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追心里一滞,站起身向远处看去,果然就见一支马队正在驰骋,不用猜也知,那定然是耶律星率人来找大沙鹫。数十匹骏马一路掠过大漠,滚滚黄沙伴着天边孤阳,那景象如末日来袭。陆追隐在沙丘后,手心一枚烟哨升腾而起,在只有风啸的大漠中,这尖锐的哨音便显得尤为刺耳起来,耶律星猛然勒紧马缰扭头看过来,在半空中炸开的烟花转瞬即逝,只留下一道青色烟痕,被风吹散在沙丘后。

“王上。”下属犹豫,“会是国师吗?”

“去看看。”耶律星调转方向,率人赶了过去。

白烟搅着黄沙,空气中又湿又粘,那是转瞬即逝的幻境,却足以令人胆战心惊。马队很快就停了下来,耶律星四下环顾,不知方才那短暂的烟雨白雾是怎么回事,周围下属亦是面面相觑,不敢再前行一步。

许久之后,耶律星咬牙道:“撤!”

马队沿来路折返,很快就消失无踪,那背影甚至有些仓皇。待到四野重新安静下来,陆追才稍微松了口气。大漠中并非处处都能布阵,方才那昙花一现的障眼法,也仅仅只能勉强用来唬人,若耶律星再往前走两步,他就会发现周围景象如故,并没有什么凶险阵法。

天色又暗了几分,远处那阴云密布的迷阵却依旧没有被打散的迹象,陆追内心忐忑,一面担心萧澜,一面又怕耶律星会带着更多兵马前来寻人,将阵法扰乱。种种念头在同一时间涌入脑海,握紧的拳头也让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却丝毫觉察不到疼。

大沙鹫向后跌坐在地,赤红的双目几欲脱出眼眶,双手痉挛着想要抓住那脖颈上缠着的毒蛇,却只能徒劳。尖锐的倒刺刺入血肉,绞断骨骼,将最后一丝生机也隔绝在外,涣散瞳仁所倒映出最后一片天,依旧挂满了黑色的云。

他至死也未能冲出这迷阵。

萧澜收回铁鞭,用一块帕子倒满药水盖在他脸上,打燃火折丢了过去,让尸体熊熊燃烧起来。待到火熄灭后,他又从袖中取出一张羊皮纸,用弯刀深深钉入沙里,上头却只没头没尾写了八个大字。

灭门之仇,血债血偿。

漆黑的风吹过掌心,带来阵阵刺痛。陆追看了眼自己血淋淋的手,深深叹了口气,却也无心去包扎,只是又一次踮脚看向远方——不过这回总算没有再失望。

看着那熟悉的身影,陆追内心兀然涌出巨大的喜悦,感情太过浓烈,逼得双眼几乎要落下泪来,他不顾一切跳下沙丘向前跑去。萧澜见着心上人远远奔来,眼底也泛上笑意,索不走了,只站在原地张开双臂,等着软玉温香抱满怀。

临到跟前,陆追却反而顿住脚步:“你受伤了?”

萧澜依旧维持姿势:“皮肉伤。”

“伤得重不重?”陆追着急上前,握着他的胳膊上下查看。萧澜长臂一揽,将人抱进怀里揉了揉:“管它,先让我抱一会儿。”

“当真没受重伤?”陆追不放心。

“没有。”萧澜道,“我倒是想弄些重伤,好让你更心疼心疼我,只可惜对手不争气,不肯给我这个机会。”

“又胡说。”陆追替他擦了擦脸上的血,道,“耶律星果然来了,不过你说得没错,他的确极为谨慎多疑,在水月幻象后,很快就匆匆离开了。”

萧澜问:“见到了?”

“没有啊。”陆追道,“我在沙丘后,他怎么可能见到我。”

“我是说,”萧澜换了个说法,“你看清他的脸了?”

陆追点头:“嗯。”

萧澜又问:“那想起什么了吗?”

陆追这才反应过来,哭笑不得道:“我连你都没想起来,又哪里会想得起来他。”

萧澜甚是满意:“那就好。”

“…”陆追捏他一把,将人拉到沙丘后找出包袱,里头是一套衣裳,怕的就是萧澜若在打斗中受伤,还能有个掩护,不至于穿着血衣回营。

天色已暗,萧澜道:“转过去。”

陆追奇道:“你还怕我看你不成?”

