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我都预料到了,但心里还是不自觉地微微下沉,“你们带我出来…”

迦南刚要回答,就听果冻慢悠悠地说:“迦南说你是顺风耳,听力特别好,我不信,所以我们俩打了赌,带你过来做个试验。反正你在家里待着也是胡思乱想,还不如实地看看,说不定能发现什么我们没发现的东西。”

我愣了一下,转头去看迦南,迦南没有说话,只是意义不明地笑了笑。

无论从哪一个角度来看,果冻的这一番话都有些半真半假的味道,一时间我还真有些摸不准他话里到底是什么意思。难道说,因为他们今天跟着华叔去送货的时候,没有在研究所的外围找到夜族人在防守上的漏洞,同时又因为扎塔尔的出现对这件事有了退缩的念头,所以要把我带到实地来看看,好让我打消那些和夜族人对抗的不切实际的想法?

可是他们可以退,我却不能啊。我的脑海里一直盘旋着那个尖叫的声音,她就在那里,一直在叫,无论黑夜还是白天。

就算这是上天的路,我也停不下来,除非救她回来,或者…我死…

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果冻停车的这片树林距离研究所还有很远的一段距离。公路上的灯光照不到这里,碎石堆砌起来的土路在星光下泛着模糊的亮光,路面杂草丛生。这条路我听迎南说起过,距离海岸线很近,但是弯道多,路面也始终没有经过专业的修整。

几年前小镇通往滨海度假区的公路修好之后这条土路就被当地人废弃了。

头顶是秋天的星空,干干净净的一片夜蓝色,每一颗星星都仿佛拿绒布擦拭过,亮闪闪的。拂面而过的夜风中除了树林中特有的植物清香,还若有若无地夹杂着一丝属于秋天的淡淡甜香,像某种熟透了的果实散发出来的诱人的味道。

绕过一片坡地的时候,透过林木间的缝隙我看见了远处的海,它在星空下宛如沉睡般呈现出幽暗的颜色,静态的,仿佛已经凝固了似的无声无息。

我收回视线,大步跟上了走在前面的果冻。

沿海一带的树林一部分是天然的,一部分是人工种植的。人工种植区域里的树木排列十分规整,行与行之间留着一两米的距离,比起天然林地要好走得多,同时也不必担心会遇到什么夜行动物。不过,当头顶上响起“呱”的一声大叫的时候,埋头赶路的三个人还是被吓了一大跳,不约而同地都停了下来。

夜风拂过林梢的同时也带来了一些特别的声音。

风声、头顶的枝叶相互摩擦的声音、不知名的夜鸟略显尖利的啼鸣,啮齿类的小动物踩过枯叶时窸窸窣窣的轻响,夜晚的声音。我不自觉地闭起双眼,再远一点儿地方,传来模模糊糊的汽车发动机的声音,而且不止一辆。

我忍不住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了过去,同时在脑海里竭力辨别它的方位。

靠近海岬岬附近,一侧与树林相连…这些信息本能地让我联想起当初被软禁时经常会看到的景色:绒毯似的绿草坪从别墅的台阶下面一直向下延伸,漫过起伏的坡地,一直延伸到了树林的边缘。

心跳的速度骤然加快,那些声音的的确确是从研究所的方向传来的,汽车发动机的声音、开门关门的声音、期间还夹杂着几句模糊而简短的对话,然后…我听到了一阵低低的抽泣,稚嫩的声音,带着柔软的尾音。

从心脏的位置骤然间传来的疼痛几乎令我无法呼吸,是他们,不会有错,可是这样的深夜…

仿佛一道电光直直地劈了下来,在我的脑海里轰然一响。躯壳之内的五脏六腑仿佛都被炸得粉碎,连魂魄都随着那一声巨响出了窍。

我丢下两个懵懂的男人,疯了似的朝着山坡下面冲了出去。

“殷茉?!”迦南在背后一把拉住了我。

我被他拽得踉跄了几步,一甩手,手背被树枝划了一下,火辣辣的疼,而这突如其来的疼痛却也生生唤回了我的神智。随着出了窍的魂魄渐渐归位,悲伤的感觉铺天盖地般压了下来。几秒钟之前的那种冲动已经沉寂下去,而这些日子沉淀下来的疲倦和绝望却通通翻了起来,沉甸甸地压上心头。

