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您忍着点儿,我把医生给您叫来了…”

“孩儿啊,妈受不上这罪啊,让妈死了算了…”

男人半跪在老太太跟前,脸上哪还有之前一点儿凶狠的模样?倒是露出些凄苦之意来,柔声哄着:

“妈,您别胡说,我把医生给您找来了,让医生给您看看,一会儿就好了啊…”

“没事儿阿婆,我帮您看看。”叶青温声道。

这样的声音,也不知为何,竟好似具有神奇的力量,刚才还痛苦不堪的老太太竟然安静了下来,一下攥住叶青的手,浑浊的眼神中透出些慈爱来:

“闺女,你给我看看,给我看看…”

许是年轻的时候受过苦,老太太指关节粗大不说,皮肤黧黑,还布满了老年斑。

又因为久卧的缘故,身上气味也有些难闻。指甲缝里还藏得有黑泥。

旁边的叶青却是皮肤修长白皙,身上还有股好闻的兰花香味儿。

一黑一白两双手凑到一处,顿时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男人神情凶狠之余又有些紧张——这样年纪的小姑娘可正是爱美爱干净的时候,十有八、九会嫌弃母亲…

不想叶青脸上神情却是更加温和,不但没有甩开老太太的手,还蹲下、身形,柔声道:

“好,我给阿婆你看看啊…”

一只手任老太太握着,另一只手则帮着诊脉,神情却渐渐舒展:

“阿婆您是个命好的,早年虽然受过苦,晚年却享了儿子的福,您儿子是个孝顺的呢…”

“是啊,是啊,”老太太浑浊的眼睛转到旁边的儿子身上,神情中全是欣慰,可渐渐的,欣慰的神情又变成了悲伤,“我的儿子啊,好着呢,都好着呢…”

嘴里说着“好”,却有两滴泪珠顺着眼角流下,手更是用力摁着胸口处,瞧着竟是疼到快要痉挛的模样。

男人刚刚放松下来的神情又紧绷起来——明明刚才瞧着轻松多了,怎么又疼起来了?印象里母亲一直是个刚强的人,很少流泪,更不会当着外人的面流泪。就如同之前,不管疼的再狠,也不会哭成这样。

叶青冲他做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继续柔声道:

“阿婆又开始疼了吗?是啊,含辛茹苦把儿子养大,儿子还那么好,又懂事,又孝顺…这么好的儿子,阿婆怎么会不疼呢…”

听着叶青的话,老太太脸上泪水流的更急。叶青给老太太诊脉的手指跟着改按为揉:

“可越是这样,阿婆越要保重身体啊,要不然,儿子怎么能放心呢?您也不想不让他安心的对吗?”

男子感激的看了叶青一眼。心想这个小姑娘瞧着年纪小,却是又温柔又有耐心呢。

“阿婆别担心了,睡会儿吧,待会儿啊,他就会回来看您了,您见了他之后,可不能再想了,要不然,他就是走了,也不会安心的…您这么疼他,也不想他老挂念着您,在地下也不能安生是不是?”

男子本来还认真听呢,却是越听越觉得不对劲儿——什么叫睡着了就会回来看她了,自己不是一直就在身边吗?还在地下不能安生,这不是咒人呢吗?

忽然想到一点,脸色顿时有些难看,刚要说闭嘴,叶青视线已经转了过来,和对着老太太时的温和不同,这一眼却是看得男子心里一突,到了嘴边儿的呵斥又咽了回去。

正觉得邪门,叶青抬起手,朝老太太点了点。

男人下意识低头,顿时呆住了——

刚才还痛苦万状,一直喃喃着生不如死的母亲,虽然眼角犹自挂着泪痕,却竟然睡着了,更甚者嘴角处还露出了一丝久违的笑意。

一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在哪儿呢——”谢薇的声音忽然传来,叶青抬头,却是谢薇正带着李汉思和几个护士朝这儿跑,众人瞧着,明显神情惶急。

李汉思瞧着更是恼怒不已——

果然让自己猜着了,还真是惹事精!

胆子还不小!也不瞧瞧对方是什么人,就敢跟着乱走!这是把自己当成奥特曼了还是观音菩萨了?

