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太妃心一紧,忙道:“多谢太后关心,只是秀儿性情太过顽劣,我得再好好的训育她一两年,才放心将她嫁出去。再说了,现在朝中是非常时期,还是不宜谈婚论嫁的。”

林太后轻笑点头:“姐姐说得也有道理。不过妹妹我是一定会留心为她找一个好驸马的,以报姐姐当年照顾之恩。”

青太妃犹豫一下,终道:“太后娘娘,思月还是想求您一事。”说着站起身来,跪于林太后身前。

林太后明眸之中闪过一抹笑意,轻叹一声:“姐姐,我知道你所求何事,但孟相此番获罪,实是证据确凿,又是私通他国,我知姐姐一片眷顾故国之心,但现在孟相罪行昭显,妹妹我也是很难做啊!”

她上前将青太妃扶起,柔声道:“不过姐姐放心,现在我已将这案子压了下来,孟相暂时没有性命之忧,若是我军在对燕国之战中大胜,我会让皇上下旨大赦,那时自可免孟相的死罪了。”

青太妃低下头去,恭声道:“多谢太后娘娘。”

她重新入座,一时也无话可说,假装低头饮茶,心中却在不停盘算,室内陷入一片寂静。

过得片刻,只听林太后用她那清雅的声音闲闲道:“姐姐,妹子上次听你言道,你们苗疆的‘寒星石’能解一切巫咒,可是确有其事?”

青太妃眉梢轻跳,心道:“终于来了!”她面上装出踌躇神情,似是有话想说却又有些恐惧。

林太后见状问道:“姐姐,怎么了?”

青太妃道:“太后娘娘,您是知道的,宫中素来对巫蛊之术十分忌讳,本来娘娘您相询,我应该详细回答,但我实怕———”

“姐姐切莫有如此顾忌,我们姐妹俩就当是闲聊,再说了,当年先帝也知姐姐乃苗疆出身,也未对此有忌讳啊,还经常和姐姐您讨论相关话题呢。”

青太妃保持面上镇定,借饮茶掩去眼中得意之色,也是闲闲说道:“既是如此,我就不怕了。太后娘娘,您所问‘寒星石’是否能解一切巫咒,确有此事。我当年对巫术和蛊术颇感好奇,曾在月诏山巫神处学过一段时间,可惜天资不够,加上我这人又素没韧性,不到半年就下山了。”

“哦。”林太后轻应了一声,沉默片刻缓缓道:“那不知姐姐可曾学得用那‘寒星石’解去巫咒的方法?”

“学是学得了一些,解一般的巫咒没有问题,但是如果要解高深的咒语,象‘月光咒’、‘天印咒’之类的,可得费些心思了。”

林太后面上略显激动,身子微微前倾,语调也有些颤抖:“姐姐,你真的识得如何解那‘月光咒’啊‘天印咒’什么的?”

“是啊。”青太妃淡淡一笑,似是没有把林太后的激动之色放在心上,捻起裙裾上一根丝线,轻拂锦裙,低头道:“不过这‘月光咒’啊‘天印咒’什么的可是很难解的,纵有寒星石,也得费一番大心思,而且还有一个为难之处。”

“哦?什么为难之处?姐姐说来听听,妹子对这巫蛊之术也是很感兴趣的,反正今日无事,就向姐姐请教一番了。”林太后坐直身躯,恢复镇定,含笑说道。

“那就是用‘寒星石’解咒时,需得那中咒一族的女子所生男性后裔极力配合才行。不过娘娘您想,中了那‘月光咒’或是‘天印咒’的族人早就整族整族的灭绝了,哪还能寻到族中女子的男性后裔。既是整族灭绝,自然也没有人替他们出面解咒,所以这也是我们姐妹俩在此闲谈罢了。”青太妃并不看向林太后,侃侃说道。

“姐姐说得也是,妹妹我只是一时好奇,闲聊罢了。”林太后眼光闪烁,低头饮茶,手却控制不住的轻轻颤抖,头上金簪凤嘴中的金丝也是不住摇晃。

正在此时,屋外宫女禀道:“秀雅公主来了!”

宫女话音刚落,一阵银铃般的笑声传来,香风轻拂,一名身着浅绿劲装、眉弯目秀、英气逼人的少女迈进屋来,爽朗笑道:“我见到碧芰碧荷两位姐姐,就知是太后娘娘到了,秀儿给娘娘请安了!”她嘴中说着请安,却未下跪,而是依到林太后身边,揽住她的身子轻轻摇晃。

青太妃忙轻喝道:“秀儿不得无礼!快给太后娘娘请安!”

