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女子显然是刻意打扮了一番,她不畏初春夜里的料峭。仅一袭浅藕色素衣罗裙,不过衣襟袖口裙摆三处却绣了精致的夏荷。二者一衬越发显得清雅秀丽。一头乌青秀发也梳着简单的髻环,唯有一只绯色的牡丹花簪为其添了些许色彩。这一身打扮,又静若处|子一般的坐在那,不觉间竟让一众衣香鬓影的女眷成了陪衬。

发现这一点的女眷不在少数,看向女子的目光立时一变,在心底猜测着女子的身份。

可能让和硕格格如此偏帮又入宫为妃的女子,不作第二人选。只有那曾艳冠后|宫也宠冠后|宫的郭络罗氏!然而眼前的女子淡雅清瘦,气韵沉静,哪里会是艳丽丰腴的郭络罗氏?

众人心中如此疑问,就连本已笃定是郭络罗氏的德珍。也不禁产生了怀疑。

玄烨却沉吟的问道:“是郭络罗氏么?”虽是问句,语气却是肯定。

女子没有立即作声,反而更低低的垂下了头。

见此作态,佟贵妃微露不悦:“皇上问话竟不理会?还不快答!”

女子一惊,慌忙抬头解释:“皇上、娘娘恕罪。嫔妾不是…”一语未了,忽而低呼了一声,捂了一下右脸颊,连忙起身跪下道:“嫔妾惶恐。”

这一抬头一捂脸间,一张素净的容颜映入众人眼中。而这不是郭络罗氏又会是谁?

玄烨平静的看着伏地的郭络罗氏,声音不辨喜怒道:“果真是你。”顿了一顿,“朕看见你髻上那只发簪,就知是你了。”

郭络罗氏闻言一震,霍然抬头,怔怔的看着玄烨道:“皇上您还记得…?”话未说完,后面的话语已渐次消去,众人再难得知其中隐秘,只能得见痴痴望着玄烨的郭络罗氏,端是凤眼含情凝泪,我见犹怜。

玄烨默然了片刻,终是轻叹一声道:“朕记得,这是朕第一次遇见你时,命人连夜打造的牡丹花簪。”

听到玄烨的话,佟贵妃骤然侧首凝目,一瞬不瞬的盯着玄烨,须臾垂下眼帘

也是听到这里,郭络罗氏簌簌得落下泪来,跪着地的身子也剧烈一颤,却始终默然的凝望着玄烨。如此伤情柔弱之态,见之,不免让人一阵唏嘘。

和硕格格第一个按耐不住,蓦地奋然起身,道:“奴才是娘娘的娘家人,出于避嫌本不该多有置喙,可实在太为娘娘委屈而不得不说。”说着似未发觉自己的称谓有错,她红着眼睛看了一眼郭络罗氏,有道:“奴才好久没见娘娘了,趁今夜约娘娘在御花园中相见,可谁知不过晚去一步,就见到娘娘受人欺辱的一幕。”

像是为了证实和硕格格的话一般,在旁的几名宗室妇人忙不迭的点头附和。

和硕格格一时更为悲从中来,抹着泪道:“真不知这些日子里,娘娘在宫中是怎么过来的,又受了多大的委屈。”一句话既为郭络罗氏诉了苦,又暗暗指责了佟贵妃摄六宫不当,由着郭络罗氏受人欺辱。

佟贵妃却百口莫辩,郭络罗氏脸上的红肿及一旁的宗室妇人就是如山铁证。

然而不及佟贵妃为此有何失态之处,端嫔手中的玉杯“砰”地一声摔碎在地,引得不少人侧目。

玄烨眼睛一眯,瞥了一眼端嫔,口气冷淡的道:“这段日子里,你受了什么委屈,今夜脸上的伤又是怎么回事?你尽管一五一十的告诉朕。”

话音甫落,正站着由宫女擦拭身上酒的端嫔,“咚”地一声直直的跪下,面上发白。

如此,一切俨然不言而喻,郭络罗氏却这样道:“嫔妾以前依借着皇上的宠爱,在宫中骄奢好强。如今会这般,也是嫔妾该得的,所以嫔妾并没有受什么委屈。”说着迟疑了一下,方道:“至于脸上的伤,也只是嫔妾不小心弄得的。”

玄烨深深地看了郭络罗氏一眼,复又问道:“你脸上的伤真是自己弄的?”

