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愁没回头看可怜捂头的小貂一眼,只将玉碗接过:“多谢香冷道友。”

陆香冷微微颔首。

另一边盘坐在地的如花公子,却是睁开了眼睛,望着那浅紫色的净瓶,再看看见愁正在饮的那一碗水,忽然面皮一抖,有一种难言的心痛难当之感。

就连方才还在旁边装死的小金,也是傻傻地看着:天、天清玉静液?禅宗红尘泉中的那东西?就这么喝了……

见愁半点没感觉出异常来,也或许是半点不在意。

天清玉静液入口,无色无味,便如饮白水一般,只是在此液入口的瞬间,竟有一种天地清朗的感觉,立刻袭上心头,而后有一股浑厚纯正的力量,顺着入腹的此液涤荡开去。

“噗!”

肩膀伤处之上,瞬间有几道黑线剥离出来,立时炸裂。

这这几道黑线消失之后,见愁《人器》之体原有的那种恐怖恢复力,便立刻体现了出来。

几乎就在那一眨眼之间,血肉生长,重新愈合,伤口竟然立时消失了个干净。

看来,方才那几道黑线,便是陆香冷口中说说的“剑煞”了。

天下无有不杀人之剑,所以名剑有煞,几乎是十九洲所认的公理。

剑煞有各种各样的功效,有的可以伤及神魂,有的可以加速自身,也有的可以移形换影,当然也有谢不臣这样的,能令伤口永不愈合……

有炼器大家练剑,剑方成之时便有“煞”附于其上,这样的剑便会成为十九洲人人争抢之剑。

见愁将玉碗递还,眼底却有几分思索之意。

“如今一切都好,见愁道友看,我等要出发吗?”

如花公子的目光,好不容易才从那玉碗之上收回,便见陆香冷已经将浅紫色净瓶收起。

见愁体内的伤势,却在以一种恐怖的速度治愈,就连她周身那种锋锐之感,也随着她身体的复原,而渐渐透出体外。

这是一柄已经出鞘的剑。

她起身来,环顾四周,只觉得神清气爽,充沛的灵力奔腾于身体之中……

于是,一个念头也冒了出来。

她朝着正前方看去,只道:“既然大家都好,我们便出发吧。”

众人尽皆起身,也没一个人去问问谢不臣到底在何处,便跟着见愁向前走去。

云台的尽头,乃是一条宽阔的长道。

方才他们在远处便已经看见了,只是到了近处,才被自己所见彻底震惊了:这一条长道,竟然架在云台与对面峭立的悬崖之上,横越天堑!

站在道前,便只觉脚下云海茫茫,风一吹,似乎整条白玉长道都要掉下去一样。

险,险之又险!

道旁立着一块老旧的石碑,石碑之上题着四字:身后无路。

遒劲的比划,与之前画壁之上题字的字迹,一模一样。

见愁心想,这便应当是不语上人所留了。

身后无路。

到底算是警语劝诫他们这些“不速之客”,还是只是这一条路的名字呢?

看着这不大的石碑,又看了看前面那通向对面一座悬崖陡峭平台的长道,见愁微微眯了眯眼,忽然道:“且请诸位稍等一下。”

她有几番布置要做。

说完了这一句话,见愁也没管其他人怎么看,便从乾坤袋之中摸出了好几只阵盘来:她这青峰庵隐界一趟,扶道山人暗地里也是塞了不少好东西的。

一颗颗将灵石排入阵盘之中,一枚,两枚……

“啪,啪……”

那细小的声音,接连响起。

如花公子下意识地一数:统共六个阵盘,共四百九十八枚灵石!

见愁制作好一只阵盘,便将之放在地上一个。

从石碑下面,依次横着朝左边罗列,一只,两只,三只……

在他们方才经过的道路之上,眨眼之间竟然已经被见愁放下了六只阵盘!

“嗡!”

一道光芒闪过,整只阵盘毫无痕迹地消失在了原地,隐匿了个彻底!

整个过程中,见愁的动作熟练并且流畅,脸上没有半点不自然的表情,仿佛没有半点心理负担。

可是……

不管是如花公子还是夏侯赦,个个都是见多识广之人,只在见愁拿出阵盘的这一瞬间,他们已经知道:这是在准备坑人了啊!

她埋阵盘的举动,简直比埋火药还要精细上几分,那叫一个坦然!

