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的语外之音就是说他给了耶律辂机会,可是耶律辂没本事抓住,他既然口口声声说钟情安平,总该有君子之风吧?

而且,这一次若非是耶律辂在宫中对安平出手,又怎么会反过来被安平鞭笞?!

这件事一旦摊开来说,丢脸的终究是耶律辂!

这一点,耶律辂自己也是心知肚明,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一阵红,色彩剧烈变化着。

皇帝眸光一闪,看了看安平和封预之,心底下定决心一次断了后患:“耶律二王子,你也知道朕的大皇姐已经有驸马了,今日驸马也在场,干脆就把话一次性说清了,大皇姐是不可能和亲的!”

他决不能允许北燕成为安平的后盾!

无视耶律辂阴沉的眼神与面色,皇帝拔高嗓门扬声又道:“来人,还不赶紧请太医,给耶律二王子治伤!”

内侍立刻就唯唯应诺,然而耶律辂却不给面子,不客气地冷声道:“免了吧!你们大盛的东西,本王可要不起!”

耶律辂冷然地甩袖而去,两个内侍立即就跟了上去,送耶律辂出宫。

耶律辂渐渐走远,四周静了一瞬,封预之仿佛这才回过神来,带着封从嫣走了过来,局促地给皇帝行了礼:“参见皇上。”

皇帝随意地挥了挥手,也懒得与封预之寒暄。

安平目光淡淡地看着三人,用鞭子指了指封从嫣,封从嫣想着刚才安平抽耶律辂的一幕幕,吓得花容失色,身子不由往封预之那边缩了缩。

安平直接与皇帝对视,朗声道:“皇弟,这位封姑娘与本宫没有一点关系,以后若是有什么教养问题,还请找驸马便是,以后她嫁不出去也不关本宫的事,反正本宫只有阿炎这一个儿子。”

而她的阿炎已经找到儿媳妇了!

想到自家的阿炎和绯儿,安平的心情又松快了不少,只想快点回府找儿子儿媳玩去。

“皇弟,要是没别的事,本宫就先告辞了。”安平随手卷起了鞭子,也不等皇帝说话,就昂首阔步地走了,走过那老嬷嬷身旁时,还转头给了她一个轻蔑的眼神,那眼神仿佛在说,别以为这些算计她看不明白!

安平转了转手里的鞭子,威胁之意溢于言表。

老嬷嬷吓得脸色一白,低下头去,不敢直视安平的眼眸。

安平大步流星地离去了,只给众人留下一道骄傲的背影,对于其他人到底是什么想法,根本就全不在意。

离开御花园后,安平就直接出了宫,坐上朱轮车一路疾驰地回了公主府。

她的朱轮车在下人的恭迎下从公主府的正门而入,一直在仪门停下,安平一下马车,就对上了一张可爱的笑脸。

“殿下。”闻讯而来的端木绯就站在几步外,对着安平福了福,精致的小脸上洋溢着璀璨的笑容,如春花般绽放。

一瞬间,宫中的那些纷纷扰扰抛诸脑后,安平仿佛被端木绯传染了笑意般,明艳的脸庞上笑意盈盈。

“绯儿,”安平亲昵地拉起了端木绯的小手,正想问她与小马驹玩得可好,又发现有些不对,朝两边看了看,问道,“阿炎呢?”阿炎这家伙丢下绯儿这是跑哪儿去了?!

端木绯干咳了一声,委婉地说道:“殿下,封公子说他一会儿就回来了。”端木绯实在不想聊封炎,就转移话题道,“殿下,您可用了午膳没?”

安平怔了怔,方才摸着肚子笑道:“你不说,本宫还没觉得饿,现在真是一下子饥肠辘辘……绯儿,你也陪本宫用一些吃食。”

端木绯自是笑吟吟地应下,亲昵地挽起安平的手一起朝玉华堂去了。

等在饭桌边坐下时,端木绯有一瞬间觉得自己好像是忘了什么,可是当一道道丰盛的菜肴摆上桌时,她又一下子被转移了注意力。

这迟来的午膳用了一半时,封炎终于回来了。

看着自己最重要的两个人坐在一起用着膳、道着家常,封炎不由得停下了脚步,温柔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这曾经是他梦想的一幕,现在似乎是实现了呢!

