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海上传统,突然被楼云打破,江浙海商岂能不怒?

“陈家这样的福建海商,当然不如江浙海商和三郎,他们也许不熟悉东海上的季风——”

季洪何等的精明,又在开京见过他们的争斗,立时反应过来,吃惊道:

“只怕还是江浙海商明知道三天前有台风,故意不提醒陈家,让国使带来的五条福建海船在海风中和船队失散了——”

海上风险难定,就算是一国使者遇难而亡,历朝历代也不是少见的事情。

这样的事甚至不用王世强策划。

庞大的江浙船队里,那些失了面子又担心失去东海市场利益的海商们未必做不出来,反正他们也只要不张嘴就可以了。

但她并不担心国使,如果真有王世强插手,那位来求亲的文昌公子才是真正危险。

”大娘子,文昌公子如果不经商不走海,也不曾为官,他在福建海船上遇上了如此风险必定吃惊,他对这样的海上争杀恐怕并不习惯,这门亲事…”

她心中也是和季洪想的一样,面上却不能点头,只是叹道:

“陈家的事咱们管不着,我只担心,三郎遇上这样落单的几条海船,要他去帮他们一把,指路到唐坊来避难也不是难事。但他必定先是趁机围上去,让他们留下买路钱。”

季洪听她说起季辰虎在海上打劫,有如历历在目,可谓是深知季辰虎的为人。

他心中暗暗发笑。

然而一想到季辰虎要真是敢公然在东海上做海贼,又失手落在了大宋国使的手上,全坊都要被他连累。

他也是笑不起来。

“总不能让各地的海商都知道,唐坊坊主的弟弟是个海盗,以后谁还敢到唐坊来做生意?”

她叹了口气,看向季妈妈,“妈妈,和李先生说一声,打理财货,按海上的规矩准备去宋船上悄悄把人赎回来。”

季妈妈听她吩咐准备花钱把季辰虎赎回来,幽深的双眼里并没有多少情绪,只是默默应下。

她转身召了仆妇去季氏货栈传信,季洪反倒是犹疑了起来,劝道:

“大娘子放心,凭三郎的本事,应该是不会在海上出事的。再说三郎以前受了大娘子的训斥,不会去东海上打劫,只常去濑户内海里黑吃黑地抢那些扶桑海贼。听说他前几年在内海就已经抢了几个小小岛礁做歇脚的港口,暂时停留不回来也是可能,说不定海兰姑娘马上会有平安消息传回来——”

她摇了摇头。

自从二郎季辰龙二十岁成年礼,姐弟三人分家后,这一年多季辰虎手上没有了河道收益,光是南坊的铺面和板船的收益根本不够他花用。

所以他已经是急红了眼,才去东海上打劫。

她不由得在心里懊悔有些逼他太过,叹道:

“他不但是落在了国使手上,只怕国使还想按规矩斩了他的首级悬挂示众,应该是王世强和江浙海商认得他是我的弟弟,所以才一起求情保了下来。”

季洪顿时把事情想通。

王世强正是因为知道这件事,拿定了她不得不去求他保住季辰虎,才敢第三次上门求亲,阻止她和陈家的婚事。

“且不提别的,我只怕国使对我唐坊起了猜疑之心——好在泉州陈纲首在信中答应过,会力劝国使登岸,如果上了岸,我也更好向他请罪。”

她仔细盘算着,要如何弥补季辰虎围攻大宋国使,给唐坊来带的麻烦。

季妈妈已经走回她的面前,她便吩咐道:

“妈妈你亲自去一趟鸿胪新馆,看着他们把宋殿上的各处馆阁都打扫干净,大到纸门竹幕、屏风步障、唐柜宋瓷,小到折扇唾盒、洗笔针线,都换成新进的上好宋货。虽然只是小事,也不可疏忽,不能不让国使知道我唐坊三万之众对大宋的一片忠心…”

