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亏着主子,我才能好起来。”珍珠管着周婷的四季衣裳,翡翠刚刚接手,打点起东西来就有些不凑手,这才急着让她回来搭手。

周婷在跟珍珠说话,大格格就端坐在炕上听着,她平时能少呆就少呆,如今竟看着周婷和珍珠闲话,就连珍珠也不免多打量了她几眼。

等珍珠开始开箱笼点衣裳了,大格格实在不好意思再不动,她拿起个香袋来:“女儿把这个扣在帐子上头,打个如意结子,可好看呢。”说着竟自顾自的要给周婷系上,翡翠赶紧放下手里的事儿走过来拦下她:“这事儿奴才们来便罢了,哪里要格格动手。”

周婷看着她的目光凝住了,她背是挺直的可眼睛却不敢跟屋子里任何人对视,说起话来气息也不稳。更何况…她做这些跟她嫁个什么样的人一点关系也没有,讨好嫡母便罢了,做到这一步已经算是逾越。

大格格却只是略略退了一步,就站在那儿看着翡翠把香袋挂在帐子上,手脚利落的打了个同心结,等翡翠回转身,大格格才红着脸看了眼周婷,勉强又说了些话才告退。

这些事若是大妞二妞长大了做,那周婷一点也不会觉得奇怪,大妞还在她阿玛身上尿过呢,周婷床上更是她们午睡的小天地,帐子一合两姐妹就知道该闭上眼睛了。

大格格就算想要表示亲近,也不可能做这样的事,她又不是小孩子了。周婷捏着没挂上去的另一个香袋看了眼珍珠,珍珠走过来拆开,倒出好几个香珠还有些白色的透明块状物拿在手里一捏抬头回道:“是梅花冰片呢。”

本来大格格那里的香料也全是周婷分发下去的,再不可能有别的东西,她把目光转到了床上,既然不是香料,那就是床了?可她一个未婚姑娘家盯着嫡母的床干什么?

说起来她最近的言行是有些古怪的,默默无闻惯了突然从背景里跳出来,由不得人不去注意,周婷睫毛微微一动,手里拨着另一个香袋:“把这个也系上去。”

胤禛是个生活很细致的人,夜里瞧见了自然要问:“你不是不喜欢这些,怎么弄了这个。”周婷不是原封不动系上去的,她往那里头又添了好几个香珠,玛瑙拿线沿着针脚缝了起来,就跟没拆过一样,味道一时浓烈起来。

周婷一面笑一面帮他解衣裳:“怎么着也是她的孝心了,这孩子平日里心思多,我便也不拘着她,横竖她规矩好,并不用费心去教导的,可这些天,爷就没觉出她不对劲来?”

胤禛神色一滞,转头见周婷脸上笑意不变就问:“怎么个不对劲了?”

“她是大姑娘了,自然要开始相看人家,这些日子天天往我屋子里跑,不过是想探听探听爷相看了什么人。”周婷把胤禛的衣裳抖直了叠好放在一边,这才坐到妆镜前拆了头发,拿梳篦细细的篦头发,梳子上头抹了玫瑰头油,梳了两下就有玫瑰香味漫开来,周婷动动鼻子:“往日里不觉得,混在一处还真不好闻的。”

胤禛刚还在想着女儿大了起了要出嫁的心思,心里还没能生出感慨来,就被周婷勾回了心神,走过去握住一缕放在鼻尖:“还是这个更衬你一些,那个太香了。”

周婷身上穿着着一件淡雪青绣千瓣菊的寝衣,浅紫配着淡金在灯火下头显得面色丰腴,目含流光:“我虽是她额娘,同她却失了亲近,这些话我不便说。”还没等胤禛把眉毛皱起来,周婷就转了脸,拉着胤禛的手把脸放在他手掌上:“爷不如细瞧瞧这丫头怎么就急成了这样子,今儿愣是要亲给我自系上香袋呢。”

说到这里胤禛才恍然大悟,周婷这样含蓄就是因为怕大格格对她有心结,看她的作派也果真是这样,到了年纪自然有父母主持婚事,她这样行事倒像了李氏。

一想起李氏,胤禛自然想到了弘晖,周婷从来没有苛待过李氏几个孩子,这些胤禛全都看在眼里的,如今大格格这样,是不是李氏在背后唆使的?怕周婷不给她的女儿备足嫁妆?