林太后轻拍少女纤手,笑道:“不用了,我就喜欢秀儿这般真性情。”她将秀雅公主拉到身前,细细端详于她,又转向青太妃道:“姐姐,我还真是羡慕你,生出这么灵慧的女儿来,我那宗珏,实是让我头疼得很啊。”

青太妃听她提起当今皇上,忙束手而立,不敢接话。

林太后朗笑起身,道:“姐姐,朝中事忙,我今日便先告辞,姐姐放心,我一定会替秀儿择一门好亲事的。”

林太后裙袂飘飘,往长恨宫而去。却见御花园里随从如云,不时飘来小宫女们的娇笑声,沉着脸走了过去,有那眼尖的内侍正待开口却被她用手阻止,吓得跪低了一路的内侍宫女。

当今皇帝解宗珏却并未察觉异样,兀自和两个小太监玩着摔跤,他轻呔一声,伸手抓住一名小太监腰间丝带,力运右臂,将他举了起来,狠狠地摔到了地上,自己也压了上去,正好避开另一名小太监的熊扑。正是十分得意之时,猛地看到眼前出现一双金丝绣凤鞋,怔了片刻,心呼不妙,悻悻地站了起来,低头嗫嚅道:“母后。”

他自幼便对自己这位母后怀有畏惧之心,总觉她雍容高贵,冷淡严竣,对自己更是说不出的严苛,但偏是自己的生母,而且她手腕高超,处理政事明见决断,自己能以幼年天子之身坐稳这个皇位,实是母后一手之功。所以以他之飞跳性情,历来见了林太后也只能装出一副老实乖巧的模样。

林太后轻叹一声:“皇上,你已经十七岁了,现在正值国家危难之际,将士们在前线拼死搏杀,保的就是你的这一片江山,你怎可还如小孩子一般嬉闹!”

皇帝低着头,轻轻地吐了下舌头,不敢出声。

林太后续道:“现在前线危急,章王纵是以王爷之尊上了战场,哀家也十分忧虑,一来担心他拥兵谋反,二来担心他不是燕军的对手。如果真的有什么意外情况发生,皇上,你需得做好天子亲征的准备啊!”

皇帝大喜,抬头急道:“母后,真的可以让朕亲征吗?”

林太后默默盯着他看了半晌,缓缓道:“皇上真的很想亲征吗?”

“那是自然,母后,朕也学得一身武艺,也懂得兵法,自是要到战场之上一展所长才行,再说了,朕是解氏后人,自当以一身热血维护我解氏江山,方显我圣天子之威武啊!”皇帝越说越是兴奋,仿似此刻已统率如虎精兵,将燕军赶回塞北,正接受将士们震天的欢呼喝彩之声,面上也露出激昂之色来。

林太后轻哂道:“既是如此,皇上便多去练练骑射吧,对阵燕军,人家可不会象宫内内侍这般处处让着皇上的,战场之上还是以骑射为本,皇上若想亲征,从今日起,便多作准备吧。”

说着再也不看皇帝一眼,裙风轻拂,如流云轻卷,回到了长恨宫。

长恨宫内寂静无声,林太后长久立于廊下,仰望院墙之上黯淡的天空,双手竟在微微地颤抖,袖中似涌出无穷恨意与杀气。片刻后她捂住嘴唇低声呕泣,眼见十指间缓缓渗出鲜血,眸中伤恨难言,衣袖劲拂,廊下白玉花瓶‘呛’声不绝,化为一地碎片。

院外宫女们听得动静,忙奔了进来,见太后一脸悲愤,倚柱喘气,吓得跪了一地:“太后娘娘!”

林太后喘息声渐平,闭目片刻,轻声道:“宣国舅进宫!”

