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春好一拍桌子:“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小心眼儿!看不看的,那是后话!我只问你,我方才提出的那个条件,你能不能做到?”

  “能!”

  叶春好得到了这一句答复,屏住的一口气便悄悄的泄了。把撅着嘴的弟弟打发了出去,她仿佛听到楼上的妞儿叫了一声,但是硬了心肠坐着不动。

  翌日上午,叶春好又去见了雷一鸣。

  这一回,窗外阳光强烈,她才真正看清楚了雷一鸣的模样——认识他这么些年了,没见他这么瘦过。而雷一鸣显然是事先得到了消息,这时见了她,便问道:“你还是要和我离婚吗?”

  叶春好在床前的椅子上坐了下来:“这算是我的一个条件,你肯不肯接受呢?”

  雷一鸣拥着毯子在床上半躺半坐,满头短发蓬乱不堪,两鬓显出了花白颜色。脑袋向后靠在枕头上,他的身体不动,只将两只黑眼珠转向了她:“我敢不接受吗?”

  他慢慢解开了睡衣领口的纽扣,然后将衣领向下一扯,露出了脖子上几道紫红色的指痕,轻声的又反问了一遍:“你有张嘉田做靠山了,我敢不接受吗?”

  “你这是自作自受。难道当初你没有杀过他吗?”

  雷一鸣闭了眼睛,不说话了。

  叶春好又道:“我让白雪峰去找林子

  枫了,但是这人这一阵子失踪了,我也不知道白雪峰能否找得到他。家里的现款,确实只剩了两万两千元,这和你所要的数目相比,少得不值一提。除此之外,我所能够做到的,就是卖房卖地,还有那座金矿。另外,游艺场的股份是值钱的,而且全在你的名下,可我不知道能否即刻将它转手出去。至于其余的投资和收入,一直都由林子枫管着,账目合同我一概看不到,我就没有办法处置了。”

  “这值不了一千万吧?”

  “值不了。”

  雷一鸣沉默片刻,然后说道:“你想法子,让张嘉田为我说几句好话。我的钱都被林子枫管没了,哪里还能找得出一千万来?”

  “我既是管这件事了,自然是要把它管到底,管个结果出来。”

  “谢谢你。”

  叶春好看了他一眼,感觉他这三个字像是讽刺,不过讽刺就讽刺吧,她不和他一般见识了。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叶春好和白雪峰分头奔走,一个找钱,一个找人。叶春好总觉得像雷一鸣这样的身份地位,总不至于刚一下台,就会被个洪霄九公然绑了票,或许新政府里也有个说理的地方,可以发出命令让洪霄九免费放了雷一鸣。

  然而她找了一阵子,并没有找到这个说理的地方,而且依着新政府的意见,似乎是更愿意把雷一鸣这种旧军阀扔进大牢里去。叶春好见此情形,只得作罢。带着一皮箱房契

  地契,她亲自去见了洪霄九两次——洪霄九原本只想要钱,然而和叶春好谈过两次之后,他发现雷家确实是没了钱,只好退而求其次,没有钱,那么有值钱的东西也成。毕竟他是个讲求实际的人,也知道现在这天下形势瞬息万变,如今自己可以由着性子把雷一鸣绑票,可兴许过一阵子,自己就没这个自由了。

  翻着词典那么厚的一沓子地契,洪霄九直撇嘴,很不情愿:“这也太——”

  叶春好暂且不提自己名下的那座金矿,说道:“洪总指挥,这可是两千顷的土地啊!”

  洪霄九对着她苦笑:“地不值钱嘛!两千顷也未必能值一百万。还有这些房子,也是——”

  张嘉田站在一旁,这时就说道:“大哥,差不多就得了吧,她一个妇道人家,手里没现款,也就是能往外拿出这些房契地契了,总不能让她把金银首饰也往外搭啊,人家回头离了雷家,还得自己过日子呢!”

  洪霄九知道他一直对叶春好有情,这时便微笑着转移了话题:“哎,你说林子枫,这回得弄去多少钱?”

  “那可就没个准数了。”

  洪霄九点点头,很感慨:“人家这才叫奸呢,不发一兵一卒,赚了个盆满钵满。雷一鸣要是和他打官司的话,是不是也未必准赢?”

