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娘娘,这是我改的裙子。”端木绯笑吟吟地说道,“刚才姐姐的裙子不小心被耿家小妹妹弄脏了,正好赏花宴快开始了,时间又紧,姐姐来不及去换新裙子,我就灵机一动,用我的纱衣给姐姐做了些绢花缝在裙子上。”

端木绯扬了扬精致的下巴,眸子晶亮,一副洋洋得意的样子。

她这么一说,不少人都朝耿听莲身旁正在吃点心的耿元娘看了一眼,多是没在意,毕竟耿元娘不过是一个四岁的小丫头。

皇后看着端木绯那炫耀卖乖的小模样,忍俊不禁地笑了,转头对着右手边的端木贵妃笑道:“贵妃,你家这侄女可真是心灵手巧!”

端木贵妃也是不谦虚,心有同感地说道:“绯姐儿确实是有巧思,上次她给涵星画的那条百鸟朝凤裙连臣妾看着也觉得别致惊艳。”

端木绯又谢了端木贵妃夸奖,就和端木纭一起回了自家的席位上。

一旁的贺氏神色有些微妙,最后只低声说了一句:“下次再发生这种事,怎么也该派人通知我一声才是。”害得她平白替她们操心。

端木纭随口应了一声,便自顾自地饮茶。

不远处的耿听莲从头到尾都死死地盯着端木纭,目光没有移开过,心里彷如卷起一阵疾风暴雨般,久久不能平静。

她煞费心思地筹谋了一番,不惜哄了元娘对端木纭出手,是想让端木纭当众丢脸的,现在却反而弄巧成拙地让她在赏花宴上出了风头!

耿听莲不甘心地微咬下唇,几乎要捏碎手里的茶盅,白皙的手背上凸起的青筋尤为刺眼。

这时,外面传来內侍尖锐的高喊声:“皇上驾到!”

厅中的众人急忙齐齐地站起身来,俯首躬身,恭迎圣驾。

皇帝带着几个內侍宫女跨过高高的门槛,径直地朝正前方的皇后走去。

端木纭自知身上的这条裙子实在别致,为恐节外生枝,她谨慎地将自己藏在贺氏的身后,头伏得又低了些。

直到皇帝目不斜视地在贺氏身侧走过,她暗暗地松了一口气,眼角的余光瞟了一眼,正好看到跟着皇帝身后的岑隐不紧不慢地走过,岑隐恰好也朝她这边扫了一眼,二人的目光在半空中交集了一瞬。

端木纭直觉地对着他微微一笑,算是打了个招呼。

岑隐的步子似乎缓了一下,随即就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去。

皇帝和皇后在上方的御座上坐下,众人就齐声再次给帝后行礼请安,齐呼万岁。

俯视着下方的众人,皇帝的心情不错,笑着道:“都起身坐下吧。今日难得赏花宴,大家都别拘着,尽情尽兴,才不负这大好春光。”

众人谢过皇帝后,就再次入席坐下了。

皇后笑吟吟地对着皇帝说道:“皇上,今日臣妾在绮春园里放了朵玉石花,谁找了这玉石花,谁就是今日的魁首。方才臣妾看到这魁首已经决出了。”

厅堂里的其他人还不知道皇后在园子里放的到底是什么花,一时面面相觑,想看看魁首到底是谁。

端木绯直接站起身来,一时间,众人的目光再次落在她身上,很快就有人注意到她鬓发间戴的那朵以红玉制成的海棠花上,恍然大悟。

端木绯抬眼望着帝后,福了福后,笑眯眯地说道:“皇上,皇后娘娘,是臣女‘找到’了这朵‘海棠花’。”

端木绯厚颜地把端木绯的功劳抢了过来,她可不能让姐姐被皇帝惦记。

不远处,耿听莲目光更为复杂地看着端木绯,对她越发不屑。别人不知道,可是她最清楚,这朵“花”分明是端木绯和岑隐一起找到的,可是这个端木绯就可以厚颜抢她姐姐的荣誉,这么看来,端木纭的那条裙子真的是端木绯改的吗?!

这对姐妹还真是无可救药了,姐姐永远一味退让,一味宠溺妹妹,而妹妹得寸进尺,狂妄不堪。

若非哥哥受了伤,这样的人,怎配嫁进耿家?!

耿听莲深吸一口气,渐渐冷静了下来,嘴角勾出一个不屑的笑意,暗暗对自己道:这次不成,自有下次!