真是小人之心!胤禛冷哼一声,看周婷委婉的样子知道她是不好过份插手,免得真的落了李氏口实,想到这个他心头火起,抬手按住她的肩:“你是什么样的人我很知道,罢了,这事儿我细瞧瞧。”

有了这样一句话,周婷的心就定下来,她也不叫人盯着大格格,该知道的胤禛总会打听出来。更何况胤禛安排的那些人可是每个院子里都有的,大格格有什么自然跟南院脱不了干系,她一点儿也不急。

没想到胤禛发了那大的火,他一脚踢飞了书房里的碳盆,火花四溅,差一点把地毯给燎着了,苏培盛拿炉子热的山泉水浇灭了火,眼睛一扫那还跪在地上的灰色人影,头一低转身出去了。

小郑子吐吐舌头压低了声音问:“爷怎么发这样大火气?”胤禛的脾气原有些喜怒不定,这两年越来越沉稳,好久没有发这么大的火了,苏培盛瞪他一眼,眼睛扫过小张子,小张子头拎着水壶借着续水的功夫找到了翡翠。

南院早已经不是铁板一块了,那些到了年纪想跳出南院的丫头里面自然少不了李氏的贴身丫头,石榴见人打听赶紧躲回屋里称病不出,一推三不知,葡萄却把自己知道的一五一十全给说了,她知道的并不多,但这事儿是宋氏起头却是明白的。

上下一串胤禛很快就拼凑出了真相,宋氏以为自己做的聪明,捕风捉影不着痕迹,其实这些事全映在下人眼睛里,略一问就竹筒倒豆子全出来了。

李氏还在那儿咳嗽呢,胤禛迈着大步一脸阴沉的进来,他眯着眼盯住床上那个陌生的女人。她既能出手害死弘晖,这会子弄这些个巫蛊之数也平常得很,已经留了她一条活路,竟还不知死活的折腾,胤禛一个箭步上前,没等李氏眼睛里泛出惊喜来就狠狠掐住了她的脖子:“你好得很呐!”

李氏被掐得一口气提不上来,眼睛里面一片茫然,伸手抓住胤禛的胳膊,还没使力胤禛就松开了她,她伏在床上大口喘气,声音嘶哑着把一直以来在心里翻腾的话倒了出来:“爷,爷!福晋,福晋在害你啊爷!”

这话换来了胤禛一声冷笑:“所以你就让你的女儿翻找佛堂,还想把手伸到正房里!”他冷冰冰地看着这个枯瘦泛黄的女人,他给过她宠爱和体面,却没想到这宠爱和体面把她变成这个样子。下一步她是不是会想着嫁祸?找不到证据会不会制造证据!

“大格格是为了爷呀,爷去找一定能找出来的,一定能找出来的!”李氏一脸惊恐狠狠咳嗽了两声吐出一口血来,手指抠着自己的脖子:“是不是福晋反咬了妾,是不是她!”说完她又哀哀的哭:“妾一片赤诚,天地可鉴呀。”

宋氏听见响动心头一喜,侧过耳朵细听又不像是喜事的样子,她心里一紧,抓着蕊珠的手:“你去外头瞧瞧出了什么事儿。”刚一开门就见苏培盛站在外头,见着宋氏扯了扯脸皮:“格格老实呆着罢,爷等会子也要过来的。”

南院里闹起来的时候,周婷也收到了消息,她心头大震,就算再不关心历史也知道巫术什么的从来是皇家最忌讳的事,掉脑袋还算是轻的,她手指头都在发颤,怎么也不敢相信李氏跟大格格会闹这样的事情出来,就算成功了,她们俩也绝对不光彩,更何况是这样明显的构陷!

那么她该怎么在这件事里得到最大的好处呢?周婷不想要算计胤禛,何况还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她已经对胤禛有了情意,看他的样子也是相信她的…可她的心就好像要从胸膛里面跳出来似的,事到临头,还是止不住害怕。

忍不住深吸一口气,心里盘算了两回,沉下脸吩咐道:“把大格格请到她房里去,叫丫头们看好了她。”说着歪在炕上一动不动,玛瑙翡翠不敢叫她,珍珠想进去点灯还被她止住了,她握紧了拳头咬着衣服上的镶边,这个时候除了示弱再想不出别的办法来了。

胤禛进了正院,正屋里是暗的,丫头们全站在外头廊下,借着廊下的灯笼胤禛瞧见翡翠玛瑙皱着眉头一脸焦急。

胤禛掀了帘子进去,周婷还歪在炕上,侧着身子枕在大迎枕上头,头发微微蓬乱,听见脚步声也不转身,胤禛走过去伸出手摸摸她,周婷什么话也没说,半天回握住他的手叹出一口气来。