  张嘉田也笑了:“那我不知道。”然后他把洪霄九拽到了门外,悄声说道:“你就别难为她了,她把这事做

  完了,好和雷一鸣彻底脱离关系。雷一鸣的钱我不要,都是你的。”

  洪霄九一瞪眼睛:“那不成,咱们得有福同享。”

  “大哥,你当初和我有难同当,这份恩情我就忘不了啦,现在好容易咱们打下江山了,这点福你就自己留着吧,不用给我分。”

  洪霄九又道:“其实,我是想要他那座宅子。”

  张嘉田当即答道:“你等着,我这就去和她说。”

  张嘉田两头跑,又费了两天的工夫,终于让洪霄九心满意足,并且还保住了雷家的那所宅子。

  雷一鸣死活不肯放弃那座宅子,依他的话,是“总得给我留个家啊!”

  洪霄九得到了两千顷田地,另有天津北京的房屋若干处,以及现款五十万。这距离一千万的目标还有些遥远,不过他本来也是漫天要价,要来多少是多少。至于雷一鸣对他那一杀之仇,他倒是不急着报,因为自从雷一飞死后,他义愤填膺,这么些年一直也没轻饶了雷一鸣。雷一鸣恨他恨到要杀他,也是人之常情。

  又过了三天,雷一鸣履行完了手续,将土地房屋都转到了洪霄九的名下。洪霄九忙于托人把这些土地房屋变卖,而在张嘉田把雷一鸣送回家中的当天,各大报纸上也刊登了雷一鸣叶春好的离婚启事。

  雷一鸣到家时,叶春好一手领着叶文健,正指挥听差收拾自己的行李。叶文健猛的看见了雷一鸣,立时瞪圆了眼睛:“

  姐夫?”

  白雪峰挽着袖子从房内走出来,迎面看到雷一鸣,也愣住了。

  雷一鸣是被一名士兵用轮椅推进来的,一身睡衣外面套了一件不伦不类的褂子,他的左腿只剩了半截裤管,小腿裸露在外面,还绑着夹板。乱发搭在前额上,他抬眼环视了房内的这些人,没有说话。

第一百七十六章 他的家

  雷一鸣这些年一贯的形象,因为是白雪峰一手伺候出来的,所以他最有印象。雷一鸣两个多月前出发时是什么模样,白雪峰也记得很清楚,所以看着如今面前这个雷一鸣,他就愣在原地,半晌没说出话来。还是叶文健先挣开了姐姐的是手,跑过去又唤了一声:“姐夫?”

  雷一鸣没有专门的看他,只把搭在轮椅扶手的手抬起来,抓住他的手握了一下。白雪峰这时反应了过来,也向他一躬身:“大帅。”

  雷一鸣扫了他一眼。

  白雪峰随后看到了轮椅旁边的张嘉田,当着雷一鸣的面,他对张嘉田招呼不是,不招呼也不是,一时间进退两难,便搭讪着将手边一只皮箱提到了角落里,让出路给轮椅。张嘉田倒是满不在乎,先是高声大气的喊了一声“老白”,然后问叶春好道:“行李都收拾好了?”

  叶春好对雷一鸣是不见则以,一见便觉触目惊心——和白雪峰一样,雷一鸣在她心中,也已经有了个固定的形象,和那个衣冠楚楚的固定形象对比着,眼前这个人就显得异常憔悴凄惨。看过了雷一鸣一眼之后,她对张嘉田笑了一笑:“收拾好了。”

  张嘉田抬手拍了拍轮椅:“收拾好了,我送你去火车站。”

  当着这些人的面,叶春好下意识的正要推辞,然而转念一想,忽然意识到了自己如今已是自由身,自己今天纵是光明正大的和张嘉田并肩

  走出去了,雷一鸣也再没有资格与力量跳起来将自己打骂一顿。于是方才猛然激烈起来的心跳重新缓和下去,她不动声色的长出了一口气,迈步上楼,去见了婴儿房里的陈妈。

  妞儿是要留下来的,妞儿留下来了,雷一鸣便一切都肯同意,妞儿不留下来,张嘉田纵是真把雷一鸣摁在床上掐死了,雷一鸣也始终不肯妥协。叶春好这几个月暗暗的考察着陈妈这个人,倒是信得过她,这时上楼进了房,她对陈妈嘱咐了又嘱咐,又悄声说道:“他若是对妞儿不好了,你打长途电话也好,发电报也好,一定要告诉我。我到时候过来接你和妞儿到我那里去。”