林太后依在软榻之上,不知不觉中竟睡了过去,迷迷糊糊中好似回到了二十多年前的靖南山流光塔,依稀看到秋阳下他一袭白衣,一柄雪剑,轻轻架在自己的颈间,依稀听到他调侃轻嘲的声音:“小姑娘,不如让在下来教上你几招,可好?”梦中的自己不知说了些什么,眼前尽是他眉间嘴角那隽永的笑容,如同一把利锥直刺自己的心间,不由惊出一身大汗来。

正在极度难过之时,林太后感觉到一只手握着一方丝巾轻轻贴上了自己的额头,她猛然睁开眼来,见林维岳正忧虑地望着自己,眼中似隐隐有些伤感。

她缓缓坐起,避过林维岳焦灼的眼神,接过他手中丝巾,轻拭额头汗珠,轻声道:“你进来也不叫宫女禀报一声,可是逾矩了,下次切记莫要这样。”

林维岳眼中一暗,低下头去,道:“是,臣记下了。”

林太后观他神色,轻叹一声:“我知你的一片心意,但我是将死之人,全靠这一口气撑着,纵是大计得成,我也活不了多久了。以后君儿还得靠你和士武二人多多扶助,他性格文弱,我怕他不能应对纷乱的局势,一切都要拜托你了。”

顿了顿她望向窗外,低声道:“这么多年,你和士武为我所做的一切,我都记在心里,你的一片情意,我庆若华只有来世再报答于你了!”

林维岳低头默然不语,片刻后道:“主子切莫如此悲观,也许‘天印咒’一解,主子的身体就会好起来了。”

林太后听得‘天印咒’三字,面上尽是恨恨之色:“可恨那龙氏贱人,我这么多年来百般讨好于她,优待于她,就是想从她嘴中套出如何解这‘天印咒’,待得她替我解得咒语,我们大计成后,我定要好好地折磨于她,方能泄心头之恨。”

“青太妃真的识得如何解那‘天印咒’?”林维岳惊喜道。

“应该假不了,她对我毫无防范,更万万想不到我是庆氏中人,不过现在有个难处。”

“是何难处?请主子明述。”

“唉,用寒星石解‘天印咒’需得君儿亲自出面不可,我本不想把他过早的推出来,一旦让那龙氏贱人知道君儿真实身份,原来的计划可得稍稍改变了。”林太后叹道。

“是啊,青太妃一旦应主子所请解咒,必知远儿乃庆氏遗民,她既姓龙,又嫁给了姓解的,难保她不———”林维岳皱眉道。

“不怕,我已经想好应对之策了。”林太后恨声道:“我要将她也拉到我们庆氏一族来,只要把她那宝贝女儿握在我们手心里,不愁她不就范,哼,那小贱人,身上同时流着龙氏和解氏的污血,我也不会让她好过的。何况这样一来,还可让我们效法那姓燕的,要夺回这江山可是更容易了。”

林维岳渐渐有些明白,道:“主子,莫非———”

林太后似有些疲倦,身子后仰倚住软榻,闭上双目,轻声道:“希望陆卓影和乔庆德办事得力,章王这一支得以顺利铲除,我们才好进行下一步的行动。”

“就怕战场形势控制不住,燕军一路南下———”

林太后冷笑一声:“怕什么,剑谷之人在我手上,他燕行涛能奈我何!我倒要看看,他有何颜面来见我?!君儿武功大成,我再也不怕他的了。”

她猛然睁开眼来:“对了,君儿呢?几天都不见他了,去了哪里?”

林维岳嗫嚅道:“臣不知,前几日还有手下看到他在大华寺出现过,他那般轻功,手下人跟不上,后来便再也找不到他的人了。”

林太后‘腾’地一声站了起来,急道:“他去大华寺做什么?难道又想发病吗?你是怎么看着他的,到了现在这个关键时候,快去把他给我找出来!”

林归远自是不知,两路人马为了找他费尽了心机。他没有勇气走出院子去面对外面的纷纷扰扰,加上这几日清洛慢慢有了苏醒的征兆,他更是时刻守在她身边,寸步不离,同时也借以平定自己纷乱的心绪。

这日断断续续下着小雨,到了黄昏时分,天色便已是十分的昏暗,林归远点燃屋内烛火,坐于清洛身边,右手执住清洛小手,左手拿着一本《叶间集》轻声吟颂。

“涞水近西烟波秋,新雨山头红枫游。

今日听君歌一曲,他年可忆事悠悠?”