郭络罗氏不假思索的再次拜倒:“确实是嫔妾自己弄伤的。”

玄烨听罢沉默地看了郭络罗氏一会,唏嘘道:“不过短短几月,你性子倒是变了很多,起来吧。”

郭络罗氏抽噎着道:“从前是嫔妾辜负了皇上…”哽咽声中摇晃着起身。

和硕格格赶紧扶住郭络罗氏,向玄烨求情道:“皇上,娘娘她虽曾有过失,可这些日子来娘娘已知悔改了,再说娘娘这也全是出于对皇上的拳拳之心。还望皇上看着娘娘服侍皇上多年,又诞下皇嗣有功,饶恕娘娘。”

玄烨似被和硕格格这一番说辞打动,颇为感触道:“宜嫔,这些日子也够了,五格格该回到你这个额娘身边了。还有胤祺,你也去慈宁宫看看他吧。”

此话一出,四座皆惊。

宜嫔顿时一喜,眼睛感激落泪,又连忙谢恩不迭。

玄烨淡淡一笑,冷漠的看着端嫔道:“端嫔御前失仪,罚奉半年,禁足一月。”言罢也不去看颤巍巍跪地的端嫔,目光就朝在旁的梁九功一扫,梁九功忙上前扶起宜嫔。

今夜的重头戏完美落幕了,只是不知这是几家欢喜几家愁?德珍微微一笑,眼波流转,从宜嫔的身上划过,看见了各所不一的神色,其中犹为突出的是郭贵人面色惨白的怔愣当差,还有…

她的笑意一深,还有脸色也微微发白的佟贵妃。

再次转目,举眸看向浩瀚的星空。

夜,越发得深了。宴到此,也该酒阑人散了。

而宴席散了,有些事却刚刚开始。

逾一日,丁酉日,定远平寇大将军和硕安亲王岳乐自湖广凯旋归来,玄烨率在京诸王、贝勒、贝子、公、及满汉大臣、出郊迎劳。

第一百四十八章 姐妹嫌隙

宜嫔复宠以后,一时风头无人能及,连佟贵妃也避其锋芒。于此同时,其本家也随着安亲王的凯旋在朝堂上更进一步。如此之下,本该风头强劲的德珍逐渐势微,玄烨也一连好几日未歇永和宫了。不过即使这样,德珍比之后|宫其他的妃嫔,显然又胜上一筹。

到了三月中下旬的时候,天时渐长,日头渐炙,犹是午间时分格外毒辣。

这日的午间一如此般,大片大片的阳光洒下,投在红墙黄瓦的宫殿上直晃晃的刺眼。因是还未换上竹帘,整个永和殿的门窗处纷纷放下了层层纱帏,用以阻隔了外头耀目的日光,一殿幽静。暖阁的南窗炕几上置着一座珐琅自鸣钟,同着窗外恰恰的莺啼声,发出一声复一声的轻响。

德珍一身素衣罗衫倚在对窗的软榻上,单手支颐,昏昏欲睡。榻前的摇车里,祚儿酣然在梦,睡得正是香甜。室内无人当值,只有通梁而下的纱帏后,红玉和喜儿一人一边的倚在暖格外的落地罩上,随时等着德珍唤人入内侍候。

正满室寂静时,纱帏外传来一些轻微的动静,紧接着就有人压低着嗓子问:“主子还在睡么?”说着也不等回答,悄然的撩起纱帏一角,探头往暖阁里瞧。

听得是小许子的声音,德珍微微睁开眼,正好见小许子探头来。小许子一见德珍还没睡,随即撩帘而入,跪下磕了个头,道:“主子。”

德珍点头道:“什么事?”说时往摇车里看了一眼,生恐吵醒刚入睡的祚儿,她极为小心的坐起身。

小许子蹑手蹑脚走上前,躬身扶着德珍一边往对面炕走,一边压低着嗓子回禀道:“主子让奴才去做的事有眉目了。”

德珍挑眉。讶然道:“真有眉目了?”真是令她意外,原本在祚儿满日宴看见神色不对的郭贵人,她也只是纳闷郭贵人对宜嫔复宠的反应。才让小许子暗中派人留意郭贵人一下,没想到竟真有意外发现。可一向怯弱温顺的郭贵人。敢在宜嫔眼底下又猫腻么?