他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直到安平第一个发现了他,唤道:“阿炎!”

封炎嘴角一翘,这才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去,“不经意”地在端木绯身旁坐了下来,笑着道:“娘,正好我还没用午膳呢!”

封炎随手拿起了端木绯放在一旁的筷子,夹了一筷子京酱肉丝,津津有味地送入口中,吃了起来……

安平已经吃得七七八八,便放下了筷子,看着儿子眼底闪现点点笑意。

她漱了漱口后,就把她刚才进宫后发生的事一一说了,一下子就把端木绯的注意力从筷子被人抢走上转移了过去,端木绯听得是目瞪口呆。

她猜到贺太后想要算计安平,却没猜到安平竟然顺势教训了耶律辂一番。

安平长公主果然是女中巾帼!端木绯两眼发亮地看着安平,毫不掩饰眼神中的崇敬之色。

安平看着小姑娘那可爱的小模样,脸上的笑容更深,抿了口茶后,沉吟着又道:“太后既然敢做这种事,皇上一定是知道的,但是,最后皇上却似乎改变了主意……”说着,她笑眯眯地看着封炎,问道,“阿炎,你方才出门做了什么?”

封炎一下子笑眯了眼,放下筷子,乐滋滋地看向了端木绯,替她表功:“娘,这您应该问端木四姑娘才是。”

接着,封炎就把之前端木绯建议他去找述延符的事一一说了……

安平听着眸子更亮了,那眼角眉梢的欢喜掩也掩不住,心里喜悦之余,有几分叹息:阿炎背负的太多了,现在看来,绯儿的性子和他正合适,怎么都得必须把这儿媳妇骗……娶回家才行!

想着,安平眯了眯眼,鄙视地看了封炎一眼,那嫌弃的眼神仿佛在说,亏她把他养得这么好,他居然连怎么讨女孩子欢心都不会!

这都快一年了,进度也太慢了……看来还是得靠自己啊!

安平笑吟吟地看向了端木绯,温和慈爱地道:“绯儿,这次真是多亏你了!”

“殿下何须多礼。”端木绯勾唇笑了,脸颊上露出一对浅浅的笑涡,笑得一派天真烂漫。

“就是啊。娘,都是自己人。”封炎忙不迭地加了一句,他自以为凑趣,却惊得端木绯差点被口水呛道。

端木绯定了定神,目不斜视,努力不去看封炎。

她歪着螓首,一本正经地对安平说道:“殿下,太后想利用殿下来搅和长庆长公主与九华县主的丑事,如今没成,真是太‘可怜’了,正所谓:来而不往非礼也!”

端木绯说着,一双乌黑的大眼睛晶晶亮的,如那夜空繁星般。

175毒妇

春日正午的阳光洒进窗户里,庭院里那郁郁葱葱的花木映得满室青翠。

屋子里静悄悄的,隐约可以听到外间偶尔传来丫鬟的低语声,衬得四周越发静谧无声。

青纱帐中,身上盖着宝蓝色的绣花锦被、头上还包着一圈圈纱布的罗其昉怔怔地睁眼望着上方的帐顶,额头还在一阵阵的抽痛着,眼神恍惚纷乱。

他是江南宿州人,家中是耕读之家,四代单传,从曾祖父、祖父到父亲都只考中了秀才便止步不前,到了他,三岁识字,四岁读书,五岁作诗……年方弱冠时,就中了举人,还是乡试第二名。

无论是家人、先生、同乡、还有同窗,都对他报以众望,连他自己也觉得今科春闱,他十拿九稳!

自从抵京后,他意气风发,跃跃欲试,想着十年寒窗且看今朝,却没想到意外骤然降临,让他一下子跌入了无底深渊……

他的右手被人生生折断,不仅如此,还蓄意地被人治坏了……

他心里清楚地知道是谁指使那帮闲汉故意折了他的右手,又是谁暗中唆使百草堂蓄意医坏了他的手,然而,那是皇家贵胄,是天家贵女,他惹不起,也没有证据!

