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城追击的契丹,是五千东海室韦。

在过去的十天里,双方做过不止一次的试探战与挑衅战了,契丹和唐军的相互试探战一直都是如此。唐军开出多少兵马,契丹也不会派出压倒性兵力的阻截部队——这似乎是一种暗示与示威:我们契丹男儿的战斗力,并不在你天策唐军之下!

同时这也是一种奇怪的默契,似乎如此做,双方就能将战斗克制在局部战场与战术试探之中。

以往,契丹一旦出城,唐军就会被迫放弃既定目标,调整行军方向迎敌。

但这一次柴荣没有理会上京的人马,他继续开进,兵马继续开向契丹左翼中段的营寨,而将自己的后背卖给了来自上京的骑兵——从兵法上来说,这可是大忌,如果整个战场只有这两支部队的话。

但就在五千东海室韦出城之后,唐军阵营中又开出一支人马——那是来自天策的右路军,石坚派出了五千部落骑兵,投入战场,奔袭五千东海室韦之后。

上京城头,耶律颇德通过千里镜发现之后,马上再派出五千渤海军,侧面扰袭石坚所派出的部落军,要将他们截住。

唐军的前锋部发现后,马上派出五个千人大队的部落军,开向刚刚出城的五千渤海军。

耶律颇德发现后,马上再派出一支兵马作为响应。前两支开拨出城的人马,都是从上京的南城门经过汉城出发,去保证雷池界线不被唐军打破,但这一支人马,已不再从南门出发,而是从西门乾德门,迂回要将唐军前锋的五个千人大队包抄起来!而且人数多达一万人!

石坚听到消息,马上再派一万大军投入战场。

“咿!来了!终于来了!”耶律颇德感慨了一声。

原本耶律德光已经准备好明日结束战术试探,开始进攻,虽然契丹也已经准备妥当,但毕竟让杨易赶前了一天,掌握了这场决战的主动权。

然后,整个上京城,号角就一遍又一遍地吹响起来,所有高层将领一听号角,就知道战术试探已经结束,正式的决战来临了!

已经出城的辽军人马,都还没有与各路唐军正式接战,而上京城内,各路兵马则人配甲、马就鞍,将近十万人都已经整军准备出发!

拔野听到号角,发出了一道烟花。烟花在空中炸开,那是一把利剑!

唐军左路,耶律安抟看到烟花,立刻统率万骑,不冲上京城,而是奔向东北——耶律颇德一望,这支部队有一万人,却有两万战马,这分明不是短途冲锋而是长途备战,两万战马向东北而去,那就是要迂回袭击契丹的右翼,甚至可能是想绕过右翼,赶到锥行阵后方来个爆菊!

但是面对这一切,耶律颇德没有派出任何兵马阻截,尽管放任耶律安抟向东北而去!

耶律德光出现了,他披上铠甲,手按宝刀,亲临万众,虽然杨易打乱了他的计划,决战一开始,就没有在耶律德光预定的战场——乾德门正西面的开阔平原上爆发,现在看来,战争可能会胶结于上京的西南!

但耶律德光并不打算让这场大战按照杨易的节奏来。

“下令课里,拼了性命,也给我守住右翼!”耶律德光发下命令:“且等南边战场接战之后,大军便准备好,开入正西战场,杨易想先破我两翼,那就让他看看,我怎么对付他的中路大军!”

这时,唐军方面又有了反应,石坚再次派出一万部落军的兵力,算准了最后出城的那一万渤海兵马的目标出发。

唐军的右翼人马本有三万多人,其中约八千人的兵力尾随丁寒山之后向南开拓,这次集结起来的共有部落军人马两万五千人,另外就是七个府的龙骧铁铠军!如今一万五千部落军已全部派出,右翼的七府龙骧铁铠军和另外三千部落军就不再行动,要等杨易的命令再投入关键战场。

第268章 上京会战(二)

大会战之前,双方都不知道对方会用什么招数,也都在臆测着对方很可能会使用的阵势。

李膑认为,契丹人尽管近年来屡遭顿挫,但仍然可能会用他们最擅长的战法,利用骑兵对唐军进行中央突破。

而李膑提出的应对,就是“钝其锋芒,折其两翼”!也就是中央防守、两翼进攻之策。

同时,杨易也不打算让战争按照耶律德光的想法来展开,知道契丹已有决战之意后,便命令柴荣进击!

这时上京城南的地面上,已经出现了七支部队,可以预见,在半个时辰之内,这片土地就会变成一锅糜乱的“大粥”!

