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很象。”阿青眯起眼,风里的味道,确实让她回想起了老家。城里头没有这样自由的风,也有这样清新的空气。

李思谌看她那样放松的神情,想着今天的安排确实没有错。

阿青到了京城之后变化很大。她在努力适应京城的生活。没有以前那样自由了。她的笑容也没有从前那样多了。

以后有机会,应该多带她出来走一走。

李思敏让马小跑起来,没一会儿就从他们的视野中消失了。阿青和李思谌的马并排缓缓前行。李思谌不时的伸出手去,拂开长长垂下的柳条。

“前些天宗正寺把清单送来了。”

李思谌微笑着说:“你看了?”

当然。

阿青对那张单子有些不安,她想,如果那是他的心意。可他又不是宗令,宗正寺那些人不见得这么买他的账。要让宗正寺的人这么殷勤卖力。他是不是付了很多。

“张尚宫那里,你是不是也替我说好话了?”

李思谌笑着说:“怎么说呢,其实我本来请托的人不是张尚宫,张尚宫是毛遂自荐的。”

那张尚宫对她这么好。阿青就有点想不通了。不是那种装样子的,流于表面的好,张尚宫对她的好毫不藏私。又那样和气,又格外周到。

阿青只能想到一个可能性:“她是不是有事情求你?”

“是。她托我件事。”

阿青顿时紧张了:“是不是很难?”

她的紧张被李思谌看在眼里,脸上的笑意更温柔了:“对别人来说可能难一些。对我来说并不算困难。她进宫多年,家乡没有旁的亲人了,就还有一个侄子,她想托我照应一二。”

听着不是太难的事情,阿青总算稍稍放心。

说话的功夫,李思敏已经不见踪影了,多半看他们聊的好,不愿意在这里碍事。

“累吗?要不要下马歇歇?”

阿青并不累,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就顺着他的话点了点头。

李思谌又象刚才一样扶着她下马,这一次他没有立即松开手,两个人的距离那样近,阿青觉得浑身都不自在,往后退了一步,轻声说:“刚才思敏和我说,最近郡王府里不太平。”

这话题转的太硬了,李思谌知道她不自在,就顺着她的话头往下说:“不要紧,让他们折腾吧,说明他们没有旁的本事。你最近在家里都做什么?”

“做做针线,学学规矩呗。”她还能干什么,就是在备嫁啊。

“有件事情要请你帮忙。”

“嗯?”阿青转头看她,一双眼睛写着明晃晃的疑问。

他有什么事情要请她帮忙?

“我的荷包旧了,能不能烦劳你帮我做个新的?”

帮他做荷包?

阿青力持镇定,但语气里还是泄露了一点她的心绪。

她的视线垂下望着自己靴子的尖:“哦。”

这时候的风俗,在定了亲之后,女方通常会给夫婿做个贴身的物件,一般就是荷包、扇套、汗巾,袜子这些,其中荷包是最常见的,花样也常是同心如意,上面绣的不是鸳鸯就是并蒂莲花。

这和其他活计不一样。其他新嫁娘的活计都可以由其他人代做,就是这个送给夫婿的必须得自己亲手来。

李思谌很自然的握着她的手往前走:“我不喜欢那些太鲜亮的颜色,其他的你看着办好了。对了,我这几天还要出一趟门,你有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告诉我我给你捎回来。”

阿青有些意外:“又要出远门?”

一百六十一

一想到他出门,阿青就难免想到他那一次受伤。

李思谌轻声解释:“你放心,这次不是苦差,去的地方也不远。你知道武城吗?”

“知道,听说很繁华的。”

“武城是交通要道,南来北往的货物都在这里集散,当然繁华。你看,离京城也不远,路也好走。那儿的好东西很多,有些京城都见不着的,你要是一时想不出要什么,我就随便买一点新奇的东西回来。”

“不要买了,你是出去办差事的,别误了正事。”

再说,远路无轻担,哪怕一块砚台呢,几百里地带回来也绝不轻松。不说这捎带东西的事,阿青问他:“你要去多久?东西都收拾好了吗?”

“都收拾好了,这次我会多带人手,不会象上次那样大意。”他居然猜着她在担心什么,细细的说给她听:“上次是有要紧的事情,又要避人耳目,所以才想走山路抄近道。走大路的话,绝不会遇上那样猖狂的匪人,我那时只想着走大路太显眼,旁人定会想方设法留难设陷。说到底,还是我阅历浅,以后不会再有那样的事情了。”

阿青点点头:“虽然天气暖和了,厚衣裳还是要带两件的,防着突然又变了天气。”

“好。”李思谌问他:“小石头最近怎么样?”

说起小弟阿青就忍不住笑。不光她这样,吴家现在谁看见小石头,就没有不乐的:“一看就不是个老实听话的孩子,现在就想乱动,我娘说。等他会跑会跳了那非得上房揭瓦不可。小山写信回来的时候说特别想家,想见弟弟。”

“吴大人也是为了他的前途着想。”李思谌说:“吴夫人舍不得孩子离家是人之常情,可是孩子圈在家里终归没有什么出息。”

这个阿青也明白。

吴叔送小山去山上,绝不仅仅是为了学艺。就象读书走科举之路的那些文人一样,同窗、同年、同乡这些关系将来都至关重要。小山现在能结识的许多同龄人,年龄都差不多,将来都是宝贵的人脉关系。

远的不说。就拿吴叔来说。现在与吴家关系最好的孙家。孙重延大人,不就是吴叔当年的同窗吗?