我再没有了在树林里横冲直撞的力气。

“到底怎么了?”迦南惊魂未定,死命地拽着我的手腕不肯放手。

“他们撤走了。”我咬着自己的拳头,说不下去了。

听觉的另一端,汽车发动机的声音已经渐渐远去。这样的距离,即使我真的长着翅膀也无能为力。

“你确定?”果冻走了过来,半信半疑地问我。

汽车沿着另外一条路越走越远,三辆车。海伦断断续续的哭声就是从第二辆车里传出来的。有人正在哄她,压得很低的声音,微带点不耐烦的语气,随着车队一起渐行渐远,几分钟之后,便再也听不到了。

我匆匆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扶着旁边的树干站了起来。

“殷茉?”迦南再一次拽住了我,语气中带着浓重的担忧。

“他们已经离开了,”我轻轻掰开了他的手,“保镖们估计也都撤走了。现在,那里应该没有什么危险了。”

“你…”

“我没事,”我转过头,看了看远处沉睡般的大海,“我还是想去看看,只是看看。”

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想看什么。也许只是由于惯性的缘故,已经朝着这个方向走了这么久了,完全无法再停下来。也许,这里是我所能够到达的最最接近她的地方吧,这是她曾经睡过的床,她曾经看到过的天花板,她曾经呼吸过的空气。

这是我曾经住过的房间,自从被夜鲨改造成婴儿房之后我就不得不搬到了对面的另外一间卧室里去。除了窗帘和卧具变成了柔和的粉蓝色,它看上去并没有太大的改变。和夜翎的卧室相通的那道房门大开着,同样空无一人。也许是他们走得太匆忙,地板上乱七八糟地扔着不少东西:玩具、小孩子的衣服以及撕碎的童话书。

“快一点儿。”站在门边的迎南轻声催促。

我听到了楼下传来的宛如乌鸣般的短促叫声。这是放风的果冻发出的声音,也许我们的动静已经惊动了研究所里值班的工作人员。即便没有了夜族人的保镖,这里仍然是不对外开放的研究所,有着天烨集团级别最高的生物实验室,有属于自己的行业机密,常规的安全设施也仍处于开启状态。

这些我都知道,却仍然停不下来。

我背对着迦南,绕过满地的垃圾走进了与卧房相连的盥洗室。一件小海星图案的婴儿围嘴晾在毛巾杆上,伸手摸了摸还是潮湿的,这也许是海伦晚饭时才用过的东西吧。我的视线绕过色彩鲜艳的盥洗池,在靠窗那个超大尺寸的浴缸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关上门,又一次回到了卧室。

床头柜上横躺着一个穿着白色纱裙的芭比娃娃,娃娃的旁边放着一个半透明的奶瓶,里面还剩着半瓶奶。

我的指尖轻轻碰了碰那个柔软的奶嘴,眼泪毫无预料地流了下来。

“真的去追?”迦南靠在门框上,神色困惑地问我,“你想好了?”

“追!”我回答得斩钉截铁,同时又有些疑惑他为什么会问出这样的问题来。海伦就在不远的地方,我怎么可能看着她又一次被人带走而无动于衷?

“可是你想过没有?”迦南走过来在沙发上坐了下来,看着我用最快的速度收拾行装,迟疑片刻才又问道,。我们现在只有三个人,别说是救她出来,想要见到她都非常困难。”

我拿着衣服的手不由自主地僵了一下。

“以我们的方式是行不通的。族长那个王八蛋已经把夜鲨的事推给了萨默斯岛那边的长老会,摆明了他是不会再出面了。用你们人类的方式也是行不通的,他在你们的社会里有一定的社会背景,有钱有地位。即使暗中行动也不行,他周围有那么多的保镖,就凭我们几个人的力量想要靠近他几乎不可能。”

我在床边坐了下来,颓然地将脸埋进了掌心里。

如果说之前我是凭着冲动追着海伦的线索跑到了这里,在我已经见识到了夜族人严密的防卫之后,我心里的冲动已经被更加沉重的感觉所取代。我曾经怀着某种侥幸,希望我们此行能像我当初逃离这个研究所一样幸运地带着海伦离开,可是现在,我却不得不一再地追问自己:我们只有三个,而他们却有整个一族人,我们怎么可能穿过于军万马去救她?即使侥幸带走了她,又能藏到哪里去呢?我不可能一辈子都把她藏在四叔家的院子里,我们很快就会衰老死去,而她却要活很长时间,到那时,她一个人又该如何面对自己身为囚徒的命运?