柴荣不管不顾出城袭击自己后方的东海室韦,率领人马,直奔契丹锥行防线的中段而去,在这个以上京城为顶点的“∧”城寨阵势中,辽军人马可以通过“∧”两条翼线之间交通往来,唐军要想进入,却必须攻破上京城,或者攻破两条翼线。

锥行线的整条左翼防线,从上京向东南延绵八十余里,设置了十二个或大或小堡寨,堡寨之间地势或高或低,高出来的地方契丹都修建了哨塔,上面有弓箭手驻防,要扫荡一座哨塔必定要付出加倍的损伤,而低洼的地方,契丹则引狼河水灌入,形成半天然的沼泽——这种招数一看就是汉人的手段,乃是出于在辽汉军之手。

整条左翼线,只有一个地方地势低平而远离狼河,无法引水灌入,乃是一个天然的破口,就地势来说易攻难守,又刚好位于左翼线的中段,所以契丹在这里用石木修建了一个大砦!名唤牛心砦。若能攻破牛心砦,辽军的左翼线就废了一大半!

当柴荣刚刚越过那条雷池界线,耶律颇德就下令五千东海室韦进击,但他们刚刚出城,石坚就对柴荣增派了援军,算算距离,东海室韦在赶上柴荣之前,就得将自己的后背卖给石坚所派的五千右军部落军,因此被迫调转马头迎战。

室韦是东北的游猎民族,是蒙古人的前身,族源复杂,分布广袤,分支又多,于隋唐之际,号称有九大部落,从蒙古高原东北以至于大兴安岭北部,甚至蔓延到外兴安岭地界,其最东的一些部落靠近东海,甚至库页岛,因此称为东海室韦,是室韦各部中最蛮荒的一部。

那是活动于黑水白山之间的游猎部落群,与东海女直相交界,以游猎为生,民风彪悍,但生产方式极端落后,连铁都不多见。近些年为东海女直所迫,渐渐离开东海沿岸,游牧于混同江流域的中游。

对全盛时期的契丹来说,东海室韦就是一群给他们捕捉天鹅的土著,而对东海室韦来说,这群人根本就不知道什么天下大势,所谓的天策大唐,对他们来说也无比陌生。对他们来说,契丹就已经是遥远而强大的中央皇朝了。他们对契丹也无所谓很强烈的忠诚,当契丹召集诸部落参军时,东海室韦诸部落不知发了什么神经,竟然集结了好几千人——这对他们来说是了不得的人口,加入到契丹的大军之中。

不过,来到上京之后,他们才算大开眼界!上京对来自中原的韩延徽来说不过州郡城的格局,对东海室韦来说却已经仿佛天上传说了。如果他们不在这场战争中死去,那么这一趟参战对他们来说也是赚翻了。

因为去年冬天,耶律德光为了提高战力,破天荒地打开上京武库,将这个最蛮荒的部落也武装了起来。东海室韦以往的武器,就是木头与石头、骨头的结合!他们力大无比,能用骨头做的箭簇射杀猛兽,但弓箭不强,刀剑不利,就连坐骑,也是那种只能山地穿行,却不适合平原作战的东北山地马——更让耶律德光啼笑皆非的是,五千东海室韦中刚来的时候,竟然有几十个人骑着猪!

没错!猪!被他们不知道用什么手段驯化了的野猪!

于是耶律德光不得不给他们换了弓箭,换了刀剑,甚至换了马!

从武器质量来说,东海室韦得到的配备几乎就是最差的,但相对于他们原先的装备来讲却已经跨过了不止一个层级了,因此东海室韦当初参战,是类似于乡下人进城,迷迷糊糊来的却充满了新鲜感,但得到了契丹的全面换装之后,就对契丹产生了感激心理,因此此次出城作战,十分卖力。

他们出城之后,只知道契丹老爷是要求自己去打那支来攻击的部队,但走到中途,发现有人来袭击自己的背后,这些东海室韦可没什么军事素养,连严格听从命令的概念都没有,打仗对他们来说就是打架,不过有个好处,就是胆子大,有人从背后来袭击自己,他们也就忘了初时的目的,转过身来就打!

