顶心,打得她一个激灵,忙取了雨伞撑着。孰料雨越下越大,风吹斜了雨丝直往伞下飘,驴也不甘寂寞地叫了起来,且越走越慢。白芷只得停下驴,抽出油布来,将驴连同行李一股脑儿地罩住了,她自己只能撑着伞牵着驴沿着越来越泥泞的土路往前走。

安州城就在前面,她告诉自己,能在关城门前进城就是胜利!

伞渐渐撑不住了,胸口以下的衣服全湿透了,终于,赶在关门前一刻,白芷冲进了安州城。见天的荒村野店,看到城内两旁鳞次栉比的房舍时,白芷感动得几乎要哭出来。

门洞阴冷,白芷两只脚已经被泥浆泡透了,摸出一块碎银子递给了守门卒,问道:“借问一下儿,哪儿有合适住的客栈?”小卒收了银子,说话也客气了些,将她上下一打量,目光在她腰间的短刀上停了一停,说:“哎哟,大侠跟我来。”

白芷重新撑开了伞,被小卒引到了一家不大不小的客栈,小卒一路嘴上不停:“您要问我就问对人啦,这里好,店不比那老字号的,可胜在安静舒服。您在房里喊一声,伙计就能蹿到您门外头听令,饭也洁净、铺盖也洁净……”

到了客栈,里面已经在上门板了,小卒吆喝一声:“干嘛呢?来客啦”

正在上板的伙计丢开了门板,一弯腰,调子拖得老长,笑着说:“哟二叔您老……哟,这是有贵客了吗?您里边儿请”

小卒与伙计后来如何白芷是不知道,她取出一锭银子往柜上一拍:“存柜上,开间上房,热水送到房里。行李卸下来送房里,驴给我喂上了。”

伙计执勤地为她引路:“好嘞您里面请。灶下火还没熄,您要不要来点热乎的尝尝?我们家的小菜最是可口。”

白芷点了点墙上的水牌,指了几个菜,心里算了一下价格,也觉得还算可以。便加了一句:“去成衣店买两套干净衣裳来。”

伙计笑道:“好嘞。”

上房的铺盖比野店强多了,白芷打了个喷嚏,踢掉了鞋子。不多时,伙计提了一个水桶进来,热腾腾的:“小店的浴桶还没得,您多担待。”

白芷也不挑剔,行走江湖在客栈里洗澡就是个flag,哪怕送个浴桶她也轻易也不会泡。扔一块碎银给伙计,说:“衣裳鞋袜要全新的。饭菜等会儿再上,要热的。”

“得嘞,小的这就给您砸裁缝的门去。”弯腰把白芷踢下来的踢给拣了出去。

白芷打开行李看了一回,干粮咸菜已泡了雨水不能吃了,瓶瓶罐罐塞得紧里面倒还没事,钱也没少。换洗的衣服单裹了油布倒没浸水,只是有点潮,匆匆取出来洗换干净,趿着鞋往窗边一坐,只觉得前几天的奔波都像是在做梦。

伙计腿极快,再回来就又带了一个人,一人拿衣服、一人拿饭菜。往桌上一摆,先前那伙计笑盈盈的:“您要的东西都来了……”白芷恰在此时转过半张脸去,伙计马上低下了头。白芷摸摸脸道:“放下吧,没事别来打搅。”说着,缓缓带上了面具。

伙计看她颊上一大片红紫的颜色,心道,怕不是天生的胎记?难怪她是一个人,这样的人都脾气古怪没人做伴儿也是常理。看她还带着兵刃,恐怕不好惹,两人安静地收拾木桶地面,临走还贴心地带上房门,说一句:“您用完饭把空碗放门外就行,晚点儿小的来收。”

直到此时,白芷才觉得缓过一口气,摘下面具,慢慢吃了一餐饭,边吃边琢磨下一步计划有没有纰漏。最好不在顾家的势力范围,但又不能离太远。她很实际,顾家虽然危险,但是如果遇到紧急情况的时候,顾家说不定也能当张底牌。这样的话,就需要再往东南走一走。安州是个踩线的地方,在安全与不安全之间……