  陈妈连连的点头,而叶春好走到那摇车前,见妞儿正趴在里面睡觉,睡得头发凌乱,小脸红扑扑的,心中便是一酸,酸得眼泪都流了出来。慌忙抬手在眼角一抹,她硬了心肠往外走,心想:“妞儿现在还不懂事,过个几天不见我,就把我忘了。”

  叶春好快步下了楼去,就见叶文健蹲在轮椅前,正在看雷一鸣那绑着夹板的左小腿。而张嘉田一手拍着雷一鸣的肩膀,也正俯身凑到他耳边低声说着什么。忽见她下来了,这两个人一起直起了身。叶春好只做不见,自己拎起了一只小皮箱,又说道:“小文,你提那只网兜。”

  张嘉田和他带来的勤务兵和各拎起了两只大皮箱,雷一鸣一直是一

  言不发,于是叶春好略一迟疑,也不理他,只对着白雪峰一点头:“这个家里的事情,现在就要让你多费心了。”

  白雪峰答道:“太太放心,我能——”

  没等他把话说完,叶春好开了口:“我不是这个家里的太太了,往后见了面,你还是叫我叶小姐吧。”

  然后她谁也不看,迈步走出了门去。

  叶春好带着弟弟走了,张嘉田也跟着她走了,房内一时空寂下来。白雪峰走到轮椅跟前,轻声说道:“大帅把心放宽些吧,这回您也算是九死一生才回来的,今朝大难不死,将来必有后福。”

  雷一鸣抬眼看着他。

  白雪峰又道:“大帅这腿,用不用再找个好大夫过来瞧瞧?”

  雷一鸣依旧看着他。

  白雪峰迎着他的目光,笑了一笑:“找不找大夫的,且不着急,我先把您送上楼去歇歇,要是大小姐没睡觉的话,再让陈妈把大小姐抱过来,和您玩一会儿,如何?大小姐这几个月真没少长,已经知道和大人闹着玩了。”

  雷一鸣终于开了口:“没想到,在我身边守得最长远的,竟然是你。”

  白雪峰听了这话,又是一笑,低头把这轮椅研究了一下,他发现轮椅太重,自己是绝没有办法连人带轮椅一起搬运上楼的,便对着雷一鸣俯下身去:“我先把您抱上去吧!”

  雷一鸣搂了白雪峰的脖子,白雪峰没费多少力气,就将一把骨头似的雷一鸣抱到楼上卧室

  里去了。

  这卧室里处处都残留着叶春好的痕迹和气味,白雪峰走去浴室放热水,而雷一鸣坐在床上环顾四周,心中就翻涌起了惊涛骇浪,胸腔闷痛难捱的,回想往日种种,只觉得像是做了个大梦。白雪峰擦着湿手走了出来,为他宽衣解带,他又恍惚了一瞬,以为自己尚还年轻,正在和玛丽冯闹离婚,还没认识叶春好。

  也还是意气风发的督理大人。

  茫茫然的受着白雪峰的摆布,他最后躺进了一缸热水里,左腿搭在缸沿上。忽然的,他开了口:“我这样子,若是收拾干净了,应该不会吓到妞儿吧?”

  白雪峰答道:“您不收拾干净了,也吓不着大小姐。”

  雷一鸣又道:“一会儿还是找个大夫过来吧,找个好的,瞧瞧我的腿。别糊里糊涂的,成了瘸子。”

  “是。”

  雷一鸣扭头望向了他:“我现在是一败涂地了,官是当到了头,往后怕是只能坐在家里养老了。你要是一时找不到新差事,那我很乐意让你继续跟着我,钱,我还是按月给你。你要是找到了新差事,我也不拦着你,你想走就走。”

  白雪峰立刻答道:“您不撵我,我就不走。”