在做完这一切之后,见愁拍了拍手,慢慢地后退了三步。

六只阵盘已经完全消失在了长道之上,地面上干干净净,白玉长道依旧是白玉长道,平静极了,云气从上面吹拂而过,看不到半点异样。

只是……

越是平静,越是危险。

见愁微微地一挑眉,敛了目中精光,回过头来,发现众人都看着自己。

她平淡解释道道:“防患于未然。既然有不属于我们这方的人在隐界之中,并且从他们之前留下阵法暗算我们来看,对我们应当有不小的敌意。此处算是此刻我们判断的必经之路,按聂小晚师妹所言,来路与去路一样,若是还有谁要来,或是有谁敢抢在我们之前离开,这七十二杀连环阵,便叫他们把小命留上一留。”

笑意清浅,满面纯善,如春风般和煦。

可是……

在她最后一句话出口的瞬间,所有人都忍不住地颤抖了一下。

谢不臣行踪尚且不知,只看见之前有打斗的痕迹疑似他与人留下,却不能肯定谢不臣也从云台上了这一条路。若是现在谢不臣还留在荒草丛里,天知道是不是也要遭罪。

而且……

七十二杀连环阵……

谁之前信誓旦旦夸着人昆吾谢道友,说人阵法好,还使唤人来着?

你自己这是一点也不含糊啊!

如花公子轻声地一叹,但言一声:“人面兽心啊……”

第180章 暗子

人面兽心?

原本已经转身要走的见愁,一听此话,只伸手一摸自己的脸,淡淡一笑:“如花公子过奖了,彼此彼此。”

彼此?

这是说他也人面兽心?

这话回敬得很不客气啊。

如花公子用那扇子一撑下巴,眼看着见愁开始朝前面走,脚下一动,便慢慢地跟上了,声音跟哼哼似的:“本公子人面兽心的程度,可是修炼了很多年的。”

“……”

修炼了很多年……

众人闻言,尽皆沉默。

小金左流打了个寒战,陆香冷回头看了如花公子一眼,却是垂眸一笑,走在了见愁的身边。

夏侯赦依旧无声无息,似个不存在的人一样,不疾不徐跟了上来。

一行六人,没了谢不臣,却没个人问一句,照旧若无其事地往前走。

似乎,没有一个人担心谢不臣的安危,也没有一个在意谢不臣昆吾第十三真传弟子的身份。

众人不提,见愁自然不会提。

她一路往前走着,敏锐的五感已经提升到了极致,观察着这一条白玉长道之上的情况。

白玉长道很宽阔,可两旁没有桥栏。

人行走在长道之上,稍微一错眼,便能看见下方的万丈深渊,一眼看不到底,云雾之下还不知道有多深,风吹来的时候,峡谷之下,似乎也会传来阵阵恐怖的呜咽之声。

那是回荡的风声。

见愁知道,众人也都知道。

只是由这震颤之声带来的心颤,却怎样都无法掩盖。

纵使众人都是修行之中数一数二的天才,在经过这一段路程的时候,也都显得有些小心翼翼。

尤其是他们之前已经有人进入,似见愁这般的“纯善”之人,都能想出布阵害人这么“精彩”的主意,其他人又怎么可能差了?

一路上都需要注意有没有什么算计和陷阱,生怕一不小心就把小命交代在这里了。

只是直到路程过半,见愁都没有发现任何阵法的痕迹。

如花公子忽然费解起来:“他们既然都敢在门口布置阵法了,到了隐界之中又怎么可能留情?可我们却没有再遇到阵法了,难道是因为对他们布置在隐界门外的阵法很自信?一定能干掉我么?”

“这倒不一定。”

见愁继续往前走着,只道:“谢道友即便是半死了,也还能与人交战。一个才筑基三日便可击败周承江的天才,金丹期再差也差不到哪里去。我们一路上没看见任何一具尸体,也没看见毁尸灭迹的痕迹,要么是暂时还没人死,要么是他们杀人之后将尸体放入了乾坤袋。”

“……”

见愁这一句话出口之后,左流忽然觉得后脑勺有些发寒,小金也是傻傻看着见愁。

如花公子忍不住嘴角一抽:“你脑子里竟然有这样的念头,到底还是不是女人啊?正常人能把尸体放入乾坤袋中吗?!”

“这不就结了?”

见愁回头看他一眼,目光之中却都是笑意。

陆香冷则是一下注意到,在见愁开口分析之后,她的注意力都从下方的地面上移开了,似乎半点也不担心再有什么阵法之类的。

沉吟片刻,她忽的一笑:“原来如此,见愁道友的意思是,先前在云台之上交战的双方,现在正在相互追杀?”