唐坊远离大宋,只能经常来往足有十年的江浙宋商才深知坊中动向。

他们也知道季辰虎的平常为人,不会因为这一次打劫而怀疑唐坊是个没规矩的贼窝。

但对今日才来到东海之上的楼国使,她不能不谨慎以对

季洪在一边听着,也知道她果然用心,他季洪是第一批从北九州岛迁到了唐坊的元老,当然知道鸿胪馆有新旧之分。

旧馆,在唐坊建立起,是扶桑专用来进行官办海外贸易的地点。

以往宋商们来到扶桑后,都必须住到鸿胪馆里,把货物按固定价格交割给太宰府的官员,然后才由扶桑海商间接从太宰府购买,转卖进内地。

这样的官办贸易从唐末开始,已经延续了三四百年。

目前的高丽也是这样的贸易方式。

这样的官办贸易,当初虽然促进了海外贸易,到了几百年后却算得上是强买强卖。

再加上有官员从中上下其手,海商做生意时被克扣隐瞒算是小事,直接抢走商人的财货一分不给也是经常,所以弊端重生。

而这些事情,正是唐坊能在扶桑建起的原因。

这几年他季洪在坊学里一边打着瞌睡,一边听着坊民们按要求写策论时,早听他们争议过:

从唐末开始,因为数百年中土的铁器、粮种的引进,扶桑国内土地耕种越来越多,领主们的庄园扩大,贵族们日渐富有,对宋货需求节节升高。

而大宋也因为要依靠市舶司的商税来支撑黄淮一带和金国对抗的军费,用官位虚职鼓励海外贸易,所以近二十年来,到扶桑做生意的宋商们也越来越多。

唐坊的建立,就是恰逢其会。

唐坊中商人们之间的自由贸易同时满足了扶桑领主、商人,还有海外宋商、高丽商、冲绳商人、甚至极少数南洋、阿拉伯商人的种种需求,才能以外国人的身份得到了太宰府的默认。

而唐坊建立后,旧馆年久失修,已经废弃。

“大娘子放心,大娘子上年所买的二十六名虾夷奴隶,老身已经把他们安排在了新馆宋殿内外,只要宋使入住,即便他不肯放出三郎,大娘子仍然可以随机应变。”

季妈妈遣走了仆妇,慢条斯理地回禀着。

季青辰微微一笑,点头不语。

季洪在一边却听得清楚,当然知道她这是两手准备。

如果那位楼大人好说话,答应唐坊以财货赎人当然是皆大欢喜。

但万一他故意为难,她也不是全无反制之力。

扶桑的这座国宾馆因为是近几年唐坊捐资建立的,其实早就已经落在了她的手里。

“大娘子,鸿胪新馆虽然是俺们家捐建的,馆里的虾夷奴隶也都是大娘子安排的线眼,但新馆所在的那一处山腰,离咱们这一年多在山里新开的田庄太近了…”

眼看着季妈妈要转身离去,他也忍不住开口提醒。

毕竟他今日在坊中,如果不提醒大娘子这其中要小心的地方,叫二郎知道了必要不悦。

二郎只是堂弟而不是大娘子的亲弟弟,却向来和长姐的关系良好。

像季辰虎那样,恼起来冲着大娘子瞎嚷嚷,乱挥拳头,过后又垂头丧气来陪罪的事情,他也没有做过。

虽然是因为他本性温和,又一直跟着李先生读书识礼,季洪却知道,这也是因为二郎对大娘子的远见佩服至极的原因。

就算在高丽私学,二郎也自制了鸭筑山地形图,时时计算田庄里的收成如何。

早在建坊的七年前,大娘子就开始在驻马山里,主持新开田地。

当初只开了四五亩种不活的水田,现在种了大宋传来的新种终于成活。

那些占城稻种,听说连两浙路也刚刚新种没有多久,种下后长势极好,唐坊田庄增加到近万亩梯田。

二郎就喜欢计算着,这些田地需要多少人力耕种,要暗中购买多少虾夷奴隶,还要从金国偷运多少汉人匠户进坊打造农具才足够。

更重要的是,田里粮食出产数量,是否能满足坊人所需。

所以他季洪每月回来,都要为二郎去叮嘱李先生一回:

田庄里经由黄七郎的货船,从金国新迁来的几百户汉人工匠当然都是大娘子所管。

分家时,也说好了这些都属于她将来嫁回大宋时要带走的嫁妆。

所以田庄暂时与二郎名下的季氏货栈无关。

但大娘子就算是出嫁,那些田地可不会带走,大娘子如果向季氏货栈要求衣、食、农具等物,季氏货栈绝不可推托。

另外,庄里不断买下的虾夷奴隶都是经了季氏货栈的手,才送到大娘子的田庄里。

二郎让李先生千万要为大娘子仔细挑选身体强健、老实听话的,求的就是继去年第一轮丰收后,唐坊今年也不需要再向外买粮。

王世强想用粮食来威胁唐坊,从去年起就是不可能了。

019 姐弟分家

更新时间2015-1-10 11:40:33字数:3301

 “送信去,让二郎回来一趟。”

