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姑娘浑身狼狈,可现下能好端端的站在他的面前,于陆琉而言,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他听她孩子气的告状,灵动鲜活的模样,忽然笑了笑。这种惊心动魄的失而复得的感觉,他不愿在经历第二次。

他低头摸摸她的脸。男人漆黑凛冽的眼眸没有方才骇人的戾气,而是变得异常柔和,他安抚道:“有本王在,不会让别人抢走的。”

这头卫宝铃被狠狠的踹到树干上,娇弱的身子迅速滑落,捂着心口小脸拧成一团,仿佛五脏六腑都被踢碎了一般。她疼得直掉眼泪,一时哭得委屈,只是这张俏脸已然没有平日的光鲜亮丽,脸上满是血檩子,头发也在撕扯的过程中,乱糟糟的,若非这衣裳显得贵气些,倒是与街边的疯婆子无异。

美人哭起来惹人怜惜,若是疯婆子哭起来,便是让人觉得晦气,碍眼的很。

卫宝铃缓过神来,捂着发疼的心口,抬眸看着面前这个不知怜香惜玉的男人,咬牙切齿道:“陆琉,你竟敢——”对上男人冰冷的目光,后面的话,被生生的吓了回去,只低头委屈的抽泣。

这时长公主紧随其后,瞧着陆琉拥着江妙,见她身上无恙,倒是放心了些。再看地上的卫宝铃,长公主倒是怔了怔,显然没想到卫宝铃会弄成这般的模样。江妙在皇后的马车里,长公主倒是知晓的,可她断断没有想到,卫宝铃竟然在景惠帝的马车里。

长公主了解自家弟弟的为人,绝对不会做出这等越距之举,那么卫宝铃是如何进去的,自是不用多想了。可出了这等事,怨卫宝铃不懂事也没用了,只能想法子找到他们四人。

眼下找到了,长公主忙过去将颤颤巍巍缩成一团的卫宝铃扶了起来。

许是觉得自个儿找到了救星,卫宝铃才死死的抱着长公主的胳膊,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道:“表姐,他…他踢我。”

这个“他”指的是谁,长公主当然明白。只是一想到先前堂兄知道江妙也一道摔下了山坡,着急的眼睛都红了,谁的话都听不进去,那副摸样,当真是吓人的很。这个节骨眼上,卫宝铃若是敢动江妙一个手指,她堂兄不把她踢残算是仁慈了。她竟然还愚蠢的往枪口上撞!她堂兄心狠手辣的恶名也不全是谣言啊。

可到底是表姐妹,长公主瞧着卫宝铃这样儿,也是心疼的。

她只能尽量安抚:“别说了,咱们先回去。”

卫宝铃心下气得不行,长这么大,还没受过这等委屈呢。可她晓得长公主对陆琉也是敬重有加,怕是不会向着她。今日她受了这么大的委屈,只能暂且忍着,改日找个机会寻景惠帝哭诉一番。

陆琉细细检查一番,见小姑娘出了脸上的伤痕,就小腿处有些划伤,至于旁的私密之处,他不好当场验看,只能将身上的玄色披风解了下来,小心翼翼的替怀中之人披上,赶紧将她带回去。

只是陆琉身形高大,而江妙娇娇小小,这披风一裹,一直垂到她的脚踝为止,显得江妙像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孩子般。

告完状,江妙倒是乖巧。她看着他的动作,这才指着不远处,赶忙道:“陆琉,璇姐姐和皇上在那棵大树后面的山洞——”

陆琉“嗯”了一声,表示自己知道了。

长公主将卫宝铃扶起之后,听了江妙的话,才对陆琉道:“堂兄,这里有我,你不用担心。我去找子恒和阿璇。”她欲过去,见卫宝铃也要跟着过去。只是卫宝铃伤的有些重,这脚也是一瘸一拐的,这副模样,分明就是添乱,遂蹙眉道,“你先在这里待着,我去找他们就成。”

卫宝铃咬咬唇,可自己这腿的确疼得厉害,想来是被陆琉一脚踢到的时候倒下来撞到了石头上,有些被伤着了。她听出了长公主的不耐烦,微微一笑,点点头做出一副乖巧状,道:“嗯,那我等表姐。”只是这张布满挠痕的脸,完全不能同平日单纯天真的俏脸相提并论,乖巧的样子,也令人生不出半分怜惜。