不愧是药女陆香冷。

见愁点了点头:“交手便是一定有仇,更不用说其中一方还是谢不臣。若我有个对手再后穷追不舍,一只咬死在身后,即便是再有害人之心,也完全没有施展的时间。更不用说,双方一前一后,前者若留了阵法害人,后者经过之时便已经破去了。后者有心害人,只怕也没有时间。隐界之中宝贝甚多,天知道被人捷足先登一步,会是什么情况?所以这一路上,我们倒大可放心地走了。”

“有道理……”

左流顺着见愁所言的种种想了一下,竟然的确如此,当下眼睛一亮,忍不住拍了下手,赞叹了一声。

如花公子微微拧眉,思索片刻,刚想说什么,那目光一挪到前方,便再次愣住了。

此刻白玉长道已经过去了三分之二,对面便是他们先前所看见的一座高峻陡峭的山峰。

巨大的平台,像是被人一剑削开一样,平滑无比。

只是,在白玉长道的尽头,却出现了一大片血迹,并且,有一具尸体,横躺在前方。

那一瞬间,如花公子看了见愁与陆香冷一眼,只道了一句:“看来,话不能乱说啊。”

见愁不置可否。

她半点没在意脚下,竟然身子一轻,像是一只飞在晴空之上的仙鹤一样,直直从白云长道之上飞掠而过,一下落到了那长道的尽头,看到了这一具尸体的模样。

一个有些瘦削的黑衣青年,腰上挂着一块碎裂了一半的玉佩,剩下的半块都成了小碎片,散落在云台各处。

此人死状极惨,眉心、胸前、背后,都有好几处伤痕,衣襟之上有几块已经完全被鲜血浸湿,一大滩血迹从他身体之中流出来,淌在了此人的身下,又顺着这一条白玉长道的边缘,慢慢坠下了万丈深渊。

“滴答。”

已经有轻微凝固情况的鲜血,再次滴了一滴下去,便晃荡着不动了。

“呼啦。”

身后一片破空之声。

见愁不用回头都知道,是其余五个人来了。

她没有去看几个人的神情,只俯身下来,伸出手指,在这黑衣人眉心轻轻一抹。

一抹沁出的血迹。

还有一点点熟悉的气息。

隐者剑意。

“见愁师姐发现什么了?”

看见死人,左流这心里有些发憷,默默地往后面退了一步,悄悄把脚给抬起来,距离那一片鲜血远了一些。

问完这一句之后,他转头一看,小金竟然站在距离见愁很近的地方,也不知道是不是吓傻了。

见愁一弹指,将指腹之上沾着的那一点鲜血弹开,拍了拍手便站了起来:“很新鲜,才死没多久,估计跟咱们前后脚。身上这些伤都是皮外伤,致命的是眉心这一道,谢不臣的隐者剑意。他还有余力杀人,而且是追杀。”

这对手金丹虽已经碎裂,却还能看出修为的痕迹。

对金丹期的对手,在身上有伤必定还没好全的情况下,竟然一击毙命……

多半是偷袭。

不过即便是偷袭也很恐怖了。

见愁作为眼下这所有人之中最了解谢不臣的人,说话自然不可能无的放矢。

而且,即便是见愁不这样推测,其他人也会推测出一样的结果来。

她顿了一顿,目光在这尸体那饰纹颜色有些鲜艳的衣袍之上停留了片刻,忽然回头问道:“这衣饰的风格,是哪里的?”

“东南蛮荒。”如花公子一口就给出了肯定的答案,“不过不管是他身上这一块玉佩,还是衣服上的绣纹,都没有特别有特色的地方,我只能猜测,是东南蛮荒妖魔道的人。至于到底是哪一道……”

他说着,便将目光转向了小金。

一身兽皮短褂,紧紧抱着怀里大西瓜,这会儿还在看着那横躺在地的尸体。

小金脸上的神情有些怪异。

在听到如花公子此言之后,他转过头来,眨巴眨巴眼,啃了一口西瓜压了压惊,有些纳闷:“你们看我干什么?”

如果没记错的话,之前小金说自己要回南域。

也就是说,小金乃是南域之人,并且大家都猜测他是南域西南世家的那边的人。东南蛮荒虽不与西南世家在一个范围内,可到底南域对南域有了解,叫小金来辨认,肯定靠谱一些。

见愁代替了如花公子回答,只指着这地上尸体道:“我等是想请小金道友帮忙辨认一下,这是东南蛮荒哪家的?”

“我刚才看过了。”小金撸起袖子,擦了擦自己沾着红色西瓜汁的下巴,“东南蛮荒现在有妖魔三道,山阴宗,傀派,英雄冢。傀派操纵机关傀儡,甚至死人;英雄冢里大多都是女人,或者是长得……”

说到这里,小金莫名地看了如花公子一眼,又像是被吓到了一样,立刻缩回目光来,声音抖了一下。

“反正英雄冢是个看脸的地方,这个倒霉鬼应该进不去,这个衣饰打扮,我也见山阴宗的人穿过,所以极有可能是他们。”

山阴宗?