胤禛手背一凉,一颗眼泪滴在上头,很快滑落下去,落在黑暗里跌碎了。那种被细刺卡着喉咙的感觉又回来了,胤禛张开手把她搂在怀里紧紧护住,喉咙又干又涩说不出话来,一下又一下的拍着她的背,到了现在他才突然醒悟自己亏欠了她多少。

☆97、四爷正妻不好当

示弱对胤禛来说才是利器,周婷这时候才发现她对胤禛已经了解的那么多了。她闭上的眼睛一直到胤禛把她抱到床上才又张开来,男人外衣都没脱就上了床,把她搂在怀里,贴着胤禛的胸膛,周婷能清楚的听见他有力强健的心跳声。

一瞬间茫然了,她有会有那种天真的想法,再比这里的女人们见得多听得多看得多,她也还是个刚满三十的都市女,在繁华的城市里她这样的年纪还未失去拥有爱情的资格,她也一直在期待着有一个人能够跟她在夜里相互依偎。就算刚穿越时的境况让她暂时打消了那些想法,胤禛这段时间的的表现也让她心里那些期待又活了过来。

周婷的身体摆出依赖的姿态,眼睛却张大了盯住身边的男人,目光描摹着胤禛衣服料子上织的暗纹,忍不住就想要叹息。就算她可以不计较他的过去,牢牢守好他的未来,可是曾经发生的事情总会跳出来的。

三个孩子,不是三个木头娃娃,擦洗干净了就能摆出来当装饰。她其实并不怪大格格做这样的事,站在她的立场,大格格一点错也没有,毕竟是胤禛给过她美好的希望。

人只会看见自己想看见的东西,而不愿意接受客观现实。李氏的心里恐怕是把胤禛当成丈夫的,她从格格的身份入府,一直爬到侧福晋,若说没跟胤禛琴瑟和鸣过,又怎么会生下那么多孩子呢。

那拉氏占着名人正统又怎么样,照样被她挤得没有地方呆,就算弘晖一直健康的活着,太子是谁也一样是未知数,她有那种想法是很正常的,电视剧里不是常演些受宠的小妾陷害正房和正房的孩子么,历史上也不是没有这样的事。

如果李氏再聪明一点,就该把胤禛抓得再紧一点,而不是在自己的儿子都没长成的时候就动歪脑筋,先占住了胤禛的宠爱,再把儿子培训起来,天长日久胤禛的心总会偏的,那时候再干这些成功的可能性还更高一些。

黑暗的室内胤禛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目光触及还挂在帐子里的那两个香袋上,心底一片苦涩,枉他自以为慎独,大格格是他的女儿,李氏曾是他的宠妾,回想起之前那段日子,他觉得自己给足了正院体面,其实在别人眼里根本不是这回事。

女儿给他的印象一向柔顺,脾气也很像他,曾是他唯一活过成年的亲生女,却不想作下这样的事来。

妻子已经做得够好了,原来大格格得的那些东西胤禛都觉得是应当应份的,就是在周婷刚生下两个女儿之初,他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直到瞧见周婷往宫里赏给大格格的东西里加添首饰珠玉。

胤禛眼睛一扫就知道了差别,大格格的那一份虽跟给两个奶娃娃的不同样,可价值却是远远不能比的,他这才恍然过来。就算是不满一岁的两个女娃,在别人眼里跟大格格也是不同的,怪不得他这一世打算把女儿嫁给原来的人家时,那家人并不像前世那样热络。

他可以指责李氏不知分寸欲壑难填,那么自己的女儿呢?是李氏教养坏了,还是他自己把她纵容坏了,整整十年她从没有过比别人差的时候,两个妹妹一出世,她才知道嫡庶的差别。

胤禛不禁想到他自己,孝懿皇后去世时他已经十一岁了,原来他是养在贵妃身边的,身份上也就比太子差着些,大阿哥的生母也不过是妃。直到孝懿皇后故去,他重回额娘宫里,才知道这些细枝末节的地方才是最磨人的。

胤禛长长出了一口气,拿下巴磨磨周婷的头顶:“从明儿起,就把她同大妞二妞区分开来吧。”他不开这个口,以妻子的性子自然不会去为难庶女,养了十年都是按嫡女的例,也是时候让她明白现实了。

周婷还在盯着胤禛的衣裳发呆,听见这话微微一怔,脑子里还没反应过来,嘴已经张开了,一开口就是无奈黯然的语气:“到底疼了她那么些年,她又到了这个年纪,冷不丁吩咐下去,她还怎么作人。”说到最后又是一叹。

胤禛搂着她手使了使力,几乎把她按进胸膛里,良久才随着他胸腔的震动传来声音:“正是要教她怎么作人,这事你真管吩咐管事,南院那里,你也不必再管了。”