上方的皇帝看着端木绯发出明朗的笑声,笑着道:“端木家的小丫头,你既然是今天的魁首,那朕可要好好赏赏你。你可有什么想要的?”

端木绯也不客气,直接开口讨道:“皇上,您能不能多赏臣女点澄心纸?”

皇帝本以为小姑娘家家估计会讨些首饰料子,没想到这丫头居然跟个书呆子似的讨起纸来,再次大笑,道:“你祖父还不给你纸用?等朕回去,可要好好说说他!那朕你赏你十箱澄心纸怎么样?!不过,你拿回去,可别浪费了!”

“皇上,您放心,臣女的字肯定配得起这澄心纸的。”端木绯毫不羞赧地自夸道,引得皇帝大笑不止。

皇帝隐约想起他好像听太傅提起过,这丫头的字写得不错,心里感慨着:这端木宪别的不说,孙女是委实教得不错。

待端木绯谢恩坐下后,皇后含笑又道:“皇上,臣妾刚刚让这些公子姑娘们去园子里簪了花,干脆就以所簪之花为题,让他们来斗花斗才,热闹热闹如何?”

皇帝听着也觉得有些意思,抚掌附和道:“皇后,你这主意倒有些意思。”

“皇上,那就由臣来抛砖引玉好了。”君然第一个站了起来,跃跃欲试道。

君然直接以一段剑舞开场,他是武将子弟,区区剑舞,自是游刃有余,银光闪闪的长剑在他掌中肆意挥洒,时而回转,时而刺出,时而挥劈……翩若惊鸿,婉若游龙,尤其他簪的那朵桃花随着他的剑尖在空中飘扬飞舞,可谓刚柔并济。

最后,一道寒光闪过,那朵桃花在那一剑后,花瓣四分五裂开来,如花雨般纷纷扬扬地落了下来,引来一阵热烈的掌声。

连那些姑娘们都看得目露异彩,不住地鼓掌着,赞不绝口。

君然收了剑,随后就把剑还给了一个锦衣卫,对着帝后行礼后,就坐了下来。

端木贵妃掩嘴笑着点评了一句:“君世子这段剑舞委实精彩,只可惜不应景。”

四周不少人都是若有所思,涵星心有戚戚焉地点头道:“母妃,您说的是。君然这哪里是‘赏花’,辣手摧花还差不多!”

被涵星这么一说,刚才那唯美的一幕一下子变得无趣起来。

君然身旁的一个蓝衣少年噗嗤地笑出声来,站起身来,意味深长地说道:“君世子既然好心抛砖引玉了,那我也不能藏着掖着。”

他对着君然眨了眨眼,仿佛在说,君然是“砖”,那他就是“玉”了。

蓝衣少年鬓角簪的是朵洁白的梨花,他令宫人铺纸磨墨,就挥毫自如地现场题字作画……

淡淡的墨香弥漫在厅堂中,其他人三三两两地说着话,涵星已经坐不住了,“悄悄”跑去看端木纭的裙子,研究了一番后,就说回宫就去找人做一条类似的“桃花裙”。

皇帝看着下方那些公子姑娘们,似乎也被感染了笑意,嘴角飞扬,狭长的眸子里闪烁着愉悦的光芒。他饮了半盅茶后,想到了什么,压低声音问身旁的皇后:“舞阳可瞧中了?”

皇帝问得没头没尾,但是皇后却听明白了,手里才端起的茶盅停在了半空中,又放下了。

皇后一脸复杂地看了舞阳一眼,小声地回道:“臣妾看中了两家,也请皇上参详参详。”

帝后话语间,那蓝衣少年就收了笔,满意地打量了一番自己的画,把羊毫笔放在了笔搁上。

一旁伺候笔墨的小內侍连忙帮着吹干了墨迹,然后就把那幅水墨画呈送到了帝后跟前。

皇帝怔了怔,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眼里露出一抹兴味。

蓝衣少年簪的是梨花,可是画的却是一副雪林图,大雪纷飞,银装素裹,让人看着心中一片安宁静谧。

“梨花夜放千堆雪。”皇帝笑着抚掌赞道,“王亦嘉,你这幅《千堆雪》倒是有些意思!”

“谢皇上夸奖。”

那个叫王亦嘉的少年得了皇帝赏的一支狼毫笔,就得意洋洋地下去。

紧接着,第三位公子写的一幅字也呈到了御前。

皇后看了看刚才写字的青袍少年,低声在皇帝耳边说了一句,皇帝眉梢一挑,也多看了那少年一眼。

在皇后的示意下,金嬷嬷就把舞阳叫到了帝后身边,皇后慈爱地看着舞阳,问道:“舞阳,你看看这字怎么样?”