见愁等人听了,心里都念叨了一声。

东南蛮荒因为与中域相隔遥远,所以消息也很少互通,加之那边因妖魔横行,大型争斗时有发生,势力极其混乱,今天一个样,明天一个样,往往差上一段时间,消息的模样便是天翻地覆。

除却傀派底蕴厚一些,见愁还有些耳熟之外,其他的什么山阴宗和英雄冢,不仅是见愁,就连其他人也根本没听过。

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山阴宗为东南蛮荒妖魔三道之一,如今派了人进青峰庵隐界,并且在被谢不臣追杀,至少已经死了一个人。

“走吧。”

见愁脑子里清晰极了,知道了大概的情况,也就不再追问。

山阴宗来了多少个人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谢不臣正在追杀他们。

至于隐者剑意直接杀死一名金丹期修士,谢不臣可能,她也能。

只要追上他们,该了结的,自然能轻而易举地了结。

见愁直接跨过了这一具尸体,向着前方走,一步踏上了巨大的平台。

空旷得近乎寂寥的山前广场,平铺在眼前;广场的尽头,则是千刃峭壁,如同刀削。站在广场之上,一眼望去,便能看见无数道恐怖的剑痕密密麻麻地分布在山崖之上,似乎有人曾在此处,以山壁练剑。

山壁的中心,被人一剑凿开了一个巨大的孔洞,像是虚悬在半空中的山洞的入口,黑漆漆地。

洞口边以杀机凛冽的笔划,镌刻三字:“意踯躅!”

此处更无多的通路,四面都是悬崖峭壁,又失去了那些山阴宗之人的影踪……

若非他们都坠崖死了,只怕便是入了这山洞。

见愁走到了峭壁之下,停住了脚步。

“哇!好高的山壁!”

抱着西瓜走过来的小金,有些瞠目结舌地望着。

左流也是一脸的惊叹,不过在站到见愁身边,一起看着那山洞的时候,心里就开始发毛:“可是这山洞看上去好黑……他们人都不见了,难道是进去了?”

“小晚师妹给的玉简当中,曾说过这山洞。”陆香冷记性好,也望着那山洞开口,“此洞名为意踯躅,心志不坚之人入内,将吃尽苦头,却也是进入隐界必经之路之一。他们势必是进去了。”

说完,她转头看向了见愁,似乎想问他们到底跟还是不跟。

可没想到,这一看,便发现见愁的目光凝在了山壁之上某处。

有些惊讶的陆香冷,顺着见愁的视线望去,一下微怔:“这是什么?”

山壁之上,离地四五丈高的地方,竟然有一片黑白的印记。

那是十来枚黑白的棋子,排布似乎没有半点规律,只是黑子成一块,白子成一块,阵营十分分明,唯独有一枚黑子一枚白子,游离在这阵营之外,似乎与这黑白相杀的阵营毫不相干。

见愁的目光,落在这黑白棋阵之上,也落在那游离在外的黑白两子之上,有一瞬间的恍惚。

旧日的回忆,无法抑制地,朝着她涌来。

老树下,棋桌旁。

昔日那谢侯府的谢三公子,修长的手指,轻轻拈了一枚黑子起来,在棋盘的边缘一敲,发出清脆的响声。

“布局深远者,如这一副珍珑棋局。你看,一开始落下的这一枚白子,在一片黑子之中,乃是孤立无援,如同一叶漂浮在大海之中的小舟。可是……”

“啪。”

他将手中的黑子,按入了棋盘之中,又下了几手,棋盘之上的情况便陡然一变。

黑子白子,顿成水火之势。

而那一开始看似毫无作用,甚至是一手败笔的白子,竟然在此刻与围攻而上的白子大龙练成一片,成为了一柄刺入黑子阵营心脏的利刃!

那一只手,似乎有执掌乾坤之力,翻手覆手间,已扭转了整个棋局的胜负。

看着坐在棋桌旁边,满脸迷惑之色的她,那人摇了摇头,将桌旁沏好的茶端了起来,不紧不慢地饮了一小口,只笑着道:“其实也没那么多的大道理。这一枚白子,看似毫无害处,却像是内应一样,潜伏在敌营里。不到关键时刻,谁也无法发现它的作用……”

声音渐远。

旧日的黑白棋局,一下与眼前这镶嵌在山壁之上的黑白棋子,重叠在了一起。

“见愁师姐,见愁师姐?”

左流已经喊了两声,却见见愁依旧只看着山壁,似乎已经出神,终于还是硬着头皮,又喊了两声。

这一下,见愁才终于回过了神来,转头看向众人。

“见愁师姐,你没事吧?”

他们还以为那黑白棋盘有古怪呢,勾走了见愁师姐的魂。

没想到,她忽然一下转过头来,还吓了众人一跳。

见愁摇了摇头:“没什么,不过是读懂了这黑白棋盘留下的意思罢了。”

“留下的意思?”

这话说得奇怪,众人都很费解,如花公子很直接地问了一句:“这黑白棋子是被人生生一掌按入山壁之中的,瞧着痕迹还很新。难道是昆吾那一位道友留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