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你的志气,咱们这样的人家,你再多考几科,也考得起,你们两个再好好想想,恩荫入了仕,就没有再考的理儿,这趟恩荫,过了,也就过了。”严夫人神情淡定,只要好好儿的上进,都是正途。

“阿娘,”李文松和李文栎告了退,转身走了两步,李文松顿步回身,看着严夫人迟疑道:“这恩荫的事,林哥儿?”

“阿夏的意思,林哥儿这会儿还不能算太懂事,没到出仕的时候,再好好念几年书最好,我也是这个意思。”严夫人露出笑意,松哥儿的这份厚道,真是让她欣慰。

贡试连着殿试,四月初,殿试放榜前一个时辰,哪怕能远远瞄见贴榜文那面油漆鲜亮的墙面飞檐的地方,都挤满了人,伸长脖子,等着看这三年一回的喜庆热闹事儿。

离放榜那面墙不远的茶楼上,朱大娘子一件雪青长衫,美好的如雨中初开的丁香花儿,微微踮着脚尖,远眺着宣德门,焦急的等着榜文出来。衣甲鲜亮的殿前侍卫拱卫着几个礼部堂官出来,姿态庄严的贴好榜文,殿前侍卫刚往旁边一退,人群就如同泄了闸的洪水一般,轰然拥上,冲在最前的,自然是以报喜和抄卖喜报为生的闲人,猛冲上前,看一眼,记住一个名字,就如离弦的箭一般飞奔而去。

人群轰的拥上,瞬间又有无数人如离弦箭一般四散冲出,朱大娘子看的忘了焦急,她头一回这么早赶过来看热闹,这热闹还真是好看。

“姑娘姑娘!”守在下面等信儿的婆子提着裙子,喜气洋洋的冲上来,“恭喜姑娘,贺喜姑娘,咱们姑爷中了第三名探花,咱家大爷也中了。”

“大哥一甲二甲?不是,二甲第几?”朱大娘子惊喜交加,急忙追问道。

“说是三甲头名,也不知道看清楚了没有,我着急要跟姑娘禀报,我就这再去看看。”婆子答了一句,转身下楼,再去细看。

“三甲……”朱大娘子满腔的喜悦顿时如同掺了把沙子一样。

“恭喜姑娘,咱们姑爷这探花,可真是名符其实,姑爷肯定是从古到今最好看的探花,听说探花一定要好看?”朱大娘子的丫头一叶曲膝恭喜。

“这里都是人,惹人笑话。”朱大娘子下意识的扫了眼四周,虚拍了下一叶嗔怪道。

婆子下去上来的很快,一脸喜气的笑道:“这回看清楚了,咱们姑爷中了一甲第三,咱家大爷中了三甲头名。”

“喔。”朱大娘子这心一半扬一半落,大哥这个三甲从进士,这个喜信儿卡在胸口,冲不出来落不下去,唉,要是六郎和大哥匀一匀就好了……

李文山算着春闱放榜的日子,一路上紧赶慢赶,放榜前一天半夜,船泊进长垣码头,就急忙打发赵平安连夜赶进城,守在宣德门外,看到李文岚的名字,赵平安用力挤出来,打马如飞,急奔回长垣码头报信。

刚冲上码头,离船还远的简直看不到,赵平安就挥着鞭子狂喊:“咱家六爷中了探花!五爷!五爷!六爷中了第三名探花!”

整个长垣码头被赵平安这喜气喷薄的高喊大叫搅出了一片混乱,满码头的人,满河的船上的人,一个个都伸长了脖子,呼朋唤友,跟着不停的扬着鞭花、纵马跑的飞快的赵平安,往李文山那艘钦差大船蜂涌而去。

正站在船头,伸长脖子看着京城方向的李文山,刚哈哈大笑了几声,一眼瞥见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的人群,后面的笑声呃的一声噎住,急忙挥手大叫:“快快快,准备启程!赵平安一上船就赶紧启程!快快!”