本来,他已经放弃了这一届的春闱,只想把手治好,以待三年后重新来过,可是——

他的右手彻底毁了!

他的这只手再也写不了字,画不了画……再说了,朝廷择官,残废不用。

他的理想抱负、他这二十年的努力、还有他所有的希望,都因为一个淫荡的毒妇毁于一旦,只剩下他这具空荡荡的皮囊。

他本没打算活下去,虽然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报仇,但是他使的这手段到底肮脏了,让他以后再也无法挺着胸膛,坦荡地告诉别人:

他是宿州罗其昉,字士衡。

罗其昉的眸底一片幽深,黑沉黑沉,如同无底深渊般,没有一丝光亮。

许久,他的眼睫微颤,如那扑火的飞蛾般,带着一种决然与哀伤。

没想到,老天爷居然让他又活过来了!

他嘴角微勾,泛起一丝苦笑,一直蔓延到眼角眉梢。

“哒……”

忽然,他听到一声细微的声响,循声望去,只见原本正坐在窗边打盹的灰衣婆子头一歪,整个人趴在了雕花案几上,一动不动。

一个龙眼大小的小石子骨碌碌地自她脚下朝床榻的方向滚来……

这是……

罗其昉双目微瞠,再次抬眼看向窗外,一个颀长的青衣男子不知何时如鬼魅般出现在窗口外,轻盈地翻窗进来了。

青衣男子与罗其昉四目对视,微微一笑,信步朝他走来。

罗其昉就这么平静地看着青衣男子,没有惊慌,没有恐惧,因为对他来说,现在是死是活都不重要了,他早已心如死灰。

青衣男子很快就走到了榻边,俯首看着罗其昉,嘴角微微一翘,含笑地轻声道:“罗公子,错不在你,何故寻死?”

床榻上的罗其昉一动不动,没有理会他,目光也从他身上移开,又是怔怔地看着纱帐的顶部。

青衣男子也不在意,负手看向了墙壁上的一幅字画,自顾自地继续说着:“人生在世短短数十年,寒窗苦读为了什么?功名利禄?光宗耀祖?为国为民?……还是报效‘圣恩’?”

青衣男子故意在“圣恩”两字上加重音量,语气中带着浓浓的讽刺。

罗其昉双目微瞠,眸中露出一丝淡淡的嘲讽,不禁想到了现在的朝廷,想到了他们那位皇帝……

他寒窗苦读十几年当然是有抱负的。

十年前,他的父亲出外游学,却恰逢楠城水患,连日暴雨冲毁了三年没有修缮的堤坝,整个楠城毁于一旦,也包括他的父亲。

这些年来,他潜心读书,也是希望能够科举入仕,为一方父母官,为民谋利,不让这等惨事再度发生,但是现在,现在一切都毁了!

也包括他自己!

罗其昉慢慢地抬起了自己微微扭曲的右手,脑海中闪过这些天的污糟事,脸色越发苍白,胸口一阵起伏,似乎就要呕吐出来……

他淡淡道:“现在说这个,又有什么意义……”

他的声音空洞无力,他已经不能回头了!

见罗其昉有了反应,青衣男子的唇角翘得更高了,意味深长地说道:“罗公子,倘若你所求是为民请命,又何须执着于是否科举入仕!”

须臾,罗其昉终于动了。

他慢慢地从床榻上坐了起来,然后转过头朝青衣男子看去,俊朗的脸庞上惨白如纸,但是原本空洞无神的眸子似乎又有了一丝神采,问道:“此话怎讲?”

“罗公子,这为官之道并非非黑即白,就算是公子真的科举入仕,难道就一定能一展抱负吗?”青衣男子缓缓地又道,“即便是千里马,还需‘伯乐’赏识!”

“所以,你的主子就是我的伯乐?”罗其昉直接把话挑明道。

青衣男子笑得更为开怀,“在下就是喜欢与聪明人说话!”