去年冬天,临潢府遭遇到了极其惨重的损失,在缺乏各种物资的情况下,不少部落都由于给养不足而在苦寒之中体力严重流失,但东海室韦可能是上京城内最耐寒的民族,他们的皮比起野兽来也差不了多少,临潢府的冬天对他们来说也没什么,相反,契丹发下来的食物对他们来说已经足够,因此在上京各族中,保有相当好的精神与体力,这时反戈一击,以一种散漫到全无章法的方式向石坚派出来的五千人马打去。

这就不是一场战斗,而是一场群殴。

如果东海室韦面对的是中原的远程射击部队,还没接刃他们就会倒得七零八落,如果东海室韦面对的是鹰扬主力,哪怕只有五百骑也足以把他们冲得七零八落,如果东海室韦面对的是奚胜的陌刀战斧阵,那就是一堆会动的肉自己走向绞肉机。

但对面开来的,是隶属于石坚麾下的漠北部落军,就部落文明程度来说,他们比东海室韦要高出一个档次,但凶蛮程度来说又要低了三分,他们脑中已经有了“战争”的概念,也知道天策与契丹之间的“争霸”是怎么回事,但是他们的士气却很低,和对契丹抱怀报恩心里的东海室韦不同,他们就是走投无路才投靠了天策唐军。

因此两支队伍刚刚交锋,还不很习惯从契丹那里换下的战马的东海室韦就陷入被动,他们被冲击成了几块,五千东海室韦对上五千唐属漠北部落军,那就是一万人的大战斗,这些东海室韦是从遥远的山间走出来的,是由于无数个小部落组成,平常他们见的最多的打架就是几百号,现在猛然处于这等大型战斗中时无不手足无措。

可是,这些蛮横而娇悍的人有个最大的好处,那就是不怕!战场没有惧怕感的人会很快就适应下来,五千人几乎就是按照各自的本能,几百个人甚至几十个人地各自为战!骑马不习惯了,干脆跳下来厮杀!

他们的种族特征太明显了,就是不用眼睛看,光用鼻子都能分辨敌我,反正不是自家人那就杀啊!

因此在初期的混乱过去后,竟然很快就占据了上风。

差不多也就在这时,五千渤海骑兵赶到了。

渤海是东北大族,靺鞨人在隋唐之际建立了渤海国,在最强盛的时候几乎统一了大半个东北,正如共和国时代把境内所有民族的人都叫中国人,在渤海国时代,所有认同渤海国的国民也都成了渤海人——而不仅限于其主体民族靺鞨。

渤海长期臣服于大唐,崇拜唐朝文化,和东海室韦这种还没开化的土著相比,渤海人的文明程度就高得太多了,在立国二百年间,全面仿照唐朝的典章制度,学汉语,穿汉服,写汉字,汉化得无以复加,再加上其人种本与汉人相近,其中很可能有汉人混血的原因,若将穿戴相似的一个渤海人和一个中原人放在一起,张迈未必分辨得出谁是汉人!

对室韦来说,契丹是文明发达的“上国”,而对渤海人来说,契丹却就是一个蛮族,契丹文明能够突飞猛进,除了得益于汉地文化之外,和征服渤海也是有关系的。

渤海灭于契丹,因此对契丹有灭国只恨,他们畏惧于契丹的强势,却又看不起契丹——渤海人对契丹的态度,其实和中原汉人也没什么两样。而契丹对渤海人的态度,于对境内汉人也差相仿佛,一直以来都是一边打压、一边利用、一边限制,直到去年冬天,在失去大量漠北兵源之后,才不得不对渤海人进行大量武装。

渤海人在全盛时代所营造的生活已经接近燕云地区的汉人族群了,契丹发下来的食物,东海室韦觉得是美味,渤海人却觉得是猪食。因此渤海人得到装备后的态度却于东海室韦不同,大部分人并未因此感恩,他们并不是很乐意与汉人作战,只是形势所迫不得不战。

这是一个已经懂得命令与秩序的民族,这也是一支有着较为完善军事组织的军队,如果说,东海室韦完全就是一群乌合之众,那么渤海军就是一支相对合格的古代军队了,但这五千渤海的士气却像是怠工者。他们受过训练,却不愿意进行肉搏近战!