站了满船等着听信儿的长随小厮,船工护卫也反应过来,你撞我我碰你,赶紧忙着起锚升帆,几个护卫跳下船,迎上赵平安,两个架起赵平安,两个人一个牵一个推,赶紧把马弄上船,船工忙中倒没乱,急急撑开船,在四面八方轰上来看热闹的船只人群围上来之前,撑船离岸,升帆摇橹,急急往京城赶回去。

永宁伯府正热闹的不堪,赵平安半夜进城看榜,急奔到长垣码头,跟着船进了东水门,李文山这个钦差要先交差,得了旨意才能回府,赵平安在东水门下了船,打马先往永宁伯府报信儿。

离贡院还有一条街,街道上就热闹的没法骑马,赵平安将马交给一个小厮牵着,自己一路小跑往永宁伯府去。

这一夜半天马不停蹄,他竟然一点儿也没觉得累。

永宁伯府大门前堵了半条街,赵平安绕到后角门进了府。

听说李文山已经进了京城,徐太太一句可算回来了没说完,眼泪夺眶而出,在屋里转着圈,先让备车,她要去看山哥儿,话音刚落又急忙再吩咐,“老五媳妇呢?还是你去,带上恒哥儿……”

“老五是钦差,不等交了旨意,谁都不能见!”严夫人看着团团转的徐太太,笑起来。

霍老太太一把揪住团团转圈的徐太太,将她按到榻上,“最多明天就能回到家了,你安心等着,不急在这一天半天,你看看你,这急什么?”

“我让老四走一趟,赵平安呢?你们五爷可好?这几个月一直都好好儿的吧?差使办的怎么样?回来路上可还顺当?”严夫人看着赵平安问道。

“回夫人,回太太,都好,五爷一直好好儿的,差使办得好,五爷想赶在春闱放榜前回来,路上赶得急,不过急也是船工急,五爷在船上,要急也只能心急。”赵平安赶紧上前回话。

“我这是,”徐太太被霍老太太几句话说的恍过神,就有些不好意思,“这么点子事儿就又乱了,幸亏有大嫂。你赶紧回去吧,洪嬷嬷想你想坏了。”最后一句,徐太太看着赵平安道。

“谢太太,小的……”赵平安看向严夫人。

严夫人一边笑一边挥手示意他,“赶紧回去吧,好好歇一歇,这一趟辛苦你了。”

赵平安舒了口气,磕头谢了,垂手退出。

严夫人让人叫了李文松进来,吩咐他从后角出去,看看李文山到哪儿了,什么时候能回府。

李夏在明萃院,对着长长铺开的新科进士名单,正一个一个细看,听小丫头禀报说五爷回来了,李夏脸上的笑容如花绽放,刚冲出一步,又想起来五哥这个回来,是回到京城,要回到府里,至少还得晚上大半天,说不定得到明天中午前后。

李夏呼了口气,转回身,再看那些名字,就有些沉不下心了,围着桌子转了半圈,干脆吩咐备车,她要出去看看五哥儿到哪儿了。

第四百四十章 看热闹

李夏从后角门出来,车子出了巷口,又掀起帘子吩咐富贵,“算了,咱们还是去各家会馆看看热闹吧,先去江宁会馆。”

富贵利落的答应一声,催马往江宁会馆过去。

李夏示意端砚将车窗帘子挂起来,透过车窗绡纱,看着满街的喜庆热闹。

“姑娘不是说要去迎一迎五爷?”端砚忍不住问了句。

“五哥这会儿肯定忙得很,还是别去添乱了。”李夏笑着示意车窗外,“还是看看热闹去。”