白芷自觉计划得挺周到,却漏算了一样她生病了。次日一早,头沉得不行,摸索着起来灌了一壶凉茶,喝的时候觉得清凉,放下茶壶五脏六腑就又烧了起来。白芷翻出包袱,里面金创药、解毒丸倒是有,治感冒发烧的反而没有。

白芷不敢耽搁,磕了两粒解毒丸,叫来伙计:“去雇辆车,瞧大夫去。”

隔着面具,伙计也看不出她的脸色,小心地说:“您要什么样的大夫?要不小的给您请来?”

“我自己去!麻利些,要大一点的药铺,大夫家里有房子赁的最好。办得好了,住店剩下的钱就归你了。”白芷决定改变一下计划,不必非要找一个安全的地方再考虑下下不,本来就没有绝对安全的地方。安州条件达标了,就在这里吧。

“得嘞!您稍等,马上!”

有钱能使鬼推磨,伙计虽是个小鬼,也可被钱银使得溜溜的。一刻后,白芷就带着包袱坐上了一辆简单的马车,再过两刻,马车就在一家挂着“济世堂”匾额的医馆前停了下来。

伙计一个劲儿地说:“这是全安州最好的医馆了,张大夫是老行家了,真正的圣手嘿。知府大人家里生病都找他去瞧,他的娘子也是个大夫,治妇科也是一把好手,他们家里家业也大,尽有人手照顾人。前两天才说,要过中秋了,先头赁房子的人退租回家了,正要写招帖。他家医馆临街,背面的宅子靠着小巷子,安静。”

白芷脑袋一抽抽的,耐着性子听他说完,到了地头一看,这间医馆门脸三间,左边一间还单隔了出来。伙计说:“医馆这算不差的啦,医馆不同药铺,不用存那么许多东西哩。放心,冲您那赏钱,我也不能坑您不是。”

完了又敲柜台:“大夫呢?”

张百药从后面踱了出来,看到戴面具便担心是什么江湖人士来惹麻烦。待伙计开口,才说:“哦,这就是你说的那位?”伙计弯腰答应了。白芷看张百药的脸色,便说:“我赁三个月,三个月内,会有来接我。住您这儿是因我病了,图离大夫近,有个照应,并没有别的意思。”说完,微露了半张脸,又飞快将面具扣了回去。

张百药一看她的脸,将疑惑解了大半,道:“哦,老朽张百药,先把个脉。”摸了一回脉,张百药捋须道,“没有大碍。唔看看房,看中了再签契约。怎么样?”

“成。”

白芷这身体底子不错,只是近来折腾得有点狠,淋了雨又睡不好,于张百药而言不算难治。他的药是现成的,唤个徒弟来煎药,自己领白芷去看房:“生病了就不该劳累搬家。不过若要决定住下来,早搬过来休息也好,不想租这房,早些回客栈休息也利于养病。总之,早早安定的好。”

白芷是有心算计他的,只要不是猪窝,她都能住。张百药自家住的宅子就在药铺背面,临条小巷子。出租的房子只有两小间,一个很浅的小院子单开了一个冲巷子的门,紧挨着张家宅子,也许之前就是张家宅子的一部分也说不定。房舍倒是挺干净,也有一口小井,一个灶间,几样简单的家具都擦试得很干净。

白芷当即拍板:“行,就这儿了。”

张百药早拟好了契,白芷一看,三个月,一锭银子便搞定了。张娘子也出来,带着女儿、小徒弟来帮忙把白芷的行李安放好,又抱了套铺盖来:“出门在外,都不容易。你病着,要不要雇个丫头来照顾起居?晚饭我给你送来吧。”

白芷取了一块银子给张娘子:“劳您再给置办几样东西,不够再跟我说。”她给的这银子够一个月房钱了,张娘子连说用不着。白芷硬要她收下,请她给买些书籍、字帖之类。丫环就不用了,饭是打算在张家蹭。

