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公公见她一行人回来,顺着旁人指点,一眼瞅住她不放。忽而又发觉,她身前那人,竟是江阴侯府世子?!

于是赶忙上前见礼,只道是昭仪娘娘传姜女官进殿问话。如今已是耽搁许久,再不赶紧的,今儿怕是他也得跟着吃挂落儿。

七姑娘一怔,愕然瞪大了眼。昭仪娘娘宣她问话?她怎不知,她何时在巍昭仪面前露了脸?!

不容她细想,眼见那公公急得恨不能捉了她手,脚底下踩风火轮儿进去,七姑娘只得与殷宓冉青作别,一头盘算着待会儿如何沉下心来应对,一头留心四周围分散开来,好奇打量她之人。

能被娘娘宣召,进殿面圣,旁人看来,铁板钉钉,独一份儿的体面。

七姑娘心头如何不稀罕,眼下也不敢表露丝毫。迈出几步,赫然发现,在她身后,贺大尾随而来?!

七姑娘眼皮子跳了跳,她可没忘记,那人也是在殿内的。当初贺大人赏的花草,她犹自没胆子摆进屋里。如今她与贺大人一同进殿,她在前,贺大人在后,她“领了”个活生生的人到他跟前,七姑娘只稍一作想,头皮便噌噌的发麻。

更何况,令她忐忑却是,只他,她尚且不会紧张至此。可殿里那许多人,燕京权贵,莫不在此。国公府众人,八王爷与幼安,许许多多因他而对她关注之人,俱已列席。

这还是她头一回,没从那人身上,得到只言片语的提点。就这么被人逮住,措不及防,孤零零应对如此陌生而盛大的场面。说不惧怕,那是骗人。

如今她悔了,人多果然是非缠身。今儿这出热闹,她就不该意志不坚,被他说动,瞎掺和。

前头传话的公公催得急,七姑娘近乎是小跑着前行。那公公奔出几步,回头见贺大人落在身后,一怔,猛然给了自个儿一个响亮的耳光,又巴巴跑回来,恭请他先行。

“瞧奴才这记性,大人您今日本是告假,既是您身子转好,进宫请安,自当您先请。圣上方才听闻侯爷提及您哮证发作,很是感概。出言宽慰侯爷,您必当得天庇佑,安然无恙。”