林归远低低道:“洛儿,这是你的陆先生当年写下的诗呢。倒似是写我们两人,初遇于涞水河畔,又听你吟唱一曲,二哥我至今记在心头。洛儿,你知道吗?二哥这颗心时时煎熬,只有在遇到你后,看到你的笑容,这颗心才能得以平静,才能感觉到自己还有生存的意义。”

过得片刻他轻叹道:“洛儿,你快些醒过来吧,我在这里躲不了太久的,我逃避不了自己的命运。等你醒过来了,我才好偷偷把你送到大哥那里。只有跟着他,你们俩远远地离开这里,你才能真正幸福。二哥这满身的罪孽,实是配不上你的。”

他望向窗外深沉的夜色,眼中慢慢迷蒙:“洛儿,以前每次看到你,我都觉有许多话想对你说,可只要看到你的眼睛,又觉说不出来。你心里喜欢大哥,我是知道的,也只有大哥那般活在阳光下的人才配得上你,我这,这见不得天日的人,你的爹娘又,又是死在我的亲人手里,叫我如何有颜面来面对你。我只求,你能开开心心地活下去,你和大哥能远离这个肮脏的地方,我便知足了。”

林归远逐渐泣不成声,正在伤心之际,猛然感觉到右手执住的清洛的手指轻轻地勾了一下自己的手心,顿时心儿剧跳,疑入梦中,左手《叶间集》缓缓松开,‘啪’的一声掉落于地。

八三、眼痛灭灯犹暗坐

林归远不敢动弹,过得片刻,再次感到清洛的手指在轻轻的勾动,方慢慢向她望去,只见她秀眸半睁,望着自己,但眼中尽是迷茫之色,显是神智尚未恢复清明。

林归远忙将她轻轻扶起,细探她的脉搏,感觉她体内寒气渐去,内息隐生,抑制住心中激动,轻声唤道:“洛儿,三妹!”

清洛却只是半睁着眼睛看着他,嘴唇微张,气息微弱,似是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

林归远见她眸中迷茫之色渐消,焦灼之色隐现,知她已认出自己,喜道:“三妹,你醒了就好了,你喉间寒气未消,不要急着说话,慢慢来!”

清洛却似是甚为着急,嘴唇不停嚅动,就是无法说出话来。

林归远见她似是急得要掉出泪来,心中也十分难过,柔声道:“三妹,你别急,我知道你想说什么,那燕九天不是我爷爷,真的不是,你们都误会了!”

清洛缓缓闭上双眼,眼角滚下晶莹的泪珠,林归远心口一疼,伸出手去轻轻替她拭去泪水,只觉那泪水濡湿了自己的手,也濡湿了自己的心,自己那颗千疮百孔的心,似乎都被这泪水涨得满满溢溢,再也盛不下别的东西。

清洛再度睁开眼来,直直地望着林归远,仍是无法出声,但她的手指却在林归远手心里极轻微地勾动。林归远心一动,知她是何意思,轻声道:“三妹,你别急着说话,我去多拿几本书来,给你念诗念文,听到你想要的字,你就手指动一下,好不好?”

清洛眼中露出些许笑意,接着又倦怠地闭上了眼睛。

林归远找来十几本诗文,一首首诗、一篇篇论策慢慢地读着,室内烛影摇红,室外秋雨绵绵,他右手执着清洛小手,恍如进入了一场既缠绵又惊魂的梦中。

眼见清洛十分疲倦,强自支撑着听他读诗文,他劝了数遍,但清洛就是不肯睡去,林归远无奈,只得继续这艰难的沟通过程。

他越读越是心惊,越读越是难以相信,清洛费尽力气在他手心点动出来的话语如一个个炸雷,震得他心魂破碎。

“太后是你亲生母亲,她才姓庆,你姓燕。”

“燕皇是你亲生父亲,你母亲叫庆若华。”

“我与皇上是洛妃所生,是孪生姐弟或兄妹。”

“火龙印生,泪封印解,龙凤双氏,血魔咒解,你是火龙印,大哥是泪印。”

这一个个字,一句句话如同重锤狠狠击打着林归远的心,手中《国策》掉落于地,他缓缓转向清洛,见她似是极度倦怠,但兀自坚持着望向自己,似是还有何话要表达出来,心痛难忍,喃喃道:“原来,原来你已知道我是庆氏后人。”

“原来,姑母说你身上流着解氏的血,你竟是皇族公主。”

“剑谷秦紫辰墓碑上的十六个字,你也知晓,大哥会是什么泪印吗?那龙凤双氏,血魔咒解又是何意思?”