屋子里,静了下来,落针可闻。

罗其昉静静地看着几步外的青衣男子,此人能在公主府出入如无人之境,很显然具备常人所没有的能力,而且,对方早已经把自己调查得清清楚楚……

他的主子自然也不会是什么简单的人物!

对方既然找上了他,显然是看不惯长庆的行事……别的不说,只这一条,他们的立场就是一致的!

青衣男子悠闲地站在一旁,并不催促罗其昉……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罗其昉才再次开口道:“你,需要我做什么?”

对于罗其昉的选择,青衣男子并不意外。

这罗其昉本来就是一个聪明人,再从他剑走偏锋地用这种方式来报复长庆,就可以看出他并不是一个迂腐死板之人。

“就从活下去开始,”青衣男子眉眼一挑,负手朝床榻走近了一步,眸生异彩,“然后……”

“簌簌……”

屋外,一阵微风拂动,吹得庭院里的那些枝叶微微摇晃,天光正亮。

当风停下时,屋子里就又只剩下罗其昉和那个昏迷过去的灰衣婆子二人。

罗其昉呆呆地坐在床榻上,一动不动,面无表情……

“簌簌簌……”

又一阵清冷的春风吹进屋子时,他忽然笑了,嘴角微微地翘了起来,眸底有释然,也同时燃起了一丝野心的火花,激动地跳跃着。

他不在意刚刚那个青衣人口中的主子到底是谁,哪怕对方是想利用他也无所谓,反正他是一个活死人了,只要能有一偿夙愿的机会,哪怕机会再微弱再渺茫,他都愿意一试!

他,还有什么好输的呢!

“蹬蹬蹬……”

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步履声,罗其昉的耳朵微微动了一下。

很快,门帘就被人从外面打起,一道海棠红的倩影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

来人的目光一眼就落在了窗边那“昏睡”的灰衣婆子,跺了跺脚,随手就拿起一旁案几上的一个果子朝那灰衣婆子丢了过去,没好气地斥道:“贱婢,本县主让你在这里照顾人,可不是让你在这里睡觉的!”

九华心里本就烦躁,看着那灰衣婆子胆敢躲懒,心中更怒。

九华是刚从宫里回来的,一早贺太后就把她召去了慈宁宫,先硬后软,一会儿骂,一会儿劝,说会为她好好地指一门婚事,让她不要那么任性;又说现在皇帝还在压着那些个御史,要是压不住,问她是不是真的想去青灯古佛,了此残生?!

九华想着,不由撅了噘嘴,眸底闪过一抹不悦。

明明她什么也没有做错,她和罗哥哥是两情相悦,为何母亲非要横刀夺爱,为何外祖母偏偏要帮着母亲来妨碍她和罗哥哥!

明明昨天一早外祖母和母亲都商量好了会把这件事糊弄过去,让安平皇姨母闹出丑事去和亲北燕,自然就没人再谈论她们母女和罗哥哥的事了……

可是,今天外祖母却又忽然朝令夕改,改口说要给她指婚……

那果子携着九华的愤怒抛了出去,正好扔在了那灰衣婆子的肩膀上,然而,那灰衣婆子还是一动不动地趴在那里,九华更怒,正要喊人,就听一个嘶哑的男音响起:“九……华。”

九华不由惊喜地双目瞪大,急忙朝床榻的方向望去,只见罗其昉正抱被坐在那里,目光温和地望着自己,如往昔般。

只是,他的面色是那么憔悴,额头上包的纱布下还能看到那刺目的血迹,整个人瘦了一大圈,好像风一吹就会飘走似的,看得九华心疼不已。

“罗哥哥……”九华轻轻地唤道,声音微颤,整颗心如小鹿乱撞般扑通扑通地跳了起来。

九华仿佛怕吓到罗其昉似的,小心翼翼地走到了床榻前,喉间微微哽咽。

自从罗其昉昨日醒过来后,就没有再开口,也不肯吃东西……

她知道他心如清风明月,纯净无暇,眼里哪里容得下一粒沙子,却被母亲所污……他一定是伤透了心,才决然自裁!