本来,五千东海室韦已经稳住了阵脚,并有渐渐占据上风的形势,但五千渤海军接近后,却并未马上让战场造成一边倒的局势,他们甚至没有第一时间冲入战场与东海室韦呼应,反而以包抄之姿渐渐靠近,仿佛帮忙,又仿佛没有帮忙,谨慎得过分。

而就在他们还没有与五千唐属漠北部落军交战之前,唐军前军五千人已经赶到了。

去年冬天,漠北部落大面积投降于天策,杨易将之驯化,使得现在的南征大军里头,有了大量的漠北部落骑兵,这些漠北骑兵顺服程度、忠心程度和战斗力都层次不齐,而其中,以隶属于原本的左路军——现在变成前部的漠北部落,在柴荣的统合下做得最好。

五路大军之中,杨易通观全局没法在这方面投入太多时间,郭漳卫飞耶律安抟将大部分精力用于开拓扫荡,慕容旸光是料理后勤就弄得焦头烂额,只有石坚,在这一块下了比较完整的功夫,不过石坚的天资毕竟有限,他没有张迈、杨易那样的魅力,也没有郭威、郭师庸那样的指挥管理艺术,因此交到他手上的漠北部落,也未很真正地融化于天策旗下。只有柴荣,一整个冬天都投身于此,并以他独有的方式让不少异族归心,并将其中一部分人马变成天策旗下可观的战斗力。如今,前路军开来的部落军五个千人大队,其战斗能力也明显比石坚派出的五千部落军高出了一截。

天策前军的五个千人队,每个千人队都有一个孤儿军百人队打散了成为其骨干,这些骨干中大部分在去年还是什么也不懂的屁孩小兵,如今就是最低层的孤儿军士兵也忽然有了至少十个人的部下,长着容貌的嘴上难掩其青葱,渴望战争的眼睛中又流露出兴奋,经过去年冬天的训练,在战斗秩序上已经能保证令行禁止,其战斗欲望与凶悍程度又远在那五千渤海军之上,因此一交锋,渤海军就被冲得节节败退,虽然不至于很快溃散,但已经落入明显的下风。

这时,东海室韦、渤海军已经和天策唐军的两支部落军,已在上京城南交锋并胶结在了一起,两万人形成了一个巨大而混乱的战场。东海室韦在最东面,他们逐渐适应大型战斗之后慢慢向西蚕食,天策前军的五个千人队在最东北面,他们不住地压着渤海人打,处于中间的两部同时落入下风,这个两万人的战场就像一个两边被揉扁的面团一样变形,在一面混乱中东海室韦兴奋地嘶吼,渤海人发现左右都无退路被迫奋起反抗,孤儿军年轻的指挥官们用胡汉夹杂的呼吼指挥他们的部下进击。

就在这时,从乾德门迂回赶到的那一万渤海大军比石坚派出的一万部落军早一步抵达战场了,这一万人不是骑兵,而是步兵——且是辽军之中少有的骑马步兵,他们骑马而至,到了战场之后舍马集结,因为投入战斗之后不需要坐骑,因此赶路时可以不惜马力。

石坚派出的一万部落军离战场还有三箭之遥,那一万渤海步兵已经集结完毕,这是一支训练有素的北方步兵,刀戟弓箭配备齐全,虽然还不能与奚胜的陌刀战斧阵相比,但已经是一个比较完善的战斗体系,他们从西北而至,向东南形成一个半月形,围着天策前军五个千人队步步逼近,利用长刀准备向五个千人队劈砍。同时面对来自西南布成防守阵型,将不用的马匹堆在最外围,第二层是一千长枪,长枪之后是两千弓箭手。

在那一万部落军尚未进入射程范围之前,渤海步兵团已经向着天策的五个千人队进行了第一轮的射击。

孤儿军的小将校们望见,高呼着:“盾牌防护,盾牌防护!”

这五个千人队的武器配备并不高级,但有超过一半都还配有一面木盾,孤儿军的小将校们用着郭师庸杨易在轮台训练他们的自恃,十分标准地半身倾斜,那面小小的盾牌就很自然地护住了他们身上大部分的要害。

两千支羽箭从天而降,这种无差别攻击其实准确率极低,如果能够进行有效防护,几乎可以将伤害降低到接近零,但在所有孤儿军小将校丝毫无语的同时,还是有三十几个漠北部众中箭落马。

渤海的两千弓箭手在号令之下,发出了第二轮箭雨,这一次五个千人队的漠北部众防护得比第一次好了,只有十余人落马,然而还是让东北面产生了一定的混乱,渤海步兵团已经踏步而进,手挥长刀向五个千人队砍来!

没错,就是长刀!类似于陌刀的长刀!虽然核心只有五百人,却还是在周边长枪的翼护下瞬间陷阵!