五哥这个钦差,要先去交还钦差关防和一应物什,还是往宫里递折子,等着皇上召见,或是发话不必见,接着要去见三位相爷,禀报答话,之后还要去秦王府……

她还是等五哥回到家,歇好了,再慢慢说话吧。

江宁会馆前弥散着浓烈的鞭炮味儿,地上的炮皮厚的车子几乎都不去。

李夏没下车,吩咐富贵赶着车,贴着会馆对面慢慢过去,这个慢,倒不用富贵故意,江宁会馆前光报喜的报子,就挤的满满的,人要挤过去都不容易,何况车子。

半天不动,富贵吩咐小厮看着车马,自己跳下车,挤到会馆门口,看了好一会儿热闹,穿过街回来,李夏那辆大车才挪了不过一两丈远。

富贵跳到车前坐下,隔着帘子和李夏笑道:“会馆里面的炮皮比外面还多,放了这么多鞭炮,可真是!说是他们江宁府今年中了两个进士,一个同进去,三个人中,一个进士一个同进士一直住在这会馆里,里面比这外面热闹多了,说是会长高兴坏了,让人去清风楼包楼庆贺,真是!不过两个进士一个同进士,就高兴成这样,这出息劲儿!”

富贵一边说一边笑。他如今这眼界跟从前大不相同,从跟着老大进了京城这六七年的功夫,光姑娘这一家沾亲带故的,中了多少进士了?简直有点儿算不清。

富贵真掐着手指数了数,算了,别的不用数,光说他们姑娘好了,姑娘三个姐夫两个进士,两个兄长,全是进士,还都是一考就中,没下过二回场的,那么大一个大江宁,中了三个人还有一个同进士,就高兴成这样,真是没见识。

富贵没算清人头,倒把下巴算的一路往上抬,要说会挑主家,就得数他们老大了,瞧这主家挑的,简直就是古往今来,世上第一好。

”今年一共取了二百零四人,他们江宁府一地就占了三个,很了不起了,可不是没出息。咱们去福建会馆。”李夏隔着车帘笑接了句。

“好咧!”富贵答应一声,用鞭子捅了捅小厮,吩咐他下去牵着马往前挤。

福建会馆比江宁会馆还要热闹,会馆门口锣鼓喧天,正在跳下跃下的舞狮子,富贵跳下车,“小的去看看。”

李夏笑应了,干脆把车帘子挂起来,和端砚一起,饶有兴致的看着会馆里抬出一筐一筐的铜钱,漫天的撒,有几个铜钱落在车顶,弹下来,落到李夏面前,李夏伸手掂起铜钱,递给端砚,“这样的喜钱难得,你拿着以后当嫁妆。”

端砚接过铜钱,一边收在荷包里,一边笑道:“要是回去求六爷赏一枚铜钱,是不是更难得?”

“六爷的钱不难得,要多少都有。”李夏笑起来。

富贵在会馆门口伸长脖子看了一会儿,侧身挤进会馆,不大会儿,就又挤出来,回来坐到车前,“怪不得狮子都舞上了,他们福建今年足足中了十七个,说是比往年足足多了一倍!真是不得了!”

“侯明理是福建人。”李夏淡定的接了句,富贵呃了一声,嘴角往下扯了扯,却一句多话没说,只回头看着李夏,“前面都堵死了,咱们往回走?还去哪家?”

“其它就随便看看。”李夏笑道。

“那去咱们平江会馆看看,就在前面,绕过去就是,顺路得很。”富贵急忙建议。

“好。”李夏答应了,看着富贵,有几分困惑道:“你是平江府人?”

“这个……”富贵干笑几声,“话来话长,小的是在绍兴城里长大的,不过小的是不是绍兴人,那小的就不知道了,小的从记事起,就是个孤儿,先是要饭,后来就跟着郭老大,老大倒是……”

富贵缩着脖子,声音压的极低,“正宗绍兴人,不过,老大最厌恶人家说他是绍兴人,他从来不认他是绍兴人,不过,也从来没说过他是别的哪个地方的人,也不能算没说过,老大是用得着哪儿人,他就说他是哪儿人。”