此刻听闻罗其昉又肯唤她的名字,九华不由欣喜若狂,心如潮水般翻涌起伏着,激荡不已。

“罗哥哥!”九华终于压抑不住内心的浪潮,如乳燕归巢般飞扑到他身上,嚎啕大哭,“你终于肯理我了!”

罗其昉僵硬得由着九华抱着,好一会儿,方才徐徐道:“九华,是我……对不起你。”他的声音嘶哑而艰涩,仿佛是从喉底挤出来的一般。

“不!”九华在他温暖的胸膛中抬起头来,眼眶中蒙着一层淡淡的水雾,鼻尖红彤彤的,激动地说道,“这都是母亲的错!罗哥哥,我不怪你,我们已经成亲了,我们是夫妻,夫妻一体,就该同舟共济!”

罗其昉的身子在听到九华说“母亲”时微微一颤,瞳孔猛缩,似乎被捅了一刀般。

他闭了闭眼,脸色惨淡地说道:“九华,有的事……就算我能当做没有发生过,你母亲可以吗?”

闻言,九华的双目猛然瞠大,四周寂静无声,只剩下了两人砰砰砰的心跳声。

罗其昉苦笑了一声,又道:“你的母亲,你想必比我了解……她,会放手吗?!”

九华的脸色更难看了,把小脸死死地埋进了罗其昉的胸膛中,紧紧地环着他的腰,眸子里一片晦暗。

她的母亲,她最了解。

只要母亲想要得手的男人,就没有得不到的!

母亲一日不肯放手,御史就会拿着“母女争夫”来弹劾她和母亲,而外祖母就只会逼着她放弃罗哥哥!

为什么她要放弃罗哥哥?!

罗哥哥喜欢的明明是她,也唯有她……要是,要是没有母亲,外祖母一定会帮她了吧?!

想到这里,九华的眸子更幽深了,更为用力地抱住罗其昉,嘴里喃喃说着:“罗哥哥,谁也别想拆散我们,谁也别想拆散我们……”

“九华……”罗其昉轻轻地拍着九华的背,一下又一下,目光却是直直地望着窗外……

天上的灿日俯视着大地,将整个京城照得一片透亮,温暖和煦,也包括权舆街的尚书府。

“沙沙沙……”

风吹树动,摇曳的枝叶发出细细的摩擦碰撞声,中间夹杂着刷子规律的刷动声。

尚书府的马厩旁,端木绯正在专心地刷着马,每一下都从马背一直刷到马腹,认认真真,周周到到,仔仔细细。

她一边刷,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霜纨,很快就有妹妹来陪你了,你高兴吗?”

“它叫‘飞翩’,长得可爱极了。”

“不过,它还小,现在要跟它娘和哥哥在一起,等再过几个月,我就把带回家来陪你,好不好?”

霜纨的性格非常温顺,尾巴轻轻甩动着,偶尔用鼻子亲昵地顶顶她的胳膊,蹭蹭她,那温热的鼻息喷在端木绯的脖颈间,逗得她有些痒,发出清脆如银铃的笑声。

碧蝉在一旁帮着喂草料,笑眯眯地说道:“姑娘,我们霜纨真乖!奴婢看啊,府里的马儿中,性子最好的就是霜纨了。”

那是自然。端木绯沾沾自喜地扬了扬下巴,摸着霜纨雪白的脖颈,毫不吝啬地夸奖着:“我们霜纨不仅乖,还漂亮!……霜纨,等过些天,天气再暖和些,我带你出门踏春,放放风好不好?!”