长公主正过去,山洞里的景惠帝和霍璇仿佛听到了动静。此刻景惠帝正扶着霍璇小心翼翼的走了过来。

长公主大呼了一声“子恒”,忙跑过去,细细打量了二人的身体,瞧着二人仿佛没受什么重伤,素来只流血不流泪的长公主也红了眼,一把将二人抱住:“没事就好,你们没事就好。”

瞧着不远处的一家人,江妙这才露出了微笑——不管景惠帝对霍璇如何,长公主却是个不糊涂的。

江妙又瞧了一眼树旁神情落寞的卫宝铃,心下有些舒坦,之后便不愿再多看一眼。

寻到了人,自然得上山去。陆琉稍稍弯下腰,将江妙驮到了背上,又担心山路崎岖,小姑娘体力不支会掉下来,便用腰带缠在背上之人的胳肢窝下,将二人捆绑在一起。确定绑得紧紧的,陆琉才轻轻颠了颠,提醒道:“抱紧了。”

嗯。

江妙极温顺的趴在他的背上,双手紧紧环着他的脖子。虽然雨已经停了,但是山路依旧是崎岖泥泞。只是男人的步子稳稳当当的,一步一步的上去,让她觉得分外的踏实。男人的肩膀宽阔又温暖,令江妙心下生出了不少的暖意。怪不得戏文里头,英雄救美的戏码百看不厌,若非真真切切的体会过,哪里会明白,被亲人以外的男人保护着,是一件多美妙的事情。

这种感觉,怕是任何一个情窦初开的小姑娘,都没法抵挡的。

江妙也不例外。

走了一半路,江妙才问了一个大部分小姑娘都会问的问题:“陆琉,我重吗?”

陆琉的步子未停,回答道:“不重。”

江妙很满意他的回答,嘴角翘了翘,然后才将脸贴在他的后劲处。离得近了,她忽然发现,陆琉的后颈正中央有一颗小小的黑痣,她好奇的抬手轻轻戳了几下,含笑道:“原来你这里有颗痣。”

陆琉道:“是吗?”

原来他自己都不知道啊。

江妙隐隐有些小得意,她点头“嗯”了一声,然后凑上去,在他后颈处的小黑痣上轻轻啄了一下。感觉到他的身子颤了颤,江妙觉得有些脸烫,赶忙低头,趴在他的肩头装睡,咧着唇傻傻的笑了起来。而后却真的睡着了。

之后收到消息的三兄弟,也朝着陆琉的方向赶了过来。三兄弟看着陆琉背上的妹妹,一个个担忧不已,江承谚忙道:“妙妙怎么了?”

江妙整个身子都被陆琉的披风裹着,只露出一个小脑袋和一双手。脑袋侧着趴在陆琉的肩头,双手牢牢的环着陆琉的脖子,此刻静静阖着眼,仿佛累得睡着了,只白皙的脸颊上,有道鲜红的血痕。三兄弟自然以为是摔下去的时候不慎被划到的,虽然心疼,可这种情况,最重要的是性命无忧。

妹妹睡着了,三兄弟心里着急,又不敢大声,怕吵醒他,只能问陆琉。

陆琉道:“三位放心,本王已经瞧过了,妙妙没什么大碍。本王先将她背上去,待会儿再让大夫瞧瞧。”

换做往常,三兄弟哪能让别的男人背他们的宝贝妹妹。可是之前妹妹掉下山坡,陆琉的担忧他们是看在眼里的。他们四人分头寻找,倒是没了往常的看他不顺眼,今日也算是共同努力做一件事,目下陆琉顺顺利利找到了他们的妹妹,彼此间自然也多了几分信任感。

素来不爱说话的江承许,倒是头一个点头,道:“就让王爷背妙妙上去吧。”他态度冷静的看着其余的二人,道,“咱们三人将前头的障碍清除一下。”

有了三兄弟在前头清除障碍,尽量让山路好走些,陆琉背着人往上走,速度自然快了些。

江妙的确是累了,先前不敢休息,这会儿在陆琉的背上趴了一会儿,迷迷糊糊听到哥哥们的声音,她知道哥哥们肯定担心坏了,想睁开眼睛告诉他们她没事,只是眼皮子实在是沉得厉害,刚刚睁开了一般,又再一次合上了。

走到的时候,正在路边红着眼担忧的宝巾宝绿,见看到了三兄弟的身影,急急喊道:“大公子,二公子,三公子…”之后看到陆琉上来,背上还背着一个人,便知是谁,立马跑了过去,哭嚷道,“姑娘,姑娘总算回来了。”

乔元宝和瑞王也跑了过来。乔元宝眼眶有些泛红,显然是哭过了,至于瑞王,瞧见陆琉寻到江妙,自然是开心的,可瞧着只有江妙一人,才着急的询问:“皇兄呢?皇兄怎么还不上来?”