渤海不但是大唐属国,很长时间内它就是大唐的羁縻州,其国主既是国王,也是大唐的都督,因此不但其文化,就是其武功也深受大唐影响。渤海与契丹又有长久的恩怨纠结,从大唐还存在时就与契丹互相敌视,彼此的战争持续了几百年,因此他们自然而然地学习了唐朝的锻刀技术,以及以步克骑的长刀步兵战法。

不过,渤海人与大唐的关系毕竟不能和安西四镇相比,大唐允许其学习、模仿军队的建制,却并未传授陌刀的不传之秘。因此这个长刀阵与陌刀战斧阵无论兵器还是阵型进退都十分相像,但仍然不是真正的陌刀阵。

饶是如此,当长刀陷阵之时,还是让五个千人队吃足了苦头!能稳得住阵脚的重步兵,对抗骑兵时丝毫不落下风,甚至可以说,在失去速度优势之后,轻骑面对长刀步兵没有丝毫优势可言!

这里已经离天策中军很远,就是杨易和李膑登上观战台之后,通过千里镜也很难将这边的形势看得仔细。但远远看见上千的刀光如墙而进,在骑兵之中闪耀着,也让杨易不由得想起自己那个已经无法重逢的战友!

“那是陌刀吗?”杨易问道。

李膑也看不清楚,道:“好像是。”

“前唐灭亡后,陌刀在中原好像就绝迹了吧,没想到东西两地都还保留着这门战法!”

“看旗帜,那应该是渤海人马。”李膑说道:“西北属陇右道,东北属河北道,安西、安东两都护府都远离中原腹地,或许因此而保留了中原被战火焚毁的一些精华。”

杨易道:“若契丹之中竟然也有陌刀阵,那应该也赫赫有名才对啊,怎么之前从未听说。再者,据后方传来的消息,契丹铁骑在奚胜手下可是吃了大亏!若他们本身就有陌刀阵,怎么会没有防备。”

其实,杨易这个思维却有些颠倒了因果。

渤海本有长刀步兵,但因各种历史原因,并未在契丹面前展现出惊人威力,毕竟像环马高地那样的阻击战是在特定的历史条件下才会形成的,契丹若早知道陌刀战斧阵会对骑兵造成那么强的损害,耶律德光就是脑袋被门板夹扁了也不会正面冲击的,肯定会利用轻骑优势迂袭骚扰——当然那个时候的耶律德光多半也不会想到自己会正面战败。

倒是在天策手头吃了大亏之后,课里才忽然想起已经灭亡于契丹手中的渤海降军似乎也有类似的兵种,这才加以重视并将之调集到上京城来。

但这是一支亡国已经数十年的部队,就算耶律德光再怎么笼络抚慰,也不可能有奚胜领导下的陌刀战斧阵那般决绝死战的气概,再则天策的陌刀锻造与刀阵战法传自安西四镇,属于正宗传承,到了天策时期因投入巨大的人力物力精益求精,武器上又有一定的改良,渤海的长刀只是模拟,又在亡国后日益荒废,一进一退之下,两者的实际战力便不可同日而语了。

饶是如此,这个渤海步兵团还是展现了不俗的战力,在已经投入战场几支部队中力压余子!

在其五百长刀阵攻入天策前部五个千人队之时,来自天策右路军的一万漠北部落骑兵也已经进入渤海步兵团的射程范围。

“转!”

步兵团中,发出的是汉语号令。

两千弓箭手掉了个头,然后在命令中拉弓。

“射!”

又是一轮箭雨,这次却是飞向从西南而来的一万漠北部落骑兵。

惨叫声中,数十人马中箭,倒地翻滚,在骑兵冲近之前,又是一轮箭雨。箭雨削弱了漠北部落骑兵的攻势,第三轮箭雨没有射出去,他们已经冲近了,然而阻隔在他们面前的却是一万匹战马!

在这个特殊的战场上,这批横放的战马成为最佳的堵截物,使得对面奔来的漠北部落根本无法发挥马蹄践踏的可能,当速度放慢之后,便也就同样失去了面对步兵时的速度优势。

面西的渤海步兵团挺出了长矛,刺向漠北部落军。步兵团中还有八百长刀兵,但却作为预备部队引而不发。

从东海室韦与这支渤海步兵团相比较,两者完全就是天差地别,如果说东海室韦还停留在靠着蛮力斗殴的阶段,这支渤海步兵团就是一个多兵种结合的复合型战斗部队了。至于其作战指挥,进退皆有法度,若是能保证其作战的积极性,便是称之为精锐也不为过。

“这批渤海人,打得不错嘛!”上京城头,耶律德光微微点头。

虽然,这些渤海士兵也只是契丹的败军之将,但能够与契丹抗衡两百年才灭亡的军队,毕竟不是天策军刚刚收拢的乌合之众可以比拟的。中规中矩进行作战的渤海步兵团在两面受敌之中,在未出全力的情况下,却还占有明显优势!