有些不解的思忖着,德珍动作不觉僵缓的在炕上坐下。

小许子侍立在旁道:“主子可还记得半个月前掌掴宜嫔的那个答应?”见德珍点了下头,便继续说道:“那个答应,是上次选秀入宫的,汉军旗人,家里无权无势,受皇上宠幸了一次便再无消息。可两个月前也不知怎么攀上了端嫔。如今竟然还和郭贵人有了往来。”

“这话怎么说?”德珍立即详细追问道。

小许子道:“今儿郭贵人带着五格格逛御花园的时候,她突然出现跪下,求郭贵人替她在宜嫔面前说说话。本来奴才还不敢肯定她与郭贵人结识,可听她求郭贵人像以前那样帮她一次。奴才这才敢肯定他们有往来。”

听罢,德珍缓缓起身道:“俗话说泥人尚有三分土气,何况是活生生的人?”说时走到摇车前,温柔的看着熟睡的祚儿道:“郭贵人虽与宜嫔是亲姐妹,可却处处受着宜嫔的压制。你说郭贵人会甘心么?”

小许子灵光一闪,急道:“主子的意思是郭贵人授意他人欺辱宜嫔的!”

德珍倏然回身道:“这个尚且不知,不过明天试一试不就知道了?”说完,当下就对小许子低声吩咐了几句。

次日晨起,德珍依照往例去承乾宫请安。宜嫔如这半月里每一日般。依旧姗姗来迟。而郭贵人也一如从前那样,几乎毫无存在感的跟在宜嫔身后。以前不曾注意,今日不动声色的留心下,赫然发现一个有趣的地方。从来时到离开,只要是宜嫔说话的时候,郭贵人总是低头垂目,让人看不清她的神色。

如此,越发笃定心中所想。同敬嫔一起走出承乾殿时,德珍目光下意识的投向不远处的郭贵人。

不一时,一个不知哪来的小太监冒失的撞上了郭贵人,吓得连忙跪下磕头连连。

郭贵人却在这瞬间面色一白,定定的盯着小太监。

走在前方数步之距的宜嫔,不悦的转回头,瞪向郭贵人道:“怎么了?”

郭贵人报以一笑,红润一分分回漫上白皙的脸颊,她慌忙道:“没事,就是让个小太监碰了一下。”

宜嫔瞥了一眼跪地的小太监,不耐烦的拧眉道:“没事就走吧!”说罢转身即走。

郭贵人慌慌忙忙的答应了一声,赶紧扶着宫女的手快步跟上。

敬嫔看着走远的宜嫔姊妹,有几分意外的说道:“宫中传闻宜嫔改了性子,我原本还不信,今日一看倒真温和了不少。”目光转向那太监,“不然那个小太监可就遭殃了。”

说完,敬嫔收回了目光,转首对德珍笑道:“春闲无事,一起去御花园走走。”

德珍亦敛回目光,婉拒道:“明儿吧,我等会儿准备去春芳斋一趟。”

敬嫔笑容依旧:“那好,就约明儿。”说罢乘了步辇而去。

待敬嫔走远,德珍摒退了等在承乾宫外的步辇,只扶了小许子的手徐徐步行。一路绕远从春光璀璨的御花园往春芳斋的方向走去,却在走到能看见春芳斋时,一个转角向另一条荒芜的小径走去。

约行一刻左右,一座掩映在参天古柏中的三层高的四方楼台映入眼帘。楼台上灰扑扑的色泽,年久失修而导致的斑斑锈迹,莫不诉说着这座楼台的荒凉与历史。转入上楼之处,入目的是窄小到仅一人可过的梯口。主仆二人一前一后登上顶层,可行之处也不过是仅两人能并肩之地。

小许子看了一眼几乎占据整个楼台的轩室,询问道:“主子,郭贵人还没到,可要进轩里等着?”