但是这件事,吴叔并没有和小山明着讲。你要和同窗打好关系,将来都是你的人脉等等。

小山那性格不会和人刻意相交。再说,真的那么处心积虑,交到的也未必就是知心良友。

看小山现在。在同窗之中人缘挺不错。他功夫好,性子直爽。为人很仗义。就象他上回写信来说的,屋里新住进的那个不讨人喜欢的同窗,别人都不爱搭理他,但小山天生就有同情弱小的心肠。总是不能对别人落难视而不见。当初李思谌买下隔壁旧宅,小山就把大小美人一起带了回来。

唔,这毛病大妞其实也有。这两个孩子年岁相当,心性也很象。

李思谌弯下腰。从路旁揪了朵很小的野花:“这是朵什么花?”

阿青看了一眼:“你不认得?”

李思谌摇头:“我对花花草草的一向所知不多。”

“这是荠菜花啊。”

“这就是荠菜开的花?”荠菜他当然知道,刚开春的时候餐桌上还出现过,用热水焯一下,再用细盐香油一拌,吃的就是那个野意儿。可是他还真不知道荠菜开花是这样的。

阿青转过脸去偷笑。

好吧,终于发现这人也不是万能的了。做为王府宗室,锦衣玉食长大的人,能知道荠菜这东西就不错了,荠菜开花是什么样儿,他从小大到大概是真的没有注意过。

李思谌挺高兴的说:“好,这下我记得了,这花挺好认的。看见这个花我就不会认错,下次出门在外头有机会还可以掐来吃。”

阿青更乐了:“荠菜开了花就不能吃了,老了。”

“不能吃?”

看他的样子挺受打击的。也是,好不容易能认出一样野菜来,还被告之了这个结果。阿青安慰他:“下次你要出门,我给你带点菜干,放热水里一滚,跟鲜菜也差不多。”

李思谌马上两眼一亮:“好,那咱们一言为定。”

一点菜干阿青倒不至于小气:“肉干肉脯还要不要?我经常给小山做肉脯,以前他上山打猎的时候经常会带着,夹在饼里烘热了吃,或是泡在汤里煮一煮,其实直接就着饼吃也行,就是会硬一点儿。”

李思谌笑得露出了酒窝和小虎牙,挺俊朗的一个人刹时间让人觉得小了十岁:“那种肉脯我吃过。”

啊,对。

阿青也想起来了。

他在七家镇养伤的时候天气已经入冬,没多少菜吃,做饭的时候得想办法多弄点花样。有次阿青把肉脯撕碎了混在粥里给两个伤员吃,还有一次好象是蒸饭的时候放在饭上面,蒸熟的时候,米饭粒也变得更晶莹,肉脯也变得香软可口了。

“那帮我多做些,这次只怕是赶不及了,下次出门就用得上了。”

他把出门说的很轻松,可是在这个时代出远门当真不是一件易事。不管是骑马、坐车、乘船、都有种种不便之处。其中一大不便就是吃,错过了可以提供吃食住宿的城镇,进餐和过夜就都得另想办法张罗,有时候连找到能喝的水都困难。听说皇上出远门的时候,专门有车是装运饮用水的,另外装新鲜菜蔬鱼肉瓜果的这些也都要每天调度准备,对人力财力都是巨大的耗费。

那是皇上奢侈得起。

李思谌出门肯定不可能摆很大的排场,所以别看他在京里是锦衣玉食,出了门该吃的苦一样不拉都得吃,绝不是享福去的。

阿青也在路边揪了两朵花,李思谌好学好问:“这又是什么花?”

“这是牛舌头。”

“牛…”怎么看这小小的碎花簇和牛舌头也不象啊。

“这个可以入药。”阿青笑着说:“以前张伯教我辩认过。那会儿我经常帮他晒药收药,总得能认出样子,不然怕弄错。”

李思谌把花接过去,把底下长长的茎杆掐去,把花一一簪在了阿青的鬓边。

因为要骑马,阿青头上除了一根竹玉长簪没有别的饰物,小小的白色花朵零星点缀在乌青的鬓发边。显得格外素雅。

阿青抬起手轻轻摸了一下。低声问:“我不习惯戴花。”

“我知道。”李思谌退后一步,左右打量:“很好看。”

从定下亲事以来,两人头一次有这样的机会单独在一起。虽然这会儿吃中饭时间已经晚了。可是回到庄子里,阿青还是挽起袖子亲自下厨,李思敏非要给她打下手,说顺带可以偷师学艺。