听到后面又有动静,见是景惠帝和皇后上来了,瑞王才匆匆跑了过去看景惠帝的状况。

这般闹哄哄的,江妙自然被吵醒了。她睁开眼睛,看着哭成兔儿眼睛的宝巾宝绿还有乔元宝,极此刻还泣不成声的薛今月,忙道:“别担心,我没事。”

陆琉将捆在二人身上的腰带解了下来,而后亲自把江妙抱进了一旁的马车里。江妙的衣裳有些湿,自然要换的。他将人放了进去,而后才俯身亲了亲她的脸,道:“先回去,本王待会儿再来看你。”

姑娘家脆弱的时候最喜欢依赖别人,况且陆琉不是别人,是她的未婚夫。江妙见他要走,下意识的攥着他的衣袖。先前她没仔细打量,如今见陆琉头发湿哒哒的,身上的衣裳也都湿了,便知该放他去换身衣裳,毕竟陆琉不是铁打的,若是得了风寒可就不好了。而且他不能只单单照顾她一人,景惠帝那边,他也得过去看看。

她松开了手,笑盈盈道:“今天谢谢你。”

陆琉抬手,揉揉她的脑袋,手稍稍往下,抚着她被挠出血痕左脸颊,指腹只覆在血痕的边沿,不敢往上碰,这才转身下了马车。

陆琉一下去,宝巾和宝绿自然立马上去给自家姑娘换干净衣裳。

出了这档子事儿,三兄弟决定亲自驾马车带妹妹回去。这会儿江承让看着面前这个衣着狼狈却依旧矜贵不凡的未来妹夫,是由衷的感激,拱了拱手道:“今日之事,多亏了王爷。”

陆琉却道:“妙妙是本王的未婚妻子,这是本王的分内之事。今日令她出了意外,本王也难辞其咎。”

这件事情,三兄弟再如何的无理取闹,也怪不得陆琉的头上去。就连对陆琉成见最深的江承谚,也一脸认真道:“妙妙的事不能怪王爷。你不必将责任往自己身上揽。眼下妙妙没事,便是老天保佑。咱们就不多说了,得赶紧带妙妙回去看看大夫才成。”

陆琉微微颔首,识相的退到一旁,给三兄弟让道。

第 101 章

·

江承许安抚好了薛今月,将她也送上了马车。之后三兄弟便一道坐在了车头,驾着马车扬长而去。

马车内,薛今月看着换好衣裳、裹着厚厚的毯子、脸色苍白的小姑娘,可心疼坏了。她抬手摸了摸江妙的脸,嘟囔道:“怎么伤成这样?”她哭得眼睛红红的,仿佛是伤在自个儿身上似的。

江妙倒是忘了这茬了,听着薛今月的话,才从毯子里伸出小手来,问宝巾要镜子。

宝巾给了她。江妙瞧着镜子里自个儿被挠出血痕的小脸颊,蹙眉道:“还好不深。这卫宝铃当真是个疯婆子。”

卫宝铃?薛今月睁大了眼睛,诧异道:“你是说——卫宝铃也在马车里?”

