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真的拿了礼物过来。

  从阙清言的角度看下去,林棉的眼睫扑落,衬着瓷白泛红的脸,看上去像是非常不好意思,又壮着胆来把东西送给他。

  他沉吟,道:“我问问看。”

  问问谁?阙敏愣了足足几秒,八卦之心顿起,笑着追问:“你要带人来?上回那个小姑娘?真的是小女朋友啊?不是说是学生吗?唉不是,跟我说说啊——”

  阙清言没打算开解阙敏的八卦心情,简略说了两句,挂了电话。

  林棉拿着礼物盒,一颗小心脏蹦跶得正欢。

  礼物盒里不是恐怖碟,不是她以前的情书,是之前柏佳依蜜月回来送的瑞士情侣对表。

  她偷偷地把女表藏了起来,盒子里只有一只男表。

  柏佳依的眼光很好,挑的手表款式经典大气,林棉看了一眼阙清言此刻戴在手腕上的表,是块银黑的江诗丹顿。

  林棉在心底比对了下,虽然她送的表并不昂贵,价格差得有点多,但…

  她心跳得厉害,心虚地想。

  但是,是情侣表。

  她要是把心思偷摸藏起来,不告诉阙清言,他就…他就不知道。

  想完,林棉在心底唾弃了下自己。她对他肖想多年,痴心妄想,连偷藏情侣表这么龌龊的事都干得出来,没救了。

  “您要是不喜欢戴,也不用戴的。”把盒子递给阙清言后,林棉不敢看他,“也不是太贵的表,我就是,想送给您…”

  阙清言接了表盒,指骨抚过盒面,眸光在盒子角落刻的德语小字上一扫而过。

  林棉还在惴惴地等着他的反应,就听阙清言的声音响起,沉静平稳。

  “有什么想要的回礼吗?”

  “…”她猛然抬头,确认地问,“可,可以吗?您…”

  “您,”他接过她的话,眉宇疏长,眼眸漂亮而冷,声音却压了些笑,重复,“您有什么想要的回礼吗?”

  您…

  一秒后,林棉脸和脖颈连着红成一片,缓了半天才能开口。

  她湿润的眼睛看他,小小声问:“阙清言,我可以请你吃饭吗?”

  这神情,小心翼翼得像个蹭饭的。

第18章

  这不是林棉第一次想请阙清言吃饭。

  九年前, 林小棉对着本《追女孩的一百个实战技巧》研究了近一周,拿出一直攒着的零花钱,背着林父林母偷偷地在市中心订了桌烛光晚餐。

  餐厅选在长安街附近, 从靠窗的位置往外看,正好能欣赏到长安街的雪景。林棉连提琴手的曲目都预定好了,小提琴乐配烛光雪景, 气氛浪漫得恰到好处。

  柏佳依对林棉的参考资料表示很不解:“为什么是追女孩的一百个实战技巧?”

  林棉开着电话的免提, 边整理情书边坦诚道:“因为没有找到追男孩的书。”

  说完后, 小姑娘在心里默默补了句。

  虽然阙清言也不算男孩,应该是男人吧…

  追女孩是追,追男人也是追, 这两周以来,林棉格外地黏着林母,没错过每一场阔太们的下午茶会。

  阙太偶尔会来吃下午茶,其中为数不多的一两次, 林棉能见到来接人的阙清言。

  他通常接了人就会走, 上回林棉特地等在了茶厅外,正好遇上刚下车的男人。

  阙清言这次虽然是休假回国, 但国外的事还堆着没处理完,下车的时候还在通着电话。

  “Quinn, 我这边快忙疯了,你什么时候能回来帮我?”远在英国的程泽已经为case连熬了几天, 边泡咖啡边卖惨, “人家在这里孤家寡人的, 翻资料手都快翻出血泡了。”

  “…”阙清言关了车门,言简意赅道,“过两天。”

  “真回来啊?”程泽也就是随口一说,这回真诧异了,“你这才回去多久,不在国内多留几天?”

  不过程泽一想也是,阙清言回国后无非是在阙宅待上一段时间,再出门见几个朋友,他没家没室的,国内也没什么温柔乡值得眷恋的。

  挂了电话后,阙清言一眼注意到了不远处的小姑娘。

  应该是林家的女儿。之前在林宅的后花园遇见过,当时小姑娘扒拉着二楼露台的栏杆,跟他说过几句话。

  林棉一见他,心里紧张得不行,下巴埋进暖黄的围巾里,呵着白气找话题:“你又来接人呀?我上回要给你拿伞的,可是我拿回来的时候你不见了,你是顶着雪回去的吗?”