五根指头还有长短,事情需得分个轻重缓急。娘娘招姜女官问话,不过图个消遣。怎比得侯府世子进宫,请见圣上来得要紧。

这公公也是宫中的老人,油滑得很。贺帧留意到七姑娘扣在身前,紧紧交握的双手,片刻已是了然。冲那太监客套一番,抬脚越过去,与七姑娘擦肩而过。

他走在前头,步子沉着而迟缓。刻意而为,给她留下缓口气儿的空当。巍昭仪宣召她,亦在他意料之外。

七姑娘不笨,立时便洞察了他的用意。只她将他一番好心,当做是他回报她,早间仗义行善的福报。于是心头坦荡荡,尽量沉下心来。她深吸一口气,将小跑带起的急喘,徐徐平复。

她抬头,眼前是贺大人陌生的背影。他偶有咳嗽,叫她想起这人哮证发作时,无人照看,只伏在案上,孑然而孱弱的样子。

第二二六章 遇挫时候,想起他

七姑娘候在门外,透过洞开的鎏金朱红门墙,只见殿内灯火通明,玳筵罗列。两层的钟鼓乐台,置于大殿门庭两侧。有乐人敲磬而歌,古乐隆隆。

她抬眼,顺着铺在金砖曼地上的软毯,笔直望过去。只见御座之上,文王身畔安置一宝座。有一宫装美人伴驾在侧,斟了酒,高高扬起皓腕,半倚半就,喂到文王嘴边。

已然猜出那人便是招她来此,十分得宠的昭仪娘娘。七姑娘目光再不停留,只在席间,焦急搜寻那人身影。

御座下,他跪坐太子右首。她目光稍一偏转,恰好,对上他沉静而俊朗的面庞。

笙乐靡靡,他与她之间,隔着一众披轻纱,打赤脚,执绸扇的舞姬。叫她看不清他眼底神色。

视线频频被舞姬所阻,她眼前是一片翻飞的嫣红扇面。他的面孔,模糊隐在红彤彤的绸扇之后。她只勉强见得,他搭在案角,半幅镶金边的衣袂。

许是仅只一面,他身上透出的沉稳,给了她底气。七姑娘轻吐一口浊气,遥遥观望,但见贺大人已阔步行至御前,拱手施礼。

文王抬臂,缓缓一压,萦绕于殿内的鼓乐,便如同绝薪止火。中央献艺的舞姬,也倒退着,如潮水般退出殿外。

七姑娘立在门前,听闻君臣两人,客套寒暄几句场面话,江阴侯又起身告了罪。贺大人这才与江阴侯一道,返身入席。

这时,方才给七姑娘传话那太监,登登窜上玉台,不两步,拱着背脊,伏在巍昭仪脚下。高声回禀,娘娘传召的女官,此时已到了门外。

七姑娘心头一跳,掩在袖袍下的小手紧紧握拳,暗道一声来了!

守着“大方稳妥,不急不躁”,这条后宫里永远挑不出错儿来的规矩,七姑娘两手扣在胸前,微微敛目。行进间一派端庄恭谨,只经由他案前,几不可察的,脚下稍稍一缓。

她低垂眼帘,眼角瞥见他投在她面上,安然而沉着的注目。她抿一抿唇,终是越了过去。

之后平平稳稳,一路到了御前,面上瞧不出丝毫怯场。看在诸人眼中,这位燕京小有声名的秉笔女官,身形玲珑,尚未及笄。头一回面圣,能有如此气度,似模似样,倒也没辜负她女官的名头。

“你便是那姜氏女?”昭仪娘娘端着团扇,一颦一笑,皆成风情。团扇掩了她小半下巴,扇面上绘着墨彩美人图。画里画外的美人儿,竞相争艳。两相一比照,自是为了应景,悉心妆扮一番,仿若那月里嫦娥,玉貌花容的昭仪娘娘,颜色更为殊丽。

七姑娘有半个官身在,只深深一福,倒是免了她跪拜之礼。

“下官参见王上,参见昭仪娘娘。回娘娘的话,下官乃泰隆姜氏女,家里排行第七。”

看她规矩不错,说话声气儿平缓,条理分明。巍氏免了她礼,又令她抬头仔细端详一番。这才向公子成那处,哭笑不得,嗔他一眼。

就这么个半大不小的丫头,容貌尚可。哪里又值当他特意进宫,恳请她在文王面前,帮他说话。

藉着抬头的空当,七姑娘总算得了机会瞻仰天颜。

文王年过四十,五官端正,样貌威仪。观他面相,早年也该是一壮志酬筹的英伟少年郎。只可惜,许是长年政令不通达,眉宇间缭绕着一丝抹不去的郁郁。额头刻着两道深深的皱纹,紧抿的嘴角,微微有些下拉,无端就显出几分老态。