皇后的语气意味深长,透着一丝期待。

舞阳气定神闲地朝那幅字扫了一眼,长长的宣纸上写着四个字:柳暗花明。

乍一眼看,此人的字还不错,只可惜……

“落笔无力,转折处明显犹豫不决,由字及人,此人怕是性子游移懦弱,难当大任!”舞阳有条不紊地说道,目光明亮。

皇帝细细一看,也是心有同感地点了点头,觉得长女的眼光倒是犀利,颇有乃父之风。

291托福(二十四)

皇帝随意地挥了挥手,小內侍就把那幅字捧了下去。

“那么另一个呢?”皇帝转头又去问皇后。

“另一个是镇安侯世子吴彦靖,镇安侯门风清正,那吴世子相貌儒雅,性子沉稳,人品也是极好的。”皇后急忙道,极尽赞美之词。

说话间,厅堂中响起了一阵悠扬悦耳的琴声,一个碧衣少女优雅地坐在琴案后,弹起了一曲《春江花月夜》,琴声吸引了不少公子姑娘们侧耳聆听。

舞阳看着皇后勾唇笑了,秀丽的脸庞上带着一抹漫不经心。

“母后,儿臣也听说过吴彦靖,他手不能提,肩不能扛,恐怕骑马射箭还不如儿臣……儿臣要他何用?!”她语气淡淡地反问道。

皇后的面色僵了一瞬,也不敢跟女儿说重话,耐心地说道:“舞阳,你的年纪不小了,也莫要太过眼高于顶了。人无完人,是人就没有尽善尽美的。”

“母后,总不能因为年纪不小,就草草嫁了吧?”舞阳还是笑吟吟地,神情自若地说道,“若是非要嫁,那嫁便嫁吧,大不了婚后再和离就是。”

舞阳云淡风轻地说着惊人之语。

皇帝和皇后简直不敢相信亲耳所闻的话,皆是一时默然。

皇帝看着眼神坚定而倔强的舞阳,心里有些复杂。想起之前玄信的事,皇帝多少觉得自己亏欠了这个长女,眸色幽深,闪过一抹犹豫,开口道:“皇后,舞阳是公主,多留几年也无妨。”

等舞阳看中了合适的人选,就算对方比她小一两岁也无妨,他是皇帝,只要他下旨赐婚,对方还敢抗旨不成?!

“皇上说得是。”皇后勉强露出一抹浅笑,应了一声,却是心事重重:女儿再留几年当然无妨,可是到时候,这合适的公子又少了。

舞阳福了福后,就退回了自己的席位。

这时,婉约的琴声渐渐进入了乐曲的第二段,琴声更为清澈明净,让人如临其境,眼前仿佛看到了江风习习、花木摇曳、波光闪闪的一幕幕……

皇帝的指节随着那琴声微微叩动了两下,朝那弹琴的碧衣少女望去,眼角的余光正好看到端木绯的身旁不知何时坐了一个紫袍少年,少年正讨好地对少女露出灿烂的笑靥。

皇帝的指节停了下来,眼底闪过一抹若有所思,他心不在焉地端起了茶盅,又放下,目光看向了右侧下首的安平,漫不经心地问道:“皇姐,你可有满意的?”

一句话让四周的一些夫人紧张得心都提了起来,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心想着早知道今日就让自家姑娘穿得素净些……

那些夫人们的目光都齐刷刷地集中在安平身上,琴声依旧,可是那些人的耳朵里已经听不到琴声了。

相比之下,安平还是云淡风轻,嘴角噙着一抹清浅的微笑,仿佛皇帝说得不是她儿子的婚事,而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她抿了口茶后,才放下手里的粉彩茶盅,淡淡地给了两个字:“不急。”

“皇姐,怎么能不急呢?阿炎都快十六了。”皇帝笑得更为和煦,一副“他都是为外甥考虑”的模样,“男孩子还是应该先成家再立业,成了家后,自然就稳重了。皇姐,你好好替阿炎看看,看中了,由朕给他赐婚就是。”

安平还是神情淡淡,优雅地饮着茶,似乎对封炎的亲事全不在意。

见状,那些夫人暗暗地松了半口气,心道:如果安平长公主暂时无意为封炎求娶,想来皇帝也不能强迫他们母子……

随着琴声进入第五段,一个空灵绝尘的箫声突然加入琴声中,两者极为默契,琴声与箫声完美地糅合在一起,让厅中众人仿佛置身于那种“江天一色无纤尘,皎皎空中孤月轮”的美景中,乐声慢慢开始加快……

皇帝的指节又饶有兴致地随着乐声叩动了几下,眸光微闪,突然抬手指了指封炎,借着琴声,用只有安平和皇后才能听到的音量笑吟吟地说道:“皇姐,朕看阿炎这小子多痴心,孩子大了,也有自己的心思了,舞阳、阿炎都是如此。”

“这要是朕随便给阿炎挑一个,岂不是让他此生‘求而不得’,皇姐舍得吗?”