萧澜做出腼腆的姿态来:“嗯。”

“快些!”陆追催促。

萧澜叹气道:“那先说好了,可不准心疼。”

陆追敷衍答应一声,亲自替他解开外袍,见里衣更是血痕斑驳,被染红了大半,心下难免一悸,问:“疼吗?”

萧澜答曰:“皮厚,不疼。”

陆追不再理会他的贫嘴,将深一些的伤口处理好后,又帮他穿好厚厚的棉袄,站起来道:“上来。”

萧澜受惊:“啊?”

陆追道:“我背你。”

萧澜连连摇头:“我又不是伤得走不动路,都是些皮肉——喂!”

陆追背着他颠了颠,命令:“抱好!”

萧澜沉默环住他的脖颈。

“你就别再运功了,免得伤口挣裂。”陆追道,“我带你回去。”

萧澜问:“我重不重?”

陆追气沉丹田:“重。”

萧澜:“…”

萧澜抱紧他:“重也不下来。”

陆追笑,用脑袋蹭蹭他:“睡会儿。”

萧澜下巴抵在他耳边,感慨道:“原来有人可依靠,是这种感觉。”

这句话说得轻,却搅得陆追心里又酸又甜又心疼,更是凭空生出几分保护欲来。稳稳背着他一路前往营地,熟门熟路回了营帐中。

萧澜坐在床边:“你有没有觉得外头有些过分安静?”

“意料之中。”陆追道,“大沙鹫失踪,沙漠中出现了新的迷阵,耶律星肯定大发雷霆,营地中自然人人自危,噤若寒蝉,这当口,谁还敢大声喧哗触他霉头。”

萧澜点头,又道:“那你猜他还会不会去找大沙鹫?”

陆追替他包扎伤口:“国师丢了,也能不去找?”

“难说。”萧澜道,“第一回 去找,却被迷阵困住仓皇而逃,第二回若旧事再演,一来不知道还能不能逃掉,二来即便是逃了,也极丢人。”

陆追合上药罐:“若他不去找,大沙鹫的尸体很快就会被黄沙掩埋,那血书可就白写了。”

“耶律星不会亲自去找,却不代表不会派人去找。”萧澜道,“如你所说,那可是国师。”

“这么贪生怕死,还会有人替他卖命?”陆追不解。

“这不叫贪生怕死。”萧澜一笑,“虽说人命无贵贱,可在行军打仗时,一个将军与一名士兵,所发挥的作用是截然不同的,重要程度也是不一样的。所以在有危险的时候,士兵第一要保护的,就是将军的安全,明白我的意思吗?”

“明白。”陆追了然,又啧啧,“没想到,你还会在我面前说耶律星的好话。”

萧澜慢条斯理,自己缠紧手臂上的绷带:“我像是这么小心眼的人?”

“名字都不让我提,也的确和豁达扯不上边。”陆追提醒,而且你还打了我一巴掌。

“好吧,我就是小心眼。”萧澜拍拍他的脸,“歇会吧,我出去看看。”

陆追目送他出了营帐。此时做工的人们已经回来,正在排队等着吃饭,张茂小跑到萧澜身边,低声道:“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怎么?”萧澜道,“觉察到了?”

“下午的时候,有一队人马急匆匆过来,开口就问我有没有什么异常,我说没有,所有人都在做活,又问他们出了什么事,对方却什么都没说,只大概看了一眼就又走了。”张茂道,“放心,没人发现你不在。”

“多谢师爷。”萧澜道,“没什么大事,也波及不到大家头上。”

“那就好。”张茂松了口气,原本想问何时才能离开这里,却又觉得自己似乎每一回见他,都在问同样的问题,于是又讪讪把话咽了下去。

萧澜看穿他的想法,笑道:“放心吧,我说到做到,定会让这里的百姓尽快脱险。”

耶律星此番前来鹿饮泉只为石阵鬼城,因此并没有带太多人马,想要在绵延不绝的大漠里找一个人并不容易,更别提还随时都有可能会陷入迷阵。士兵们举着火把,在夜色中一声又一声呼喊着大沙鹫,期盼能得到一丝回应。而在营地中,耶律星正面色沉沉坐在案后,纳木儿站在一旁,猜测道:“既然对方也擅长布迷阵,那会不会是国师的同族?”

