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到月相思学成下山,却并没有像他预期的那样同他一起共饮江湖。她入朝为官,穿上官服,变成了他陌生的姑娘。

第陆章

月相思本可以清享爵位俸禄,衣食无忧地过完这一生。可她却偏偏要做一件人人都避之不及的事,去当一个人人都唾骂厌恶的恶官。

自新政推行以来,东厂行事狠毒,多用酷刑,连皇帝都多次于朝会之上斥责。月相思却依旧我行我素,令京城风声鹤唳,人人敢怒不敢言。

而那些被她以铁血手段处置的朝官,或多或少都涉及当年诬陷月家一案。她以这样一种方式,来祭奠月家满门冤魂。

春末的雨像细密的针,伴着雷鸣落下来,他的嘴角滚落一滴雨水,连嗓音都染上无限涩意:“当年月家蒙冤,沈家也上奏参过,你是不是连我也不会放过?”

她垂下眼睑,久久没有回答,像是默认。沈蹊眼底唯一的暖色在这倾盆大雨间缓缓消散,他后退两步,像是十分疲惫地抚了抚额角,唇边却漾开一抹冷笑,终于转身离开。

她动动嘴唇,沙哑的嗓音自喉咙飘出来:“师兄……”

他脚步顿了一下,旋即毫无留恋地大步离开。

“无论我变成什么样的人,永远都不会伤害你。”仿佛梦中的呢喃,伴着春雨和凉风散在这茫茫天地间。

侯玠的事闹到了皇帝面前,虽然没有直接证据证明是东厂所为,可所有人都知道那是月相思的手段。

朝会时皇帝提起此事,月相思三言两句便将责任摘了,反而扔到历来在朝政上和侯玠有纷争的杨继林身上,气得杨继林不顾身份和她争论,一言一语就差打起来,单手支额的皇帝猛地将砚台砸下去。

“都给孤住嘴!”

话虽是对着两人吼,砚台却不偏不倚地砸中月相思的额头。她眯了眯眼,感觉鲜血从额头滑到鼻尖,她若无其事地抬手抹去,将官帽往下压了压,遮住猩红恐怖的伤口。

没有证据,皇帝只能通过这个方式替朝官出口恶气。下朝时月相思走在最后,出了朝门看见沈蹊的父亲沈楫等在那里。

“月大人。”历经三朝德高望重的老者看着她,除了笑意,那张脸上看不出其他情绪,“听闻蹊儿前几日和大人起了争执,老夫代蹊儿向大人赔个不是,还望大人莫往心里去。”

她后退两步,面上的笑半真半假:“沈大人这一礼月某可受不起。”

沈楫做出请的姿势,两人朝着宫外走去。

“倒是老夫心窄了。蹊儿与月大人自小兄妹情深,当年月家洗清冤屈,蹊儿更是四处奔走寝食难安,这份情谊月大人定然是不会忘的。”

月相思嘴角挑起一个好看的弧度:“沈大人同月某说这些,是想说明什么?沈家对我恩情深重,我不要恩将仇报才好?”

话说到这个分上,沈楫也不是愚人,眼底闪过精光:“东厂的暗探最近频繁出现在沈府周围,月大人,莫不是想对沈家出手吧?”

簇簇紫风铃爬上肃穆宫墙,内监正搭着木梯清理。月相思在花影下驻足,若有所思地一笑,眼底却无半分笑意。

“沈家不愧是三朝重臣,连东厂暗卫的行迹都能发现。不过大人在担心什么呢,如果沈家清白,东厂就算想动手也没有机会。”她凑近一步,低声笑了,“可若沈家果真不干净,沈大人难道指望凭着一个沈蹊便能令我收手吗?”