包租客饭也是有的,只要给了饭钱,并不很麻烦。张娘子笑道:“那就交给我吧。你先吃药,躺一躺,发发汗。”

白芷足躺了三天,第四天上才好了些,将衣服、铺盖都换了,安静在窗下读书写字。到了饭点就自己踱去张家蹭饭,张家人知道她上有胎记,见她戴着半截面具吃饭也不以为意。白芷留意着,发现大夫们不会轻易收徒,要么拜进门去拿师父当老子,要么就得签个长契当学徒,搁哪儿都是这规矩。

这两样她都不愿意,只能慢慢等机会。

进了八月里,医馆却忙了起来。张娘子亲自来问白芷:“有个事儿,不知道周姑娘能不能帮个忙?”白芷往租约上签的名字是周南。

白芷心头一动,问道:“何事?”

“帮忙写个字儿。”

白芷笑了:“我的字很难看的,您和张大夫又不是不识字,莫不是取笑我?”

“当然不是!是真的心不过来。新近收药材,又赶上有大户订药,每样都要写签子帖上。委实忙不过来。”

张百药的医馆里只有一个徒弟、两个学徒,再加俩小厮,小厮不识字,学徒半文盲,徒弟还得坐堂接待病人。张百药夫妇还有个小女儿,也是才识字,不大帮得上忙。

药材的存储、切磨等张百药带着学徒干,每年都是这样,做得很顺手,也不用请人帮忙。但是今年巧了,有人跟张百药订一批成药,这人手就不够了。两人一合计,与其请那些酸书生,不如就近请白芷帮个忙。

白芷听完,问道:“府上不是金创药最灵验吗?怎么……是出大事了吗?”

张娘子摆摆手,不在意地道:“有什么事也落不到咱们头上。听说,是顾五公子要带人为吴家报仇,江湖上有头有脸的、想要挣个头脸的,都想跟着沾点好处。大门派自有秘方,小门小派,嘿,他们的药不如咱们的好使。”

“哦原来是这样。不过还真是二、八月采药收药吗?恐怕不太好吧?”

“怎么说?”

白芷道:“不大懂,只是听说,古法采草药多用二、八月,但二月草已芽,八月苗未枯,采掇者易辨识耳,在药则未为良时。不知道是不是?”【1】

张娘子笑道:“一年到头都有药材商人,也不是必要二、八月,路有远近。有些药呢,就生在某地,当地的人熟,自然会选最好的时节采啦。用药精细的人是有这样讲究,寻常人有得用就不错啦。周姑娘是真懂。”

白芷摇摇头:“我是不懂的,只是听家父说过。”

“令尊也通医理吗?”

“他也是个大夫,嗐,不过我不爱学。现在不在眼前了,反而想念了。要不这样,这个忙我帮了,也不用什么报酬。只要您教我认认药材,怎么样?”

这倒不难,张娘子一口答应了:“成!”本来就是对着药写签子的,写了,也就认得了,也不涉及什么秘方。

白芷想的却是,撬开一条缝儿了。

作者有话要说:【1】这个哈,《梦溪笔谈》,中学语文课本哈。

住下

张百药还有一丝矜持,对妻子要请租客帮忙的事情是半想半不愿的,张娘子将人请了来,他也接受了。清了清嗓子,对白芷一礼:“周姑娘,有劳啦。”

白芷道:“我闲着也不过在房里临帖,不嫌我的字难看就行啦。”

张百药道:“不嫌,不嫌,咳,老朽是说,姑娘的字很好啦。”白芷要求自己的字要美观,张百药只要她写得能认清就行,要求不同,自然就是“好”。

张百药很忙,自家药材不能耽误,江湖人的伤药也不敢耽误,寒暄两句便开始了。他的独生女小名叫媛媛,有点小娇气,对学医也不上心,被父母送去跟一个死了丈夫的秀才娘子读书认字学点姑娘家要学的东西,这几天也回来帮忙了。