之所以会这么想,却是和男人的经历有关——

这男人名叫胡伟廷,是这一片有名的浑人,最好讲个哥们义气,多年前因为讲哥们义气,帮朋友出头时闹出了人命,三年前才放出来。

老太太则是胡伟廷的母亲,也是个可怜人,养了两个儿子,长子是个军人,因为救人而死。老太太痛失长子之下,越发把小儿子看的重,没想到胡伟廷又住了这么多年监狱…

胡伟廷住监狱的时候,老太太每年都会拖着衰败的躯体跑去探望儿子,为了能省些钱给儿子买好吃的,路上车也不舍得坐,饭也不舍得买,而是去之前先在家揉好几锅馒头,装到袋子里一路走一路吃,总是走到半路上,馒头就馊了…

好不容易等到胡伟廷出狱,老太太才停止了这样天长日久的跋涉,却在儿子踏入家门的第一年摔断了腿。

因为长子是烈士的缘故,老太太一向都是在三院这里看病。

当时胡伟廷也是直接把人送了过来。

可那事儿已经过去四五年了,老太太的腿早好了,却不知为何始终没法下地行走不说,还天天喊疼。

一开始医院还以为真是身体的缘故呢,可给老太太做了个全身检查后却发现,老太太腿部愈合的很好,身上倒是有一些老年人的常见病,可至于说疼的要死要活,却是根本不可能。

可谁让胡伟廷这人浑呢,对医生给出的说法一点儿不信不说,只要老太太一喊痛,就会推着老太太到医院里发疯——

当然所谓的发疯,倒不是对着老太太,而是对着医院里的医护人员。

甚至有一次还差点儿动了刀子。

当时被拘留了几天后,大家还以为他会消停呢,没想到出来后照样时不时就推着老太太到医院闹。

院长没法,就让人去跟他们协商,不然再换个医院检查,也好放心不是?

谁想到母子俩都不愿意,说就相信中都三院这样的军区医院。

实在没辙了,医院的人可不是见着这母子俩就退避三舍?

怎么也没有想到,今儿个竟然摸到急诊科了。

更要命的是,还碰见了两个愣头青的实习生。医院里的专家还要躲着走呢,那个叶青倒好,竟还不怕死的凑过去。

待会儿就得打电话,让他们学校把人领走。

一出急诊大楼,就瞧见正半跪在老太太轮椅前的叶青,还有一旁明显表情不善一副凶神恶煞模样的胡伟廷,李汉思又惊又怕,腿都有些发软——

莫不是已经惹恼了胡伟廷,叶青被打了?

说不害怕是假的,毕竟胡伟廷可是凶名在外,可这会儿叶青还挂着自己的实习生的名头呢,怎么也不能眼睁睁的瞧着小姑娘被欺负成这样吧?

一边吩咐身边护士出去叫人,一边强撑着过去:

“胡伟廷,你别乱来…”

不想最先有反应的却不是胡伟廷,而是叶青,冲李汉思点了点头,压低声音道:

“小声些…”

李汉思这会儿终于看出了不对。怎么小姑娘瞧着神情平静,至于胡伟廷,不是凶狠,分明是打击太大,有些呆滞的模样…

古怪的气氛下,也不敢再做声,也僵僵的站在了那里。

约有五六分钟的时间,确定老太太彻底睡熟了,叶青才停止了对老太太手腕的揉按,想要起身时,身子却一踉跄,谢薇想要去扶,不想却被胡伟廷抢了先。瞧着叶青的神情分明感激至极,更是有些哽咽道:

“我妈每天这个时候,都会疼上两个多小时,不管吃什么止疼药都不管用,还是第一次睡得这么好…”

“这样的症状还会持续一段时间,”叶青指了指自己刚才揉按的地方,“我刚才的动作你记住没有?每天帮着阿婆这么揉二十分钟…”

胡伟廷眼睛顿时一亮,想要说话,却被叶青打断: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想不想让阿婆彻底好起来,关键在你…”

“在我?”胡伟廷明显有些糊涂。

“是的。”叶青点头,“我猜的不错的话,你上面还有个哥哥,可惜却在多年前上午九点十分前后因故去世,我说的对不对?”

前面的话,胡伟廷还没什么反应,后面的话却明显一惊——

自己有个哥哥的事儿,整个医院的人都知道,可具体的去世时间,除了自己和母亲外,却没有多少人知晓,怎么这个小姑娘竟然知道?

“至于你,也曾出过事,时间应该是在十一点十分左右?”

胡伟廷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

自己那日跟着兄弟跑去教训人,闹出人命的时候,就是这个时间点。当时第一个念头就是跑,可跑之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母亲。

就跑到公用电话亭那里给母亲打了个电话,告诉她权当没生自己这个儿子…

“到这会儿,你还不明白你母亲每到这个时间段就会痛不欲生的原因吗?”叶青声音不高,却是自有让人胆寒的力量。

“你哥哥的逝去,已经挖了你母亲的心一次,然后是你…”

“这么多年了,阿婆一直没有走出这样挖心碎肝之痛…”

“还有,阿婆是不是从去年上开始疼的越发厉害?我猜的不错的话,你也是从去年起,又和从前的狐朋狗友混到一块儿了?”