皇帝的声音是那么温和,像是在道家常,又像是在开玩笑,但是其中的威胁之意已经是溢于言表。

安平掀了掀眼皮,顺着皇帝指的方向望去,目光落在了端木绯和封炎身上,眉头微微一拧,嘴角也僵住了。

封炎似乎没有注意到皇帝他们的目光,一边笑吟吟地与端木绯说话,一边随手抓住了一只正要从篮子里爬出来的白色小狐狸。

他仔细地把那只小狐狸拍了拍,抖了抖,又拿一方帕子擦了擦,才殷勤地把它递向了端木绯……

安平就这么“怔怔”地看着封炎,久久都没有说话,那红艳的嘴唇紧抿了起来。

琴声与箫声愈来愈快,由弱而强,好似渔舟破水,浪花飞溅,浪头拍打声不绝于耳,气氛也随之肃穆。

皇帝一直在观察着安平的每一个表情变化,嘴角自得地翘了起来,神情惬意地又捧起了茶盅,只觉得入口的茶水醇厚甘香,心中得意:安平最在意这个独子了,只要自己抓住了封炎的软肋,就等于拿捏住了安平。

想着,皇帝的心情愈发畅快,漫不经心地说道:“皇姐,你若是觉得这小姑娘年纪太小,也无妨……只可惜了阿炎一番真心付诸东流。”

皇帝唏嘘地叹了口气。

安平又是一阵沉默,空气似乎凝滞,好一会儿,她才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皇弟,你是一点也没变。”

皇帝笑了,神采飞扬,仿佛赢得了一场艰难的胜利般,眸露异彩。

琴声与箫声也在此时一点点地堆到了高潮,戛然而止,接着乐声又缓和了下来,变得平静轻柔,雅致舒展。

一曲落。

厅中响起了一阵热烈的掌声,弹琴的碧衣少女与吹箫的翠衣少女对着众人优雅地福了福,皇帝的心情不错,当场大赏了二人一番,头面首饰,琴箫乐器。

两个少女欢欢喜喜地退下了,皇帝对着一个小內侍招了招手,低声吩咐道:“去把封公子叫来。”

小內侍俯首领命,朝封炎走去。

有了方才那两个少女琴箫合奏珠玉在前,厅堂里一时冷清下来,这时,耿听莲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落落大方地走到了堂中的书案后,对着一旁侍候笔墨的小內侍说道:“劳烦公公给我多磨些墨……”说着,她飞快地朝端木绯的方向望了一眼,云淡风轻地说道,“我要画泼墨画。”

一时间,在场不少目光皆是下意识地望向了端木绯,许多人家都知道端木家这位四姑娘就是在凝露会以一幅泼墨画声名鹊起,之后,一步步扬名京中。

两个內侍立刻为耿听莲多备了一个砚台,铺纸磨墨。

四周众人皆是交头接耳,见耿听莲鬓角簪着一朵鹅黄色的山茶花,猜到她应该是要以泼墨画山茶了。

泼墨画气势磅礴,一般来说,最适宜画意境恢宏的山水,想要以此法画花草可比画山水困难多了。

不少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耿听莲身上,拭目以待,而另一半的目光则是望向了被皇帝叫到近前的封炎。

“皇上舅舅。”封炎对着皇帝作揖行礼。

皇帝随意地抬了抬手,示意他免礼,笑道:“阿炎,你年纪也不小了,朕想给你指婚,你可有看中的?”