这也难怪薛今月会惊讶了,卫宝铃一道掉下去之事,关乎她的名节,只有长公主那边的人知晓。江妙虽不想刻意坏卫宝铃的名声,却也不会因为卫宝铃而瞒着薛今月。江妙点头,又道:“先前我的确知道她的人品有些问题,这回才看出她竟这般无耻。”

虽然不知道江妙和卫宝铃之间经历了什么,可江妙说什么,薛今月不会去想原因,便自然而然的赞同她的观点。她握紧双拳,义愤填膺道:“你放心,这种人老天会收拾她的,别为了她气坏了身子。”

先前虽然生气,可现下江妙哪里还有工夫生卫宝铃的气啊?这种人,才不值得她多动肝火。江妙道:“今月你放心,我是不会让自己吃亏的,她敢挠我,我当场就还给她了。”说着俏皮的眨了眨眼睛,得意道,“她怕是好些日子都不能出门了。”

说到这里,薛今月也忍不住笑。

她和江妙从小一道长大,当然知道江妙看着娇弱,骨子里却有股野蛮劲儿,绝对不会让自己受委屈的。只是身为镇国公府唯一的嫡女,素来被当成宝贝,又有三个强势的哥哥护着,饶是受了委屈,三个哥哥自会为她出头,也少了她自己动手。算是埋没了她的天赋。

不过…

薛今月看着江妙脸上的挠痕,想着:这等天赋,不要也罢。这等娇滴滴的小姑娘,还是乖乖的被哥哥们护着好了。

今儿出了这等大事,镇国公府也收到了消息。老太太听到宝贝孙女连人带马车摔下山坡时,吓得几欲晕倒。乔氏也被吓懵了。幸亏好消息来得快,西山那边第一时间将平安寻到人的消息传到了镇国公府,这才令大家伙儿松了一口气。这般摔下去,只是受了点轻伤,算是福大命大了。

瞅着马车停在了镇国公府门口,一直在外头等着的江正懋、乔氏和戚氏等人,立马围了上去。帘子掀开,露出江妙受伤的小脸,乔氏当场就哭了出来。倒是江妙一番安抚,言明自己没事,这才平安无事的跟着爹娘回了府中。在前厅见过了老太太,老太太瞧着这金疙瘩没事儿,才搂着心疼了一小会儿,之后赶紧让乔氏将人送回锦绣坞,好好收拾收拾,再检查身上有无其他伤口。

乔氏检查的仔细,见闺女身上的确有些淤青,除却左边小腿处的伤口严重些,旁的倒是没什么大碍。刚沐浴完的江妙,见自家娘亲一寸不落的看着自己的身体,倒是有些害羞了,再一次强调道:“娘,女儿没事。”

乔氏厉声道:“没事,这样也叫没事!”她心疼的直掉眼泪,道,“日后不许你再出门了,省得再出事儿。”

这话江妙倒是不依,可如今见自家娘亲担忧,便知这不过是娘亲的气话,遂顺从道:“女儿听娘的,娘别担心了,成不成?你再哭,女儿这罪过可就大发了。”

闺女活蹦乱跳的,乔氏搂着叮嘱了一番,又亲自给她身上摸了药膏,那小腿处也上了药缠了纱布。至于这脸…乔氏将玉肤膏抹到闺女白嫩的小脸蛋上,见她皱眉,遂埋怨道:“不就几颗野果罢了,你给她不就成了,瞧你…”

江妙睁大眼睛道:“不单单是野果,反正就是不成。”她见娘亲作势要凶她,立马躲到大嫂宋鸾的身后,朝着宋鸾道,“我知道现在娘最疼大嫂了,大嫂你得帮着我点儿,不然娘会像教训三哥那样拧我的耳朵。”

乔氏简直拿闺女没辙。她何时拧过她的耳朵?宝贝还来不及呢。

待江妙上好药了,乖乖躺在榻上,三兄弟才进来,陪着妹妹说说话。

未过多久,许嬷嬷走了进来,对着乔氏道:“夫人,宣王来看姑娘了。”

听是陆琉来了,江妙的眉宇也忍不住染上了些许笑意。这么快就过来了。不过这么多人在,她自然要矜持些,便装作没听到般,继续同哥哥嫂嫂们说话。

乔氏也只字未提,只起身朝着院子里走去。

院子里,江正懋和陆琉正说着话。此番陆琉前来,自然是衣冠楚楚,毫无半点先前寻人时的狼狈模样。他见乔氏过来,忙朝着她拱了拱手,道:“伯母,妙妙如何了?”