即使迦南不说,我自己也明白的,就这么追下去的话,一辈子我都不可能追得上她。海伦还在等着我,我不能这么不理智地把时间都耗费在冲动上。我用力揉了揉僵硬的脸,抬起头望着迦南点了点头,“你说的对。”

迦南的神色一松,眉头却紧紧皱了起来,“硬拼是不行的,你现在有什么打算?”

“我得想想。”

我需要好好想一想,要怎样才能让自己的处境不这么被动?要怎样才能有足够的把握穿过那些由夜族的战士和人类的雇佣兵所组成的壁垒,成功地救出我的女儿,并在救出她之后不必担心她会再遇到同样的威胁?

要怎样才能够凭我自己的力量给她和阿寻支撑起一片可以自由成长的天空呢?我看着自己这双几乎连薄茧都没有长过的手,各式各样的念头在脑海中千回百转,却越想越是无力。

沉默中,门外传来当当两声敲门声,很重的声音,带着某种微妙的压迫感。

这不是果冻。我和迦南飞快地对视了一眼,迦南默契地退进了卫生间,我瞥了一眼虚掩的木门,拢了拢乱糟糟的头发走过去拉开了房门。

门外站着一个陌生的青年。我最先注意到的是他的站姿,那是一种受过训练的,标枪一样挺拔的站姿。他虽然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但是包裹在灰色衬衫下面的肌肉却无声无息地传递着某种令人戒备的气息。当我不得不抬头仰视他的时候,心里竟诡异地生出了一种被什么东西当头罩住的感觉。

这并不是一种令人偷快的感觉,我情不自禁地向后退了一步,“你有什么事?”

拉开一点距离之后,我才注意到这青年留着十分利落的平头,肤色微黑,五官的线条深刻而硬朗。他的眼睛很大,眼神清亮,婴儿般黑白分明。看人的时候带着淡漠审视的神气,目光专注得像两把刀。

“有事?”我又问了一遍,同时下意识地挺直了后背,想让自己看起来不至于太过弱势。

他抿了抿嘴角,意味不明地笑了笑,低下头从口袋里取出一张照片递到了我面前,“你见过这个人没有?”

是扎塔尔的照片,照片上的男人穿着一件暗色的风衣,行色匆匆地穿行在人头攒动的街道上,平静的神色略显疲惫。

“这个男人,”陌生的青年指了指照片中央的扎塔尔又问了一遍,“见过吗?”这应该是一个疑问句,但是他却用了一种肯定的语气。

我瞥了他一眼,摇了摇头。

陌生的青年挑了挑嘴角,像要微笑似的,可眼神里却透出一种淬了毒似的犀利,他抽开了这张照片,露出压在下面的另外一张照片来,他将这张照片递到我的面前,语气漠然地反问我,“那么这张你也没见过?”

我的心微微一跳,刹那间有种落进了陷阱的感觉。我已经可以肯定这是一个陷阱了,虽然我暂时还不知道这是一个什么性质的陷阱。照斤的背景是小镇上的某条街,照片上的两个人一个是扎塔尔,另外一个是我。我低着头正在往扎塔尔举起的本子上写着什么,而扎塔尔则用一种戒备的眼神打量着画面之外的某个点。

“这是你没错吧?”青年的语气平静,眼神却咄咄逼人。

我盯着照片却有点回不过神来。很久没有照过镜子了,没想到自己会这么瘦,明明怀孕的时候胖得走几步路都会喘的,头发很久没有修剪过了,乱糟糟的披了满背,因为低着头的缘故,一把头发顺着颈窝垂到了胸前。眉眼倒是拍得很清楚,脸上却没有什么血色,苍白得像个纸人。

我从照片上移开视线,不怎么在意地反问他,“只是问路而已,这位先生当时在小巷里迷了路,你问问杂货店的老板娘就知道了。”

陌生青年的神色不为所动,“老板娘说你们说外语,她听不懂。”

我忍不住叹了口气,“要是他会说中文又怎么会迷路?”