德珍素爱整洁,看着可能满布灰尘的轩室,眉头不由自主的微微一皱,摇头道:“不了,就在外面等吧,正好站高望远。”言毕,转角走入楼台另一面,俯瞰着楼下竹柏交翠,绿意悠悠。

忽然,“蹬——蹬——”地上楼声渐趋渐近,德珍眸光一凛——来了!

果然,不过片许之间,一个转角之隔的那面响起了郭贵人语气不善的声音:“罗氏,我来了!”一面说,一面挟着薄怒疾行而来。

德珍微微一笑,扶着小许子的手漫步转出轩角,看着面带寒霜的郭贵人轻唤道:“郭贵人。”

“德嫔娘娘您…?”乍然看见来人是谁,郭贵人一呆,脚步也一滞。

德珍却展颜一笑:“本宫怎么了?郭贵人想说什么?”

郭贵人回神,强压下心中的疑云震惊,施礼请安道:“嫔妾只是很意外在这遇见娘娘。”

德珍未去理会郭贵人的话,只自顾自的道:“让本宫来猜一猜郭贵人想说什么?是想说为何出现在这里的是本宫,而不是你以为的罗答应?”说时,她唇边的笑意更深。

郭贵人一怔,瞬间瞪大双眼,不可置信的起身指着德珍:“你,那句话是你让人传的!?”

德珍神情骤然一肃,凛声道:“不错,那个小太监正是替本宫传的话。”她停了一停,话锋一转道:“你也不用怪本宫诱你来此,若不是你自己心中有鬼,害怕罗答应到翊坤宫找你,也不会上了本宫的当。”

她不过让小太监传了一句——冷宫前的三层楼台一见,若是不来就翊坤宫再见——而这句话并无不妥,真正不妥的却是郭贵人自己的心,一颗长久以来畏惧宜嫔又做贼心虚的心。

闻言,郭贵人脸上顿时一白,似认命了一般颓然道:“德嫔娘娘想要嫔妾做什么?”

德珍眯了眯眼,以前果真是看走了眼,以为郭贵人怯懦无害,殊不知世人眼中那个软弱的郭贵人,居然是一个心神缜密的女子,当发现自己的秘密被知道后,立即至击对方的心以求补救。不过可惜,她原本还只是猜测,现在却是可以肯定了——罗答应果真是被郭贵人授意去欺辱宜嫔。

可是还有一点她想不通,像郭贵人这种大家族出身的女子,不是从小被教导要以家族利益为先?在宫中鲜少有亲姐妹同时陪王伴驾,而郭络罗家能送入她们二姐妹入宫,想来必是费了一番大周折。如此郭贵人入宫之前,也必定被教要与宜嫔守望相助,共同为郭络罗家谋利。

那么郭贵人会仅仅因为嫉妒宜嫔,就将根深蒂固的家族使命抛诸脑后么?

念及此处,德珍直接问道:“宜嫔复宠对你百利而无一害,你为何要处心积虑对付她?”

短短片刻,郭贵人已然震惊下来,没有平时的唯唯诺诺,只不卑不亢而又不失恭敬之态道:“此乃嫔妾的私事,这对娘娘并无用处。娘娘只需告诉嫔妾有何吩咐即可?”

小心驶得万年船,德珍不愿冒险而为,更何况是在她处处占据先机的情况下。于是缓缓一笑,语声轻柔温润,实则咄咄相逼:“本宫没有你郭络罗家的势力,背后更没有一个姻亲安亲王府。只要行将踏错一步,那就是万劫不复!你说本宫是不是应该问清楚。”徐徐走过去,手搭在郭贵人的肩上,目光锐利的看着她,一字一顿道:“而郭贵人你是不是也该向本宫释出一些诚意?”

郭贵人看着步步紧逼的德珍,怆然一笑,语气尽乎尖锐的反问道:“不知德嫔娘娘在见到四阿哥任他人为母时,可否也能像现在这般气定神闲!?”