胡伟廷神情里全是不可思议——

做过监狱的人,工作哪有那么好找?这几年胡伟廷日子过得颇为艰辛,又不愿老母亲跟着受苦,去年上禁不住曾经朋友的劝告,可不是又开始跟着他们混场子?

而母亲也确然如眼前小姑娘说的一样,从那时候起,突然就开始疼的厉害了。

原来老娘的病全是因为自己吗?胡伟廷腿一软,就跪在了地上。

瞧见这骇人一幕,一直紧张无比,随时准备和对方来个狭路相逢的李汉思也惊得腿一软,不是旁人扶着,好险没坐地上——

这叶青不是中医学院的实习生,她其实是个神棍吧?

第41章 第 41 章

可一点, 那胡伟廷的反应有些太吓人了吧?

要知道胡伟廷这样的人,最看重的是什么?可不就是个人的脸面。

你敢让他这样大庭广众之下跪下试试,都说男儿膝下有黄金,他可是敢跟你玩命的。

现在倒好,直接让叶青给忽悠的磕头了。

可这一关倒是好过, 明儿个再疼起来怎么办?

之前好言好语哄着, 胡伟廷还不时跑过来发疯呢, 等知道被坑了, 说不好会闹出人命来。

这么想着, 忙硬着头皮上前,瞪了叶青一眼:

“这人年龄大了, 难免就会这儿疼那儿痒的…老太太这会儿会好些了,我们可也不敢居功…叶青, 你赶紧去,把人搀起来…”

却是想着,等胡伟廷前脚走, 自己后脚就得跑领导那儿汇报这件事, 一定要商量个万全之策。

没想到叶青还没说什么呢, 胡伟廷却是不干了, 梗着脖子道:

“你们当然不能居功, 救了我妈的是这位小妹妹,和你们什么关系?”

声音就有些哽咽:

“我这来三院多少回了, 就这一回, 止住了我老娘的疼…”

说着竟然趴在地上直接给叶青磕了个头:

“您救了我妈, 从今儿起,您就是我胡伟廷的恩人,我这条命就是您的了!”

胡伟廷虽然性子鲁,却是个重情重义的,对老娘也是真孝顺,每天瞧着母亲痛不欲生备受煎熬,恨不得以身代之。

这会儿瞧着叶青,可真是跟看观音菩萨一样。

“起来吧。”叶青直接避了开去,不肯受他这一礼,“都说解铃还须系铃人,我能起到的作用有限,真想让阿婆的病除根,源头还在你身上。”

“世人皆有七情六欲,有人重情,有人贪欲,可不管那种,最后都会伤身…”

“阿婆本是世间少有的纯粹之人,一生挚爱唯在你们兄弟二人。”

“所谓‘怒伤肝,喜伤心,忧伤肺,死伤脾,恐伤肾’,当初骤失挚爱,大恸之下,摧伤肺腑,天长日久,每每念之,未尝不痛断肝肠…”

“我观阿婆脉象,数而无力,虚阳外浮,代脉时现,可见所说‘痛不欲生’乃是切身感受…而据你所言,阿婆每日九点至十一点必会出现此等症状,眼下疼痛刚起,可我和她谈及你时,阿婆脉象稍稳,却是须臾又复,可见这个时间点让她椎心泣血之人并非是你…”

“提到儿子时,阿婆脉象中隐有欢欣之象,女儿时则毫无波动,可见膝下有子无女…”

“提及早年,则脉象中欢欣之意愈强,语及近年则伤痛之脉顿现,可见是老来失子,晚年蹉跎…”

“她一颗心全在两子身上,可不想长子早逝,次子锒铛入狱,你让她如何不悲,如何不痛?”

“你入狱时之所以能暂时压制,不过是她一颗心全在你身上,所以不敢痛,不能痛,痛了也绝不说…”

“你出狱,于阿婆而言乃是大喜,有了依靠,强行压制的悲伤随之汹涌而出,大喜大悲之后自然会大痛,如若此时,你能体谅老母心事,循循疏导,于阿婆而言,当是好事,不想你一时想岔,又行将踏入歧途…阿婆知你孝顺,不知该如何劝解,又觉是因为自己拖累,才使得你至此…”

“你说从去年时痛楚愈烈,我就知道,定是你重蹈覆辙,才会让阿婆旧痛新伤蜂拥而至,以致有了今日恶果…”

“所以,你最应该跪的不是我,而是为你操碎了心即便生不如死却依旧为了陪伴你不肯死不敢死的老母亲…”

“阿婆,”叶青徐徐低头,瞧着不知什么时候睁开眼睛的老太太,“我说的,是也不是?”