听到陆琉的称呼,乔氏倒是有些反应不过来。虽说他是王爷,就算成了她的女婿,他们也应当行礼,可这会儿是在自个儿府上,人家乖乖巧巧唤她一声“伯母”,她若是再死板的行礼,怕是有些不识趣儿。再说了,在乔氏的心里,陆琉并非高高在上,而是一个极懂礼貌的晚辈。

是以乔氏微笑道:“王爷放心,妙妙没什么大碍,只是受了点惊吓,这几日得好好休息。”

陆琉道:“那就好…”他顿了顿,缓缓垂眸,之后看了江正懋一眼,再对着乔氏道,“本王有个不情之请,能否…让我进去看看妙妙。”他晓得未来岳父肯定不会答应,只能在乔氏这边入手。

乔氏怔了怔,想着夫君断断是不会应允宣王的请求的,便想着如何委婉的拒绝这未来女婿。

却听江正懋道:“进去吧。”

乔氏登时感到意外,之后明白了什么,笑笑道:“随我来吧。”

陆琉朝着江正懋和乔氏行礼,道:“多谢伯父伯母。”

里头江妙正心不在焉的,同三哥江承谚说着话,眼睛却有意无意的往屏风后面瞄,想着娘何时回来。爹娘会同陆琉说些什么。这回陆琉及时寻到了她,爹娘应该会更喜欢陆琉才是。正当江妙胡思乱想之际,见她娘亲终于回来了,只是后面…

看到自家娘亲后面的男人,江妙睁大了眼睛。还以为自己眼花了呢。她爹爹就在外头,怎么可能允许娘将陆琉带进她的闺房来?上回她生病,陆琉夜探她的闺房,本就是件极出阁的事情,如今他俩定亲了,可到底男女有别,不合礼数啊。

江承谚也是一怔,看着乔氏道:“娘,这——”

乔氏淡淡道:“阿鸾,还有你们仨,跟娘出来,娘有事要同你们说。”

能有什么事?分明就是支开他们!

江承谚对陆琉的态度已经改观了不少,却也不允许陆琉到他妹妹的闺房?他死活都不肯走,还是乔氏一把拧着他的耳朵,直接将他拖走的。

江妙坐在榻上,身上盖着杏子红丹凤朝阳锦被,身后垫着弹墨大迎枕,一双眼睛朝着他看,嘴角下意识弯了弯,喃喃道:“你…你怎么进来的?”她爹爹,怎么放他进来的?

绕过黑漆象牙雕牡丹插屏,陆琉自她榻边坐了下来,启唇道:“伯父应允的。”

伯父。江妙笑了笑,暗道陆琉这声伯父叫得还真顺口,也不知道,叫起“岳父”来,是不是也这么顺口。

也是,虽然礼数重要。可如今他俩是未婚夫妻,说不准明年就成亲了。今日发生了这种事情,破例一回也是无妨。

她突然有些不好意思了,搭在被子上的双手不由自主的攥了攥被面,想了想,才道:“璇姐姐如何了?掉下去的时候,若非璇姐姐护着我,我哪里会这么幸运?”

陆琉道:“皇后没什么大碍,只是一些皮外伤,你不用太过担心。若有其他消息,本王会派人告诉你。这些日子,你安心待在府上养身体…”他执着她的小手,轻轻摩挲了一会儿,才道,“我改日再来看你。”

虽然岳父大人将他放了进来,可陆琉明白,绝对不能得寸进尺多待。若想多待,他自己想法子就成。眼下看过了,见她平平安安,他自然能放心的走了。

没说几句就要走了,江妙心里倒是挺舍不得的,可念着她爹娘哥哥嫂嫂们都在外头,的确不能多待,也就点了头,之后关切道:“你今日也淋了雨,回去好好泡个澡,喝点姜汤,别生病了…”

小姑娘的声音软软糯糯的,说着关心人的话,令陆琉的表情分外温和,只认认真真的听着她说得每一个字。先前他也不知,自己为何想娶她,如今倒是有些明白了。他身边也需要这么一个会关心体贴人的妻子。

瞧着她翕动的唇,陆琉明知这回该做君子,给一家子留下好印象,可到底还是忍不住,欺着她的身子就覆了上去,将人搂紧怀里,压上了小姑娘异常柔软的唇。

江妙怔了怔,倒是没拒绝。

只是他又急又凶,江妙见他未停,反倒更加深入,这才慌了神,赶忙伸手去推他。

若是被她哥哥们瞧见了,非将他揍出去不可!