她对医药的了解还不如白芷,就跟在白芷后面听张百药的吩咐,切药、包药,干不一会儿累了,白芷看不下去帮忙她,她就躲在白芷身后闲闲地给白芷裁纸签子、到厨下帮忙熬浆糊。东一样、西一样的干,干得也很有趣。

张娘子连连摇头,本以为有一个就伴儿的,能激发女儿学医的兴趣,现在倒好,白芷一天下来一边干活一边认药,又快又准,头天教过的药材第二天不用再教,闻一闻就能说出名儿来了。闺女反而有一种“有顶缸的了”的轻松感,真是让人想打她两下。

晚间,张娘子对张百药感叹:“亏得还收了一个徒弟,叫他当个上门女婿吧。不然媛媛这以后可怎么办?”

张百药捋须的动作一顿,问道:“那个周姑娘,学得真得很快。”

“我没教过第二遍。干嘛?”

张百药便有了一个想法,打第二天起就开始留意白芷。只见她做事极有条理,切药极细致,第一刀和最后一刀没有一点偏差。签子写得很端正,分类也好。他那傻徒弟还夸呢:“周姑娘这学得可真是快,您要是吃这碗饭,我们就只能要饭去啦。”

“呸!出息!”媛媛骂了师兄一句,又笑着蹲在白芷身边看她切药。每一刀都那么的匀称,看着眼睛都舒坦!

【两个没出息的东西!】张百药大摇其头。清清嗓子,慢悠悠地踱了过来。三人都站起来,张百药对白芷道:“周姑娘,老朽还有一事相托。”

白芷还没说话,媛媛先不乐意了:“爹,你怎么这样啊?先是请周姐姐帮着写签子,人家答应了,接着就要人家帮忙包药,人家又答应了,帮忙切药,也答应了。你现在又要干嘛?人家是帮忙的,不是帮佣……”

“你过来,你过来让我看看,你那胳膊肘是不是叫先生打折了!”张百药气个倒仰,“你怎么就不往你爹这里拐呢?”

院子里一阵欢笑。

媛媛蹿到了白芷身后,露出半个脑袋来,对她爹吐了吐舌头。张白药没绷住,翻了个白眼,引得一阵窃笑。好一阵儿,张白药才红着脸说:“人手确实不够,不是老朽吝啬,这医药上的事情,治病救人的,马虎不得。老朽遇到的这些人,都不合适,所以想请姑娘帮忙煎药、熬金创药。”

白芷一口答应了:“好。”

媛媛个胳膊肘往外拐的又跳出来了:“爹,你又来了!还真叫我说着了,周姐姐,别理他!”

白芷道:“答应过帮忙的,事情不能只做一半的。你要心疼我,就帮我一起干?”

“我才不心疼你呢,我是看不惯他。”

“我不管,我就是心疼我。”白芷说完,将手上的活计归拢好,才问张百药要怎么煎药。

张白药满意得紧,笑道:“不急,明天开始。”

接着便看白芷熬药,故意将两副药的配料份量弄得不一样,白芷果然找到他来询问:“大夫,这两份金银花份量不同,却都是同一个方子,是不是下手的时候抖了一下?”

张百药一拍脑门儿:“什么手抖,就是弄错啦。”

如是数日,眼见金创药交了货,药材也都入了库房,张百药对张娘子说:“我想,咱们收她当徒弟吧。”

张娘子道:“怎么起这个心了?”

“你没见她做事多稳、学得多快,悟性也高,是个会动脑子的人。家里两个小厮不用说了,戳一下动一动,就是学徒,也没这么灵。阿宝那个徒弟呢,他倒是愿意多想,可他没那个悟性想不到点子上。”

“这……”

“我知道,我知道,”张百药安抚娘子说,“你是想给媛媛招了阿宝,这铺子给他们俩。你要知道,师徒之间虽讲缘份、讲尊卑,可也讲强弱。阿宝这样的,是徒弟求着师父,周姑娘这样的,怕是要师父求着徒弟啦。平庸徒弟巴结师父,厉害的徒弟,是师父巴结他。她能学成,放到哪里都能学成,眼睛里是不会盯着咱这医馆的。”

张娘子想了一想,道:“也对,我看她的行止,像是个富贵出身,至少,比咱们有钱。可是,她住三个月就要走了呀,这都一个月。拜师?怕是不行的。”

张百药道:“山野村夫都知道,过路的书生要请他吃顿好吃的,图的什么?哪怕只是领她进个门,她不接着学,没下文,咱也没什么损失。如果有,那咱们……”

“老东西!使这个心眼儿!你那小算盘收一收吧,谁又不傻。”

“那就好好待人家。嗯?”