“便是此人招永乐哭闹一回?”座上之人,此言一出,底下人纷纷交头接耳。只七姑娘怔然立在当场,不明白她何时与帝姬牵扯上干系。更何况,听文王这口气,非是好事。

七姑娘一脸不加遮掩的迷糊惊悸,加之王宫盛宴,还是头一回,宣召二品之下的女官觐见,更令不知情的众人,起了好奇之心。

幼安伴在国公夫人身旁,甫一见她入殿,因着能够得见对面那人,欣欣然的喜色,顿时消去大半。这会儿再听圣上这话,仿佛大有降罪的意思,幼安只觉峰回路转,大快人心。

“父王!”永乐帝姬听上首两人提了自个儿的名号,本就是坐不住的主,此刻更是噌一下站起身来,胳膊一撇,挣脱婕妤娘娘的桎梏,拎着裙裾,急急奔至七姑娘身前。

“这人很会讲故事,讲的故事,比书里的得趣儿。”小小的人儿,颐指气使,直直指着七姑娘鼻尖,一头转身,卖弄似的,将午后听来的故事,绘声绘色,当堂显摆。

若说七姑娘刚才还是一头雾水,如今她是悔得肠子都青了。

她给冉江讲的故事,不过是为了最末那两句,信口胡编的。她哪里能料到,四面儿开敞的湖畔水榭,还藏着这么个不守宫规的帝姬,听人壁角。

七姑娘低眉敛目,虽则事出突然,可她脑子灵光。就算她无意中给永乐帝姬讲了个小孩子听来,颇为新奇的故事,可这事儿,怎么也轮不到巍昭仪宣她进殿。

记起文王方才模凌两可,不阴不阳的问话,七姑娘深深颔首,心头暗惊:莫非,这位自来骄纵的昭仪娘娘,是欲借帝姬之手,众目睽睽之下,强行给她落个罪名?

回想女官试那会儿,她可是大大扫了内廷颜面。内廷背后的主子,不就是太尉府巍氏?巍昭仪能为了逞一时之快,给将军府难堪,更何论她这区区女官。

七姑娘心头一紧,微敛的眸子里,只一瞬间,已生出诸般念想。

没等她拿定主意,是否抢在前头,主动请罪,便听永乐帝姬,得意洋洋,最后一字儿落下。更主动靠近她,仰着头,牵了她裙摆。

永乐张扬之后,淡淡的带着失落。夹杂着几分委屈,仰头看她,老气横秋吩咐道,“母妃不答应本宫讨要你,好在王兄应了本宫。往后王兄纳你进府,他不会关了你在后院。你可记住,你能一跃飞上枝头,可都是本宫替你牵线搭桥。你莫忘了本宫的恩惠,得空进宫,多给本宫讲好听的故事才是。”

永乐是真心喜欢她这人,姿态虽摆得高,话也说得不尊重,可凭她帝姬的身份,换个人,这会儿还真得摇尾乞怜,磕头谢恩。

七姑娘便是猜想自个儿要被文王降罪,也没这会儿听永乐一席话,来得骇然失色。一刻也不敢耽搁,七姑娘重重跪拜下去,深深俯着身子,惊怕从四肢百骸里钻出来,直往她头上蹿!

她能从永乐帝姬的眼里,读出单纯的欣赏与欢喜。就好像小孩子得了新奇的玩样儿,惦记着一定要闹得人尽皆知,夸她一夸。

她如今便是永乐瞧上的新奇物什,这位年幼的帝姬,想要众人认可她的眼光,更觉得将自个儿举荐给她的王兄,便是一出两相欢喜的大好事儿。

可永乐到底年幼,根本不知晓,只她今日这话,足矣令她陷入险境。

如今七姑娘已是猜到,能令昭仪娘娘开口,方才又意味深长,仔仔细细端看她。永乐口中的王兄,八成便是那三皇子公子成!

不说她千百个不乐意与公子成凑对儿,便是因着那人的缘故,她对太尉府与公子成一党,实则心里,是存了怨忿的。

爱屋及乌的道理,反过来,亦然讲得通。她不敢想像,巍昭仪母子今日若是得文王应允,那人…心头该是何种滋味。

他对她的用心,便是她铁石心肠,也被他捂热了。

七姑娘心里揪痛,不为自个儿,却是为他。她若被指婚公子成,令他情何以堪?!