阿青没做什么繁复精致的大菜。一道清蒸茶鱼,把茶叶置于鱼腹中清蒸。蒸熟后浇上调味酱汁,鱼肉一点都没有泥味儿腥味儿,透出一股绿茶清香。鱼肉雪白柔嫩,蘸上调料汁之后。那股咸香中仍然透出鱼肉特有的鲜甜,别提多么美味了。还有一道烩三鲜,口蘑菌子和春笋。味道鲜的让人把舌头都快一起咽下去了。另外就是一道汤和一道凉拌菜心,三个人平时都不是大肚汉。可是今天桌上的饭菜都被一扫而空。李思谌吃的香是不用说了,他毕竟是个男人,饭量比两个姑娘强,但李思敏今天也是超常发挥,平时她的饭量也就是和周围的人差不多,三公主饭量比她还强点。可是今天她吃的简直是平时的一倍。

吃完了她自己都吓一跳。

肚子是很饱,但是也不是很涨。

李思谌说她:“你今天又是坐车又是骑马的,本来肚子就空了。再说,今天的菜色清淡美味,多吃一些也无防。等下让人沏些消食茶来。”

李思敏摸着肚子站起来:“青姐,咱们到庄子后面转转消消食。”

阿青笑着说好。

过了午,阳光变得炽烈,李思敏没要丫头给她撑伞,她和阿青撑一把伞挡着太阳,李思谌在后头跟着她们。她们声音小,他只能隐约听到只字片语。

虽然听不清楚全部,可是他也知道,她们是在说他。

李思敏正跟阿青咬耳朵:“我哥也不是打小就这么老成的。其实他在宫学里念书的时候,也是个促狭的,不过他这人鬼精鬼精的,他做事都让旁人顶了缸,知道的人不多。”

阿青微笑着说:“他还有调皮的时候?”

看着李思谌的样子不大想象得出来。

尤其是两人头次见面的时候,他的亲随只余下了一个小武,满眼都是杀气,把她吓得气都喘不上来。后来他和她见面,求旨赐婚这些事,办得都相当周密、漂亮,在阿青心里,他的心计和谋算跟他的年纪是不相符的。现在李思敏说他有年少轻狂干坏事儿的时候,这让阿青实在想象不能。

“我说真的,”李思敏声音压的更低了:“那会儿宫学里人不少,分了好几帮,互相看不对眼,有一次听说要去比射箭,那一帮人买通内侍给我哥哥他们的箭上做了手脚,要让他们到时候失了准头,肯定射不中。我哥一早儿就知道了,可他没吱声,还叫了两个宫学的师傅做评判。结果到了比的时候,我哥突然说,他们这一帮人学弓马的年头长,弓箭都是用顺手了的,这对对手不公平,提议交换弓箭使用。”

结果可想而知,那些不换,难免暴露了他们动手脚的真相。换了,那是必输。

这人真是机灵。

一百六十二 裁衣

但这又不是他动的手脚,动手脚的那些人做聪明,最后被反将一军,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阿青心里涌起淡淡的骄傲。

李思谌真的很优秀。

李思敏一看阿青的神情,就知道自己这话题正对阿青的脾胃。

他们毕竟认识的时候短。其他大多数的未婚夫妻,婚前大多连对方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得等到进洞房揭盖头的时候才能看清楚对方的眉眼。他们能相识,能两情相悦,已经够让人羡慕的了。

但是纵然是他们,也没有更多的时间相处,隔上这样久才能见上一次,而且见面时总是那么匆忙,根本没有多少机会能好好的坐下来说话。

李思敏想,她能帮上忙的也就是这个了。现在她这么热心的给哥哥嫂子牵线搭桥,将来不怕哥哥嫂子不卖力的帮她。

嫂子这人也挺好相处。也许是因为生长环境的原因,她没有那么复杂的心思,和她说话不用象平时和旁人说话一样那么费脑子,一句话得在心里绕几个圈才敢出口。

很轻松舒服。

但是也许她将来也会变成和身边其他人一样。李思敏见过很多,在进入了不同的生活圈子之后改变的例子,尤其是宫里,这样的人很多。

他们不能在庄子上待的太久,得在天黑前回城。李思敏还建议说:“不如打发人去跟吴夫人说一声吧,就说咱俩投缘,想再玩一天,你在庄子上住一晚再回去。”

那吴婶肯定不乐意,她知道李思敏是个幌子。其实她在这儿是同谁在一起。白天还行,过夜绝对不行。

“下次吧。这次出来的时候说好的,晚上就回去。”阿青笑着说:“我晚上在城外过夜,我娘会担心的。”

李思敏看她不会改主意了,笑着说:“好吧。有借有还,再借不难,下次还是我出面去借你。”

阿青白她一眼:“什么借不借的。下次不同你出来了。”

“别啊。”李思敏赶紧拉着她的手:“阿青姐你手艺真是好。那道鱼太好吃了,我都没吃够。下次你给我单做一条,不给别人。就我一人吃。”

“一次吃腻了还有什么意思?”阿青说:“再说做这个鱼不能太大,鱼太大了,肉就不嫩了。我把做法写给你吧,你回去了也可以让人做。”

“好好。你把做法写给我吧。”李思敏说:“回去我也请三公主尝尝这道菜,她一准儿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