富贵这句话绕口令一般,端砚听的眨着眼,李夏听懂了,看着端砚一脸茫然的眨眼,抿嘴笑道:“这是郭先生跟人家攀交情常用的伎俩,对方哪儿人,他也说自己是哪儿人。”

富贵嘿嘿笑的颇有几分得意,“老大本事大。胡老大跟着老大,也是哪儿人没个定数,顺嘴说呗,说到哪儿算哪儿。后来,姑娘也知道,胡老大去了平江府,前几年又娶了个平江府的媳妇儿,胡老大就张嘴闭嘴他是平江府人,上回来,跟人见面,一抱拳:在下胡磐石,平江府人,啧!”富贵撇着嘴,啧啧有声,“姑娘没看他那样子,说的好象他真是平江府人一样。”

“你也就张嘴闭嘴你们平江府了?”

“也不全是,胡老大既然认了平江府,小的们看平江府,就比别的地方亲近那么一点儿。”富贵嘿嘿笑着,赶着车到了平江会馆。

平江会馆前的热闹一点儿不差,富贵一跃而下,“姑娘稍候,小的去瞧瞧!”

端砚眉毛都抬起来了,“姑娘看贵叔这样子,好象真把自己当平江府人了。”

富贵奔进去的飞快,出来的也极快,愉快无比的跳到车前,一张脸喜笑颜开,“咱们平江府也不错得很,两个,都是进士!一进门,就看到熟人了,胡老大手底下一个叫海庆的,也不知道胡老大怎么把他打发来了,回头小的再找他细聊,先说喜事儿,娘的这海庆正漫撒银子派赏钱呢,是胡老大的先生,姓黄讳清,这回中了二甲八十九名!哈哈哈哈!”

富贵说着,忍不住哈哈笑起来。

“黄清?是郭先生给胡磐石找的那位先生?”李夏记得这个黄清,郭胜和她说过,她当政十年历经四科,加上这一年的春闱,所有榜上有名的,她都记得,这个黄清,从前没有,李夏想着今年这两百多人中的那些陌生人名,笑意从心底往外流淌。

“是。”富贵又笑出了声,“胡老大幸亏有老大,要不然……嘿。”富贵嘴角再次往下,胡老大跟老大比,可真是没法比。

“说说黄清。”李夏吩咐道。

“是!黄先生是个穷秀才,当年被老大请过去给胡老大他们做先生,才刚过二十,胡老大银子给的多,也就两年吧,黄先生就有两三百银子了,就跟胡老大说,要辞馆专心读书备考。这黄先生是老大给胡老大请的,胡老大哪敢放走?就跟黄先生商量,胡老大他们的课业,改成一天半个时辰,就讲讲书讲讲道理,其余时候,让黄先生温书。”

富贵心情愉快,声调愉快。

“后来黄先生就中了举,这是头一趟考春闱,就中了!”富贵一拍大腿,眉毛乱飞,仿佛是他自己一考而中了。

“这么说,这个黄清,一直是胡磐石供养着的?”李夏眼睛微眯。

“也不能……咳,”富贵的话有些含糊,“照理说,不好那个啥,黄先生虽说课业少,可一天半个时辰,也没误过,算不上……那个,供养吧?”

“嗯,你说的对。”李夏笑眯眯,“咱们回去吧。”顿了顿,李夏接着笑道:“一会儿你去寻一趟郭胜,让他带这个黄清和六哥认识认识,以后就都是同年了。”

“是!”富贵答应的响亮无比,这可是黄先生的福份!

第四百四十一章 陈年旧事

李夏直到第二天上午,才得和五哥李文山好好说上话。

“这一趟怎么样?”李夏仔细打量着五哥,这是李文山第三趟钦差差使了。

“不算好。”李文山一脸苦笑,“这大小弓,真是祸害深重。昨天从秦王府出来的时候,我顺道去那了趟陈江,和他大略说了说这大小弓祸害之深重,陈江说,这些还都是能拿得出来的,比这祸害更深更可怕的,他还在理,有不少。”

“嗯。”李夏随口应了声,“事情都办好了?”