周婷睫毛动了动,不必再管是什么意思,她很少操南院的心,一日三餐四季饭食都有人打理,她要做的就是敲打下人别作践了李氏宋氏,如今不管…周婷想到李氏曾经那样风光无限的样子,和后来苍着脸眼睛却还明亮的盯着自己的样子,没来由就觉得一切作恶的全是男人。

“让我如何不管呢?”她反问胤禛,抓着他腰间的衣衫越扯越紧:“让下人作践她?我下不去这个手,她虽错了,却也并不是从没原由的。”说着那越收越紧的手指一下子松开来侧了个身,脸对着墙壁:“爷的意思我知道了,可我却不是那样的人。”

听得胤禛鼻酸,他自然知道妻子不是这样的人,这么多时候过去了,李氏房里烧得还是好碳,她那帐子上头还是用的金线绣花颜色一看就知道是当年的新东西,养在院子里的孩子还能当她是不愿被自己捉把柄才对他们好的,那么那两个女人呢?

她真的一点儿也不恨李氏害死了弘晖吗?还是说她恨,可她却不屑用这样下作的手段来折腾她?

周婷翻身胤禛的手就跟了上去,身子贴上去搂紧了她:“我知道你是怎样的人,”静默了许久才哑着声音说:“是我对不住你。”

周婷咬着嘴唇流眼泪,心口堵得慌,那拉氏若是此刻还在,会原谅他吗?周婷想起那个流着眼泪的魂魄,心里摇了摇头,恐怕不会的。如果是她受了那样的苦楚,一定不会接受他的道歉。她心里虽然这样想,动作却是抬起手来握住胤禛放在她腰间的手,两个人都没再说话,就这么静静躺了一夜,将要天亮的时候,周婷才眯起眼睛睡着了。

她还是没下定论,到底要不要信任这个男人呢?

大格格等于是被软禁在屋子里了,山茶茉莉跟在她一起守了一夜,两个丫头夜里躺在牙床上瑟缩着发抖,大格格一个人缩在帐子里抱着膝盖脸上看不出悲喜,等玛瑙来传话的时候,她才从帐子里出来。

山茶茉莉差一点就要给玛瑙磕头了,大格格是正经的主子,她们这些人要怎么办呢?消息传来的时候,山茶手脚冰凉,事情既然已经露了痕迹,那她们就再没有活下来的可能性了。茉莉抖得站不住脚,山茶脸上闪过一丝苦笑:“让奴才再给格格梳一次头吧。”

直到这时候,大格格的眼泪才流下来,她红着眼眶去见了周婷,屋子里不独她在,胤禛也在,他坐在内室里,隔着帘子只能看到一个背影,大格格想喊却发现自己根本发不出声儿来。

周婷见她请安摆了摆手,抿着嘴唇看了她一会儿,心里恻然,若不是胤禛,她干的这些事很可能把周婷推到火炕里,可她就是不恨不起来。她从没有待大格格亲近,给衣裳首饰不过就是抬抬手的事儿,由着她自己管屋子里的丫头也不过是因为她不想跟大格格起冲突,在别人看来这已经是很宽和的嫡母了,哪里知道冲突从一开始就埋下了。

“你额娘那里,你不必再去侍疾了。”周婷也不再跟大格格客气了,指了指桌上的一本小册子:“这个你拿回去,愿意让谁帮你看着就给谁罢。”大格格绞了绞手指拿起来翻了一页,这是记录她吃穿用度存了什么东西的册子,原来那拉氏管过,后来被李氏要了去,如今又转到了大格格自己手里。

这意思是再不管自己了?大格格抬起眼睛盯着周婷的脸,她站起来去了内室,胤禛的身影动了动,却终究没有出来,大格格只听见他说:“往后你就守着庶女的本份吧。”

根本提都没提山茶茉莉的事儿,直到两个丫头扶着她回到屋里时,才发现她出了一身的汗,裹在斗蓬里瞧不出,伸手一摸全是湿的。

“阿玛这是…再不管我了?”大格格茫然的抬起眼睛,一把抓住山茶的手:“你去打听打听,额娘怎么样了?”