  他确实是不能走,因为仅从常识推理,他就知道外头绝不可能还有哪位大爷肯一个月给他五百大洋,而只为了让他端茶递水伺候洗澡。五百大洋是小数目吗?衙门里头真有实权的官老爷,一个月才拿

  多少钱?大学里头真留过洋的教授,一个月才拿多少钱?他在这里游手好闲的混上一个月,所得的月钱就够他全家老小宽宽绰绰过上一年的了。况且除了每月五百之外,到了年节还另外有赏呢!赏的往往比赚的更多。

  所以无论是看钱的面子,还是看人的面子,他都不能走。将衬衫袖扣向上又挽了挽,他舍出力气显出本领,以着相当利落的手法,把雷一鸣洗刷出了本来面貌。

  在大夫到来之前,雷一鸣看到了妞儿。

  他也知道妞儿还是个人事不懂的奶娃,自己纵是鸠形鹄面的出现在她面前了,也绝对不会受了她的嫌弃,可妞儿不嫌弃他,他还要嫌弃自己,所以非得穿戴整齐了,他才肯从陈妈手里把妞儿接过去。

  妞儿白白胖胖的,眨巴着两只大眼睛看他,表情有些惊恐,像是见了鬼。看了好一阵子之后,她将长睫毛忽闪了几下,试着伸出一只小手去,摸了摸他的脸。陈妈在一旁见了,便陪笑说道:“这可真是父女连心啊,妞儿怕生,从来不让旁人随便抱,照理说您离家这么久,她也已经不认识您了,可您抱她,她就不哭。”

  雷一鸣把妞儿搂进了怀里,妞儿还是没哭。他闭了眼睛低了头,在妞儿的脸蛋上亲了一口,又嗅了嗅她的头发。妞儿这回不干了,哭了起来。

  陈妈笑着把妞儿抱了回去,一边颠动着她的小身体,一边说着童言

  童语哄她。雷一鸣盯着妞儿看,在心里说:“妞儿,放心,爸爸还没完。”

  陈妈抱着妞儿回房去了,白雪峰所找的接骨大夫到来,看了看雷一鸣的左小腿,倒是认为这骨头接得挺好,接下来仔细养着就是了。

  雷一鸣放了心,然后对白雪峰说道:“我打算换个地方住。”

  白雪峰一愣:“您要去哪里?”

  “当然还是在这个家里,只不过是换间屋子。”

  白雪峰明白了他的意思,便问道:“那您打算搬到哪儿去住呢?前头书房?”

  雷一鸣沉默片刻,然后说道:“玛丽住过的那几间屋子,你让人去打扫一下,我想搬到那里去住。”

  白雪峰简直以为自己是听错了:“那房子都空了多少年了,您怎么想起来到那儿去住?我还是把书房给您收拾一下——”

  雷一鸣抬起了一只手:“不要管我,我想过去。”

  白雪峰不再多说了,认为雷一鸣定是所受的打击太大,所以要找个僻静古怪的地方躲起来。这似乎也是人之常情,不算发疯,不过他也不是很肯定,因为他活到这么大,除了一直想娶阔小姐未遂之外,基本没有受过什么打击,所以不是很明白那失意之人的心思。玛丽冯当年在家里和雷一鸣闹分居,确实是在这宅子角落的一个小院子里住过一阵子。白雪峰把雷一鸣送到床上躺下休息了,自己走去那个小院子里看了看——院内统共五间房,抽

  水马桶和自来水倒是都有的,房内的家具也齐备,只是上头落了厚厚的一层灰,书架子上还摆着满满的英文杂志,都是玛丽冯先前所爱看的。

  这样的房屋,除了灰尘再没别的,倒是容易打扫,白雪峰叫来了几名仆人,花了不过两个小时,便把这几间屋子收拾出来了。将被褥往床上一铺,靠枕垫子往椅子上一放,又沏好一壶热茶往桌上一放,白雪峰环顾四周,觉得很满意。

  在这一天的晚上,雷一鸣搬了过来。

  白雪峰住到了最靠外的一间屋子里,预备着他随时召唤。而其余四间房屋内部都有房门相通着,门槛也低得很,足以让他自己转着轮椅四处活动。他自己早早的上了床,也打发白雪峰去休息。