皇帝的声音不轻不重,也唯有离得近的几位夫人听到而已,这些夫人瞬间僵住了,心脏被什么东西掐住般,又缩紧了,周围一丈陷入一片沉寂中。

是了,封炎的年纪确实不小了,皇帝想做媒,就算安平长公主不乐意也没用。

那几位夫人皆是屏息以待,唯恐封炎看上了自家女儿。

封炎根本就没在意其他人的目光与想法,下意识地看向端木绯,眸似暗夜星辰般明亮。

厅外的春风突地拂进厅来,带着那外面的枝叶摇曳声,“沙沙沙”,似在低语倾诉着什么,春风熏得人心醉。

前方的纷纷绕绕完全映不到耿听莲的眼中,她正专心致志地看着案上空白的宣纸,似乎在沉吟着什么。

內侍很快就磨好了墨,耿听莲信手拿起一支提斗毛笔,以笔尖饱蘸笔墨,然后毫不犹豫地大笔挥毫泼墨,全神贯注……

皇帝见封炎的视线专注地投向了端木绯,心中更为得意,眸中掠过一道势在必得,叹息着:封炎终究是还年轻,慕少艾。

皇帝随意地摩挲着拇指上的玉扳指,又看向了安平,问道:“皇姐,你觉得如何?”

安平目光微凝,眸子里明明暗暗,似乎有什么东西起起伏伏,纷纷乱乱……须臾,才缓缓道:“阿炎的婚事不急。”

“娘!”封炎目光灼灼地看着安平,急切地唤了一声,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

皇帝见状嘴角翘得更高了,气定神闲地靠在了后放的椅背上,已经大局在握。

周遭突地一片哗然,一个姑娘发出由衷的赞叹声:“耿姑娘,你这幅泼墨画画得可真好!”

一句话引得皇帝的目光也望了过去,堂中的耿听莲显然是才刚刚收笔,正从容地把提斗毛笔搁在了一旁的青花瓷笔搁上。

两个內侍很快就把耿听莲的画捧到了帝后跟前,耿听莲画的果然是一幅泼墨山茶图。

几株山茶长于一块嶙峋的岩石边,岩石冷硬,棱角分明;山茶柔美,雍容不失高洁。两者彼此对比,也而彼此映衬,以泼墨画就的山茶并不精细,神韵却刻画得入木三分,轻重、疏密、浓淡……皆是恰到好处。

皇帝扫了一眼画,抚掌赞了一句:“画得不错。赏。”

耿听莲的嘴角微扬,福身谢过了皇帝,四周响起一阵此起彼伏的赞美声,溢美之词不绝于耳。

一片喧哗热闹中,皇帝抬手示意內侍把画再拿近些,看似在赏画,眼角的余光却还在留意着封炎和安平。

见封炎一脸恳求地看着安平,皇帝心下痛快极了:安平也有今天!

这为人父母的,遇上不省心的儿女,那也唯有低头了……

皇帝眸光闪了闪,二皇子的那些事在心中一闪而过,自己是,安平也是。

就算安平再能干、强势又怎么样,她要是拒绝,今后这母子情难免有裂痕;要是答应,那支影卫便会落入自己手里。

无论如何,对自己而言,无论结局如何,都是立于不败之地!

这一次,倒是托了那个小丫头的福了……

------题外话------

18:30见。

292故意(二十五)

皇帝从眼前的这幅画中抬起头来,若有所思地看向了端木绯,嘴角泛出一抹别有深意的笑,故作不经意地唤道:“端木家的小丫头,朕记得你擅长的泼墨画,过来也评评这一幅如何!”

端木绯正在低头喂着自家的小狐狸吃果子,冷不防地就成了众人目光的焦点,手一僵,不知道这手里的果子是放下好,还是继续让小狐狸吃完。

也不用她来决定了,小狐狸自己咬着果子,从她膝头蹿下,蹲到一边自己吃果子去了,“咔擦咔擦……”

端木绯若无其事地站起身来,抚了抚衣裙,然后在众人的视线中,不紧不慢地走到了皇帝跟前,福了福后,才探头探脑地去看那幅泼墨画。

她歪着小脸,似有沉吟之色,道:“技法精湛,只可惜……”

任何评语只要沾到“只可惜”这三个字,后面自然是没什么好话。

众人皆是面露惊讶之色,面面相觑,耿听莲则是面色一沉。

端木绯停顿了一瞬后,就继续道:“只可惜华而不实,有形无骨。”

端木绯漫不经心地看了耿听莲一眼,煞有其事地说道:“泼墨画本来以墨泼纸素,应手随意,不见笔迹,如泼出耳,讲究的是随意与神韵。耿姑娘这幅画中在茶花的枝叶、花瓣还有岩石上巧妙地糅合多种皴擦之法,精妙,只是太过刻意为之,失了泼墨画的妙意。”