山茶看了大格格一眼,茉莉拎了两个小包裹来,两人跪在地上给大格格磕了个头,她瞪着眼睛正要发问,就见玛瑙领了一串人进来,为首的是个三四十岁看上去很严厉的嬷嬷。

玛瑙微微一笑:“主子说了,院子里到了年纪的丫头都要放出去婚配,格格这里一下子少了两个丫头,恐怕不凑手。这是戴嬷嬷,先来管着格格的事务,后头再把丫头补上来。”原来大格格的奶嬷嬷一早就被周婷打发了,也没想着再派个嬷嬷拘着她,现在既然要让她安份,这些自然少不了。

“奴才给格格磕头了。”山茶茉莉拜了三拜就被领走了,大格格刚要掉泪,那嬷嬷就站上去:“格格心里不舍赏几两银子也算全了主仆情益,却不能放此悲声。”玛瑙满意的看了戴嬷嬷一眼,欠欠身出去了,大格格倒在椅子上,抖着嘴唇出不了声儿,她还是不明白,事情怎么就成这样了呢。

小太监们爬在梯子上把南院廊下的玻璃灯笼取下来,一溜儿十几盏如今只余下李氏和宋氏门前的。被关在南院的丫头婆子们扒着窗缝儿正纳闷,就见翡翠身后跟着一串人进了南院,婆子们去搬了桌椅板凳放下,翡翠裹着毛斗蓬坐下来,身后的小丫头从拎着漆盒里拿出笔墨来。

“主子说了,院子里头到了年纪该婚配的全都登个名字。”翡翠一扬声,南院几间屋子的门全都打开了,李氏这里人多手杂,十七八岁正要配的人丫头有好几个,有胆子大的凑了过去,翡翠只抬眼看一看就说:“叫什么名儿呀?”也不去细问年纪了。

关在南院里眼看着一辈子都没生路了,当然是出去的好,翡翠身前呼拉一下围满了人,磨墨的小丫头粉晶跳出了来:“全都站好了,一个个轮到了再记!”

有那年纪大的婆子,凑上去赔着笑脸诉辛苦:“翡翠姑娘,老婆子年纪大了,如今拎一壶水都手抖,再不能拿着月份银子不办事儿,求翡翠姑娘去福晋那里说项。”半大的丫头都能走,没道理她们这些年纪大的要在这里死熬。

翡翠笑眯眯的看了她一眼:“福晋从来体恤下头人的,我还没说呢,你倒知道意思了,轮婚嫁的排左边,告老的排右边。”很快两条队就排好了,李氏禁足的时候她们还抱着希望,眼看着没指望了,谁还乐意留着呢。

石榴站在廊下紧紧咬着嘴唇,葡萄已经往前迈了一步,是她出卖的李氏,留下来也不会再有好日子过了,咬咬牙往前快走几步,排在了左边。

石榴心里一凉,知道这是爷要收拾南院了,还没点人头呢,就把灯笼全拆了,眼神一黯回头看了看正屋,若是离了她和葡萄,李氏活不活得过这个冬天就很难说了。

宋氏直接被胤禛斥为口舌招尤,缩在屋子里再不敢出去,李氏那屋就跟死了人一样静,这个院子里除了雪化的声音连脚步声都渐渐听不见了,此时外面那么大的动静,她自然听到了,蕊珠心里意动,宋氏那里只有她一个丫头跟了过来,这时候不出去,什么时候是个头呢。

南院里很快开始了最后一次热闹,打包裹的打包裹,告别的告别,石榴等所有人都走了,才站了过去,翡翠抬头看她一眼,微微一笑:“石榴姐姐好。”

若在过去,正院里一个二等丫头哪里轮得着在她面前说话,可这时候石榴却不得不低了头,由着翡翠将她打量一番,再把她的名字写在了末尾处。

树倒猢狲散,周婷拿着那簿子扫一眼,粗粗一数就知道南院没留下几个人了,院子里面二十几个丫头仆妇散得干干净净,李氏那里竟一下子找不出侍候的人,周婷点点石榴和葡萄的名字:“告诉她们李侧福晋那儿离不了人,让石榴葡萄先把后头的教出来再出南院,务必教好了侍候好侧福晋。”起码留她一条生路,一半也是为了自己的私心,胤禛这势头等封了郡王,就可以有两个侧福晋了,留着李氏起码能占一个名额。

南院的绿漆大门整个儿关上了,原来还有个院落的样子,如今就像被胤禛划出去隔开来似的,烛火清冷逢节庆日也再没有她们的份。

弘时生日的时候,李氏更是连桌酒菜都没能得,周婷执壶给胤禛倒酒,一屋子人乐意融融,大妞二妞不会说话就先被教着向哥哥拱手祝贺,弘昀也难得被抱了出来,细瘦的身子裹了厚衣裳,大格格坐在桌边口角含笑,身边站着戴嬷嬷,送了一身自己做的小衣裳给弟弟,一举一动极尽规范,只是那双眼睛熄了下去,再不见半点火星。