“差不多吧,不能算办好,只是抹平了,有一桩案子,苦主家已经没人了,死绝了。”李文山顿了顿,低低叹了口气,“还有一桩,苦主家在治平五年把张家四百多亩良田量进了自家,张家老太爷气死,张家老爷被活活打死,现在这位张仁,和母亲一起避到舅家,治平十三年,苦主家那个当官的大儿子病死在任上,十七年,张仁考中进士,二十一年,除了原来张家的四百多亩地,还有苦主家六百多亩良田,全数量入张家,这案子……”

张文山摊着手,李夏笑起来,这可真是十年河东转河西,报应不爽。

“我刚到南昌,张家就找到我,当时张家还不知道我手里有他们这桩案子,是张家太太亲自来的,说她们家两条人命,她儿子张仁不是贪这六百亩地,就是为了出口气,拿着地契来的,我就把这案子销了。”

李夏点头,“张仁有这样一位阿娘,是他的大福。”

李文山点头,张家太太要不是他一到就找上门,退还这六百亩地,等他查出来,就算有这样的前情,张仕这前程,只怕也要搭进去。

“还有件事,”李文山目光里带着几分小心和不确定,“这一趟,我带了两个人回来,是前一任吉县县令杨承志的一女一子。”

李夏举到一半的茶杯顿住,惊讶中带着疑问,看向李文山。

“杨承志是太原府人,真正的寒门子弟,考中进士之后,在刑部历练了一任,点了吉县县令。”李文山声音低沉,“到任第二年年末,辖下出了桩案子,县里有个叫王喜的,出门做生意,带了个嫁妆丰厚的媳妇回来,没几个月,有个叫米福的,虔州府人,击鼓告状,说王喜把他媳妇拐带走了。”

李夏听的专心,李文山顿了顿,接着道:“拘了王喜和那个媳妇审问,王喜冤声震天,那媳妇先是不说话,后来,也附和米福,说是王喜拐带了她,杨承志也算细心,叫了个媒婆仔细盘问那媳妇,问下来,那媳妇确实和米福是结发夫妻,杨承志就将那媳妇和嫁妆判还给米福,打了王喜三十板子,谁知道,王喜回到家里,隔天竟咽了气。”

李夏眉头皱起来,“这里头有蹊跷,除非冲着要人命去的,不然三十板子打不死人,就是死,也不会隔天就咽了气。”

“嗯,王喜还不到三十岁,年青力壮,王喜父母早就没了,也没什么亲近的亲人,邻居帮忙,张罗了丧事,刚刚入了土,就有人到府衙,告杨承志收受贿赂,杀人害命。

府衙查下来,米福跟那媳妇,确实是虔州府人,确实是结发夫妻,可夫妻两个,一对儿泼皮无赖,坑蒙拐骗,无恶不作。

米福媳妇颇有几姿色,米福和媳妇合谋,把媳妇说成亲妹妹,嫁给了一个到虔州跑生意的殷实生意人赵安,原本是打算一来骗一笔彩礼,二来,米福媳妇再偷点拿点,等赵安离开虔州时,米福媳妇再找机会一走了之。

谁知道米福媳妇跟了赵安没几天,觉得赵安人有趣,对她又好,又是个身子强壮的,就生了和赵安过下去的心,怂恿着赵安半路调头,去南昌府做生意,谁知道刚到南昌府,赵安一病没了,米福媳妇拢了赵安的钱财,碰巧认识了王喜,就又嫁给了王喜,一起回到吉县。米福一路追到吉县,那媳妇嫌弃王喜只会死干活,还总嫌弃她好吃懒做,想想还是跟着米福好,就认了王喜拐带了她。

米福说,给府衙诸人,以及杨承志,都送了银子,求当场打死王喜出气。”

李文山看着李夏,声音低的几不可闻,“阿夏,这杨承志,就是从前的阿爹。”

李夏慢慢放下杯子,低低咽了一声,示意李文山接着说。

“人命关天,杨承志被锁拿进京,刚出南昌府没几天,就一病死了,杨承志太太得了丈夫的死信儿,一根绳子吊死了,留下一女一子,大女儿杨大娘子,当时只有十五岁,儿子当时9岁。”

李夏皱起了眉,怎么吊死了?她吊死了,儿女怎么办?