她沉吟吩咐。

如今福建海商和国使来到唐坊的局面,她也是忍耐谋划了好几年,才办成这样的大事。

她投入了大笔的金砂和海珠,当然不能让季辰龙和季辰虎置身事外。

外头男人打群架,都会说“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况且她还是个女子?

有两个弟弟不用白不用。

只是季辰虎这亲弟弟不让她省心…

她吩咐完,又看向季洪,道:

“田庄确实离新馆太近,依你看,难道因为无处可居,让国使不能登岸?”

季洪正因为她终于召回了季辰龙而满心欢喜,此时又听她拿这样的大事问他的意见,知道是快翻身的兆头,却更是小心。

他知道这是季青辰正在试他,间接却是在看二郎的心思。

——季辰龙身为兄长,容不容得下她的亲弟弟?

季妈妈没有马上离去,昨天把他拦在了门外的小蕊娘,也转着眼珠子狡黠地看着他。

“以小人看,大娘子如果和陈家已经订下合契,一定能引国使进扶桑,这住地就要好好斟酌。与其让楼大人住在鸿胪馆,还不如请他往唐坊入住为好。”

他咬了咬牙,虽然百般不愿意让季辰虎长脸,但他知道他站在这院子里就是代表了二郎。

为了让季辰龙在大娘子面前更能说上话,将来顺利继承坊主之位,他还是陪笑劝着,道:

“三郎名下的南坊大屋,是大娘子请宋匠按着宋画上的模样修建,备着给他和许七娘子成婚的新房。到今日不过三年,他们也还没有成亲。小人在高丽开京都没看到那样好的屋子,想来由坊主出面,恭请国使下榻其中应该足够。只等楼大人入住后,在坊中日日设宴,用心款待,不仅能向国使以表大娘子对大宋的忠心,转报于赵官家面前,将来坊里与福建海商的生意也能更顺利一些——田庄的事就更不会外泄了。

“…田庄的事不需担心。”

季青辰虽然没有赞同他的建议,毕竟还是点了点头,不仅是满意了二郎对三郎的礼让,也是对季洪的褒奖。

她知道他外表凶蛮却心思细密,确实是个能做事的人,尽管他绝不可能和她一条心。

当年十二岁的季辰龙独自一人出发,去北九州岛游说,他是为了去寻找渔村里的中土遗民们,请他们迁到唐坊来一起开河。

而他第一个遇上的人,就是季洪。

没遇上季辰龙之前,他只是北九州岛破渔村里有了上顿没下顿的挑鱼郎,做的是在渔村里收鱼,然后送到扶桑商人手上贩卖的行纪生意。

然而也正是他,有眼力第一个相信了季辰龙的游说,相信他们迁到筑紫港能过上更好生活的许诺。

为了帮助季辰龙,他还献上了斩断了自己退路的绝户计。

他在他平日收鱼贩卖的那七座渔村海场附近,暗暗洒上了毒鱼的草汁。

村里的一百多户渔民在没有口粮的情况下,只能携妻载女,摇船沿海而下,最终随着季辰龙踏上了迁居的道路。

而这一百户渔民三四千的中土遗民,再加上唐坊沼泽小渔村里还有十几户人家,他们正是开挖唐坊第一条河道的主力。

“妈妈去办事吧。”

她牵着小蕊娘的手,向季妈妈点了点头。

季妈妈瞥了季洪一眼,在他的陪笑施礼下转身离去,季青辰见他们的情形不由得微微一笑。

当初季洪为了在开坊时就捧二郎为坊主,仗着他开坊元老的身份,事事和她作对。

反对她建坊学,反对引进宋商,反对学习汉语、汉书,总而言之她说什么他都是反对到底,居然也让他在北坊和南坊里纠集了一批人起来。

尤其是原来那些目不识丁的渔村里的老村长,多是并不愿意重新进坊学识字,也不愿意服从各街的里正管理。

他们自然都被他说动,支持季辰龙当坊主。

要不是二郎从小跟着李先生读了汉书,本身并不支持他们的意见,而她又知道季洪骄横成性,免不了胡作非为,他未必不能如愿以偿。

那时,她还不太懂得如何管理唐坊。

好在她忍耐两月后,终于抓到了季洪强抢坊女成婚的把柄。

“本就是要让王世强他们知道唐坊开田,却又摸不清才好。去年我们故意和往年一样从外面买下五万斤粮,现在只有三天的存量却没有买粮的动静,王世强未必没得到风声,他不过只是试探罢了。”