年轻人看了看我,淡漠的神色中透着明显的怀疑,“事实上,他的汉语说得相当好。”

我一愣,扎塔尔会说中文?可是…我仔细回想当时的情形,他站在杂货店门口和老板娘比比划划,一张脸急得通红的样子,怎么看都不像是假装的啊。

门外的青年细细打量着我,脸上还带着那种令人不快的审视的神色,然后他问我,“你的身份证呢?我需要做一个记录。”

我站在门口没有动,“你凭什么看我的身份证?”

年轻人刀子似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几秒钟,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份证件,打开来递到了我面前。证件上确实是这位青年本人的照片,眉眼之间的意气风发即使隔着照片也能清清楚楚地感觉到。正要看他的名字,他的手一晃,把证件封面上那个烫金的硕大国微展示在了我的面前,“国安局的。”

也许受我四叔的影响至深,裁对于持有类似证件的人总是怀有一种本能的敬畏,我从门口让开~步,无声地示意他进来。

迦南已经离开了,这一点我转身之前就能听出来。这位国安局的工作人员在房间里转了一圈,然后不动声色地在茶几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腰背挺直的坐姿让我确信这人一定当过兵。

我从背包里取出身份证顺着茶几的玻璃桌面推到了他面前。年轻人拿起这张小卡片细细比较了一番照片和我本人的相貌,视线移向一旁时眉尖不易觉察地微微一跳,“殷莱?!”

他视线中一闪而过的惊诧令我本能地警觉起来。难道我在国家系统里已经留下了什么案底?要不…连这个人也是圈套的一部分?我的脑子里不由自主地开始作出各种假想:夜鲨发现了我在跟踪他,他并不希望到哪里都带着我们这根尾巴,他需要有人来绊住我的手脚,好让我不能继续追着他跑,于是,他让扎塔尔露面引起有关人员的注意。他知道因为深海的缘故,我不会对任何一个人类透露出海族人的消息,所有的麻烦我只会想方设法地自己化解,会是这样的吗?

茶几另一端的青年把我的名字和身份证号码抄在了随身携带的小本子上。他的字谈不上漂亮,但是每一笔都显得刚劲有力,一如他的人。我记得我年轻的时候就非常喜欢这种类型的男人,如果不是我此刻糟糕的处境令我本来就低落的情绪一路跌至谷底,眼前这青年还真是很养眼。

年轻人顺着桌面把身份证推回到我面前,一板一眼地说:“这几天请不要离开房间,生活上有什么需要我们会替你解决。”

即使查明了我和他们要找的人没有丝毫关系…这几天被关在这里,我的确是没有办法再追着夜族人到处跑了。

夜鲨这样做算是对我的一个警告吗?

年轻人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了脚步,转身望着我的时候眼睛里流露出一丝迟疑的神色,“殷正年是你什么人?”

我大吃一惊,难道我真的有案底?!

“你别怕,”大概我的神色太过惊悚,年轻人连忙解释说,“这个问题与我正在追查的事情完全无关。”

完全无关…我不怎么相信地望着他,这个眉目英挺的青年眼神坚定,举手投足之间自带威严,很难让人对他说的话产生什么怀疑。我想我是信任他的保证的,但是我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招惹了什么样的麻烦,真要是把四叔兜进来的话…

年轻人没有等到我的回答倒也没有什么特别的表示,点了点头就转身离开了。

关上门之后我忍不住叹了口气。现在我是真的走不了了,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如果这件事的幕后主使真的是夜鲨,那么他的目的只是要通过这些事暂时地拖住我酌手脚,几天之后,应该会出现一个特定的契机,或许是某个恰巧路过的证人,或许是别的什么证据,足以证明当时的我确实是在给这个外国人指路。然后我会恢复自由,而他却早已带着我的女儿逃离了我的视线之外。

我想,他唯一没有算到的,就是我已经不想再这么盲目地追着他们跑了。

接下来的两天,我一步也没有离开过这个小房间。

每天固定的时间会有人送来盒饭,早饭的时候还会搭配一份报纸,只不过我从来也没有看过。我原来就不爱看报纸,现在更是既没有兴趣、也没有耐心去看。

除了吃饭和睡觉,我大部分的时间都在发呆,想过去,也想未来,唯一不想的,就是现在。

我没有现在,时间这东西在我的身上开了一个可怕的玩笑,将我的一半留在了过去,另一半分派给了将来。

我就这么坐着、想着,想的最多的还是该如何对付夜鲨。他比我强壮,而且比我多活了很多年,比我有智慧,同时也掌握了更多的生活经验。他有钱有地位,他的背后是整整一个族的力量。最要命的是,他还懂得用金钱收买人类当中的亡命之徒替他做事。