  小姑娘唇红齿白,眼眸乌黑,软软地问他:“是不是很冷呀?”

  阙清言垂眸看过她,顿了片刻,回答:“不冷。”

  他的声音真好听。林棉想问他吃饭的事,开口却成了:“那你下次还会来接人吗?”

  小姑娘的神色实在太期待,阙清言愣了一瞬,失笑:“会的。”

  那就下回再问他吃饭的事好了。

  接下来几天,林棉一颗活蹦乱跳的少女心无处安放,于是文思泉涌地写了一沓情书,数起来多达几十封,攒着放在一个扁薄的盒子中,打算借着吃饭的时候给阙清言。

  小姑娘订好餐厅,对着镜子自娱自乐地把邀请的话练了好几遍。

  但林棉没想到的是,等下一次阙太再来喝下午茶已经是过了年后,那个时候阙清言已经结束了休假,早就飞回了英国。

  这句话她没能问出口。

  .

  阙清言答应要给回礼,自然不会食言。林棉支支吾吾半晌,得寸进尺:“可以吃法餐吗?”

  “…”他闻言神色微顿,“法餐?”

  林棉忐忑地看他:“不行吗?”

  顿时有些委屈,都已经不是烛光晚餐了…

  阙清言看了眼表,还没到晚餐时间,现在在餐厅订位子也来得及。

  “不是不行,”他低眼开始拨电话,声音低沉悦耳,道,“一道法餐要吃上三四个小时,如果你晚上没有别的安排,我们可以去吃。”

  “我来订位子。”他黑眸深邃,问她,“有空吗?”

  怎么可能没有空。

  林棉巴不得能跟他多待一会儿。

  她面上矜持地装着思忖片刻,脑海里闪过不久前编辑的催稿,真诚地回:“我晚上有空的。”

  阙清言订的餐厅离得不远。餐厅老板跟阙清言熟识,听闻阙少要带人来吃,特地打去电话叮嘱,让人提前腾了个视野最佳的位置出来。

  法餐厅装潢高雅,灯色昏暗,红丝绒勾金的座椅很舒软,餐桌上的珐琅瓷瓶中装点着簇粉的玫瑰。

  背景音乐是舒缓的提琴曲,气氛暧昧得正好。

  侍应生拿来了菜单,阙清言看过一眼,转而递给林棉,把选择权交给她。

  借着昏昧的灯光,深色缎面菜单上的手指骨修长匀称,衬衫袖下露出一点手表的形状来。

  是她送的那一块。

  她送他礼物,他出于礼貌当面戴上了。

  林棉接菜单的时候差点没控制住,别开眼小声道:“谢谢。”

  多年夙愿得偿,林棉借着点餐的动作,悄悄用指背试了下脸上的温度,心里的小跳羚又开始蹦跶了起来。

  她刚才决定把手表送给阙清言,而不是选择把以前的情书给他,是有原因的。

  阙清言是见惯风浪的,她如果突然向他直接告白,他不但会不露声色地拒绝她,而且以后说不准都不会理她了。

  现在她不是他的学生,再要找理由接近他,反而更难。

  因此,木眠老师多年漫画情场经验总结得出:追人要含蓄,要一点一点来。

  培养感情要渐入佳境,过犹不及…

  先从一起吃饭开始…

  林棉心里又酸又甜,心说,反正等都这么久了,也不差再等等。

  想完,为苦情的自己点了根蜡。

  点完餐,阙清言对侍应生颔首:“麻烦把这一桌的酒都换成果汁。”

  果汁…

  “不用了…”林棉忙道,“我能喝酒的。”

  阙清言还记得她上一回不喝酒的事,闻言抬眸看她:“能喝酒吗?”

  “…能的。您…”林棉眼神微闪,支吾着声,半晌解释,“您在我面前,我才敢喝酒的。”

  她宁愿喝酒,也不要喝果汁。

  她不想…他把自己当小孩儿。

  这句话说得意味不明,甚至还有几分亲昵的意思在。

  阙清言不会听不出里边的亲近意味。

  这么多年来,阙清言听过不少有意无意对他说的情话,有的露骨有的暧昧,他置之不理,没有回应过。

  他已经过了青涩动情的少年期,对待感情理智大于感性,深暗避讳之道,对于明知没有结果的人和事,通常都是主动把苗头掐断在萌芽阶段。

  阙清言的目光落在林棉心虚的脸上,停顿两秒,也没说什么,回侍应生:“那就按原来的上。”

  餐前酒刚端上,阙敏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阙清言瞥过手机,没有立即接起来,随口问:“方便我接个电话吗?”

