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喘着粗气,呼吸紊乱。

从家里不告而别的偷溜出来的那个瞬间,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楚究竟这一趟的所求为何。

是求死吗?

可是死了以后,自己就真的心甘情愿吗?

心中的怨气未平,她死不瞑目!

她借力离开墙,伸手抓住一棵树干,牢牢的抱住。

街道上甚是冷清,这里并非是主干道,却是一条通向木栅的捷径。

从这里穿过去,只要钻过那边一条废弃的小巷子,就能直达木栅。

可是最终,她却在记忆中的小巷口却步了。

巷子口很小,是两户住家院子和院子之间没有并拢造成的缝隙,仅能容幼童和身量较小的女子通过。

她依稀还记得自己小时候常和杜度他们玩捉迷藏,便爱躲在这黑咕隆咚的巷子里,一藏就是大半个时辰。

可是现在……

她靠在树干上,往着黑漆漆的巷口,满心惧怕。

那个黑不见底的巷口,像是猛兽张开的血盆大口,令她难受得几乎窒息。

她闭上眼,难以承受心跳加剧后的疯狂,最终瘫软的顺着树干滑倒在地上。

耳蜗里一片嗡嗡声,所以她根本没有听见身后那阵犹疑的脚步声。

靴子踩在积雪上,嘎吱嘎吱,声音忽快忽慢。

但最终,还是停在了她的身后。

他的一只手落在她肩膀上时,没想到会惊吓到她。

她佝偻着背瘫坐在地上,但在那个刹那,她猛地一个瑟缩,身子向前疯狂一扑,手足并用的往前爬着,喉咙里发出沙哑的哭喊声。

声音其实不大,却像是困兽发出的绝望呐喊。

岳托完全被她震撼住了,伸出去的手直直的僵在半空中,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喊她的名字:“阿木沙礼!阿木沙礼!”他不敢碰她,只敢用手扯着她的长袍一角,“别怕……我没恶意。阿木沙礼……”

“走开!走开!走开!”她精神崩溃,兔子蹬鹰一般用脚踹他,他正弯着腰,一个没提防被她踹中腰腹,踉跄着连退两步。

“阿木沙礼……”他看着她跟见鬼似得躲到巷子口,想爬进去却又不敢,闭着眼满脸绝望的样子,突然莫名的生出一股悲凉。

记忆中,那个巧笑言兮,活泼俏皮的小女孩似乎已经死掉了。

而眼前这个,更像是个疯子。

“阿木沙礼。”

他忍着腹痛,慢慢蹲下身子:“你睁开眼吧,你总不能,一直逃避下去吧。”他狠下心,伸手去捉她,五指紧扣住她的手腕,“你若有怨恨,就睁开眼,看看我!我就在这里!我不逃,不避,哪怕你要我这条命,我也认!”

第三章

杏目猛睁,眸光在雪色反映下一片闪亮。

她抬起头,小脸煞白,即便是精心呵护的养了一个多月,仍是纤纤若竹,仿若一阵儿便刮飞般的柔弱。

岳托只觉得那双目刺得他口中发苦,竟不敢去直视她。

记忆中,那个脸蛋儿圆润,透着婴儿肥的少女,斗转星移间真像是完全换了个人。

从内到外,透着刻骨的陌生。

“你……说什么?”她不笨,如今的她,自卑又敏感,所以根本不可能把刚才他说的那番话当成是随口之言。

岳托目光投向地面:“你起来说话,地上凉。”

他伸手欲扶她,手指堪堪碰到她的衣袖,便被她用力甩了开去。

“别碰我!”她声音尖利,嘴唇发紫,微颤,“你刚才那话……什么意思?”