☆98、四爷正妻不好当

巡塞的名单里果然有胤禛的名字,这一回同去的还有胤祥,惠容跟瓜尔佳氏这些年来在宠爱上头算是平分秋色,但因为这一回跟着胤禛去的是周婷,胤祥便想也不想的就定下了惠容,瓜尔佳氏撒了两回娇也没成。

惠容借口没准备过出塞要用的东西,请完安就把周婷拉到自己屋子里了,小院子里一股药味儿,周婷还没进门就先皱皱眉头,扭头看看惠容嘴边的笑意忍不住也笑了笑,拿手指头点点她的鼻子。

惠容讨好的冲她笑,葡萄似的眼睛珠子水汪汪的,鼻子一皱说道:“亏她还好意思做张做致,捧着心口跟我们爷哼哼了不知几回,以为自己是西施呢。”捏着瓜子“咔咔”咬出声来:“这不就又称了病了,就算再病个十回,她这回也出不去的。”

周婷靠在炕桌另一边:“快别再吃这些个,过几日就要启程的,炒货吃多了易上火呢,路上可不比在家里,不能多喝水。”民生问题这种头等大事是周婷第一个无关注的,火车飞机上都有厕所,马车里就算有再精致的夜壶也不能一边走一边解决不是,就算车不快那也有味儿嘛。

“这是拿菊花炒的,上不了火。”虽然这么说,还是拍掉了手上的瓜子壳,拿过帕子擦手,嘴角边噙着两分得意的笑,耳边垂着的明珠都要跟着晃起来了。

周婷斜歪在大迎枕上,懒洋洋的拿指尖点着惠容的脸颊:“傻妮子,这回有巡塞,下一回还有秋猎,秋猎过了也还有南巡,你占了这一回,她就做出这样伤心的样子来,可不是摆明她吃了亏,直等着胤祥下回子补给她呢。”皇家的小妾总有本事明明占着大便宜还要让男人们以为她们吃了亏,正妻做那些是应当的,小妾忍一下就是明事理,天下哪有这样的好事。

惠容愣了愣,嘴边的笑意凝住了,绞着擦手巾咬住嘴唇,神色有些黯然:“哪能全占着呢,这回由我去,一是为着我从没去过,二是为着四嫂也去,咱们爷一向同四哥亲近,总不能带着她跟四嫂交际呀。”就连大阿哥带的都是继福晋,哪有叫小妾跟正妻同处一室谈天说地的道理。

“你知道问我准备些什么,怎么不问问她,”周婷偏过脸去冲侧屋呶呶嘴:“她不是去过么?既然她病得都起不了床了,那你就只好多问问你们爷了。”咬着重音一边指点惠容一边反手捶捶腰,幸好她的月事现在来了,要是一路走一路流那还真受不了。

惠容也不是个笨的,两句话一说就明白了其中的道理,拉了胤祥问的是正事,总要比看一个生病的侧室更重要些,问的时候还能提一提瓜尔佳早已经去过巡塞外这样的话,她咬着嘴唇冲周婷一笑,直往她身上歪:“我家里六个姐姐,只有四嫂这样厉害。”

周婷瞪她一眼:“我这是贤惠,哪里是厉害。她病了你自然不好劳动她,我们家那个侧福晋也病得起不了床呢,路上这几个月里该随的礼可不是得我打点好了才能去。”

玛瑙端了红枣茶过来,周婷接过来慢腾腾的喝了半盏。话说一半另一半让惠容自己想去,胤祥的脾气很像是现代的那种大众情人,对哪个女人全都痛惜爱护,这种男人大约抱着最基本的种马心态,妻妾和睦亲亲热热的才好,不把瓜尔佳尔的皮扯下来给他看,他再不会明白的。

惠容“扑哧”一声笑起来,歪着脑袋嘴边泛出两个梨涡:“怪不得呢,”说着一边笑一边摇摇头。

周婷咽下嘴里的红枣茶,问道:“什么怪不得的?”伸手掐了她一把:“跟我说话也露一句藏一句了?”

惠容不好意思的笑笑:“十四弟那儿的那个侧室,姓舒舒觉罗的,听说被十四弟闹了好大的没脸,这些日子那边可也在熬药呢,四嫂知不知道为了什么呀?”

“这我怎么会知道,恐怕是冬去春来,万物滋生也易生病吧。”周婷把粉彩茶盅放在炕桌上,捏了块玫瑰卷咬了一口,完颜氏跟舒舒觉罗氏明里暗里不知争了几回,一直不分伯仲,这一回使了什么手段?