——

ps:下一章有个意想不到的人。(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第一百四十九章 意外之人

7点更新的时候有个小漏洞,在搁了两个小时的9点现在改了。

————

气定神闲?

怎能做到气定神闲!?

即使已过半年,每当她忆起禛儿周岁宴那日,禛儿对着佟贵妃呼唤额娘时,她依旧心如刀割。

不知觉间,她又想起了,心狠狠一痛。

这是一种难耐的疼痛,德珍下意识的要移回搭在郭贵人肩上的手去按胸口,郭贵人却在这时忽然嘲讽一笑,声音里有着不易察觉的落寞:“嫔妾怎么忘了娘娘没了四阿哥,也还有六阿哥在身边,不像嫔妾只有…”言犹未了,郭贵人蓦然住口,垂目不语。

德珍却心中一动,刹那间全然明了——郭贵人所作所为,皆是为了五格格!

许是出于她们有着相同的遭遇,这一刻,德珍的心软了下来:同是身不由己的人,她又何苦再去为难呢?

然而,就在她心有不忍之时,郭贵人已从个人的情绪中抽离,往旁退了一步欠身道:“方才嫔妾多有不敬之处,还请娘娘责罚。”

见郭贵人如此,德珍回到现实,很快地硬起了心肠。她僵在半空中的左手,顺势抚在楼台栏杆上,转身俯瞰着眼底下的郭贵人,妩媚而冷漠的笑道:“以宜嫔的性子若知道有人背叛她,必定不会放过那个人。本宫既然约你来此,便是要护你,那又怎会责罚于你呢?”微微一顿,轻柔的嗓音蕴含着一丝蛊惑道:“至于五格格,更是希望她回到你这个亲生额娘身边。”

轻声细语的话语,听在郭贵人耳里,却让她剧烈一震,旋即又像是下定什么决心一般,陡然拜下道:“嫔妾愿从此效忠娘娘。只求娘娘可以助嫔妾母女团聚。”声音不大,却是郑重其事的誓言保证。

德珍闻言一笑,那是一种自心底深处漫出的笑意。

试问在这倘大的后|宫里。还有谁比郭贵人更了解宜嫔?又有谁比郭贵人更适合暗中牵制宜嫔?尽管宜嫔并不是自己最重要的敌人,但掌握了宜嫔的底细。她做起事来便可事半功倍,还可以防范于未然!

心如电转间,德珍越发满意郭贵人,不由亲自伏身扶起她,道:“郭姐姐温柔婉约,本宫早就想与之结交,今日可是得偿所愿了。”

郭贵人不敢托大。忙道:“嫔妾虽痴长娘娘几岁,却万万当不得这声‘姐姐’。”说时起身,投桃报李道:“其实太和殿失火的前一晚,宜嫔服食了催生药。就是为了五阿哥能生在太和殿。不过不知为何催生药的药效提前了几个时辰发作,她这才不得已施针延迟分娩。”

德珍对于那晚发生的事一直心存疑惑,没想到郭贵人主动提及,却听过后更是不解,于是她连忙追问道:“为何宜嫔服用了催生药又要延迟分娩。相差的这几个时辰究竟是何关键所在?”

郭贵人平静道:“若在宴会之前开始分娩,五阿哥极有可能在当日子时前生下来。而在宴会进行一半开始阵痛分娩,五阿哥生下来的时辰差不多是第二日天明时分。如此五阿哥不仅可以生在太和殿,还可以按原先筹谋,就是当五阿哥在太和殿生下来后。安亲王的捷报正好呈给皇上,这样就可以坐实宜嫔这一胎是真真正正的福胎。”说着她嘴角翘了翘,恍然间晃过一抹幸灾乐祸的笑意,“可是天不遂人愿,太和殿突然失火,宜嫔被送回了宫,五阿哥便由福胎成了祸胎,郭络罗家也因此受了牵连。”