他抿着唇沉默,半晌,他站起身,退后一步。

她坐在地上,仰头盯住他。

他神情肃然。

二人一高一低,一站一坐的僵持。

站得笔直的岳托,从腰上解下那柄从不离身的腰刀,动作出奇的慢,但那双手却握的极其的稳。

“我在你家门口,守了大半个月。三姑不让我进门,虽然言语辱骂,但说实话我那会儿心里反而觉得松了口气。其实我更害怕面对你,不让我进门,对我而言其实是件好事,虽然我每天一得空儿就在你家门对面的街口傻站,但我心里其实……自己都不敢承认,那是一种怯懦,对于逃避后的一种暗自庆幸。我既畏惧躲在家里受良心的折磨,又没有真正面对你的勇气。如果就这样站你家门口,挨一顿骂,换取良心上的稍安,骗自己已经尽力,也许一年半载后,连我自己都要觉得,我岳托……已经算是对得起你了。”

阿木沙礼开始颤栗,全身不可抑制的抖。

岳托深深叹了口气,神情复杂的慢慢矮下身去,单膝点地,在那消瘦娇弱的身躯前,跪倒,垂首。

“我想过娶你……”

她抖。

他唇角微翘,流露出一抹自嘲的笑容:“你肯定会觉得我这是在得了便宜卖乖。我原就配不起你,哪怕娶你做元妻都不够格,你小时候那般……我都不敢奢想,更何况现在。”他左手伸出,抓过她的一只手腕。

她恶心多过于惊吓,拼命挣扎,强忍的泪水已是潸然而下。

她不想哭的,心中没有所谓的委屈,却依旧感受到排山倒海般的憋闷,那种疼痛,不是任何人三言两语能够缓解得了的。

她用牙齿死死的咬着唇,不吭声,憋红了一张脸。她怕她会忍不住在随时可能有人出没的街道上恸哭或者尖叫。

他没让她挣扎开去,将她的手拽过来,右手将手中紧握的腰刀递上,强行塞进她的手里。

“我如果对你说,我愿娶你,对你的清白负责……只怕我愿意,你也会觉得是我在侮辱你。你原该憎恶我才对……我不逼你,是我对不起你,但我是诚心愿意承担罪责。若你不愿嫁,或者觉得嫁给我,对你是更大的侮辱,那么,原谅我此刻暂时想不出能做些什么,才能够博得你的谅解。这柄刀算是信物,我岳托发誓,今生今世欠了你的,我不逃,不避,你但有所求,不论何时何地,都可来找我索取……”

他语气真诚,但目光闪烁,尽量避开她的目光,因为每次与她目光交接,那种刺入心底的恨意便会让他慌张得语无伦次,自己都搞不清楚到底说了什么。

面对她无声的指责,他委实只剩下了心虚无力。

手上一轻,腰刀已是被她取去。

他心上压着的千钧重量,似乎也随着手上的分量一并削减了去。甚好,只要她肯收,就预示着将来仍有挽回的余地。

“锵!”耳畔猝然响起熟悉的出鞘声。

他愕然抬头,目光却从惊讶猛地换为骇然。

“不用以后,你现在就来抵命吧!”她握刀的手依旧在颤抖,可目光却森冷得吓人。

长刀离鞘,刀尖在她说话间已刺痛眼球的向他心口扎来。

惊骇间,他下意识的往右边倾倒,那刀尖没能刺中他心口,却依旧刺中了他的左肩胛。顿时,血流如注。

也幸而她体虚无力,且那是柄单刃的腰刀,不是双刃的长剑,她若是劈头砍斫,或是横削,只怕这么近的距离,他非死也已重伤。

可这会儿在她笨拙且毫无技巧的一刺下,所用的全部力道也不过是他肩上扎了个血洞,连穿透之力都没有。

她举着腰刀,死死的顶住他的身体,充血的眼中喷火般的瞪着他:“说什么不逃、不避……”她龇牙讥笑,齿缝间浸满下唇渗出的丝丝血迹,“你们怎么不去死?”

噗!

刀尖离肉。

她拔了刀,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起身不稳时,岳托顾不得左肩流血,右手便想伸手去扶她。

她挥刀毫不留情的砍向他的胳膊,他只得缩手。

她用刀身做杖,撑起身子,只觉得下腹隐隐作痛,她没忍住,眼泪迎风落下。

身前的岳托依旧单膝跪地。

泪水模糊了双眼,她眨眼,使劲把眼泪眨掉。

“还有谁?”