“杨承志是个极清廉的,杨家贫寒。”李文山的喉咙哽住,好一会儿才接着道:“杨大娘子带着弟弟,为了衣食,做了暗娼。”

李夏低低叹了口气,“背后之人,查了吗?”

“嗯,府衙有个书办,当初受过杨承志恩惠,悄悄找了我,说杨承志出事前,赣水泛滥,水退后淤出了上千亩良田,因为这些多出来的良田,知府骆远航心腹幕僚洪先生往吉县去了三趟,有一回他正好撞上洪先生出来,说看洪先生的气色,极其生气。”

李夏紧紧抿着嘴。

骆远航是计相赵长海夫人骆氏嫡亲的侄子,这会儿已经调任京东东路,升了同知,骆家也是商人世家,骆远航的精明算计,心机之巧,她曾经叹为观止,只是,他的精明和算计,只有银钱利益,而全无人性底线。

她重用过他,把市舶司都交到他手里,是他和唐继明,支撑了南北同时的生死之战,唐继明投河而死当月,她抄了骆家,杀了骆远航一家十六口,听说骆远航杀头那天,江阴,明州,台州直到福州,鞭炮连天,比过年都热闹。

“阿夏?”见李夏又怔怔出了神,李文山带着无数的痛心,低低叫了句。

“我没事,你接着说。”

“吉州一带没什么能用的人,我身份招眼,牵到骆家,就没敢再查下去。”顿了顿,李文山垂着眼皮道:“带杨氏姐弟回来,这事极不妥当,我当时不是没想到,只是。”

李文山看向李夏,“杨承志一家,和咱们从前……”

李夏眼皮微垂,点了下头。

“我实在不忍心。秦先生的意思,带回来有带回来的好处,也许用得上,我没想过这个,就是觉得……就是不忍心。”

顿了顿,李文山声音落低,“阿夏,这一路上,我想了挺多,从前,要不是有个伯府,有个栖身之处,咱们……”李文山看着李夏,“会落到什么地步?能比杨家姐弟强吗?你说从前恨极了伯府,我那时候觉得,是该恨极了,我听也,也是恨极了,现在想想,不该恨。”

最后不该恨三个字,李文山声音低的几不可闻。

李夏垂着眼皮,沉默不语。李文山也不说话了,两人都低着头,沉默良久,李文山抬头看着李夏,“我想,一会儿去看看老太爷,要是来得及,下午去一趟婆台寺,给老夫人请个安,要是来不及,就明天过去。”

“你要是为了份孝心,还是别去了,老太爷自从瘫在床上,只要看到有腿的,就得发怒狂骂,太医说了,不能让他多生气,老夫人么,连四哥和七姐姐过去请安,她都不见,听说不但不见,还得生半天气,说是,现在听到个李字就犯恶心。”

李夏斜着五哥,一脸说不清什么意味的笑。

“唉,这个这个……”李文山抬出一额头抬头纹,摊着手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你还是让人看看南城瓦子有什么新鲜样的折子戏没有,有就请回来好好唱几天,老太爷喜欢这个。至于婆台寺那边……”李夏顿住,“你离远点儿才是真孝心,六哥中了探花,你就别再去惹她老人家生气了。”

“唉!”李文山一声长叹,连连拍着额头,这叫什么事儿啊!

“说正事儿,”李夏挪了挪,手指在桌子上愉快的敲了两下,“先说六哥,我想让他去考庶吉士,然后进翰林院,不做什么承旨,就是翰林院好好当个翰林,先当几年再说,你看呢?”