  如此到了午夜时分,他无声无息的坐了起来。右腿伸下去踩在地上,他颤巍巍的站了起来,坐到了床边的轮椅上。

  转动轮椅穿过一道房门,他进了卧室隔壁的小房间。房里有一套桌椅,有靠着两面墙的大书架,是玛丽冯读书写字的地方。手指摸上书架边沿,他回头向窗外望了望——窗外黑沉沉的,白雪峰早睡了。

  轻轻的,他将中间那一层架子上的旧杂志往外抽,杂志后头,又是一排厚厚的旧小说。把旧小说也依次取出来放在地上,他收回手,从怀里摸出一枚小钥匙。

  旧小说后头,不是墙壁,是一扇小小的铁门。把钥匙插进门上锁孔

  里,他先向左转,再向右转,再向左转。门锁发出“咯噔”的一声响,小铁门随即就弹了开来。

  小铁门是保险柜的一部分,保险柜则是嵌在了水泥墙内。铁门不大,柜子却是不小,分了上下两格,上面一格放着个檀木盒子,下面一格放了只小黑皮箱。盒子放得端端正正,皮箱则像是随手扔进去的。

  这个保险柜,是很多年前,他和玛丽冯共同的小秘密。

  摸索着把上面的檀木盒子拿了出来,他打开盒盖向内看,盒子里是一沓用缎带捆扎了的旧信,每一封都是他写给玛丽冯的情书。玛丽冯把它存在了盒子里,结婚时一并带了过来,说它是她的宝贝,要永远保留下去,等到老了,再拿出来读给孩子们听,让他害羞。

  于是他专门安装了这么个保险柜,起初只是为了存放玛丽冯的宝贝,后来,等玛丽冯已经淡忘了这一处秘密之后,他独占了钥匙,把自己的宝贝也存放了进去。伸手将下面一格的皮箱拎出来放在大腿上,他借着窗外的月光,低头拨动了箱子上的密码锁。

  箱子打开来,里面乱七八糟的放了好些东西,有一只黑丝绒口袋,里面装着几颗堪称国宝的钻石,有一沓用信笺包着的存折,存折来自英美的外国银行,上面的金额加起来,在三十万英镑之上。除此之外,还有他的胎发,掉落的第一颗乳牙,他娘戴过的几枚宝石戒指,每

  一只都沉甸甸的,可以充当暗器打人。从一箱子乱七八糟的小玩意儿里,他单把那沓存折拿出来,送到嘴边,亲了一下。

  这是他在许多年前给自己存下的老本儿,他当然不会把钱都送给洪霄九。

  接下来,他要去找林子枫,不能就这么吃了他的哑巴亏,至少得把钱要回来。

  翌日上午,还没等他着手去找林子枫,林子枫自己露了面。

  林子枫接受了几家报馆的采访,投出了一个重磅新闻:雷一鸣为了从英国银行团取得贷款充当军费,竟把直隶北部一条铁路的经营权给了英国人。这种行为,不是卖国,又是什么?

  如今北伐成功,先前的旧军阀全有了个新名字,叫做反动派。反动派们偃旗息鼓,一个个恨不得藏进地里,哪里还禁得住上报纸?而雷一鸣这勾结列强的卖国行径有了铁证,便激得学生们上了大街,一路摇旗呐喊着杀向了雷府。

第一百七十七章 困境

  雷一鸣原本没把学生游行当一回事,十年前也曾有学生们结了大队堵他的大门,他叫来一队巡警,举枪向天啪啪放了几排枪,登时就把学生们吓退了。学生纵是不退,他也不怕,让士兵换上便装充当打手,冲出去乱打一阵,打也能把他们打散了。

  这一回,他不肯、也不敢再闹出大动静来,所以决定关了大门做缩头乌龟,外面爱怎么闹就怎么闹,横竖他一不露面,二不出声,料想等到学生闹得饿了,自然也就各回各校去了。

  他没想到此一时彼一时,此时学生们受了这北伐成功的鼓舞,既不怕头上盆子大的骄阳,少吃一两顿饭,也撑得住。雷府的大门既是紧闭,那么他们顺着围墙找小门,开始砸门。雷府人丁稀少,原来雷一鸣做巡阅使,府中军官士兵出出入入,倒还显得热闹,如今他关门过日子,府中立时变成了个空旷世界。白雪峰这位副官长如今没了穿军装的部下,只得带着几名男仆东奔西跑。通往汽车房的一扇院门已经被学生冲击得摇摇欲坠,白雪峰慌忙用几根木杆子将大门支了住,给他帮忙的男仆头发花白,是个五六十岁的老仆人,这时就吓得要哆嗦:“都是念书的人,怎么脾气这么爆?这要真是冲进来了,还不得打人?”