她的声音弱弱的消散在风中。

武尔古岱只在一开始漏出口风说是有三个男的曾经在密室内与她……赤身裸体的抱在了一起。

毕竟是自己的女儿,武尔古岱绞尽脑汁也想不出用怎样含蓄的字眼来形容,可当他发现自己的女儿对此一无所知后,马上就闭上了嘴。

她被人侵犯了,还怀了身孕,现在打不了胎,还不知道孩子的生父是谁。无论她怎样的哭闹寻死,武尔古岱都没说出那三个人是谁,哪怕莽古济口口声声骂他们是畜生,可她还是很清晰的分辨出一个事实,那些恶人都还活着。

如同对待褚英一样,除了在家中对其恶狠狠的几声痛骂之外,根本动摇不了那群恶人一分一毫。

自己的父母居然没有杀掉这三个畜生替她报仇雪耻!

哪怕她撕心裂肺的喊着要报仇雪恨,不惜同归于尽,武尔古岱和莽古济自始至终的态度都是保持沉默。

第三章

名节都已经没有了,还要顾惜名声这种东西有何用?

她怅然落泪。

原来所谓的小畜生,不是籍籍无名的奴才。

她无声的嘶喊。

褚英待她真是……不薄。

拿自己的外甥女当妓女!

他是真要把自己彻底毁掉啊,比一刀杀了她还残忍百倍。

“说!除了你,还有谁!”她眼神疯狂的瞪着他。

岳托摇头。

“说!”刀颤颤的割在他的颈脖间,割划出一道细小的血口子。

她拿不稳刀身,整个人像一片垂挂在树梢上即将落地的秋叶,不过是苟延残喘。

“我没法替其他人做选择,我只能对我自己做的错事负责!”目光清澈,愧疚沉沉。

但这话听到阿木沙礼耳中却完全是另一种意思。

她面无血色,五官极近扭曲。恨意弥漫全身,但随即而来的是铺天盖地的眩晕,她一个踉跄,头往下栽倒,若非岳托眼明手快,她很可能一头磕在冰雪地里,撞得头破血流。

岳托被她突如其来的晕厥反应也着实吓了一大跳。

她身子很轻,几乎没什么分量,瘫软的倒在他的臂弯间,轻飘飘的。长袍虽宽大,可只有他清楚臂弯间那一刻的触感是有多吓人。

她,竟消瘦至此!

他环顾四周,感受到臂弯间那过于轻微的分量,心尤悸颤,忍不住将自己身上的氅衣脱下,将她严严实实的裹了起来。

虽不知她心里究竟在想什么,可眼见得哪怕是昏迷不醒,仍战战不止的细弱娇躯,岳托唯有叹息。他肩上有伤,只得左手拾起腰带,右臂托臀将她半抱半扛在肩上,辨明方向后,快步向三姑家走去。

武尔古岱家住的离木栅并不太远,于他而言,步行并不算艰难,难的是这一路要怎样回避路人,不受瞩目尽量低调的把一个姑娘送回家。

走了半里地后,岳托深觉艰难,正犹豫不决间,突然拐角得得得驾来一辆马车。

车行的并不快,岳托闪身退到路边,贴着一排矮墙蹲下,低头,尽量缩小身影。

可没想到即使如此,那车行到半道,却仍是停了下来。车辕上坐着一头戴风帽,身披毡皮斗篷,全身裹得密不透风的车夫,双手拢在袖套里,怀里抱着马鞭。

拉车的是一匹灰色的牝马,发毛齐整,马蹄得得声止,岳托抬头时,恰好与那匹牝马对了个正着。

马鼻子喷着热气,那车辕上坐着的车夫不知道嘀咕了句什么,那车厢窗子就被迅速推开了,等不及看清里头坐了什么人,先钻出一个圆滚滚,毛茸茸的脑袋来。

那是个约莫三四岁大的小娃娃,生的虎头虎脑,脑袋上戴了顶黄皮的虎头帽子,唇红齿白,白皙娇嫩的肌肤被风一吹,颧骨处透着一抹绯色,配上那灵动的眼眸,煞是机敏可爱。

那男童刚一露头,看到路边的岳托后立即缩回头去,之后没多久,小脑袋没敢再伸出来,却双手攀着窗框子往外翘首。

那窗口,紧贴在那男童身后,渐渐又显露出一张清秀的脸孔来。

“啊……真是岳托阿哥?!”一双妙目在岳托身上转了转,声音温柔可亲,“你这是要去哪呢?”

第四章

阿木沙礼醒来时,已躺在一间干净的土炕上。

屋子很小,陈设也极其简单,但难得的是窗明几净,收拾的一尘不染。

屋里没有架子床,只有一方土炕,炕边上紧挨着大门。看着木门后没有上栓的门闩,她头疼欲裂的想着,这又是个什么地方?

