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一轮月,水中一轮月。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

慈幼院里只有男孩子才能读书,有统一的教书先生来教。女孩子们只能跟着教习的大婶学习女工刺绣。只有她不一样,五岁之后,岚奶奶来接她的时候,会带她去见一位先生,单独教她写字读书。

岚奶奶让她不可以告诉任何人,她谁也不会说。

岚奶奶很疼她,总是给她送吃的穿的好玩的,但她知道,岚奶奶不是她的亲人。否则她不会一直住在慈幼院。

她的爹娘早就死了。

有天晚上,她一个人,托着腮在水池边看月亮。

岚奶奶给她讲过月宫仙子的故事,若是她一直乖乖的,仙子会出现吗?

她看着水中明晃晃的月亮出了神,脑海中有道声音一直在诱惑,好想看看美丽的月宫仙子……

鬼使神差一样走下水,剩下的事情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池水冰凉的窒息感。

再度醒来的时候,她以为自己的梦想实现了,她见到一个好漂亮的仙女姐姐,穿着她从未见过的漂亮衣服,握着她手坐在床边。

可是,仙女姐姐为什么眼睛红红的?

看到她醒过来,眼泪争先恐后从那双美丽的眼睛里涌出来,吓了她一跳。

“不哭,不哭,我会乖乖的,姐姐不哭……”稚嫩的童音笨拙地安慰,却让那人哭得更凶,圈着她的手几乎令她透不过气。

那是长河第一次见到叶丝萸,在骆王府的时候是第三次。

起风了,水中的月亮摇摇晃晃,碎成好多块,就像回忆的片段,每当她动了心要触及,却会发现握在手中的是残缺不全的,每个人都如此面目模糊。

她远远地躲在草丛里,有人从另一头的小路走过来,隔得太远看不清。

以为是一同玩捉迷藏的小伙伴,微小的身形努力弯着,朝树丛深处缩了缩。

来人走近了,她看到一个是岚奶奶,另外一个,虽然只见过一面,但她还认得,是之前那个很漂亮的姐姐。她很高兴,想爬出去,又担心被找人的小伙伴发现,这一瞬间的迟疑,岚奶奶跟漂亮姐姐已经走到面前。

漂亮姐姐看上去很焦急,似乎是在寻找什么,两个人背向她站着,她听见岚奶奶说:“小姐,别找了,找到又怎么样?老爷绝不会同意的。”

另一道好听的声音听来带着颤音:“爹怎么能这么做?囡囡是我的女儿!我绝不会让别人带走她!”

“老爷也是为您好,难得宗王爷对您这么痴心,过往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以后您跟王爷,一定还会有其他孩子的。”

“王爷为人通情达理,我先带着囡囡,日后再找机会跟他说……不说也没关系,我可以在京师另外找处宅子安置囡囡。”

“纸包不住火,您瞒得了一时,瞒得了一辈子吗?这孩子是个累赘,带着她在身边,迟早有一天会被王爷发现的。您就听老爷的话吧,这么多年来,老爷能不知道我经常来照顾这孩子吗?他是一直默许,毕竟是自己的外孙,总不至于真的害她。放心吧,他一定会将囡囡妥善安置的。”

之后两个人还说了些什么长河已经没有记忆了,那时候她所有的力气都用在死命地捂着嘴,以免发出任何声音,被交谈的两个人发现。

七八岁的小孩,说不上懂不懂事,很多事情还是一知半解,很多事情又好像已能够明白。

长河推开厢房的门,屋内点着灯,一灯如豆,温暖的黄光。

没有人。

桌上之前离开时是空的,现下摆着一碟白糖糕。

显然在她于池塘边静心的时候,有人来过了。

从那天之后,她更乖了,小朋友叫她捉迷藏都不去,空暇的时间都在读书写字。

岚奶奶说她是累赘,她因为那样随时会被放弃的恐惧在夜间辗转反侧。

乖囡,岚奶奶有点事要去办,你在这里待几天好不好?

小女孩听话地点头,任一旁慈眉善目的陌生妇人走过来牵住她的手。

被那人牵着走至门边的时候,她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岚奶奶站得高高的,她悄悄地踮起脚尖,可还是瞧不清岚奶奶面上的表情。

陌生的妇人对她很好,很温柔地跟她说话,问她喜不喜欢江南。

她点完头又摇头,虽然妇人口中的江南很美好,但她还是喜欢这里。

她从天亮盼到天黑,再盼到天亮,岚奶奶一直没回来接她。

去往江南的马车却已准备好了,妇人牵着她的手,站在院中指挥伙计将采购的药材搬上马车。

明日一大早出发。

耳中听到这样的字眼,她只是默默地吃饭。

待到夜深人静,一道身影从客栈的后门摸出。

很小的身影,小到让人根本不设防。没人会想到,一个孩子有这样的勇气和决心。

回忆在烛光中跳跃,往事走马灯一幕幕放映,眉目如画的少女神色恍惚,指尖在触及白糖糕的一瞬停住。

小小的手停在空中,指尖几乎快触碰到白糖糕。

铺子的伙计凶神恶煞,右手狠狠拽着人手腕,衣衫褴褛的孩童猝不及防被制住,睁大的眼中满是惶恐。

“该死的小贼!”敢偷糕?“打不死你!”