“我听说呀,是她不知礼仪,咱们十四阿哥的嫡亲嫂子去了,竟然当面躲开不知道行礼!”惠容转着眼睛珠子,斜过身去看周婷的脸色:“嚷得好大声哪,说舒舒觉罗氏规矩不好,再不能把小阿哥抱回去给她养呢。”

周婷微微一怔这才明白过来,白皙的面颊染上了胭脂色,耳垂上挂着的红宝石轻轻晃动,抿着嘴儿不出声。这是好久之前的事了,若是完颜氏做的肯定一发生就会去告状,犯不着等这么久。

那就只有胤禛了,她偏一偏头知道自己被打趣了,心里又有几分欢喜,眼睛里都透出笑意来,不过是她随口一句话,抱怨妾室不规矩都是叫男人宠出来的,胤禛怎么这时候反而上心了。

惠容哧哧直笑,周婷也不恼:“我不过是瞧着十四弟妹新嫁脸嫩这才说几句公道话,你这里这个,可要我帮你也说上两句?”

从惠容屋子里出来周婷也还是止不住脸上的笑意,又觉得有些新奇,胤禛竟然也被贴上好丈夫的标签了。

日子越过越舒坦,自从南院的大门关上之后,府里面剩下的那些格格们,一个个比训熟了的猫儿还要乖,她们这些人本就没有见胤禛的资格,周婷不提携,这辈子也就是窝在院子里一步不出的过日子了。

李氏宋氏都落到这个下场,她们自然不敢在老虎嘴里拔牙。要说她们肚子里没腹诽是不可能的,再怎么含蓄也要说一句福晋手段了得,可当着人面一个字也不敢吐露。

府里不知怎么流传起了李氏想让父亲起复想魔症了,让大格格去求爷网开一面,把爷给气着了,这才让她呆在南院自生自灭。

周婷知道这些话是胤禛叫人传出去的,府里很是疯传了一阵,周婷听见了也不叫人制止,总要让人有些说话,横竖这些八卦总有说腻的一天。

大格格若不是养在周婷这里,恐怕早就被下人的闲言闲语给气晕过去。胤禛亲自吩咐下去往后府里要分出嫡庶来,众人只道大格格被连累的不复宠爱,屋子里的丫头有嬷嬷管着还很本份,可她敏感的察觉到了院外丫头婆子们对她态度上的改变。

大妞二妞永远好动精力充沛,她们去了八阿哥府里一次就喜欢上宜薇养的大白猫儿,周婷不许她们把猫带回来,两个小家伙闹了好些时候,胤禛知道后不知从哪里弄来了只雪白雪白的小奶狗,洗干净穿上红衣服给两个孩子摸着玩。

随着李香秀一起进的那两只狗跟她的下场一样,早早就被处理掉了,大妞二妞和弘时从没见过这样的小东西,抱在手里一下一下的摸毛,还咿咿呀呀的说话。

大妞二妞得了玩物,周婷也给大格格那里送去一对鹦鹉,红嘴绿毛雄赳赳的样子,脚上系着细银链子,只喂它吃鸡蛋黄喝山泉水,挂在廊下,专门拨了个小丫头照看着。

第二天派过去的小丫头就去跟戴嬷嬷学舌,说大格格念了一夜的诗素着脸流泪,再细问下去就是什么不敢言休借问。

胤禛冷了脸皱着眉,吩咐戴嬷嬷看严了大格格,不许她跟南院有任何来往。这就丢开手再不管她了,就连相看婚事也停了下来,周婷问了句,他找出本诗集来打开指给周婷看。

却是一句宫怨诗,最后一句是“鹦鹉前头不敢言”,周婷不知道说什么好,胤禛对着窗户外打苞的玉兰树说:“宗室女的婚事都要由汗阿玛来定,她的年纪只比大哥家里的大女儿小一些,恐怕也要嫁蒙古的。”就这么一句话,把大格格的终身定了下来。

周婷默然不语了半天,把那诗集合上了,从此不管宫里再赏下来什么,她都直接叫人去给大格格,她若要打听大妞二妞得了什么,也只管实话实说。到了这个份上还认不清现实,非要觉得自己受了委屈,那周婷是真的没办法再待她好了。

玉兰花由盛转败的时候,周婷跟着胤禛走上了巡塞的路,她一百个不放心女儿,就怕她不在的时候女儿没被看好,乌苏嬷嬷和顾嬷嬷担起了重任,珍珠伤了脸还没好透不能晒太阳,自然也留在家里,有了这三个人她才安了心。

抱着两个女儿亲亲她们的小脸,周婷拉过弘时的手对他说:“阿玛额娘要出门,弘时能不能看好两个妹妹呀?”