醒来的一刹那,她曾有过短暂的恐慌,但随即心态已放平,颇有种破罐子破摔的劲儿,嘴角勾着自嘲的冷笑,她翻身掀开身上的被子。

沉重的两扇木门向内推开,那个窈窕的人影跨进门的同时还捎带着一抹温柔的轻笑:“好了,好了,你别推我,我这就去看看她醒了……咦,还真是醒了。”

四目相对,阿木沙礼揉着发胀的额角,费了老大的劲终于想起眼前的少妇是什么人。

她挣扎欲下地行礼,却被那少妇挡了回去:“别动,别动,你身子虚,还是躺着吧。”

她垂首,如蚊蝇般讷讷:“八舅母。”

门口扑通跳进个小人儿来,头上的虎头帽已摘去,露出一光溜溜的脑门:“额涅!我饿了!额涅!我饿死了!”

葛戴笑吟吟的回头看着儿子:“那你想吃什么?”

“岳托哥哥打了只雉鸡。”

“那倒是不错。”想起今天出门去庄子上查账,儿子豪格非缠着一块儿去,马车里挤不下她竟是连个随身丫头奶妈都没带。她将阿木沙礼摁回被窝,回身卷了卷袖子,“额涅给你下厨……”

“不用不用!”豪格摆手,跳过来拦住葛戴的去路,一脸的得色,“岳托哥哥拾掇干净了,这会儿正生火给我烤叫花鸡吃呢。”

“叫花鸡?什么东西?”果然小爷爱胡闹,男人下厨只会添乱。

“好吃的东西!”豪格吞咽着口水,伸手拦住葛戴,不让她出门,“岳托哥哥说是天朝江南的吃法,好吃得不得了。”

“哦。”葛戴不以为意,汉家食物固然美味,但有几个人能真做得出来的,便是以前东哥格格偏爱江南美食,褚英和代善翻遍整个辽东找大厨,也没几个人能真做出地道的让格格称赞的美食来。“额涅出去瞅瞅,你在这陪着姐姐。”

豪格还想拦,可惜人矮腿短,没扭几下就被葛戴给甩在了身后,只得鼓着腮,气嘟嘟的看着额涅跨门出去。

回过头看,看见床上躺的那个长得跟丝瓜秧子般的少女,正眼神木讷的睁着一双死鱼眼看着他。他心里不觉有点儿怕了她的眼神,想着刚才睡着了只是觉得这个姐姐长得不好看,没想到睁开眼睛更加吓人。

“喂!”他张嘴,“我可不怕你哦。我额涅说让我陪你我才陪的哦,但是我告诉你,你等会儿可不许抢我的叫花鸡吃。”顿了顿,似乎想起什么来,表情慎重的补了句,“哪怕岳托哥哥非要塞给你吃,你也不许吃!”

阿木沙礼的反应跟死人一样,连跟手指头都没动一下,却冰冷的甩出一句:“我就是饿死,也不会吃他碰过的东西。”

第四章

豪格愣了下,他有听见她说的话啊,虽然声音不怎么悦耳,吐字还是很清晰的,可是为什么连起来他就是没听懂呢?她什么意思呀?

他不愿说自己没听懂,要她解释一遍,只把下巴一昂:“那等会儿敦达里从山上打回来的野味,你也不许跟我抢!”

阿木沙礼置若罔闻。

豪格撇了撇嘴,好动的东张西望,不时的去翻屋里摆的各种瓶瓶罐罐,嘴里嘟哝道:“敦达里真是没意思,家里连个好玩的东西都没有。”

阿木沙礼原是思绪放空,脑子里一片茫然,被一个小娃娃絮絮叨叨的在身边折腾,不停的叨扰,不由感觉后脑勺一阵一阵的抽着疼,忍不住喝道:“出去!”

豪格被她猛地一吓,手里拎的一只罐子吧嗒摔在地上,砸在了自己的脚面上。他“嗷”的一声叫唤,疼得皱起鼻头的同时又不免心虚的朝门外瞥了一眼,慌慌张张的双手捂住自己的嘴,哪怕疼得已经眼泪下来了,都没有再发出半点喊声。

罐子咕噜噜滚到了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