沈楫一愣,已有冷怒之色,她抬手摸了摸额角的伤,漫不经心地笑了:“这伤若再不处理,下次可就经不起皇上砸了,月某告辞。”

她转身离开,紫风铃从风中飘扬而下,像一只紫蝶立在她的肩头。

沈楫长子从拱门内出来,凝重道:“她果然打算对沈家出手了。”

沈楫望着她的背影,恶狠狠道:“听见她最后那句话了吗?拿皇上做后盾呢,若不是皇上在背后撑腰,她怎敢如此行事。”

知道东厂的意思,沈家早已做了防备,可千防万防还是防不住月相思的不择手段。

五年前换囚一事被揭发到皇帝面前时,沈家方才得知,连准备说辞的时间都没有。五年前沈楫长子还是刑部尚书,为了拉拢朝官将犯事的独子利用乞丐换了出来,这件事做得极为隐秘,五年都无人发现。

可月相思偏偏就能将藏了五年的朝官之子找出来,还找到了当年明明被他们灭口的牢卒,带到了皇帝的眼前。

沈楫被召进宫时,月相思刚从后殿退出来。她已做完她该做的,皇帝会如何处理便与她无关了。经过沈楫身边时,她听见他咬牙的沉音:“月相思,你当真要将事情做绝吗?你就不害怕蹊儿……”

他的话没说完,她已大步离开,仿佛什么也没听见,什么也不在乎。

沈家长子被撤去官职,皇帝念沈家多年功劳,免牢狱之罪,流放钦州。本以为这便是结果,可没过多久沈楫连同杨继林霸占公田挪为私用,并开设赌馆经营苟且勾当又被捅出来。

千亩地契就摆在皇帝面前的案几上,在朝会时被大怒的皇帝甩到了沈楫和杨继林的脸上。

月相思摸摸额头,心想,这可比砚台轻多了。

不日之后,沈楫入狱。沈家三朝为官,污点不少,月相思顺藤摸瓜,陈年旧事一桩桩被翻出来,足够令沈家满门问罪。

月相思离宫时已是深夜,她拒绝了东厂接她的马车,背着手走在洒满月色的青石路上。

夜晚的京城很寂静,偶尔能听见打更声。漆黑的夜幕上挂了一轮幽凉的月,照得树影婆娑。她低头踩着那些斑驳的黑影一走一跳,因轻功极佳,若中间一段长长的石板路没有影子,便脚尖一点从空中飞掠而过,正好落在前方的黑影里。

踩影子,是少年时她常和沈蹊玩的游戏。她觉得练轻功极为无聊,沈蹊便想出这样一个办法训练她,那段时间,整个棠花山都充满了少年与少女的笑声。

她就这样踩着影子拐入巷口,尽头那棵海棠树下,站着她最熟悉的身影。

终于来了。

一步一步,她离他越来越近,能那样清晰地感受到刺骨的冷意。没有杀意,她松了口气。她还不能死。

“师兄,”她轻轻地叫出了声,“这么晚了,有什么事明日再说可以吗?”

他在夜色中缓缓抬眸,双眼没有情绪,嘴角却有笑:“月相思,你报了仇,开心吗?”

她微微偏头:“是挺开心的。”

他静静地看着她,良久,好笑似的叹了一口气:“我怎么就相信自己化去你的仇恨了呢?满门血仇,岂是平反便能释怀的。”像是了然的神情,“你为家人报仇,做这些事,我不怪你。可月相思,今后不要再叫我师兄了,沈某何德何能,当得起月大人一声师兄。你想对沈家做什么,我阻止不了,可我会和沈家共进退。月相思,你还有什么招数,冲着我来吧。”

他不再看她,抬步离开。擦肩而过的瞬间,她猛地拽住他的衣袖,死死压抑的哭腔从嘴角溢出来,轻轻的、颤抖的,像小时候那般无助绝望的一声:“师兄……”

他没有停留,衣袖从她手中像风一样滑落,一点温度都没有。

第柒章

暗探接到信号来到棠花飘落的庭院时,那个永远冷冽坚硬的女子双手抱膝坐在棠花树下,月色将她的影子照得小小一团,周身都是破碎的光芒。

听见动静,她缓缓抬眼,面上一派冰冷,仿佛刚才的软弱只是假象,仍是没有情绪的嗓音:“之前我让你们压下不动的事,今夜可以开始了。”

暗探有些迟疑:“全部吗?”