在与契丹长达百年的对抗中,他们十分熟悉如何与骑兵作战,一边以枪矛阵抵挡着那一万漠北部落军,逐渐消耗他们的气势与体力,一边则以长刀阵向受到夹击的五个漠北千人队不断进攻。至于那两千弓箭手,这时已经不再发射箭雨,而是改为近距离精准射击了。

后世已经严重汉化的金国(后期)大臣,在评价蒙古人之所以屡屡战胜金国部队时曾说原因是蒙古人“恃北方之马力,就中国之技巧耳”——从某个角度来说,现在的契丹也是如此。

辽人一方面保持了北人擅马的作战方式,另外一方面又得到了汉文明的各种战争技巧和器械发明,在其尚未腐化之前,就拥有冷兵器时代令人赞叹的兵种结合。

而目前天策唐军的强大则反了过来,他们是既“恃中国之技巧,又就西域之马力”!

“右路这一万兵马,斗不过这支渤海兵团。”杨易再次放下千里镜,说道。

同时,石坚那边也已经发出请示,询问是否追加兵力。

天策的右翼炮灰尽出,尽管还有三千部落军,但以渤海步兵团如今的形势,再投入进去也未必扭转得了战局,再要出手,就是七个府的龙骧铁铠军了。

“这支渤海人马,虽然颇有克骑之力量,”李膑说道:“但龙骧铁铠军在陇右时,常与陌刀战斧阵相抗,投入战场,必能获胜!只是…”

“石坚还不能动!”杨易道:“让前部增援!这里地势开阔,利于骑兵奔袭,再追加一万兵力,形成包围之势,从四面八方寻隙而进,这支渤海人再强,就用人数堆死他们!”

李膑微微担心,道:“我军前部三万人,已经投入一万一千人,若再投入万骑,中军之前就将空虚!”

杨易笑道:“我知道,耶律德光等待的,大概就是这个机会吧!那就让他来吧!”

天策唐军的前军终于又行动!十个漠北千人队分成两翼,向渤海步兵团奔驰而来,绕过石坚所遣的漠北万骑,从左右包抄渤海步兵团。

当十个千人队的最前锋显现于左右两端时,渤海步兵团的阵势开始显露不稳——若换了奚胜在此,阵势既成,便是受到十万大军包围他也能稳如泰山硬如顽石!但渤海这支部队,毕竟没有陌刀战斧阵那般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动、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的强大定力!

“是时候了!”耶律德光在城头说道。

这时契丹的精锐已在上京城内集结待命。

“是时候了!”撒割在牛心砦中说道。

这时柴荣的六千兵马已经接近他的砦门!

“是时候了!”杨易在观战台上说道。

这时他看到上京乾德门大开,一直杀气森严的兵马列阵而出!

大决战,大杀伐,一触即发!

第269章 上京会战(三)

这是一支什么样的部队!

完全打开的上京城西门,一支部队缓缓而出!

当头的,就是一匹匹的西域高头大马!

漠北、西域都是产马之地!契丹控制漠北和西域多年了,虽然近年向东萎缩,但早就将天底下最好的马种都握在手中!

寻常战马,其嘴及人肩,面对步兵时就有压迫性优势!

高头大马,又比寻常战马高出半个头!当普通骑兵面对骑着这样骏马的精锐骑兵时,光是视觉上的压迫力就会造成严重的心理紧张!这就是汗血骑兵团的优势之一!

而这时乾德门走出来的,就是数千骑着这样高头骏马的精锐骑兵团!这些战马论神骏并不在汗血骑兵团的坐骑之下!

契丹的腹心部出来了!

多达两万人的契丹腹心部,竟然走在最前面!

而走在两万腹心部最前面的,是契丹著名的骑士拽剌铎括!

万中无一的神马黑龙,驮负着身高一米九几的拽剌铎括,人马披铠,手持一把狼头重斧,远远望去,这个人马一体的猛将就像一头洪荒猛兽!

然后,又走出一万东胡铁骊部,九千漠北阻卜部,一万漠南奚族,一万漠北敌烈部,然后又是两万契丹!

高达八万人的纯骑兵部队,不缓不急地慢慢走出上京城!

面对腹心部,这时只有九千人马的拔野连上前骚扰的勇气都没有——但没有人责怪他,因为这时候上前骚扰,不是勇敢,而是送死!