他尚且在为违逆顾氏族中议定的亲事,为她筹谋。不惜与家里人僵持,除大事外,鲜少回府。只夜夜陪着她,怕她一寂寞,便勾起想家的心绪来,于是他代替了太太,代替了姜昱,于她并不熟悉的燕京,给她一个温暖而安定的怀抱。

七姑娘额头紧紧贴在交叠的手背上,除了惊痛,惧怕已是翻江倒海,汹涌而来。

她与他朝朝暮暮日久,那人的脾气,她岂会一点儿也摸不着?他从来不是好相与之人,几年如一日,辛苦谋划,环环相扣。她不欲因了自个儿,让他早布置好的棋子,乱了分寸。

更何况…七姑娘狠狠闭一闭眼。永乐一席话,听在帝王耳中,未必就不会变了味道。

七姑娘跪地,一言不发。请罪的姿态,摆得端正。如今轮不到她辩解,不该开口的时候,沉默抵万金。说不得她如此不争不辩,忍气吞声的模样,还能为自个儿换来一条活路。

七姑娘虽见不着文王面色,事实却被她料得分毫不差。

周文王起初面上瞧不出喜怒,只当永乐提及“飞上枝头”,目中冷芒暴起。

深宫中的女子,为求他一夕恩宠,花样百出。文王得闲,不吝施舍,只当逗了阿猫阿狗。换了政事烦扰,心头郁结之时,若然有人心怀不轨,迳直打杀了作罢。

如今便是将七姑娘想做了那德行败坏,满脑子歪心思,使心计,借永乐出头,攀龙附凤的虚荣女子。自然看她,也就百般不顺眼。

永乐心思虽单纯,却也察觉情形不对。再观父王目中厉色,已是吓得乖乖闭上嘴。拎着裙裾,远远避开去。

七姑娘跪伏着,鼻尖险些碰到松软的毛毯。察觉身旁动静,于旁人看不见处,缓缓睁了眼。余光瞥见身旁尺寸小巧,缎面上绣金凤的软履,急急忙忙,惶急避让她,心里不是不心寒的。

孩童最本能的反应,趋吉避凶。

被她料中了么?终是引得文王动怒。方才还纠缠不休,声声喝令她多进宫走动的永乐,如今已是弃她不顾。

永乐的喜欢,只因一时兴起,肤浅而苍白。

情不自禁的,她想起他。

他的情意,又当如何?冥冥中,她期盼他是何反应。更怕却是,他不会令她失望,却会令她无法言喻的,悔恨懊丧。

第二二七章 他与她的距离,在缓…

公子成放下酒盏,认为火候已成,时机正好。

折服一个女人,尤其是不单貌美,且聪慧有才学的女子,首当威慑。如今她被他算计,跪伏殿前,他喜欢看她柔顺而卑微的身影。这让他有种仿似将顾衍踩在脚下的畅快。

他不是稀罕这女子,眼下又如何?为了活命,他顾衍的女人,依旧得向王权低头。

顾氏与巍氏,早已结下死仇。若非顾衍横插一手,太子储君之位,早该让贤。往昔与那人数次交锋,任他如何计诱,那人不过避在幕后,运筹帷幄。

他越是沉得住气,越是令公子成视他为心头大患。

公子成温润的目光,直直朝对面那人射去。但见他面上古井无波,只一双眸子,在通明的大殿中,幽暗得发沉。

公子成嘴角一挑,收回视线,却又向深深俯首的七姑娘那处,投去刻意突显,柔情脉脉的一瞥。逼她至墙角,再施恩一般,出手相救。他算计她,亦救她于危难。从今往后,她心头便不该对他再存有怨忿。

位高权重的男人,大都对女子,少有尊重。公子成亦然。

“启禀父王,姜氏七女,早在进京那会儿,儿臣便对她略有耳闻。加之女官试上,此人一鸣惊人,确是个有真才实学的。彼时儿臣虽未与她谋面,却是对她上了心。只忙于政事,脱不开身。无奈,一直耽搁着,没能承禀。今日碰巧,甫一见她,只觉这女子清丽婉约,瞧着颇合儿臣心意。如此佳人,儿臣恳请父王做主,将此女指了儿臣为姬。”

