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边人扫了那一眼马车,低头恭声回禀:“马车是九千岁府中的,里面坐着的,应该就是那位庆国公府的嫡长女。”

“庆国公府...”

陆意之低声呢喃,他的脑海中,闪过一个火红色的影子。

原来,是她啊。

他的面色依旧沉静,雪落在他露在外头的脖颈上,凉意入侵,而他依旧面不改色。

风雪很大,他看着那辆马车,良久才很平一句...

“可惜了。”

身后的人听得莫名其妙,可也不过这么一会,便回过神。

嫁给一个阉人,的确是可惜了...

...

王昉落下车帘的时候,已经觉得喉间有些痒意了。

她端起茶杯,想润一润喉...

茶刚刚入喉,她便吐了出来,混着鲜血。

玉钏见到这幅情景,一怔之下,忙惊呼出声:“主子,您怎么了!”

怎么了?

王昉也不知道。

她今日并未吃多少东西,唯一吃的几样,也都是在阿衍、阿蕙那边...

可她这幅模样,明显是中毒了。

“阿蕙...”

“阿衍...”

王昉觉得很困,她想说些什么,意识却逐渐不清楚。

她的确不想活在这个世上,三年前,她就不想活了...可是,她不能死,她还不能死。

阿蕙、阿衍还小,仇还没有报。

她怎么能死?

她死了,他们该怎么?

王昉在最后的意识中,落入了一个带着冰雪和梅花清香的怀抱。她伸手紧紧攥着他的衣袍,想睁开眼看一看他,却只能看见一片黑色...紧攥衣袍的手落下。

而她,再无意识。

第1章

元康八年,十月。

庆国公府里里外外进出了不少人,大多是提着药箱的大夫,有家养的,也有特意从外头聘请来,医术老道的先生。

一间屋子里。

有不少大夫坐在一处,说是探讨病情,话一转便变了味。

几位大夫抹着额头上的汗,悄声说着话:“真是怪哉,明明脉象平和,并无大碍,怎得不见醒?”

其中一位年纪稍轻些的大夫,皱着眉,低声说了句:“我看这位四小姐,莫不是中了邪?”

中...邪?

几位大夫相互望了一眼,都看出了对方眼中的愕然。

这邪祟之事本是大忌,尤其他们还都是行医坐诊,名声极好的大夫...

只是,若不是邪祟?

又究竟是因为什么,才会迟迟不醒?

...

有容斋。

一个满头青丝,着锦衣华服,年有五十余岁的妇人,闻言是拍了拍身边的桌子,横眉倒竖,气声:“庸医,都是一群没本事的庸医!竟然敢拿中邪来说事,都给我赶出去!”

说话的是国公府的老夫人,檀城傅氏。

傅老夫人原本在府中便是说一不二的地位,即便不动怒,也从无人敢置喙她。

如今又是动了大怒,声音一落,满屋子的奴仆便都跪了下来。

几个年幼的小辈更是不敢说话。

“母亲息怒。”

一个年有三十余岁,身量纤弱,沾染着书卷味的妇人站了出来。她唤程宜,现任国公爷的夫人,也是顺天府程家的嫡女...她的面色有几分苍白,眼下还有几道乌青,声音难掩担忧,话却说得很平稳:“国公爷已经拿着腰牌去宫里请太医了,陶陶不会有事的。”

另有一个妇人也站了出来,她衣着有几分华丽,一张脸也添着几分难掩的富贵——

却是二房的夫人,纪氏。

纪氏听程宜说完,便忙跟着也说了一句:“母亲不用担心,陶陶自幼便是个有福的孩子,这回也不会有事的。至于那群大夫,且让他们先待在府中,如今这样出了去,要是让他们空口白话往外瞎说了去,怕是要坏了陶陶的名声。”

傅老夫人闻言,也知晓这其中关键...

若是让他们这样出了去,不知要说出些什么话来。

她心里大怒,如今却不得不先压抑怒气。

她看着那扇即使紧闭,也掩不住药味的屋门...

里面躺着的是她的孙女,那个最像她,自幼就被她宠着惯着长大的孙女。

她为她取小字“陶陶”,是希望她喜悦安康的活着。

可如今,她却生死不知躺在里面。

傅老夫人收回眼,让众人退了下去,只留了程氏,问她:“那日的事查清楚没有?”