八万骑兵,出来得并不快,出来之后,又缓慢而不失流畅地集结成了阵型。

一个“∧”型的锥行阵!

以契丹腹心部为顶点,向后展开两翼,左翼最前,是一万东胡铁骊部,铁骊部的后面,是漠北阻卜部九千人,右翼最前,是漠南奚族一万人,奚族的后面,是漠北敌烈部一万人,然后,是分别以两万契丹骑兵作为两翼之殿军!

“果然也是锥行阵!”李膑的眼神闪动起来!

他没有料错!契丹出战,用的也是锥行阵!

这是谋求中央突破、一往无前的阵势啊!

但,这也是正面决战,不作半分取巧打算的阵势!

观战台上,李膑不由得心中一纠!

这样的兵力,这样的阵势,几乎是在孤注一掷!

锥行阵的要点,在于前锋的破锐!敌人抵挡得住,其锋芒便顿挫,但若抵挡不住,那破敌犹如撕裂纸张,一个中央突破直贯首脑!

以这样的骑兵阵容,在上京城外这样的一马平川之上,没有地形限制,就算是奚胜复生、陌刀战斧阵再临,也未必能够抵挡得住!

如果不是为了不影响士气,李膑都想下令让拔野赶紧逃跑了!

“好,好,很好!”

和李膑的反应不同,杨易却狂笑着,笑得十分开心。

漠北那一战,最艰苦的都是石拔打去了。真到杨易抵达时,鹰扬军并未付出多大的代价。

虽然,在那之前,绕过阿尔泰山的万里迂回,本身就是对杨易掌军能力的重大挑战,而整个漠北奇袭的战略设计,也不是张迈一人之功。不过鹰扬军在漠北没打过真正的硬仗,是无论如何回避不过去的!

因此漠北奇袭之役,杨易坐得大名,虽然不至于心中不安,却也心中不爽!

现在,契丹终于将自己最华丽的真容拿出来了!杨易看到之后,没有恐慌,只有兴奋!

他大笑着走下观战台,从这一刻开始,他不再是主帅了,而是作为中军的最高战将!至于左右两翼的行动,在战前已有安排,这时就要靠统兵将领的临阵发挥了。

走下观战台后,杨易拿起了他的长槊。

“这个身体,恢复得还真是及时啊!”

尽管他现在的体力已经不是巅峰时期的自己能比拟了,契丹是否有兵马能够冲到杨易身前也是难说,但看到杨易拿起长槊,整个鹰扬军都爆发出了震天吼声!

“鹰扬破胡!鹰扬破胡!威武!威武!”

慕容旸的后军,也有部分人马向前行动!同时中军辅战队伍退后!

鹰扬军、龙骧军和甘凉人马所构成的五万主力在中,左右各两万漠北部落军为两翼,遥对正在上京城下集结的八万契丹锥形阵,严阵以待!

在腹心部刚刚走出城门、尚未集结完毕的时候,上京城南的混战还在继续,而柴荣则已经抵达左翼防线中段的牛心砦。

负责攻击契丹左翼防线的柴荣,并没有一个一个地去攻拔那些哨岗,而是直接奔向敌军的要害。

牛心砦中,负责整个左翼防线调度的是撒割,五千渤海士兵正在他的指挥下屏息待命。

柴荣的六千人马,包括两个府的孤儿军,三大勇士所率领的三个胡营,以及三千漠北部落军。

六千人马走得并不快,来到牛心砦前。

早在之前的试探战中,就有前锋曾逼近牛心砦,虽然很快就被契丹逼回雷池界线以西,但还是了解了牛心砦的详情——这是一个土木砦!

东亚不像西亚,并不以产石著名。

埃及人建造金字塔,能动用重量从数吨到数百吨的两百万块巨石,而后世故宫保和殿前云龙石雕那样的大块好石,在中国却属少量。

万里长城,靠的是砖,而不是石头。

契丹人在遇到天策唐军之前,几乎战无不胜!上京虽然是国家中枢所在,却从来就没怎么想过好好防守——因整个民族正处在大扩张时期,既然能御敌于国门之外,又何须在畿内添砖加瓦?