额头剧痛,她被重重地摔到地上,心口又接连被踹了好几脚,不知是因为饿还是疼,浑浑噩噩的,眼前白花花一片。

什么时候才能不痛?这样的痛几乎天天经历,却好像永远没有习惯的一天。

拳脚下的人渐渐不再挣扎,小小的身子蜷着,眼睛一眨不眨望着天,茫然一片。额头的血已经凝固,和汗水、泥土、头发混在一处。

痛到死都好,她不回去。

从今往后,没有人可以再抛弃她。

“谁?”

上一刻还笼罩着氤氲水汽的眸子陡然清明,掠过一丝厉色,长河脱口问话的同时,袖中的暗器已对准窗户一角。

投注于窗纸的人影微动了动,窗户被从外头掀开,来人动作优雅地翻身落地。

妖艳的容颜并非预期,长河顾不得高兴:“你怎么也来了。”不是也学孤烟来当说客的吧,沐仑府戒备森严,怎由得他自由进出。

“你做什么!”二话不说就动手动脚,长河蹙眉拢着衣襟,怒目相向,云曼正跟她拉扯:“给我看看伤势怎么样?”

“没事!”她抢了半天终于获胜,“不是让你别轻举妄动吗?”

“我不久留,说完话就走。”

云曼从怀中摸出一个小罐子,长河打开看到红色的液体,空气中有股血腥味。

这味道不是很浓郁,血色却是艳红的,应当是做过特殊处理。

“这里头养着的是噬心蛊。发作极快,发作时犹如万蚁噬心,令人痛不欲生,却不至有生命危险。”

“你让我对谁下蛊?耶律释还是沐仑渊?”下蛊比下毒还要难,又不是傻子会坐着任她下手。

云曼也清楚:“他们俩都不可能,”武功与警戒性都是一等一的,“所以你要找个容易下手,又具有牵制作用的人,以达到令对方投鼠忌器的效果。”

不会武功的沐仑渊身边的人……“你指叶丝萸?”

“还有一个人,比叶丝萸更可靠。”

长河一点就通:“不行!”

他状似不解,执意逼问:“为何不行?”

她是下意识拒绝,被他追问却感很难说出缘由。

“你心中根本不承认沐仑渊,他身边的人对你应当也没有意义。”

“是!是没有意义!”但是真要她下手对付沐仑渊的母亲……云曼覆住她手,正将她手指紧紧扣住罐口,似是在代她做决定:“明天沐仑老夫人生辰,你祖母见了你高兴,对你必不设防,是下手的最好时机。”

作者有话要说:

大家不要换马甲啊。看见认识的筒子消失,我会伤心的

沐仑夫人

“藏宝图的事我已放出风声,也安排好了下一步与沐仑渊接触的人。你不要擅自行动,以免打草惊蛇,坏了我全盘计划。”

长河闻言不悦:“让你帮忙你还蹬鼻子上脸了?我又不是你的属下。”这种命令式的口吻,也就大漠敢对她用。

“我怕你意气用事,明日里见了耶律释,无论如何要把持住。”

“行了行了。”她手中握着养蛊的小罐子,心情说不出的烦躁,摔了脸子给人看,半晌见他不动,“你还不走?”

“催我走,是担心被沐仑渊看见坏事,还是担心我安危?”

长河瞪着云曼,须臾明白过来他意思,神色缓和得多,虽则口吻仍是有点嘲讽:“放心,没有云曼大人的指令,我绝不擅自行动。”

藏宝图是她要的,能不能拿到,云曼何必上心?他会再三叮嘱,不是为了自己,全心全意是为了她。

长河视线落回合起的右手,只是这一招投鼠忌器,实在让人不舒服。

她虽也算计人,但不会利用别人对自己的真心。若沐仑老夫人是顾念亲情对自己不设防,趁机下毒就太卑鄙。

亲情,脑海中闪过这念头,连她都有点始料未及。难道真像沐仑渊所说,有些羁绊是无法抹杀的。

“长河,你在犹豫。”

长河皱眉:“你胡说什么。”

“你知道我为何要让你下手?除了牵制沐仑渊,也是逼你斩断羁绊。这种与敌对峙时的犹豫,很可能会害死你。”

“你不必危言耸听。”她独立办案多年,对于如何控制自己的情绪清楚得很,更何况,“我不是犹豫,我是觉得没这个必要。”

“有没有必要你心中清楚。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更骗不了你自己。别忘了你进沐仑府的目的,沐仑渊不过是你名义上的父亲,这么多年来他从未尽过做父亲的责任,照顾你疼爱你的人是你师父。你若是对沐仑渊心存仁慈,岂不是不孝不义,罔顾你师父多年教诲!”