公子成仪态翩翩,立在食案之后,当众请旨。

此言一出,殿内哗然。能列席在此,底下哪个不是人精?公子成这话,是在不加遮掩的,偏袒那女子。处处提她的好,诣在消除圣上对她心术不正,贪慕荣华的疑心。

大殿内纷杂喧嚷,很快又沉寂下去。文王一手扶在御座上,微微倾身,欲将公子成面上恳切,辨个仔细。

“听你这话,她倒是个本分人。”

七姑娘没觉得这是好话。被人当堂议论女子品性,有种被人剥光了审视的不自在。她垂着眸子,眼里满是思量。从未想过,就这么束手待毙。

眼看公子成又说了一番漂亮话,文王似要松口。当此之际,却出现了令众人匪夷所思的一幕。

玉阶之下,同属廷尉衙门,两位监使大人,近乎同时,起身请奏。

顾大人一身玄色蟒服,玉冠高束,形容俊伟。另一头贺大人却是面带病容,握拳压在唇边,清咳两声,披氅衣的肩头,微微振动。

公子成请婚,没等文王下旨,这两位大人抢在这当口,有何要紧事起奏?场面越发古怪,大殿内针落可闻。

赵国公与江阴侯面有不豫,然而两位世子皆非服管教之人,此时再要阻止,却是迟了。幼安脸色煞白,得见公子成依约践诺时的惊喜,还没在心口捂热乎,转眼已消磨得一丝不剩。

她怕那人效仿公子成。公子玉枢御前与皇子争女人,这事儿要传出去,叫她幼安颜面往哪儿搁?

国公夫人许氏,深深皱着眉头。做母亲的,自是不喜儿子牵扯进这般是非之中。即便她对那女子一身良好的气度,不得不承认,当真是无可挑剔。可比起世子为她三番四次顶撞家里,如今更是头脑不清明,御前失了分寸。七姑娘身上那点儿可圈可点之处,在国公夫人看来,便成了害人不浅的狐媚之术。真真祸水。

国公夫人察觉幼安不妥,暗叹一口气,在案下握了她手,安抚拍拍她手背。

男人哪个不是三妻四妾,国公夫人自认,世子自律,在燕京必是数一数二。偶尔被外面花花草草迷了眼,那也算不得是个大错儿。看在幼安身后有八王府情面上,许氏琢磨着,回头得好好教导她。总不能叫她彻底失了世子的心,日后两家也不好往来。

许氏更担忧的是,世子此时请奏,多半是对那女子新鲜劲儿没过,撒不开手。文王可会藉机给世子难看?许氏心疼儿子,因了赵国公在此,倒也不怕文王真就发落了人。

“两位爱卿这是…”文王口称爱卿,实则对底下两人,极不待见。尤其那顾衍,年岁比太子小了近一轮。然而城府…不提也罢。

前朝有丞相处处制肘,小一辈中又出了个顾衍。文王对太子很是失望,在文王看来,太子守成尚且不足,谈何剪除世家这毒瘤。太子太像年轻时的他,收服人心,只依仗权势财帛。性子宽和,而又优柔寡断。

于是文王痛下决心,将投注太子身上的心血,转而加注在性情果决,行事大胆的公子成身上。世家已成豺狼之势,自当放猛虎归山,与之一搏。

贺帧跨出两步,恭敬一礼。抬头,抢先那人一步。

虽不知那人欲如何替她解围。然而于他,他不能漠视她落到如此境地。即便,她心许之人,并非是他。而算计她的,乃是前世继位,登基御极的君王。

眼梢注视着她从始至终沉默的背影,贺帧略显干哑的嗓音,打破一室清静,牢牢牵引住各方心神。

“回禀王上,下官有一事启奏。”贺帧清咳,因着开口,气息有些虚浮。

“今日下官哮证发作,彼时,全得姜女官照应,方才得以安然无恙。下官感念姜女官恩义,又唯恐回报以财帛,反倒有辱姜女官高洁。于是再三思量,已向家母承禀,欲向姜家提亲,迎姜女官为侧室夫人。周全照料她一生,免她灾厄,保她安稳富足,以作报答。常言道,君子不夺人所好,然则救命之恩,亦不敢或忘。还请王上圣断,成全下官一片拳拳之心。”