“妈,”胡伟廷在老太太的轮椅前再次跪了下来,猛地抬手扇了自己一个耳光,“妈,儿子对不起您啊,儿子不是人,儿子猪狗不如…”

“妈您放心,儿子改,儿子以后一定改,儿子听您的话,再不会做浑事让您担心…您要活着,您要好好的活着,等儿子娶个媳妇儿,再给您生个孙子…”

说着,膝行至轮椅前,抱着老太太的膝盖放声痛哭。

老太太本来只是默默流泪,这会儿再也忍不住,“嗬嗬”哭出声来:

“伟廷啊,妈的儿子啊,妈怕啊,妈怕你会和你哥一样,突然就不在了啊…”

“伟军啊,妈当年对不住你啊,是妈拖累了你,走的时候,你连个媳妇儿都没娶上啊…”

看着母子两个抱头痛哭,叶青长出一口气——

让老太太放声哭出当年的委屈,正是自己给开的最后一副药。

只要这么多年的郁气消解出来,阿婆的病情才会渐渐好转

李汉思上下打量着叶青,眼神和见到鬼差不多,又下意识的去探自己的脉,按一下,再按一下,如此数遭,最后却又绝望的松开——

试来试去,没感觉有什么变化啊。

再听听叶青说的,什么欢喜了,悲伤了,到最后,连人家养的是儿子还是女儿,甚至儿子出事的时间都能看出来…

这一定是吹牛吧?骗自己是门外汉不懂,所以才装神弄鬼…

要知道,老太太的病痛可是医院里最先进的机器都查不出根源在哪儿,叶青倒好,就这么问一问,诊诊脉,就不但找出了病根,连前因后果甚至人家祖宗八代都看出来了?

下意识的看向谢薇:

“那个,你这位同学是不是精通周易八卦之类的?”

殊不知谢薇这会儿激动的脸都红了,看叶青的眼神和膜拜神祇差不多。听李汉思这么问,白了他一眼:

“李医生以为我们学中医的是神棍啊?”

“我早跟您说了,叶青她不一样,不信您到我们学校问问就知道了,闫教授早已经放话,要让叶青做他的衣钵传人,以后除了指导叶青,再不招收一个研究生了…”

“而且你知道我们俩为什么会被分到急诊科?就是因为刚才,叶青救了我嫂子,耽误了会儿,结果就被人送到您手下了…”

“救你嫂子?这话怎么说?”如果是之前,听说叶青这个大三学生竟会入得了闫济民的青眼,李汉思一定会嗤之以鼻,这会儿却是有些将信将疑,还有谢薇说的什么救人…

谢薇当下就把之前发生的事说给他听:

“…您不知道,我和我哥都以为我嫂子得了什么大病呢,我嫂子自己也说,她绝不可能怀孕,没想到去做了B超,竟然真的怀孕了!”

“叶青当时连正经诊脉都没有,就和我一样,扶了嫂子一把…”

“怪不得我们闫教授说,中医真是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所谓生死人、肉白骨,并不是神话…”

说话间,又有人过来,可不正是谢薇的哥哥谢呈和嫂子孙澜涛?

谢呈手里还提了两大包水果。

谢薇开开心心的迎过去:

“嫂子还想吃什么,我待会儿也去给你买些…”

“不是我吃的,”确定了自己怀孕的那一刻,孙澜涛只觉这么多天所有的不可理喻全都不翼而飞,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喜悦和对新生命的期待,连带的更对叶青感激不已。

两人刚才又在妇产科做了全面的检查,建了档之后,谢呈又特意跑过去买了一大兜水果,一块儿过来感谢叶青了:

“刚才真是多亏青青了,不是你,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谢呈说着,把手里的一包水果递给明显应该是主事人的李汉思,深深的鞠了一躬:

“这些天我妹妹和青青多麻烦各位了。”

那模样,明显是拿叶青当一家人看了。

又把另一包递给叶青:

“我和你嫂子也不说什么感谢的话了,以后你就和薇薇一样,都是我和你嫂子的妹妹。”

“怎么可能一样吗,”谢薇却是委屈的什么似的,可怜兮兮的指了指那包水果,“你就给青青买了,都没有我的份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