张娘子问道:“医馆……”

“女儿女婿的。”

“行!”

 

张百药打定了主意要结这个善缘,这一通忙完,恰是八月十月,徒弟们都回家了。张百药就让厨下将晚饭备得丰盛一些,一家三口邀白芷一道吃饭。白芷恰也从酒楼里订了一席酒菜,送到了济世堂。

两下一打照面,张娘子先说:“姑娘帮了我们大忙,怎么还要这般破费?该我们请你的。”

白芷道:“我也学了东西嘛,算来是我占便宜的。”

张娘子趁势便问:“那要不要再学一点呢?我看你对这些个挺有灵性的。”

白芷推辞道:“技多不压身,可是,我住两个月就该走啦,自家的技艺授徒可以,外人就不合适啦。这日子长不长、短不短的,不伦不类。”

张百药截口道:“我是见材心喜,以后周姑娘用得着老朽所授的时候,能想起济世堂来,也是件美事。”

白芷本以为还要磨一阵子,张百药跪得这么痛快也是出乎她的预料。又犹豫了一下,才说:“我便敬您做先生吧。”

张百药夫妇便都开心:“好。”

媛媛一旁拍手笑道:“这下好了,你们有了一个学得快的徒弟,阿宝哥也解脱了。”将她父母又噎了一阵。 

白芷在面具下鼓鼓腮,【阿宝学得慢,只是多做两年学徒伺候师父。我头上悬着把刀,敢慢吗?】

张娘子道:“好啦,今天高兴!来,入席吧,你以后要管周姑娘叫姐姐啦。”

“那您还周姑娘、周姑娘的叫?”

白芷道:“您叫我名儿就行。”

张娘子道:“这名字好听,有墨水的人才起得出来呢。”

两下互相吹捧了一阵儿,把白芷的酒席权充了拜师宴,人人心满意足,才各自回房安歇。

从撬开一条缝儿到把墙面扒出一个门洞,白芷觉得还算满意。如果找个神医求入门,恐怕这个时候还得在门外跪着呢。她目前的要求是能学就行,何况张百药确实是安州最好的大夫之一了。安州另一个好大夫叫王百草,搁最大的生药铺子里当坐堂医,那家家大业大,白芷也挤不进门。

白芷满意,张百药就更满意了。他先教白芷认草药,之前收药材那部分认全了,还有一些是本次没进货的,白芷没见过自然认不得。白芷果然认得很快。接着教她认穴位、经脉,一教之下张百药很高兴白芷是半点这方面的基础都没有,他张百药是启蒙领进门的老师。这份情谊还是很重的。

张娘子与丈夫一个打算,也高兴。张家唯一一个紧张的人就是张媛媛了,她的日子从此煎熬了起来。

她很怕白芷。

五更梆子一响,白芷一准起来,杂活不用她干,她就收拾自己、背功课,大家起床之前,她已经把功课复习完了。辰时初刻吃早饭,吃完早饭,准时准点到药房,查完药,到堂上看张百药、阿宝、阿娘子诊病跟着学。午后写字、读书,酉时晚饭,饭后散步消食、边散步还边背书。完事儿回房看书,亥时准时熄灯。

本来张媛媛是大大咧咧不注意这个的,两人又不住一块儿,可她嫌功课不够,在下午抽出一个时辰来陪张媛媛学习!倒逼着张百药每天增加教授的内容,功课增加了,白芷也没有取消每天“陪”师妹读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