李夏一边说,李文山一边点头,安排这样的事,他一向唯阿夏是从。

“四哥不准备再考了,要恩荫入仕,他和你说了没有?”李夏接着道,李文山点头,昨天李文松迎上他,头一句问他一切可好,第二句大家都可想你了,到第三句,就是他准备恩荫入仕了再不考试了。

“从七品上,我和王爷商量过,恩荫入仕,从地方踏实做起才最好,就找个小县去做县令,就去京东东路吧。”

李夏语笑盈盈,四哥恩荫入仕,是从地方踏实做起最好,这只是一,还有二,她自己想想就行了,不打算跟任何人说起。

京东东路是柏氏宗族所在,李文松一家在京东东路,真有个万一,柏景宁是能护得下他的,李家,至少能留下一支。

李文山不停的点头,他也是这么想的。

“还有就是你,钦差这差使,到这一趟,就足够了,你这几年考绩都是上上,户部有个员外郎的空缺,严家舅舅已经提了你,要是顺当,”李夏垂下眼皮,“这一任之后,就放出去做一任地方,回来再进户部。”

李文山微微有几分屏气,回来再进户部,就能望着户部尚书的位置了,严家舅舅就是不到四十岁做的户部尚书……

李夏说完正事,又和五哥说了一会儿京城趣事和各家闲话,说的心满意足了,才站起来往外走,李文山起身送她,送出两步,一拍额头,“差点忘了,阿夏,杨家姐弟怎么安置?现在还在秦先生那儿呢。”

李夏脚步顿住,想了想道:“先带来我看看,怎么安置看了之后再说,不要带到咱们这里,人现在哪里?”

“暂时安置在客栈,刚到京城。”

“那就让秦庆把她们带到郭胜那里,我让富贵去寻秦庆,你不用管了。”李夏挥着手,李文山听到一句你不用管了,长长舒了口气,笑容绽放拱起了手。李夏一边笑一边冲他摆了摆手,脚步轻快的出去了。

下午,郭胜的差使得了回话,递了信到永宁伯府,隔天,李夏早了小半个时辰进了郭胜那间小院。

郭胜迎进李夏,李夏在廊下坐了,郭胜拿了只小马夹坐在李夏斜前,上身前倾,毕恭毕敬道:“磐石沿途设了六个分舵,其中一个,就在江阴,要打听事儿,十分方便。”

“对了,江阴市舶司里,有胡磐石的人吗?”李夏问了一句。

“有,不过都是些不上台面的,江阴市舶司是江阴军将军冯福海舅氏丁家的天下。”郭胜忙解释了句,李夏点头,示意郭胜接着说。

“冯福海是看中了利家的坟地,认真说起来,不是那块坟地,是那座小山,连同小山周围的一两百亩地,那座山不高,却险,半山有处清泉,水量不小,说那眼清泉是风水眼,利家坟地离泉眼隔了半座山。”

郭胜先介绍那块风水宝地,李夏嘴角往下扯了扯,因为这座小山,两家都灭了门,这是风水宝地?祸害之根还差不多。

“冯福海托丁家出面,要买下利家那座小山,和小山周围的祭田,不过给的银子不多,也就是市价的一半。利家不肯,说不是多少银子的事,那是他们利家立家之根本,说是给多少银子也不卖。

二月初,利家老三利平启程去杭州游学前,去祭祀祖宗求保佑,被江阴军一个千夫长带人打死了。说是利平祭祀出来,路遇这个千夫长的媳妇,见那媳妇貌美,就上前调戏,不光调戏,还要强暴,千夫长正巧赶过来,一怒之下,就把利平当场打死了,冯福海押着千夫长投了案。