他语气之厉让她心生反感,至于上升到这高度吗?说得她好似忘恩负义:“杀我师父的又不是沐仑渊。”

“那耶律释为何要你师父死?事情的开场没有私怨,为的都是各自的族民。只要你还在六扇门一天,与任何辽人的立场都是敌对,这是无法改变的。”

他步步紧逼,逼得她心烦,有些话一时不察就脱口:“是!不光是辽人,我与蛊族的立场也是对立的!迟早有一天会与风邪拼个你死我活!那深明大义的云曼公子呢,到时候是帮我还是帮你的族人?”

她话一出口就后悔,因为眼见对面那人的神色暗淡下去,可是已经出口的话也不好收回,更何况这的确是个问题。就算之前彼此不提,也不代表不存在。

良久,云曼道:“我既然选择了你,就终生再不会回蛊族,可是要我对付自己的族人,我也做不到。如果真有对战的一天,我会选个偏远的地方生活,等你结束一切回来找我。”

长河心中一凛,听他继续道:“我不知道你与蛊王的对战何时开始,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在你身边多久。若是在这有限的时间里,能为你多做些事,你是不是就更安全些,可以不必这么辛苦?”

他语调明明平淡,却听得她心中莫名难受,那样的难受急剧发酵,在他言罢转身的一瞬,她不能控制地从后方抱住人。对不起,是她太自私,心中不好受偏要让别人也难受。岂知从选择了她的那天开始,他恐怕日日都不好受。

“别动。”别转身,有些话,看着人她问不出口,也无法面对他的回答,“你为何不要求我离开六扇门?”这样他们能在一起,他也不必为难。

“你会吗?”

长河不作声,云曼何尝不清楚她的回答:“那时在六扇门,你师兄也跟我说了差不多的话。当时我告诉他,我既然选择了你,就不会勉强你做不愿意的事。这个承诺,一生都有效。”

有人敲门。

敲了几声没人应,外头的人明显有点担心了,接下来的敲门声又急又快。

直到敲门声停止好一刻,床上和衣躺着的人才慢慢坐直身,走至窗户边开窗。

阳光投进室内,驱散角落阴霾。

长河打开门,叶丝萸正领着管家过来,见到她喜形于色:“囡囡!”

叶丝萸三两步上前握着长河手,急切道:“娘以为你……人在就好!老夫人已经到了,我们去前院吧。”

沐仑渊的母亲并不住在府中,今日是特地回府祝寿。

两个人走了一阵,叶丝萸一直在问长河吃不吃得惯,睡不睡得好,长河一直没开口,忽然道:

“老夫人对你好吗?”叶丝萸是天朝人,沐仑渊的外甥女就死在天朝人手中。

对于她这可算得上关心的问题,叶丝萸简直有些受宠若惊:“好,很好。”

长河转了话题道:“沐仑将军还有别的兄弟吗?”

“没有,你爹只有一个姐姐,已经过世。”

是那个辽国皇妃,“那为何老夫人不住在府中?”

叶丝萸迟疑了一下:“老夫人身体不大好,国都气候严寒,所以她只有入夏才回来住一段时间。”

年纪大了身体不好很平常,长河尚未明白叶丝萸迟疑那一下的原因,两个人已走过一道拱门,到了院落中间一间屋子,有两个丫鬟在门外守着,应当是有人交代过,看见他们来了,其中一个丫鬟打开门。

从头到尾两丫鬟只对她们颔首表示问好,如果屋内就是那个老夫人,叶丝萸的处境显然不像她所说的那般好。

“囡囡你进去吧。”

长河看了她一眼,她的样子有些担心,拉住她袖子像是想交代什么,最后还是没说。

长河进了屋,一眼看见她恨不得千刀万剐的人,这次她按捺住了情绪,没有表露出来。

辽国的六皇子跪着,鲜有这样乖顺谈笑的模样,他对面的人斜靠在椅背上,五六十岁年纪,双鬓斑白,垂下的手拢在膝前。

沐仑渊站在老人身侧,察觉动静看过来,笑道:“囡囡来了。”

长河的视线甫从进屋就一直落在那对祖孙身上,听到沐仑渊的话,老妇人转头看过来。

她有一双跟沐仑渊如出一辙的眼睛,细看的话并不是天朝人的纯黑,也不是辽国皇族的湛蓝色,带一点点灰白。

这眼神中有迟疑,有探询,还有点……排斥。

长河没开口,不动声色与人对视。良久,老夫人道:“过来。”

长河依言上前,站在老人面前片刻,那双灰白色的眸子一直审视地看着她,似乎是在她身上找寻什么,期待与失望间或在眼中闪现。

跟让她过来一样突兀地,老人开口:“出去。”

她在这屋中有绝对的权威,从头到尾只有她开口的份,辽国的将军和皇子都一言未发。

长河掩了门出去,叶丝萸很焦急地在门口等着,看她出来就迎上前,但从她面上也看不出端倪。

两个人走了一刻,离开拱门出去,叶丝萸问道:“怎么样?”

“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