耶律星没有说话,他并不知道大沙鹫在来夕兰国之前,究竟有没有结下过仇怨,倘若真是宿敌来寻仇,那未免也…想到此处,他不免有些心烦气躁,五指堪堪收紧,将手中银杯都捏到扭曲变形。

“王上。”纳木儿在旁察言观色,又道,“石阵鬼城快要完工了。”所以那大沙鹫即便死了,至少也留下了一件杀人利器,不算白白当了大半年国师。

耶律星脸色阴沉,狠狠瞪了他一眼。

纳木儿揣着手站在一旁,心里倒是颇为轻松。他完全不觉得楚军会突破重重暗哨找来这里,况且布阵这种事,除了大沙鹫以及他的族人,似乎也的确没有别人擅长。

“王上!”此时突然有人在帐外大声道,“我们、我们找到大国师了,只是…”

耶律星猛然掀开厚重的门帘。

一具尸体正躺在地上,全身被烧得焦黑,只有露出来的脸是完好的,的确是大沙鹫。

“还有这个。”士兵低头,双手呈上一张羊皮卷,上头的血迹已经开始发乌。

纳木儿侧眼一瞄,只看到“血债血偿”四个字,更是笃定了自己先前的想法,心里涌上几分窃喜来,继续揣着手看闹。

第188章 撤! 夕兰国的好马都是陆公子的

大漠中迷阵已散, 一切都恢复了原貌, 这更加表明对方的目的只是大沙鹫,与夕兰国并无关系。

“王上。”纳木儿道, “事已至此, 还是早些安排下去替国师举行天葬吧, 再将那石阵鬼城尽快修建完成,也好让亡故之人安心。”

“这事交给你来办。”耶律星挥挥手, 心中依旧烦闷不堪。

“王上放心, 我一定会将事情办妥。”纳木儿替他斟了一盏酒,又道, “有一句话或许王上不愿听, 可我还是想说, 国师现在走了,对我夕兰国来说,反而是好事。”

耶律星瞥他一眼,冷嗤道:“虽然你向来就不喜国师, 本王却没想到你当着我的面, 竟也能表现地如此欢欣雀跃, 毫不掩饰。”

“王上误会了。”纳木儿赶忙道,“我的意思是,对方既然能突破夕兰国的暗哨,在我们的眼皮底下杀了国师,必然是个狠角色,这么一个人, 或者说这么一伙人,若现在不动手,却等到我军与大楚交战时再跑出来寻仇,那可就当真麻烦大了。”

“罢了。”耶律星不想再议此事:“去准备国师的葬礼吧。”

纳木儿答应一声,招来心腹让他去准备木棺。大漠中的葬礼并没有太多繁文缛节,营地里也没有巫师来送大沙鹫魂归天际,冬日里甚至连秃鹫都不会盘旋于半空,只有寒风吹动流沙,将那口棺材缓缓吞噬。

天地间重归寂静,这是一场没有眼泪的葬礼,在一片沉闷中,有人阴沉不悦,有人暗自窃喜。

陆追在图上点了点:“这里,记住了吗?”

萧澜点头,将那张做有记号的碎布揣进怀中:“记住了,放心吧。”

“辛苦你了。”陆追长长出了一口气,“石阵鬼城再过七日就能修完,我们终于能离开这里,前往楚军大营了。”

萧澜问:“累了?”

“倒不是累,每天都待在这帐篷中装病,除了躺着还是躺着。”陆追道,“累的是你。”

萧澜顺杆往上爬:“那可有奖励?”

陆追看了他一会,道:“没有。”即便你满脸胡子仍旧很英俊,但我的确是又黄又丑,没心情。

萧澜不甘心:“什么都没有啊?”