冯福海这边,手脚十分利落周到,人证一群,物证一堆,当时正值新府尹马怀德还没到,原府尹还有两三天就要挂靴走了,哪肯再接这样祸患无边的案子,接了案子就拖了下来,案子到了马怀德手里,那千夫长十分光棍,声称就是一命抵一命,也不能让人欺负了,冯福海则放话,他身为江阴军将军,为属下主持公道,责无旁贷。

这桩案子,冯福海做的干净利落,无可挑剔,马怀德已经出了判书,千夫长不过打了十板子,冯福海又行文到给学政,说利平行为不端,学政已经销了利平的秀才功名。

利家兄弟三人,利安,利宁,利平。

利家从利安父亲这一代,才真正富起来,利安父亲只有一个弟弟,依附兄长为生,利家三兄弟中,利安从小就跟着父亲打理生意,利宁读过几年书,没有什么天份,最小的利平,读书上天份不错,两年前就考出了秀才。

冯福海这头一步,可圈可点。”

郭胜啧的赞叹了一声。

“利家呢?”

“利家两兄弟,利平在江阴应诉,利安去了杭城,大约是寻门路求公道去了。”顿了顿,郭胜干笑了几声,“这案子我让磐石找个积年老刑名再去看看,这会儿看,这案子,利家翻不了。冯福海很有几分头脑。”

“让人盯着,盯紧。”李夏吩咐了句,郭胜欠身答应,李夏沉默片刻,接着道:“五爷带回来的杨氏姐弟,秦庆跟你说过了吧?”

“是。”郭胜点头。

“杨承志获罪身死那一两年,关于吉县,全具有那里有什么记录吗?”

“没有。”郭胜答的极快,“昨天听老秦说了杨承志的事,这事儿太明显了,我也是头一个想到了大小弓的事,昨晚上就细查了一遍,没有。”

“这事儿不用找胡磐石了,他查事倍功半,请陆将军帮个忙,查骆远航,还有,骆远航心机工巧,极不简单。”李夏看着郭胜,郑重提醒。

“是。”郭胜神情一凛,急忙欠身答应,能得姑娘如此夸奖,这个骆远航,也算大福气了。

李夏又问了几句这一科进士的事,眼看时辰差不多了,扬声叫了端砚进来,在廊下重新摆放了桌椅,提了红泥小炉和茶具过来,端砚扇着火煮水准备沏茶,富贵送了几碟子点心进来,郭胜守在院门里,等着秦庆送杨氏姐弟过来。

第四百四十二章 女德

秦庆先进来,侧身让到一边,接着进来的,是一个十分瘦小,隔着院子,都能看出来紧张的浑身僵硬的小男孩,这就是杨承志儿子杨兴了,杨兴后面,一个同样紧张的妇人垂着头,迈过了门槛。

“别怕,别多想,就是五爷的妹妹,九娘子。”秦庆低低交待了句,还是在最前,到台阶下,冲李夏长揖见礼,李夏欠身颌首:“秦先生辛苦了。”

“不敢当,”秦庆笑着又揖了半礼,指着杨大娘子和杨兴介绍了,李夏示意两人,“过来坐下说话吧。”

杨大娘子和杨兴落在秦庆后面两三步,已经跪倒在地上,磕了不知道几个头了,秦庆拉起杨兴,端砚急忙上前扶起了杨大娘子,又半扶半拉着她,上了台阶。

李夏默然打量着杨大娘子。

她今年不过二十岁,可她眼前的这位二十岁的杨大娘子,衰老灰败的象是四十,甚至五十岁,她在她身上,看不到任何官宦之家,甚至小富之家女儿的气息,她和南城根下的那些年老体衰的私娼相比,都还不如一些。

李夏目光垂了片刻,才看向杨兴,杨兴过于瘦小了些,站在姐姐侧后,垂着头,站的一动不动。

“坐吧,大娘子坐这里,兴哥儿过来坐这里,端砚,把这碟子点心拿给兴哥儿。这是朱家老号的虾仁饼,在京城很有名气的,你尝尝。”李夏笑着招呼杨大娘子和杨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