她顿了顿,又解说着,

“我现在不用从他手上买粮,将来当然也不会在粮食问题上受福建陈家的要胁,于他本是有利。他逼上门来只是想让我知道,如果真让他退无可退,他是不怕翻脸为仇的。”

她知道,这季洪现在虽然面上顺服,心里打的主意肯定还是和当年一样。

但想起二郎在他身上花费了许多心血,总算也没有白笼络了他,本也是好事。

而且,他如今也没有再做出以往开坊时的恶行来,三年前在山里的田庄为了护庄也是立下汗马功劳,她本来一直对他表面客气实则冷淡的脸色,便也平和了一些。

“是,大娘子,是小人多虑了。”

季洪听出她口气有变,虽然献策没有被采纳也是心中喜不自禁,却也再不敢犯当初骄慢的恶习。

打从她三年前准备嫁到大宋去,就开始在坊中清点嫁妆,整理帐目。

接着半年前,季辰龙二十岁成年礼正式分家,他就发现,捧二郎上位做坊主最好的办法不是和大娘子对着干,而是老老实实听话,踏踏实实替她辅路。

只要熬到她顺顺利利嫁出去,嫁得远远的,他季洪也就熬出头了。

只要大娘子不在,季辰虎和南坊那些不长脑子只会挥刀弄枪的小子们,根本不配和二郎抢坊主之位。

否则大娘子怎么会把季氏货栈放在二郎名下?

全坊上下现在都认定二郎是将来的坊主了。

“分家之后,季氏货栈我放在了二郎名下,坊里的上千条板船和南坊大屋我放在了三郎名下,除了他们各自名下的私产,南北两坊十二条河道和坊里货栈、码头都算是公产。我都暂时放在了季氏货栈让二郎代管着。等他回来,把总帐拿来给我看吧。”

“…是,大娘子。”

季洪虽然心中震惊,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要查总帐。

总帐不是细帐,不是用来查亏空而是查财产总数。

就算她还是心疼亲弟弟,有重新划分财产的打算,但季辰虎最近在南坊越亏越大的那些帐目她不可能不知道,否则外头那些南坊小子们在闹什么?

他们不就是怕今天七月初一的查细帐?

不过他难免又心中窃喜。

二郎手上的帐是一清二楚,半点不怕她查的,越是查越显得二郎才德兼备,不像季辰虎那样自己花钱散漫,手下人也个个跟着捞油水。

三年前,还要连累大娘子掏嫁妆替他们南坊补亏空。

就算是这样,半年前分家时再一查,仍然是一笔笔的烂帐。

他连忙应了查帐的事,见她没有再提别的事,便把手里一直捧着的鹁鸽举起,把鸽脚下取来的消息递了过去,道:

“大娘子,下关口分栈点里传来的消息,从平安京城出来的扶桑官员确实是式部丞。他坐船横渡了濑户内海,出了下关口后,就去海上迎接了大宋的船队。”

她匆匆看过,见得王世强说起的消息无误,才点了点头。

此时也有了忧心。

下关口分栈点没有传来季辰虎的消息,他果然是嫌弃内海里的扶桑海盗没有多少油水,所以才跑到东海上去打劫了。

她叹了口气,看向小院里门倒屋乱的南屋,那是分家前季辰虎的住处。

而屋子里那一片狼籍,是分家时的一场争吵后留下来的。

半年多前,她第二次整理出全坊的帐目,公示给了南北两坊后,就宣布:

把本来要平分给两个弟弟的十二条河道,全都暂交到了二郎手上。

季氏货栈在以后三年内,会全权管理。

季辰虎也已经是十九岁,早过习惯了想要什么就伸手拿,反正有亲姐姐在后面填帐的好日子,哪里肯吃这样的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