霜纨似乎听懂了,上唇兴奋地向上翻起,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嘶鸣声,又亲昵地蹭了蹭端木绯。

就在这时,绿萝快步走了过来,禀道:“姑娘,马车已经备好了。”

这是一句再寻常不过的禀话,可是不知道为何,绿萝和碧蝉皆是觉得空气似乎冷了下来,时间仿佛停住了。

端木绯静了两息后,应了一声,然后便朝着湛清院走去。

在两个丫鬟的服侍下,她换了一身极为素雅的月白襦裙,只在裙角用银线绣了几片竹叶,双平髻上简单地以月白丝带点缀。

换好衣裳后,她就坐着马车出了门,一路往皇宫的方向飞驰而去。

只不过,今日她要去的不是皇宫,而是御街上的一品轩。

今日是肃王处决的日子。

皇帝早就已经贴出了皇榜,列举了肃王通敌叛国、逼宫谋反的种种罪状,将于今日午时三刻将肃王斩首示众,以平民愤。

这个消息早就在京城大街小巷传遍了,虽然午门行刑不许普通百姓围观,但就算是如此,也阻挡不了那些百姓的热情,都纷纷来了距离午门最近的御街看热闹,想着哪怕看一眼囚车,或者行刑时能远远地朝午门方向观上一眼也好。

今日的御街上熙熙攘攘,拥堵不堪。

一个个面目森冷的禁军十步一岗地守在街道两边,清出了一条道来,那些百姓要么就直接等在路边,要么就像端木绯这般订了路边的酒楼、茶楼,等在雅座和大堂里候着。

整条街上一片喧哗,那些酒楼茶楼二楼雅座的窗户都敞开着,不少客人或是在里面谈笑风生,或是对着刑部天牢的方向伸长脖子张望着。

当端木绯抵达一品轩时,正好是午正。

二楼的雅座中已经有了人,一个身穿天蓝色锦袍的少年正坐在窗边,慢悠悠地饮着茶,正是李廷攸。

“攸表哥。”端木绯含笑地唤了一声,然而李廷攸却是神色淡淡,瞥了她一眼后,就移开了视线,仿佛在说,你还记得我是你表哥啊!

端木绯一下子就读懂了他的眼神,小脸上不禁有些尴尬。

这要是平时,李廷攸敢如此甩脸色给她看,她肯定是懒得理会的,可是抵不住她此刻心虚啊。

昨天下午在安平长公主府时,她听闻安平从宫里回来了,就兴冲冲地去仪门迎接,后来就陪着安平去玉华堂用午膳了,完全忘了让人去通知还在马厩的李廷攸……直到半个多时辰后,李廷攸在公主府的丫鬟引领下哀怨地来了玉华堂,端木绯方才想起了这个表哥。

这次确实是她理亏。

端木绯清了清嗓子,想了想后,讨好地看着李廷攸道:“攸表哥,现在桃花初绽,正是酿桃花酒的好时节……”

李廷攸闻言顿时眸子一亮,本来还想再端一会儿架子的,却抵不住被勾起的酒虫,没骨气地朝端木绯望了过去,昂了昂下巴,一副“你知道该怎么办”的表情。

端木绯很是识相,笑眯眯地继续道:“攸表哥,等我酿好以后,就给你送两坛过去,可好?”

李廷攸总算是满意地笑了,正要请端木绯坐下,就听外面传来小二殷勤热络的声音:“公子,这边请。”

随着“吱”的一声,雅座的门再次被推开了,一个穿着紫色描银锦袍的少年跨步走了进来,举手投足间随意而洒脱,又透着几分骄阳似的矜贵。

“阿炎,快过来坐!”李廷攸对着封炎露出灿烂的笑容,招呼他过来坐下。

封炎对着表兄妹俩微微一笑,一双斜飞的凤眼明亮璀璨,“廷攸,端木四姑娘。”他信步走到窗户边,撩袍在端木绯和李廷攸之间坐下。

这间雅座其实是封炎订的。

昨日端木绯和李廷攸离开公主府前,封炎状似不经意地提起了自己在一品轩订了间雅座,打算今日午时来此看肃王午门行刑。

如他所料,端木绯一听,就说要过来“看热闹”,而李廷攸想着肃王差点害了李家,也附和说要一起来,于是才有了他们三人今日这一品轩之约。

小二手脚利索地给几位客人都上了茶,端木绯根本就没心情寒暄,目光不住地往外瞟去。

街道上越来越嘈杂,特意赶来此处看热闹的百姓越来越多,那些禁军的身后被数以千计的百姓挤得密不透风,几乎是寸步难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