原来竟是如此…

思潮如斯起伏间,德珍忍不住接口道:“宜嫔早在怀孕之初,就做了破釜沉舟的决定。私下找本宫联手,也只是混绕视听,其实她至始至终都没将此计划在内。同时因郭络罗家不如佟家,陷害佟贵妃一事最终会失败,也是在她的预料之类。而她真正的目的是在五阿哥身上,想让五阿哥力压四阿哥一筹,成为除太子外最尊贵的皇子。一旦五阿哥的身份变得不同了,那些文武百官就会有了偏颇,到时郭络罗家的势力便会大增,宜嫔也会因为母以子贵更进一步。”

郭贵人听得一怔,目光微动的看了一眼德珍,再垂眸时已恢复如常道:“一切正如娘娘所说。”

德珍唏嘘道:“可到头来得益的却是钮祜禄家,再过几日温格格便要入宫了。”

郭贵人窥了一眼德珍的神色,目光倏然深幽,道:“还有一件事娘娘可能不知。”她略一停,说:“去年在娘娘回宫不久,宜嫔就已知娘娘有孕,并且安排了一个人在你们发现她分娩急忙赶去时,将娘娘腹中的胎儿撞掉。”

听着,德珍猛吸一口凉气,她还记得那晚赶去时,一个小太监横冲直撞的闯来,差一点就将她撞到在地。

郭贵人看着德珍微白的面色,她又道:“不过娘娘放心,因为当时太和殿失火,那个小太监并没有派上用场。”

德珍神色遽然一变,宜嫔安排的人没派上用场?那当晚撞她的又是谁的人?

郭贵人见德珍脸色难看,语气小心道:“娘娘?”

德珍回神,勉强笑道:“该知道的已知道了,本宫本应邀你去永和宫一叙,可是眼下你我的关系还当隐晦些。”

郭贵人一听即明,当下就福身告辞。

小许子在旁抬起头道:“主子,您还六阿哥的时候极其小心,却还是让宜嫔知道了。”迟疑了一下,“…这会不会是有内鬼?”

德珍收回搭放在栏杆上的手,缓缓的向轩室边走边沉吟道:“不管有没有,以后行事要更加小心。而且就算有,你我也得装作不知,以免打草惊蛇。”

小许子点头道:“奴才明白,会暗中小心留意。”

德珍低头思索,手下意识的搭上轩室的门。不想只是这不经意的一碰,门扉“吱呀”一声而开。

小许子脸色顿时大变:“裕亲王!”

德珍一惊,抬起头来,只见与她一门之隔的人正是福全!

震惊之下,德珍陡失言语之能,整个人就怔在当场。

福全全无震惊,只淡淡的看了一眼德珍,便默然打开门,面无表情的与德珍擦肩而过。

令人心颤的肃杀之气拂掠过,德珍猛然惊醒,看着福全藏青色的高大背影,她深呼一口气,强自镇定道:“王爷,请留步!”

福全闻声止步,却没有回头。

但这已让德珍蓄起了莫大的勇气,道:“王爷,我不知您为何在此,不过今日之事还请王爷忘记。”说时见福全仍无动于衷的站着那,心中的那股勇气莫名焉了几分,声音也不觉略低了低,“毕竟这无论对王爷还是对我,皆是不利。”

福全头也不回的道:“若德嫔没有其他话要说了,那么告辞。”说罢大步走下楼梯。

他的语气喜怒不辨,声音低沉中又带些许清冷,有着拒人千里之外的疏离。

此情此境下,德珍暂失往日的辨别之力,情急之下只听得心中一惶,不假思索的追了上去:“王爷,您还没——”话没说话,脚下已是一空,她只来得及惊呼一声,就直直的朝梯子栽去。