她眼底闪过狠色:“全部,一个不留。”她弯起嘴角笑了笑,像夜里猎食的狼,“他们不是说我心狠手辣吗?那就让他们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心狠手辣。”

很多年以后,上京百姓仍能想起那个夜晚,连月光都带了血色。凄厉的惨叫一波一波划破夜空,连遍地盛开的蔷薇花都掩不住浓烈的血腥味。

东厂一夜之间残杀11名朝官,抄家20户,入狱近百人。鲜血流到了府外,染红了人来人往的青石路。

尽管每一位被杀害的朝官东厂都能拿出罪证,可这样的杀戮仍引起民怨沸腾,令人想起十几年前皇帝刚刚登基时,由月家引起的民愤。多么可笑,时隔十多年,如此民怨竟又是因月家后人而起。

午时,皇帝命大理寺捉拿东厂督主月相思,并暂封东厂以缓民怒。

大理寺上门拿人时,月相思已脱下官服,她穿着素白的一身裙,未绾的黑发上簪了一朵白花,像送葬的模样。

她被押出东厂,围观百姓朝她扔来石头,打中她的额头。上次被砚台砸的伤还未好,顷刻流下血来,流到她的嘴角。她伸出舌头舔了舔,若无其事地一笑。

判决书是十日后下来的,东厂督主月相思违背圣意残害朝官,即日于闹市处斩。东厂助纣为孽,为非作歹,当即查封。

圣旨一出,满京欢声。

处斩的前一夜,皇帝纡尊降贵来到天牢。透过晦暗的光线,白衣黑发的女子就坐在墙角,双臂抱膝,烛火将她的身影投在地面,几乎就要破碎。

他说:“除了你的性命,朕许你一个心愿。”

她抬起头,清澈的双眼,眼角泛红,可她没哭,她想了想,嗓音带笑:“我还想再见沈蹊一面。”

皇帝挥手,心腹会意离开。心腹约莫半个时辰后回来,低声道:“沈蹊不愿意来,他说他不认识月相思。”

皇帝眼露不忍,转头看她,她却只是笑笑,泛白的手指覆上双眼,轻轻的一声叹息:“不认识,也好。”

翌日午时,月相思被押往闹市处斩。一路行来,围观的百姓纷纷投石掷物以示愤怒。她始终埋着头,沾了蛋黄的长发从脸颊垂下来,遮住如冰雪的一张脸。

午时一刻,天落惊雷,顷刻汇集倾盆大雨,那把斩刀在一声雷鸣中落下,鲜血落在雨水之中,就像水面开出殷红的花。

大雨浇散了围观的人群,寂静的刑场只有雨滴声,而大雨之中蓝衣男子独行而来,每一步都似千斤,走近那无人收拾的尸首。

鲜血流到他的脚边,却顺着雨水流远,没有染上他的鞋边,像是不想令他沾上半分污点。

他垂眼看着再无生机的尸首,突兀一颤跪倒在地,伸出颤抖的手将尸首抱在怀里,却发不出一个音节。只有眼泪从眼角落下,就像这漫天的雨水。

尾声

窗外的雨依旧倾盆,他冷得发抖,紧紧地捧着茶杯:“这些年我总在说服自己忘记,可一日一日,她的模样却越来越清晰。”他抬头看着流笙,清风霁月的公子,恐惧又迷茫,问出那句话,“是不是还有我不知道的真相?”

流笙将茶盏朝他推近:“忘川茶舍能告诉你所有真相,但真相是需要承受的。”

清澈的水纹微微荡漾,显出一幅幅画面。

那是眉目年轻的月相思,进宫行礼时躲在帷幔之后,听见了皇帝和心腹的交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