他渐渐感到喉头发干,脑后一阵阵收紧,手脚冰凉,心中一片迷糊,到底什么才是真相?是姑母所发的血誓,还是洛儿耗尽心血所‘说’出来的话?自己到底该信谁?自己到底是姓庆还是姓燕?

清洛等得一阵,见他只是发呆,再也支持不住,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这时,院外已传来子时三刻的更鼓之声,两人这番交流竟耗去了半夜的时光。

林归远怔怔坐于床边,直至更鼓声再度传来,他猛然跳起,冲出房去,冲进绵绵秋雨之中,如飞鸟般在城中接踵的屋脊上掠过,掠向那隐于重重光明之中的黑暗宫殿。

林太后这几日睡得极不安稳,自那日梦到他以后,如被无穷丝线缠绕住似的,他竟夜夜都来入梦,不是与自己夜半在流光塔前练剑,就是从身后抱着自己轻声呢喃,有时梦醒,那温暖的感觉令人无限恍惚与惆怅,转瞬就是泪痕斑斑。

这夜她再度惊醒,揽被而坐,愤恨片刻忽轻笑道:“看来真是命不长久了,呵呵,燕行涛,你不用再缠着我了,你等着,我很快就会来与你见面了。解宗珏那小子还等着与你交战呢,多好玩啊,你绝对想不到他的母亲是谁吧?就让你们互相残杀吧,谁让他的母亲将我推入无底深渊,我宁愿永远都不知道你的身份,你们为何要对我这么残酷?!你们剑谷欠我们庆氏的血债,你欠我的情义,我要一一向你讨还!”

她渐渐喘息起来,冰火在骨中相煎,内息如同一个个漩涡滚过五脏六腑,她蜷缩成一团,感觉这秋夜是那样的漫长,她眼前渐渐朦胧,伸出手去想要抓住什么,却指间一片空虚。

林归远如一只巨鹏,在夜色中悄无声息地掠过皇城重重高墙,直奔东面的长恨宫,如幽灵一般轻轻落在云萝纱窗之下。他呆呆望着屋内跳动的烛光,却怎么也不敢迈出这一步,他怕最终面对的是无比残酷的真相,是否定自己过去所有努力与挣扎的真相。

秋雨逐渐淋湿了他的发梢,他的长袍,他却不能移动一步,直至听到屋内传来林太后的一声呻吟,方如梦初醒,轻启木窗,跃了进去。

眼见她面色苍白,四肢颤抖,林归远知是那冰火之毒再次发作,他将她扶正倚住自己身躯,右手按上她的背心,真气源源不断地输了进去,片刻后面色大变,撕心裂肺地疼痛:原来,原来姑母已油尽灯枯,活不过一年之数了。

他缓缓落下泪来,这一瞬间,他对她的怀疑消失不见,姑母以身事仇,将自己抚养成人,忍受这刻骨之痛筹划庆氏复仇大业,命在旦夕,自己怎还可怀疑于她?她发下血誓,说自己是庆氏后人,如果自己不是,她又何必如此辛苦筹谋,要让自己坐上那个血迹斑斑的宝座?

林太后喘息渐止,迷蒙中睁开双眼,看清是林归远将自己揽住,两行清泪流了下来。这一刻,她真切地感觉到亲生儿子身上如春阳般的温煦,自己多久没有与儿子这般亲近了?打他小时候起,自己便对他是爱恨交织,总是在他身上看到那人的影子,总是恨他身上流着剑谷之人的血,纵是悄悄出宫去探望他,却也始终只是冷冷地对他。

此时此刻,她软软依在林归远怀中,感觉到前所未有的疲倦,为什么,庆氏二百年的仇怨要由自己来承担,要由自己这个弱女子来搅起这惊天风云,她只想依在儿子的怀中沉沉地睡过去,踏踏实实地睡过去,再也不要醒来。

林归远眼见姑母沉沉欲睡,体内真气丝丝欲断,心呼不妙,不断向她体内输入真气,凑到她耳边急唤道:“姑母,不要睡,姑母,远儿再也不违逆您了,远儿再也不怀疑您了,求求您,不要丢下远儿!”