陆琉停下,见怀里的小姑娘喘着气软成一团,一双明亮漂亮的大眼睛,变得水光潋滟,脸颊更是红扑扑的,如同初春枝头刚刚绽放的娇嫩桃花,上头仿佛还沾着晨露。他哑声道:“我走了。”

她羞得不成样子。分明她爹娘哥哥们都在外头,他居然这般色胆包天。她怕被进来的娘亲看出端倪,装死般的躺进被窝里,将身子朝向里头没看他,嘟囔道:“赶紧走吧。”

陆琉笑笑,站了起来。

江妙喃喃着念叨了几句,之后察觉到男人的手隔着被子捏了一下她的小屁股,这才羞得脸儿通红,暗道:这色胚子。

·

卫府。

苏氏看到被送来的卫宝铃时,哪里还认得出是自己千娇百媚的闺女。卫宝铃更是一瞧见苏氏就哭,一路上表姐不替她做主,表哥也没出现,叫卫宝铃无处诉苦,委屈了整整一路。

苏氏听清了来龙去脉,也觉得闺女实在是糊涂,竟这般着急,做出这等事情来。可如今她也不好怨什么,忙让丫鬟们一道伺候着。苏氏细细瞧着闺女脸上狰狞的挠痕,更是暗暗咒骂了那镇国公府的野丫头。待看到卫宝铃心窝处的淤青时,苏氏才愣住了。

卫宝铃哭得伤心,将宣王之事同她说了。

未料苏氏厉声道:“你真是糊涂,招惹那活阎王做什么?娘得告诉你,如今江妙是宣王的未婚妻子,饶是你对江妙再如何的不满,也断断不能在明面上同她作对。”

卫宝铃不依,哭嚷道:“难不成娘就任由女儿受着委屈吗?”

这委屈的确是受大发了,可苏氏也明白,这回只能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谁让那是宣王?苏氏道:“等日后你进了宫,皇上地位稳固些,自会替你做主,眼下这节骨眼上,你可不许再闹了。”

想起景惠帝,卫宝铃便想到了今日霍璇替景惠帝吸毒汁一事,可她怕娘会责骂她贪生怕死,便翕了翕,不敢将事情同她说。待苏氏替她梳理头发时,卫宝铃才疼得叫了起来。

苏氏一怔,看着自家闺女的头顶,也是惊呼了一声。这头皮左边的位置,竟然被生生扯下来一小块,眼下有些秃秃的。卫宝铃听到后,想起在野果树下和江妙厮缠,她原以为江妙瘦瘦弱弱的,可二人交手,她竟占不到半分便宜!

她哭得厉害,一听苏氏说日后这一小块兴许长不出头发来,更是哭得撕心裂肺,道:“我要去找江妙算账!”说着,便作势要出去。

苏氏本就因今日的事情而烦恼,一听闺女这般不懂事,立马一个耳光扇了过去,直接将卫宝铃给扇懵了。对上闺女怔怔的眼神,苏氏瞧着这脸就不愿多看,直接拿着镜子凑到她的面前,道:“你瞧瞧你这副鬼样子,就算此刻皇上在,怕也不愿多看你一眼。”

卫宝铃瞧着镜子中自己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登时害怕的“哇”的一声哭了出来,自然也不敢再提找江妙算账一事。

之后的一段日子,景惠帝听闻卫宝铃身子不适,倒是命人送补身子的珍贵药材来。只是每回都是公公来的,景惠帝却没有来过一回。一次两次也就算了,时间久了,卫宝铃才担忧了起来,抓着苏氏的衣袖道:“娘,表哥是不是不关心我了?”

苏氏道:“胡说,你表哥从小到大最疼的就是你了。”

是呀,表哥是最疼她的。若说表哥是因为身份缘故不能来,那表姐没道理不来啊。莫不是…表姐也知道了在山洞里霍璇替表哥吸蛇毒一事?这么一来,卫宝铃心下焦急不已。

苏氏最了解闺女,见她魂不守舍,便知闺女有事情瞒着她,遂细细问了一番,待卫宝铃和盘托出,苏氏才恨铁不成钢道:“当真是个糊涂的东西,这么一来,你表哥还不心寒!”

景惠帝自幼失去母妃,最珍惜的便是亲人和关爱,同卫宝铃念着的,也不过是十几年的感情,而这回霍璇愿意为他付出生命,那景惠帝心里哪能不感动!