因此上京城的碉楼都很少,防御设施相对于一个大国首都来说严重不足,更别说周围的城寨了。

所以这牛心砦,就只是一个木砦。沿着低地边缘,树起木墙,以削尖的长矛向外捅出,形成刺猬形状,木墙之外,又遍布鹿角。

天策唐军奔袭漠北,万里遥遥,连工匠都没法带多少,更别说带攻城器械。

要不然,以天策唐军的器械之精,根本就用不着以精兵与契丹的精兵硬撼,将车阵一摆,后面设置重型远程武器,耶律德光会选择正面冲击才怪!

但有一样远程武器,天策唐军还是带了的,那就是轻便的炼油弹。

而对付土木砦子,用火攻就是最好的办法。如今已经连续十几天滴水未降,这个天气,正适合放火。

在李膑的计划中如果柴荣能够成功接近牛心砦,以火攻烧毁这个左翼中段最重要的防御据点,那么就有可能破坏的契丹锥形阵势的左翼,那时对上京城那边的士气,也将造成重大的打击。

“府军,出列!”

炼油弹的配备,只有孤儿军本部拥有,那是从石油、焦炭之中提取出来的燃烧型武器,在这个时空算是尖端的武器配备之一了。

三千漠北胡骑左右让开,三个胡营左右让开,两府孤儿军纵马而上,两府孤儿军每人都配备了五个炼油弹,那就是一万颗,两百颗炼油弹投掷出去,没有多久,就将鹿角阵烧得七零八落。

待得火势稍缓,孤儿军再次逼近。

眼看唐军逼近,牛心砦内。撒割下令:“弓箭手,准备!”

那是望空骑射,两千羽箭随时准备着。

“漠北营,上前!”

一个千人队向前推进,到了八十步距离,砦内传出号令,渤海人的弓箭一起射击,箭雨从空落下,但漠北部落军迅速以盾牌护体。但唐军并非集结成团地前进,而是在烧坏的鹿角空隙中寻隙而前,空中落下来的羽箭杀伤力便大大降低。

一个好的防守据点,当然是受敌面越小越好,牛心砦却显然没有这个特质,其从西北到东南,弯弯曲曲的不规整木壁长达四千九百多步,以砦内有限的兵力,自然不能达到无缝隙防守,只能依靠内部的运动式调兵。

柴荣从羽箭的攻击中,判断出对方攻击的轨迹,传下命令,一个府的孤儿军下马,他们以盾牌障刀为掩护,矮着身子从羽箭零落处前进,在砦内兵马反应过来之前,就逼到牛心砦前,然后将炼油弹呼呼呼投掷出去,多达六千颗炼油弹,将可怕的黑油洒溅在长达四千九百多步的木墙上,后面的漠北千人队同时射出火箭。

吧啦吧啦,牛心砦的木制城墙迅速燃烧起来,牛心砦内,不断看出有渤海士兵取水提沙扑火,但炼油弹带起来的火势蔓延极快,放火容易灭火难,加上其人手不可能扑灭整条防线的火苗,很快牛心砦的木墙就烧成一片火墙。

放火之后投掷炼油弹的孤儿军乘势撤退,第二个孤儿军府已经在射程范围之外骑马备战,木制的城墙根本不禁烧,除了那些在刚刚燃烧就被扑灭的地段,大部分地方不过半个时辰就不断烧断的木梁掉落,就在火势已缓而城墙已将要坍塌之际,柴荣发出了命令,孤儿军骑兵府便驱遣着三个漠北千人队向坍塌中的牛心砦砦墙冲击。

柴荣并未从杨易处听到那些道理,但他用兵之际,却完全是和天策高层的民族政策暗合的,什么时候该用作战技巧更纯属的“自己人”,什么时候该用可作炮灰的附属军,手腕展现得无比灵活,而且进退指挥之际,三个漠北千人队也不觉得主将对自己的安排有什么不当。

这时所有着火的墙壁上端已经无法立人,漠北部落军前面百骑手里提着撞木,四人一根,分为二十五组,迅速接近然后撞开了已经被烧得即将坍塌的木壁,其中有十七处出现了明显的缺口,然后骑兵一纵,就从缺口处冲了出去。

然而等待着他们的,并不是一个空旷的砦心校场,也不是一群混乱的辽军,木壁之后二十步,又是一堵墙!

土墙!

这是一堵用沙土碎石夯起来的土墙,将煮熟的沙土,混同碎石垒砌起来,是汉人独有的造墙技术,后来传入渤海、高丽等地,在历史上,契丹和金国都曾运用这项技术,筑起了一道防备漠北的长城。

眼前这堵长约三千步的土墙,比木墙矮了四尺,但已经足以阻止马匹跃进,却又能让唐军的斥候没法透过木墙窥其虚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