我首先要有钱,要比他更懂得精打细算。其次我还要有人,能力超群的人。他们耍有足够对付夜族人的强壮,要比他们更有耐心,也更懂得战斗的技巧,我还要有自己的消息网。如果他是占着山寨自成一国,那我要的人就必须是一支最精锐、最会见缝插针的快速反应部队…理论上讲,这是我唯一有希望夺回女儿的办法。

可是…我该怎么做呢?

三天后的傍晚,我像平时一样歪靠在沙发上,盯着有画面没有声音的电视机出神的时候,门外再一次传来了重重的叩门声。

心脏部位微微一缩,我竟有些紧张起来。万一扎塔尔和我的接触不是夜鲨安排的…万一这位雇佣军团的恐怖分子真的干了什么了不得的坏事儿足够连累到一切和他有过接触的人…万一国安局对于这种性质的调查会波及我的亲属…

房门打开,有着刀子般目光的年轻人站在门前,双手插在长裤的口袋里。他的姿态看起来虽然很悠闲,但眼神里还是透出异乎常人的警觉的味道,这是一个只要出现在面前就让人无法真正松弛下来的强硬角色。

年轻人习惯性地在房间里转了一圈,然后在他的老位子——茶几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对着我做出了一个“请坐”的手势。

我在他对面坐了下来,他本来就要比我高大得多,沙发又矮,我坐在他的对面更觉得这人浑身上下气势压人。我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缩了缩,可惜的是,沙发不算大,没有多少地方好让我躲。

“殷茉,”对面的年轻人淡淡地说道,“在谈话开始之前,我想先问你一个问题,你知道扎塔尔这个人,是在你遇见他之前还是之后?”

从陌生人的嘴里听到自己的名字有种十分怪异的感觉,而且他这个问题听起来很像是一个圈套,无论我怎么回答都无法否认自己知道扎塔尔的身份这个事实。

“实话实说吧,”年轻人看了看我,眼中微微流露由一丝好笑的神色,“有些事即使你存心隐瞒我也能查出来。”

我一点儿也不怀疑这句话的真实性。在我完全不知道他到底掌握了多少事情的情况下,实话实说的确是比较稳妥的选择。

“之后。”

年轻人点点头,目光中流露出鼓励的神色,“除了扎塔尔这个名字,你还知道什么?”

“知道他是一个臭名昭著的雇佣军。”

“还有呢?”

我摇摇头。

“我相信你说的都是实话。”年轻人看着我,表情变得温和了 一些,“不过,奇怪的是,扎塔尔问路的举动很像是在故意接近你。因为我手里有证据显示,在问路之后他并没有前往这家宾馆,而是直接打车去了事前预订好的一家疗养院。”年轻人微带审视地看了看我,“巧的是,几个小时之后,殷小姐也出现在了同一家疗养院。”

他的话又勾起了我心头的隐痛。

“也许,”年轻人缓缓说道,“你可以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我出现在那里是因为一些私人的原因。”我往后靠了靠,不大自在地避开了他的视线,“我只能告诉你我和这个外国人没有一丁点儿的关系,我出现在那里并不是为了他。”

年轻人的目光落在我的脸上,久久不语。

“不信的话你就继续查吧。”我忽然觉得疲倦,夜鲨是想追也追不上了,再想找到他们的下落还不知要到什么时候,在我和海伦之间隔着这么多的障碍,现在我又莫名其妙地因为一个扎塔尔牵扯上了国安局…

“该查的我们一定会追查到底。”年轻人站了起来,神色淡漠地说道,“我今天来就是通知你,你随时可以离开这里。如果你想到了什么新的情况,可以随时打这个电话找我。”他取出一张卡片放在茶几上,然后像上次一样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我走过去拿起那张名片。素白的一张卡片纸上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个电话号码。我举着这张卡片看了很久,心里的诧异和不可置信慢慢地被一种无可奈何的感觉所取代。

路明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