这一栽,本以为会摔得头破血流,然而却只感身子让一转,她已被一个坚硬的胸膛接住,陌生而强烈的男子气息迎面扑来。

德珍惶恐,慌忙仰头,看见福全剑眉紧蹙的刚毅面庞,她不由一怔,随即就要起身站起。

“主子,苏嬷嬷来了!“小许子惊慌的低呼而来,看到德珍与福全交叠的画面,他立时呆了一呆道:“…这怎么办?”说到后来几乎低不可闻,取而代之的却是由远及近的上楼声。

听得“哒——哒——”的脚步声,德珍全然懵了。瓜田李下,一个深宫妃子,一个年轻王爷,出现在人烟罕至之地,这叫她如何说得清?她甚至不敢想像,苏茉尔见到她后的神情。

一念间,脑中闪过无数个年头,每一个念头于她都是灭顶之灾。

惊惶害怕中,德珍挣扎起来的手,不禁紧紧拽住了福全的衣襟,眼睛也无助而哀求的看着他。

福全皱眉看着德珍,又扫了一眼德珍高高的花盆底,似在思索衡量着什么,忽然一把打横抱起德珍。一番动作过急,方才撞到梯子扶手的后腰一痛,他动作这便滞缓了一瞬,脚下就迅疾又悄然无声的往回闪去。途经小许子时,微微一停道:“你去应付。”尾音未落,人已双双闪进轩室。

变化太快,小许子脚一软,眼看就要一个趔趄栽倒,他赶忙抓住楼梯口的扶手,这才堪堪稳住了栽倒之势。可是年时已久的木质楼梯,已在同一瞬发出了响声。

楼下立时传来苏茉尔的声音问道:“是二阿哥么?”问着话,她已出现在小许子的眼里。

小许子赶紧爬起,摸着后脑勺笑道:“嬷嬷问的二阿哥是裕亲王么?奴才来的时候,好像看见了有个肖似王爷的背影走过。”

苏茉尔走上顶层,身后相继跟着两个端着食具的小宫女。她狐疑的瞅着小许子道:“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德嫔娘娘呢?”

*

第一百五十章 一块玉佩

德珍听到轩外苏茉尔的询问,一颗心狂跳得仿佛要从口里蹦出来,人僵在那里一动不动。好在小许子机灵,她听见小许子机警的道:“主子去看通贵人了,嫌奴才碍眼。这不?奴才就一个人转悠了过来。”

苏茉尔听不出情绪的声音传来:“她们俩的关系倒难得。”又听她问道:“你怎么逛到这来了?”

说话声中,杂沓的脚步声也近了一些,德珍感到抵在墙上的后背汗水黏黏。

只听小许子嘿嘿的傻笑道:“奴才刚从春芳斋出来,老远就看见裕亲王从这边出来,有些好奇,就转悠到了这。”停了一停,语气听着有些好奇,“对了,嬷嬷,这里又偏僻又荒芜,裕亲王怎么到这来了?”

德珍好似如梦初醒般,适才的紧张被这声“裕亲王”打破,她注意到眼下的情形。

裕亲王带她进了轩室后,直接与她一起躲进了暗红色的幔帘里。而在这幽闭狭窄之处,她及他势必靠得极近。

这一注意,德珍便再也无法忽视了,所有的感官也随之放大。

他到底出身行伍,远看与玄烨相近的身形,在此刻才知其区别不小。他伫立在前,魁伟的身躯几乎可以笼罩下整个她,陌生又强烈的男子气息将她包围,没有龙涎香浮浮沉沉的让人迷醉,而是一种自内散发出的刚硬之气,随着他胸前的热气源源不断的侵袭而来。她自幼被授习礼教,如斯情形早超出接受的范围,她不自觉地仰起头来,不去看他凛凛的胸膛。这样,入目的却是他的脸庞。

帘内的光线很昏暗,只依稀看得见他浓浓的眉头皱着,一双锐眸黝黑发亮。正目光犀利的定在她脸上。许是也发觉了这情形不对,她总觉这双在几次印象中都冷硬的眼睛,隐蕴着些许复杂难言的意味。因是看不清他的面色。她想这该同自己一样是觉尴尬到了极点,于是咬着唇往一旁移去。

却刚有意动。还不及施以行动,他敏捷的好似只猎豹一样,已先一步截住了她的动作,即是出其不意的一手掌住她的后脑勺一手拦着她的腰,将她人死死按入他的怀里。她吓得要张口惊呼,可是根本无法张口,口鼻皆被他的胸膛堵住。让她连呼吸也变得困难。与此之时,他已将她一把按到了角壁处——墙壁与落地罩的夹角里——在这一刻,德珍既惊且怕,若先前仅靠得近已让她无法接受。那么现在被他这样紧紧拥在怀中,她已然无法再忍耐下去,即使这会被苏茉尔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