明玉公子决绝道:“没有。”

萧澜单手撑着脑袋叹气:“了无生趣。”

“了什么生趣,坐直了!”陆追推推他,“在我先前没失忆的时候,你也是这样一幅无赖相?”

“在你没失忆的时候啊,啧。”萧澜凑近,一手抬高他的下巴,表情颇有几分流氓神韵,“那时候,你经常会缠着我要…嗯?”

陆追面上一,想起自己目前的模样,更。

我要什么?

萧澜却毫不在意那病黄的脸,反而更加贴近几分,只是两人这暧昧的调情还未进展到下一步,大帐门帘却被人一把掀开,纳木儿大声道:“明日——”他话只说了一半,便被眼前画面震得无法言语,险些咬了舌头。

陆追反应神快,只用余光瞥见耶律星的靴子,在他还未踏进营帐之前,便已用双手捂住脸,娇羞而又生气地转身扭到床边,坐下侧身一跺脚。

此等娇嗔的动作,若被好看的女人做出来,自然风情万种惹人怜爱,但换做这蜡黄枯瘦容貌丑陋的病鬼,纳木儿只觉得腹中隐隐不适,眼里也像是吹进了沙——完全不愿睁开再多看一眼。

“大人,”萧澜笑得尴尬,眼见陆追还在扭捏哼唧,便小声提议,“我们出去说?”

“走走走。”纳木儿满心晦气,甩袖出了大帐,耶律星还未进去就被挡了出来,纳闷道:“怎么?”

“就在这里吧,王上还是别进去了。”纳木儿道,“着实又脏又不雅。”

耶律星扫了一眼后头出来的萧澜,这时天色已暗,萧澜又低着头,看起来完全就是一名平凡普通的大楚百姓,毫无锐气,也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我来是想告诉你,往后几日,石阵鬼城的修建要加快速度。”纳木儿道,“上工的时间与休息的时间,一个往前推,一个往后延。”

萧澜点头:“知道了。”

“还有,速度虽说要快,却不能敷衍了事。”纳木儿又道,“否则会有什么后果,你自己心里清楚!”

萧澜继续道:“是。”

“好了,回去吧。”纳木儿将他打发走,又对耶律星道,“王上这边请。”

“帐内又脏又不雅,是什么意思?”耶律星问,“帐篷里还有别人?”

“是他所谓的‘弟弟’,一个蜡黄半死的病人。”纳木儿嫌恶道,“两人之间的关系暧昧,也算容貌登对,破锅配烂盖。”

耶律星一笑,倒也没再多追究。

大帐里,陆追幽幽道:“你再笑。”

萧澜趴在桌上,眼角泛泪:“方才的姿势,再做一遍给我看看。”

陆追怒曰:“出去出去!”

“真要赶我走啊?”萧澜上前抱住他,“好好好,不说了不笑了,可你方才那模样当真可爱,信我。”

陆追被他撩得哭笑不得,反手将人一个过肩摔丢在地毯上,自己一屁股重重坐上去,撑着腮帮子继续生气。

萧大公子趴在地上,甘之若饴做板凳,他的小明玉还是同先前一样,又软又绵。

往后几天,石阵鬼城的修建速度果然就加快起来。往往是天还未亮,百姓们就已经被凶神恶煞的银刀武士赶到了工地上。萧澜每一天都会带着陆追新绘的阵法,替换掉大沙鹫旧的阵图,与张茂一起神不知鬼不觉,将石阵鬼城改了个面目全非。

完工的日期比预料中还要再早两日,第五天的清晨,耶律星站在高处,看着那皑皑白雾下的迷阵,嘴角渗出阴冷的笑意来。

纳木儿道:“恭喜王上,大功告成。”

“修是修好了,至于有没有用,却还说不准。”耶律星扫了一眼纳木儿,“不如木木进去试试?”

“王上!”纳木儿大惊失色,“这…”

耶律星“噗”一笑:“怎么,不敢去?”

纳木儿跪地道:“国师生前曾说过,这迷阵只要进去,十人有九人都闯不出来,还有一人即便闯出来了,也大多伤痕累累,活不过三日。”这…我去试?

耶律星将他扶起来:“随口一说罢了,木木是我夕兰国重臣,本王如何会让你去送死,怎么还当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