弘时两岁了,话虽还说不顺溜,却很能明白意思,闻言就点头,一手拉住一个一付好哥哥的模样,周婷拍着他的小脸告别,大格格站在门边,直到他们要走了,才曲下膝盖行了礼:“祝阿玛额娘一路顺风。”

作者有话要说:

大格格的结局大概就是这样

四爷标签丈夫

周婷标签宅斗神器

啊哈哈哈哈

这些兄弟们会怎么想那个冷在话唠冰山四呐?

☆99、四爷正妻不好当

公费旅游很欢乐,可旅途却一点都不欢乐。周婷坐在马车里昏昏欲睡,这样单调的路程已经走了快半个月了,一开始还有些乡村田野之类的陌上风景可以看,等再走了几天之后就不再见到村落了。

四月的天气已经开始闷热起来,马车虽大,隔热效果却不怎么样,周婷早早就在车里摆上了冰盆,喝起了山泉水。还是剥削阶级好啊,她这样的都觉得腰酸腿麻,天天在外面当差的太监宫女可怎么办。

皇帝车驾行过的路上早早就有太监洒水扫尘,但等日头升起来了,照样干的快,周婷又是在队伍的中间段,这一条长队要过,等轮到她的车,地面早已经半干了,又有随行的侍卫在边上跑马,照样有尘土扬起来,只好关着窗户,在马车里少说少动。

胤禛天天在外面骑马,大部分时间都陪在太子左右,难得才会在行路途中过来看看她。一开始的几天宜薇周婷几个还会凑在一起打几局牌九,日子久了也没了兴致,各自窝在自己的马车里面做做针线睡个午觉。

周婷打了个哈欠摸过竹编篮子,拿起绣绷慢慢扎针穿线,看到宜薇给胤祥绣荷包,周婷才想起来她还从没给胤禛做过点什么,过去那拉氏倒是常做,只不过胤禛没放在心上,后来换了周婷,根本就没想过要给他做衣裳裤子,就是贴身里衣也是由针线上人做的。

趁她现在清闲,正好重新拿起针线来给他做点小东西,玛瑙在旁边帮周婷劈丝,各种鲜绿品绿碧绿铜绿的线满满当当码齐了摆在小筐子里,绕是周婷做得够多了,看见这些也还是头皮发麻,怪不得绣娘不过半百眼睛就要瞎了。

她给德妃太后康熙都做过针线,两个女儿身上也穿着她裁的小衣裳,但这样精致的绣件却是第一次做,早知道就不该绣竹子了。

队伍刚停下来用过饭,周婷的困劲儿又上来了,勉强撑着眼睛扎了两针就又放在一边,玛瑙嘟了嘴:“主子这些天睡得也太多了些,这扇套紧赶着做出来才能给爷送去呀,难不成还到明年夏天。”

周婷冲她挥挥手,翡翠凑过去帮她把头上的钗环拆下来了,罩在外面的衣裳按纹路叠好了放到一边,周婷歪在小塌上就在睡过去,玛瑙跟翡翠靠着车壁细细喁语,不一会儿两个脑袋也跟着点起来。

胤禛拉着马找到自家的马车,车队行的慢,他从马上下来往车里去,玛瑙来不及叫醒周婷门就打开了,胤禛矮身往里一钻,就看见周婷散了头发靠在枕头上,身上只穿着中衣。

玛瑙翡翠脸上一片绯红,玛瑙小声解释:“主子刚给爷做扇套呢,眼睛累了这才歇一歇。”胤禛摆了摆手往周婷身边一坐,伸手就要摸上她的脸,玛瑙翡翠没地儿呆,掀开帘子出去把马带上,肩并肩坐在马车沿上。

周婷掀掀眼皮,一侧身手搂住了胤禛的腰,多运动果然有好处,他腰上的肌肉又紧实了,轮廓也更显明了,周婷拿手在他腰了掐了掐满意的偎过去靠在他身上:“这个时候怎么有时间过来了?”

巡塞是很好的亲近康熙的时机,虽然这回队伍里还有大阿哥跟太子,但胤禛也在康熙面前有了一席之地,时不时就会被叫去问问政事。

太子还算有风度,他以为胤禛是支持他的,还在大阿哥为难胤禛的时候出面说过几次好话,胤祥跟胤禛本就亲近,剩下两个一个十三岁一个十一岁,还是半大的小子只知道跑马疯玩。大阿哥等于被孤立了,气得连着两天打了身边侍候的小太监,这下又被太子抓到了把柄。

两人今天在汗阿玛面前就吵开了,针锋相对谁也不肯退不一步,汗阿玛到底更重太子,把大阿哥骂了一通赶了出去,只留下太子跟他一起喝茶,恐怕还要背着人教导一番。胤禛得了空,正好过来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