  白雪峰怒道:“要不是怕他们冲进来打人,我这忙活什么呢?那年平正大学闹学潮,校长不是

  都被他们打死了吗?”

  说完这话,他脸色一变:“花园里的角门,锁了吗?”

  老仆人也傻了眼:“没有。”

  白雪峰大幅度的挥舞手臂:“快去快去,把没锁的大门都锁上!”

  说完这话,他迈开大步一路狂奔,跑到了雷一鸣面前:“大帅,不得了了,这回学生们闹得凶,要往咱们府里冲,都开始撞门了!”

  雷一鸣当即答道:“给区里打电话,让他们派巡警过来!”

  白雪峰立刻出去打了电话,片刻之后他回了来:“大帅,电话打过去了,他们这就派人来。那个……”他迟疑了一下:“用不用再找些打手过来,他们为钱办事,比巡警更可靠些。”

  雷一鸣看着他:“你能马上找来吗?”

  白雪峰一点头:“能。”

  “那去找。”

  “找五十个?”

  雷一鸣急了,一拍轮椅扶手:“你自己看着办!那帮混账王八蛋要是冲进来了,我跟你一个都逃不了!”

  白雪峰赶紧又跑去了外间电话机旁,抓起话筒往外打电话。一只耳朵听着电话里的声音,另一只耳朵听着院墙外的声音——外头的声音已经压过了听筒里的声音,一浪接一浪,指名道姓的要打倒卖国贼雷一鸣。

  一边分心留意着两边的声音,他一边在心里骂林子枫,因为确实不知道林子枫到底是存了什么心——若说为了荣华富贵,那他把雷一鸣卖给张嘉田,也就可以了,何至于到了如今,还要

  痛打落水狗,把他往绝路里逼?若说是为了私仇,那更是奇怪,雷一鸣这些年是怎么对待林子枫的,他全都看在了眼里,雷一鸣再不是东西,也不至于和林子枫结下这么大的仇啊!

  心乱如麻的打完了电话,他回到了雷一鸣面前:“大帅,人找好了,找了五十,每人一天一块钱。”

  雷一鸣问道:“他们自己有家伙吗?咱们家里还有些枪吧?”

  白雪峰连忙摆手:“别,大帅,这不是在战场上,您不能动枪啊。他们都能自己带家伙,没带的话从厨房拿些个擀面杖给他们就是了,反正也未必是真打,能让他们把学生吓唬走就成。”

  雷一鸣不说话了,垂头坐着。白雪峰瞄了他几眼,看他瘦骨伶仃的坐在轮椅上,很有几分可怜相,便试着步的又说道:“大帅,您……”

  他摇了摇头:“别叫我大帅了,我那大帅已经当到头了。”

  白雪峰低头想了想,然后抬头微笑唤道:“那,大爷?”

  雷一鸣也一笑,笑过之后一点头:“嗯。”

  白雪峰轻轻的走出去,倒了一杯茶送到了雷一鸣手边:“大爷,您再忍忍,外头那帮学生闹到了饭点儿,没吃没喝的,自然就走了。”

  雷一鸣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林子枫是不是疯了?”

  “要不,您把林子枫找过来,问问他,他到底是想怎么着?您到底是哪儿对不住他了,让他恨您恨成这样?要不然,您不知道

  他下一步打算怎么走,想防备都防备不住。”

  雷一鸣答道:“抱委屈的话,张嘉田有资格说,他没资格。我没有对不起他的地方!”

  然后他把茶杯放了下去,手哆嗦着,茶水在杯中泼泼洒洒:“他跟了我十年,现在这样对我。”

  白雪峰叹息了一声:“大爷,您现在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