说罢两手抬起,与眉心齐平,深一揖礼。

如今是何托辞,无关紧要。要紧却是,搅浑了这滩水,方才能够拦下文王圣旨赐婚。

贺大人言之凿凿,配上他一副显而易见的病容,更是坐实了这说法。听在旁人耳中,救命之恩,比起公子成不过是见猎心起,显是不可相提并论。

不管江阴侯,侯夫人,幼安等人,如何惊疑不定。七姑娘如今跪得腿脚发麻,若非听见席间众人交头接耳,纷纷赞道贺大人高风亮节,德行可表。她还以为自个儿膝头的麻木,偷偷摸摸钻进了脑子,让她生出了□症。

七姑娘额头抵在手背,只觉脑子越发沉甸甸。

贺大人一番好心,她虽能体谅,却又震惊于他想出这么个令她为难的法子来。有贺大人如此突兀,插手其中,公子成方才一番作伪的呈词,一经比照,显是落了下乘。

眼看的,公子成当堂请旨,大半落空。可待会儿文王若是将计就计,一锤子钉死,“成全”了她嫁进侯府…七姑娘眉心突突直跳,只觉打进殿以来,一波三折,当真令她应接不暇。

贺大人这一手,驳公子成极是漂亮。站在仁义之上,哪个也挑不出毛病。可之后又该如何收场?

正在七姑娘绞尽脑汁,苦苦思索之际,却听文王恍然赞了几声好,那语调,七姑娘猜想,文王怕是暗中着恼,却又发作不得。

当老子跟前,被人“抢”了儿子相中的女人,换了是她,也会觉得面上无光。奈何圣人教化,人言可畏,便是天子,也非是无所不能。

七姑娘觉得,只今日贺大人这份仗义,足矣抵过他欠她的人情。

变故丛生,她反倒少了紧张惧怕。若然她没听错,方才文王问的是,“两位爱卿”?!除贺大人外,另一人,身份已是呼之欲出。

此时此刻,大殿之上,除他之外,想来,再没有人肯为她,挺身而出。

先前她猜不到贺大人竟如此“出其不意”。可她了解他,他此时既下了决断,她猜想,总该是与贺大人不同。

以他沉稳的性子,他该是不显山,不露水,平平淡淡,解她困境。

她耳边能听到自个儿扑通扑通,一声赛一声,急促的心跳。

她没看错他。就好比这人,一直以来,都是说得少,做得多。他这一起身,胜过世间多少男子,油嘴滑舌,甜言蜜语。

情意要落到实处,方才显珍贵。她听见他举步而来,行进间带起的环佩声响,平稳而富有韵律。他的处变不惊,像是远远牵了条线,暖流丝丝沁润她心里。

他与她之间的距离,在缓缓拉近。

她低垂的眼眸里,不知何时,蒙了层水雾。

公子成口口声声,欲纳她入府,不过是撇下她,远远立在案后请命。

贺大人待她有维护之心,为表心诚,绕过食案,恭谨呈词。

只他,缓步而来。末了,越过她去,停在她侧前方,方才站定。

她想,若然她此刻抬头,便能看见他劲瘦的背影。这个男人在无声沉默中,传递给她蔚然心安。

他料到她心里惊怕,于是近前。只一个姿态,留给她的,是遮风挡雨,可堪托付。

第二二八章 他为她,只手擎天,…

他行进间,步子迈得缓。即便是秋节盛宴,青柏般潇朗的风流,轻易就抓住人眼睛。

公子成的风仪也是好的,只不知为何,看过了,夸赞过后,留下的印象会日渐浅淡。不似他,年轻俊朗的样貌,却有着远超少年人的老成。但凡有眼力的,都识得这人是人中之龙,一见难忘。