卫宝铃嘤嘤哭泣,委屈道:“可是,我不想死…我…”那般情形,她怎么能白白送死?若是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瞧着闺女这副没出息的模样,苏氏也懒得多看一眼,忙转身出了屋子。苏氏走到外头,气得胸前一起一伏,暗道:她怎么就生出这么个没用的东西!若当真进了宫,也不晓得是福是祸。

·

转眼便到了十一月底。

天越发的寒冷起来,而镇国公府却是一如既往的热闹,全因镇国公府二公子的亲事,定在腊月初六,眼下阖府上下自然都在张罗着。而就在前几日,刚刚进门不久的嫡长媳,也就是江妙的大嫂宋鸾,已经诊出怀了一月的身孕,更是让镇国公府喜上加喜。

江妙也是为自家大哥大嫂感到高兴。

这一日,待江妙从宋鸾的院子里出来,回自己院子时。宫里头忽然传来了消息——说是皇后霍璇有孕了。

第 102 章

·

霍璇让自己进宫陪陪她,江妙倒是理解。她在宫里闷,且如今有孕,越发需要人说说话。次日江妙便进宫了。路过前院的时候,恰巧碰着了冯氏。江妙见冯氏今儿心情不错,遂礼貌的喊了一声:“二婶婶。”

冯氏瞅了江妙一眼,问道:“妙妙出门吗?”

江妙点点头,不打算同冯氏多说,冯氏倒是没像往常那般热情,只笑盈盈的让她走,还叮嘱她早些回来。江妙有些奇怪的瞧了瞧冯氏的背影,见她腰杆挺得直直的,仿佛是有什么喜事一般。宝绿寻了丫鬟问了问,才兴冲冲跑到江妙的身旁,道:“姑娘,二夫人果真有喜事啊。”

喜事?江妙睁大了眼睛,道:“难不成是四哥五哥他们定了一门好亲事?”江妙实在想不出来,除了这个,自家二婶婶会有其他什么大喜事。可若是她四哥五哥定了好亲事,她不可能不知道啊。

宝绿含笑卖了卖关子,才眨眨眼道:“的确是亲事,不过不是四公子五公子的。是二夫人的侄儿——冯公子的亲事。”

这个江妙倒是知道。冯氏素来将冯玉泉这个侄儿当做亲儿子,他的亲事,她自然同亲娘一般上心。虽然江妙对冯玉泉这等纨绔子弟没有好感,可也有些好奇是哪家的姑娘遭了秧。毕竟嫁给冯玉泉这等人,怪可怜的。

宝绿道:“姑娘绝对猜不到同冯公子定亲的是哪家姑娘,是——卫宝铃卫姑娘。”

听是卫宝铃,江妙的确有些震惊了。

先前自西山一事后,她倒是听到一些风声不过没怎么往心里去,说是景惠帝不打算将卫宝铃接进宫,而是欲给这位小表妹寻一门好亲事,以兄长的名义将她嫁出去。只是卫宝铃要进宫当皇妃的事儿,望城这贵族圈子里,早已不是什么秘密。虽说没有任何旨意,可景惠帝和卫宝铃的关系摆在那儿,这二人可是青梅竹马的表兄妹啊,卫宝铃还没进宫呢,就仗着自己是日后的皇妃,在贵女圈子里作威作福。

再者,就算景惠帝给卫宝铃定亲,可有这层关系在,就算有人娶了卫宝铃,也觉得只是替景惠帝养个外室而已…而且,还是个不能碰的。

若说给卫宝铃定亲还说得过去,那将卫宝铃许给冯玉泉,是绝对说不过去的。冯玉泉的人品太差。以景惠帝对卫宝铃的感情,就算选婿,也得给她选个才貌双全、家世显赫的,哪里会选这等不入流的?

江妙是说什么都不肯信的。

却听宝绿小声道:“别说姑娘不信,奴婢也不信呐。不过——刚才奴婢已经问过绿珠姐姐了。皇上有意给卫姑娘选婿之后不久,便发生了一桩事儿。这位卫姑娘伤心难过,竟独自跑到酒楼喝酒去了,也不晓得什么的嬷嬷丫鬟们是怎么照顾的,竟将喝醉的卫姑娘给弄丢了,之后…有人看到是冯公子捡了卫姑娘上马车,然后…然后在马车上待了老半天…”

这后面的意思,自是不言而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