林太后竟似回到了二十年前,自己带着儿子离开靖南山,费尽周折找到乐州的庆氏皇族守墓人,那林维岳对自己一见倾心,愿意认下君儿,愿意与自己守住那份宝藏,那时君儿已会用那幼稚的奶音声声唤着“母亲”,自己是多么想留在他的身边,看着他一天天长大,却最终被仇恨推着进了这个皇宫,从此踏入这个深渊,再也不得脱身。

这二十年来做的事情,到底是对是错呢?自己亲手杀了她,夺走了她的儿子,多年来将解氏皇族一个个铲除或暗杀,让解氏宗族凋零,这又到底获得了什么?为什么还是这样的空虚与痛苦,为什么还是时时想回到那与他初遇的幸福时光?

林归远见她眼神越来越涣散,焦虑不堪,急唤道:“姑母,你不要走,庆氏族人还等着你拯救啊,姑母!”

林太后猛然一颤,是啊,这世上定还有族人存活下来,他们世代受苦,自己是皇族直系后裔,怎能将他们抛下不管,无论如何都得将他们救离苦海才行,‘天印咒’不解,解氏江山不倒,剑谷之人不死,龙氏之人不除,自己是绝对不能咽下这口气的。

她努力让林归远输入的真气与自己的真气相融合,带动内息缓缓运转,将冰与火两股气流散入经脉之中,吐出一口腥血,闭眼片刻,低声道:“远儿,你怀疑姑母什么?”

林归远想起姑母命不长久,心中难受,怀疑的话再也说不出来,低下头去,嗫嚅道:“没什么,姑母,是远儿胡思乱想。”

林太后缓缓坐直身躯,道:“远儿,你跪下。”

林归远愣了一下,行到她身前跪低叩首:“姑母。”

“你听着,现在只差一步就能解除庆氏族人所中‘天印咒’,姑母问你,你愿不愿意牺牲你自己,来拯救自己的族人?”

林归远呆呆望着昏暗烛光下膝下的那块青砖,如青烟浮动,迷蒙了双眼,沉默良久,终苦涩道:“远儿愿意。”

“那好,你准备准备,半个月内,与秀雅公主成亲。”

林归远眼神恍惚,颓然坐落于地,喃喃道:“为什么?为什么要我娶解氏女子?”

“为什么?!远儿,现在只有她的母亲才能用‘寒星石’解‘天印咒’,而且需得你亲自出面,你的真实身份一旦被她知晓,她会怎么样?只有把她的女儿握在我们手里,她才会乖乖的听我们的安排。”林太后冷冷道。

“不。”林归远似是想起了什么,猛地坐直起来:“不,姑母,您要远儿做其他的事都可以,远儿不要娶秀雅公主,不要!”

林太后缓缓倾下身子,逼近林归远面容,直望到他的心里:“你还是忘不了那个小孽种是不是?你死了那条心吧,她爹娘死在我的手里,你和她永远都没有可能的。再说了,姑母要你娶解宗秀,有更深远的安排,你只记着,这是为庆氏族人所做的牺牲,就可以了。”

她越说越是激动,嘴角再度渗出鲜血来,猛然拂开林归远欲扶住她的双手,倚住床头,轻声道:“姑母要你娶她,不是让你爱上她,也不是让你和她欢好,你暂时委屈一下,做做样子,待大计得成,姑母自会‘好好’地对待她。”她仰望帐顶轻云红纹,嘴角露出一抹得意空洞的笑容来。

旌旗蔽空,章王在一众将领的簇拥下,登上仁州城头,眼见城下燕军十几万精兵军容鼎盛,士气如虹,顿觉头晕目眩,颤声道:“乔将军,陆侍郎,这,这仁州城可还守不守得住?”

乔庆德和陆卓影立于他身后,两人对望一眼,闪过嘲笑得意之色,陆卓影旋即装出一副恭谨的模样道:“王爷,如果死守仁州城,只怕也不是个办法。现在最怕就是燕军从仁州城西的涓水抢渡过来,那样前后夹击,仁州城迟早会被燕军攻破。而且我们再无活路。”

“那怎么办?”章王急问道。他自幼因为身子较弱,便未曾学过骑射,长大后也只是做着一吟风弄月,玩鸟斗鸡的闲散王爷。何曾想过有一天自己竟然要上战场,面对这号称天下骑射无双、如狼似虎的燕国精兵。这时听得陆卓影这样一说,更是六神无主,慌了心神。

陆卓影悄悄向乔庆德使了个眼色,乔庆德微微颔首,道:“王爷,乔某倒有一计,说不定可使燕军吃个暗亏,还可以保得仁州城安全,如果行得好的话,说不定还可以大败燕军,王爷也可立下不世战功呢。”