  林棉愣怔。

  他说给她回礼,从头到尾都顾及到了她的感受。

  “…”林棉脸红得不行,“当,当然可可以的。”

  另一边,阙敏哄完女儿睡觉,一个电话又打了过来:“之前你没说两句就挂我电话,是人家小姑娘在你旁边吧?”

  对方言语里的调侃怎么压都压不住:“怎么样,问过没有?这周末小姑娘跟不跟来啊?要是你们一起的话,我也好提前通知一声,”后半句是玩笑话,“让人准备间情侣房啊。”

  林棉还在小口喝香槟酒,阙清言收回目光,声音淡然地反问:“程泽让你来问我,应该不是希望我带人去吧?”

  “程泽是不希望你带人去,他还要向他侄女交差呢,但我又没卖他人情,费心思给他侄女说什么媒。”阙敏没忍住,笑道,“你带人去,也正好能让他侄女死心,也省的他以后来烦我找你。”

  阙敏还想说些什么,突然听到了隐约的音乐声:“你现在在外面吗?跟人吃饭?”

  阙清言应了一声。

  “小…”阙敏本来想说小姑娘的,转念直接笑问,“小女朋友啊?”

  阙清言任她猜测,没有给阙敏八卦的机会,语调平稳道:“没什么事我先挂了。”

  阙敏了解阙清言,他和别人感情关系的进展不会让旁人来掌控,程泽要把自己侄女牵线给他,他要是不喜欢,再有一百个阙敏来说媒都没有用。阙敏不行,阙父阙母也不行。

  但这回他主动提起要带人来会所度假,一方面是为了拒程泽他侄女,另一方面…

  就不知道有没有点别的意思在了。

  挂完电话,对面的林棉放下酒杯,踌躇问:“您晚上还有事吗?”

  她刚才欣喜得忘乎所以,只觉得三四个小时的二人独处时间像在做梦,都忘记问一句阙清言晚上有没有空陪她吃法餐…

  “没有什么事。”侍应生端上了奶油蘑菇汤,阙清言看一眼,问她,“要不要借酒汤?”

  林棉今天是打定主意让他觉得自己能喝酒了,小声逞能:“我能喝酒的。”

  她本来想的是,法餐这么多道菜,喝一点酒,不至于醉。

  然而林棉还是太高估自己的酒量了。

  餐前的香槟酒,而后端上来的红酒,再加上甜白酒…还没等她喝到餐后酒,就已经觉得脸热头晕了。

  阙清言要开车,从开餐起就没喝过酒。他看向脸色已经开始泛红的林棉,叫来侍应生:“加一份醒酒汤。”

  按惯例,餐厅里的菜单上是没有醒酒汤的,但眼前这位又是老板特地吩咐过的…侍应生躬身应下,回头让厨房做了。

  好在酒的度数不是很高,林棉醉得不狠,理智还在,只是本能地觉得反应有些迟缓。

  她放下酒杯,盯了阙清言半晌,杏眸湿漉漉,看着有些迷茫。

  阙清言察觉到她的目光:“怎么了?”

  林棉突然开口,低声叫他:“阙教授。”

  她沉默无声地跟他对视良久,顿了顿,像突然决定了什么一样,深呼吸开口——

  “您可不可以不要点醒酒汤?”林棉声音乖软,带了些不情愿,“我没有醉的。”她低头又去拿酒杯,道,“我还能认出您是谁…”

  阙清言的目光落在林棉慢慢挪向酒杯的手。

  她上一回在京兆尹灌了自己一杯酒,半醉时候的神态跟现在差不离。

  阙清言先她一步撤走了酒杯,搁在自己手边,平稳道:“先吃菜。”

  “…”林棉又不情愿又听话地慢慢把手缩了回去,开始动刀动叉。

  林棉面前摆的是一道红酒烩牛肉,她脑袋里回放他那句“先吃菜”,低眸在瓷盘里找了半天的菜。

  菜…

  绿色的。

  半晌,她用银叉戳起装饰餐点的迷迭香。

  还没等阙清言有所反应,林棉就把迷迭香咬进了嘴里。

  “…”

  还没尝到味道,林棉感觉有温热的手指抬起自己的下巴,她抬眸望去,阙清言正隔着餐桌俯身过来,不轻不重地制止住了她。

  迷迭香嫩绿的叶芽在林棉唇边露出一截,衬着殷红湿润的唇,色调鲜明而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