周围其他人听了,皆是微微颔首,觉得端木绯所言甚是。

皇帝再次看向了那幅泼墨画,细细一观,发现果然如端木绯说得那样,这幅泼墨画未免太“精致”了,反而失去了泼墨画本该有的狂放不羁、痛快淋漓。

“可惜了。”皇帝微微摇头叹道,觉得耿听莲终究还太年少,是以更重“形”,而失了“意”。

皇帝的评价让耿听莲差点没绷住,她几乎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让自己没有失态,长翘的眼睫下瞳孔幽深如墨,阴沉似渊,心下不以为然。

她打探过端木绯的事,知道她最初是以泼墨画在一众贵女中脱颖而出,她在皇帝跟前如此贬低自己,分明是怕自己压过她的风头吧。

耿听莲在袖中捏了捏拳,脸上又露出了一抹落落大方的笑,笑意不及眼底,看着端木绯挑衅道:“还请端木四姑娘指教。”

随着耿听莲的“指教”二字,端木绯再次成为众人目光的焦点,而皇帝却是在不动声色地看着安平,见安平一直面无表情,皇帝心下越发畅快淋漓:这么多年来,他终于压了安平一头了!

此时此刻,皇帝甚至觉得封炎看起来也顺眼了一些,心里叹道:果然儿女都是前世的债啊!

皇帝眯了眯眼,接着耿听莲的话对端木绯道:“端木家的小丫头,你今天是魁首,干脆也以泼墨为题作画如何?”

皇帝的语气是询问,但是谁又敢在众目睽睽下违抗圣意,其实,端木绯也根本就没有选择的余地。

端木绯乖巧地笑着,目光一片天真烂漫,反问皇帝道:“皇上,那臣女能不能请耿五姑娘帮个忙?”

皇帝有些意外,挑了挑眉,爽快地应道:“好,朕允了。”

耿听莲警觉地看着端木绯,这位端木家的四姑娘素来喜欢投机取巧,哗众取宠,也不知道这一回她又想玩什么花样。

端木绯福身谢过了皇帝,就乖巧地对着耿听莲伸手做请状,耿听莲便随她来到了堂中的书案后。

接下来,端木绯好一阵忙碌,一会儿吩咐小內侍给她取来一个青花瓷碗和一支大号的提斗毛笔,一会儿又吩咐他们给她磨墨装满这个瓷碗。

耿听莲静静地站立在一旁,无所事事。

人多好办事,没一会儿,在几个小內侍的协力下,乌黑浓稠的墨汁就装了半个青瓷碗,浓浓的墨香弥漫开来,端木绯满意地微微颔首。

她信手抓起那支好似判官笔一般的提斗毛笔,小巧的手掌与那偌大的提斗笔形成了极大的反差,就像是小孩子过家家似的。

端木绯仔细地把笔尖浸泡在碗中,然后笑眯眯地看向了耿听莲,道:“劳烦姑娘给我‘铺纸’了。”

厅堂里的众人皆是愣了愣,耿听莲的眸中闪过一抹嘲讽,没想到端木绯不过是想以伺候笔墨这种孩子气的方式来折辱她,真是小家子气。也是了,像端木家这种寒门,能养出什么样的姑娘呢!

铺纸就铺纸。耿听莲泰然自然地走到了书案前,正打算取纸,眼角闪过一道黑影……

端木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挥起了那支沾满了墨水的提斗毛笔,一挥一洒,墨汁随着羊毫笔头溅上了耿听莲身上的霜色绣花长裙,那漆黑的墨迹在霜色的裙子看着触目惊心。

四周的众人皆是倒吸了一口冷气,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位端木四姑娘竟然当着帝后的面行此荒唐之举,未免也太轻狂出格了吧?!

众人不由地窃窃私语起来,卫国公夫人见女儿遭此羞辱,气得差点没站起来,目光朝帝后望去,“皇上……”

她想让帝后做主好生教训一下这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小丫头,然而皇帝抬了抬手,示意她噤声。

卫国公夫人瞳孔微缩,只能先按捺,看皇帝会如何。

舞阳和涵星饶有兴致地交换了一个眼神,等着下回分解。

涵星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心道:哎呦喂,她正嫌这宴会无趣得紧,觉得还不如去戏楼看戏呢,没想到绯表妹如此善解人意,就给她上演了这么一出好戏。

耿听莲已经气得浑身微微颤抖起来,她生平还未遭受过这么大的屈辱。

她压低声音质问道:“端木绯,你可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若非她的教养还在,她已经一巴掌朝端木绯挥了出去。而偏偏又是皇帝让她“帮”端木绯“作画”的,没有皇帝的允许,自己只能在这里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