“快快说来,立下不世战功本王不敢期望,只要能守住这仁州城到大雪时节,太后下谕允我回京,我就谢天谢地了。我实是想我家烨儿、炽儿啊,也不知他们在宫里住不住得习惯。”章王想起被太后接到宫里的儿女,便是心乱如麻。

“王爷,眼下之计,唯有将城内守军和南面的援军抽调五万人马,王爷亲率这五万人马赶到涓水河畔的锦石坡设伏,陆侍郎率五万人马守城,我则带着两万人马出城诱敌,将燕军诱至锦石坡,只要王爷和我能将燕军主力大部分诱往锦石坡,陆侍郎便可倾尽城中人马出城将燕军残余人马消灭,再与我等前后夹击燕军,这样自可大败燕军了。”乔庆德道。

章王听了大为意动,自己既不用去冒险诱敌,也不用死守仁州城,设伏锦石坡,万一形势不对,南面是平原,还可以随时逃往后方,不禁笑道:“乔将军不愧久经沙场,真乃妙计也,就按乔将军所说计策行事吧。”

天色昏暗,秋风劲起,吹得军旗猎猎作响,章王眯起眼来,勒紧身上白裘披风,瑟缩着望向锦石坡边这五万人马,总觉有些惴惴不安,可当此时,也毫无他法,只得在心中不停祈求菩萨保佑,击退燕军,保得全家性命。

过得片刻,他身边副将脸色一变,道:“王爷,来了!”章王用心听了片刻,方感觉到大地在隐隐震动,低微的喊杀声渐渐清晰,想到乔庆德正将燕军主力引来此处,大战在即,他紧张不已,手心背心湿透,被秋风一吹,忍不住连打了几个寒噤。

杀伐声由远而近,坡下燃起接天的火把,天燕两军将士在锦石坡下搏力厮杀,章王纵是文弱,也被夜风中的血腥之气激起了几分豪情,见时机已到,右手劲挥,身边副将一声大喝:“杀!”坡前坡后数万精兵齐齐冲了下去。

这一战直杀到半夜时分,燕军的喊杀之声方逐渐低了下去,章王眼见己方得胜,欣喜不已,没料到自己初上战场竟能取此大捷,不禁有些手舞足蹈。也没将己方五万人马的惨重伤亡放在心上。倒是他身边的副将凑过来低声道:“王爷,情形有些不太对。”

“怎么了?我们不是取胜了吗?”章王见他扫了自己的兴头,不悦地瞪了他一眼。

“王爷,到这锦石坡的燕军数量不多,看样子只有两万人左右,不象是燕军的主力啊!而且———”那副将言道。

章王不及细想,乔庆德策马过来,朗笑道:“恭喜王爷,贺喜王爷,旗开得胜!”

“乔将军,这燕军人数怎么这么少,他们主力是不是还在城下啊?”

“不会啊,末将已经将他们的主力全部引过来了,定是后面行得慢的人马被陆侍郎率领的五万人马从后面给歼灭了,不然就都在这处,倒是省了我们的事啊。王爷,我们还是速速回城吧。我方将士死伤惨重,十分疲乏,得回城好好休整才是。”乔庆德道。

章王一想也有道理,便未放在心上,志得意满地喝令整队回城。他想到自己将燕军击败,立下不世战功,更是心头激动,策马走在了队伍的最前面,夜色中疾驰向仁州城。

两个时辰后,天边隐隐露出一抹鱼白,陆卓影负手立于落花谷顶的松树之下,冷冷看着谷底垂死挣扎的章王及他上千名亲兵,轻笑道:“王爷,你可不要怪我,要怪你就怪太后去吧。”

乔庆德立于他身侧,笑道:“可笑这书生王爷,还以为真的胜了燕军,哪知道锦石坡那里我们只是引来小部分燕军,却耗掉了他从京城带来的直系人马,大人,您是没看到他看见仁州城头的燕军大旗时那副窝囊模样。我只是稍稍建议他往这落花谷而逃,他就没命的冲过来了。”

两人相视大笑,均是十分得意,笑得片刻,乔庆德道:“陆侍郎,这仁州城也成功让给燕军了,这章王我也给你引到这落花谷了,接下来该怎么做,请大人示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