“顾爱卿又是何事启奏?莫不是,同贺爱卿一般,亦受过这女子恩惠,想着酬谢?”文王目光在公子成面上稍顿,接过巍昭仪递到嘴边的酒樽。端了随意向后靠坐,十二冕旒之后,略微松弛而臃肿的面孔上,圣意难测。

顾衍拱手一礼,面上是惯来的沉稳端重,礼数周全。文王当面,顾大人表现得恭敬有加,丝毫瞧不出,便是这人,暗地里指使周准,硬生生夺了御刑监的权。

“启禀王上,微臣此来,是为谏言。”

进谏?众人一怔,虽则顾大人此话,比之前那两位,平淡许多。可此地非是前朝,何来的进谏一说?

公子成虽被人搅了好事,面上却瞧不出丁点儿异样。负手而立,依旧一派儒雅知礼。

他在等,等看顾衍耍的是何把戏。悄然与下首安坐的太尉大人,相互间递了个眼色。公子成暗忖,若然今日事不可为,索性就此作罢。只作为代价,姜氏身上,他怕是要做些手脚。

七姑娘竖起耳朵,只觉他中正平和的嗓音,压下满殿窃窃私议。一字一句,都格外清明。她设想过很多种可能,真正听他开了口,这才明白,这人的心思,竟是这样难以揣度。

“姜氏七女,恭谨聪敏。好读书,通算学。善药理而识律令。尤其懂得察言观色,揣摩上意。入廷尉以来,勤学上进。但有因资历浅薄,出了纰漏,经微臣指正,此女莫不谦逊受教。时日一久,微臣也就当她是半个学生,得空多有教她些杂学经论。而今,但凡经她草拟之文书,泰半已规规矩矩,小成气象。偶有需得翻查陈年旧案,微臣只需招她问询,她平日翻看记下,当堂也能答得顺畅自流。微臣以为,此女德才兼修,年岁尚幼,未曾及笄。殿下若欲纳她为姬,只论风月,却是屈才。以殿下之胸襟决断,微臣以为,殿下若然如方才所言,当真欣赏她才学,不妨打破陈规,宣她入府,替殿下打理些笔墨事。如此方不辜负圣上当初甄选女官,为朝廷选材之初衷,更能昭显殿下唯才是举,知人善任之贤明。如此,传出去必能成就一段世所称颂的佳话。”

顾大人洋洋洒洒铿锵呈词,明面上给出的理由:只为惜才。可这话听在不同人耳中,包含的意味却是林林总总,见仁见智。

巍昭仪随着顾大人承禀,先前还随和的面色,渐渐敛了不经心。

勤学上进?善察言观色,懂药理,记性头好?还是顾衍半个学生?这让巍昭仪如何放心!

原本以为不过是个识字儿,通文墨的丫头,如今看来,放了她到公子成身边,若然起了歹心,使起坏来,岂不叫人防不胜防?

常言道,以己度人。巍昭仪在后宫沉沉浮浮多少年,首先想到,便是医毒不分家。再之后,底下人背主,里外勾结,传递口信儿。

一念至此,别说听进去顾大人居心叵测的谏言,便是连公子成所请,纳七姑娘为姬这事儿,也是反悔了,大不乐意。

眼见太子失势,大事可期。巍昭仪在后宫隐忍这许多年,处处被朱氏那个贱妇给小鞋穿。岂能容许公子成因一女子,在这个节骨眼儿上,生出一丝一毫的变故。

昭仪娘娘盘问也省了,单凭顾大人在御前替那女子诸多美言,便料定七姑娘那心,必是偏向国公府的。如此一个不忠的丫头,要来何用?

于是十分阴晦,嗔然瞥一眼对她多有隐瞒,求她办事儿,却将话说得不尽不实的公子成,暗中恼怒。

太尉大人窥见昭仪娘娘的眼色,心里也是犹自一叹:顾衍小儿,狡诈如狐,如此老辣。

如此当堂进言,处处都是抬高那女子,于那女子声名无碍,反倒有助益。只他明面上的褒奖,字字句句,皆有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