那日的事,自然是说王昉出事的那日。

程宜闻言,便低声说道,她的声音透着一股常年浸染于书卷中的平和,面色也从容,袖下的手却紧紧攥着帕子:“连着下了几日雨,假山上的石头年岁久远,有些松动了...陶陶站上去,没个仔细,便掉了下去。”

她查了许久,也没查出旁的来。

可事情,真的如此简单?

傅老夫人淡淡“嗯”了一声,她手中握着一串佛珠,合了眼心中默念着经文,是在祈祷着平安。一百零八颗佛珠转了一圈,经文也刚刚念了一遍,她睁开眼,开了口:“那几个看护不好主子的贱婢呢?”

程宜垂了眼,声音也添了几分淡漠:“打了三十板子,如今还留着口气,若能捱到陶陶醒来,便让她发落。”

“陶陶...”

傅老夫人心下一叹,连着几夜未休息好,她的面容相较往先要苍老不少。

她站起身,一个恍然,竟似要摔了去。

程宜忙上前扶住了她,她看着傅老夫人的面容,眼圈一红,话里也有几分哽咽:“母亲,您去休息吧,这里有我看着。”

傅老夫人没说话,她往前走去,隔着道门,看着躺在床上,面色苍白的王昉,心下便又跟着一痛,声音苍老带着几分痛苦:“我可怜的陶陶...这都是造了什么孽。”

...

王昉似是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从她策马扬长街,欢声笑语开始,到及笈之年,丧失双亲之苦...最后结束于一个带着冰雪和梅花清香的怀抱。

身影模糊,看不真切。

...

屋中几个丫头看着王昉,脸上难掩担忧。

“主子都连睡了五日了,怎么还没醒?”

“我听大夫说,主子脉象平和,明明是没有大碍的...可主子还是没有醒,难道真是中了邪?”

“你瞎说什么!要是让夫人、老夫人听到,你还要不要命了?”

“主子都这样了,我还留着一条命做什么?珍珠姐姐她们留着口气,就是为了等主子醒过来。大不了,我也随了她们去...”

而后是喃喃一声,“我不要这条命,我只要主子能好起来。”

...

王昉在她们说话的时候,就已经醒了。

只是眼皮子太重,睁不开眼...

她能听到她们的对话,她甚至可以分辨出说话的是谁,玉钏和翡翠。

王昉觉得奇怪?

翡翠不是已经死了吗?

她记得清清楚楚,三年前...

翡翠为了保护她,一头撞死在了廊柱上。

鲜血流了一地,她看着她,眼中含着担忧,脸上的笑容却带着解脱。

还是说...

王昉睁开眼,屋中光亮十足。

她看见站在屋中,穿着一身绿色女侍衣服的翡翠。

翡翠的眼眶很红,脸上还带着泪痕。

王昉看着她,一瞬不瞬地看着她,声音有几分喑哑:“翡翠?”

翡翠一怔,在撞到那双幽深的眼,惊呼一声,就跑到了她跟前:“主子!”

“主子,您,您醒了?”

玉钏也愣了下,她忙往外叫人:“主子醒了,快去请大夫!”

王昉看着她,又看着玉钏:“翡翠...”

“奴婢在!”

王昉握住她的手,脸上也带着几分解脱的笑:“你是来接我们了吗?”

她这话说完,便又沉沉睡了过去。

她听见走动声,惊呼声...

“主子!”

“陶陶!”

真好啊...

原来,还有人记得。

她的小字,名叫陶陶。

第2章

正是金秋岁月季。

连着下了几场秋雨,天便愈发凉了。

王昉坐在临窗的塌上,她身子骨还有些弱,脚上盖着一条轻薄却暖和的白狐毯子。身上披着一件红色,用金线绣着牡丹花的斗篷,手里还握着一个翡翠硬是塞过来的手炉...

若不是她拦着,怕是屋里还要用起银丝炭来。

王昉有些无奈,如今尚只有十月,便已经如此了,若是等到那腊月天寒,却不知要再加些什么了。

她醒来已经有几日了。

许是刚醒,她的身体还未全见好。每日醒来的时间少,昏沉的时间多,可在这昏沉与清醒间,她还是见到了不少人...

早已仙逝祖母、父母,还有原本病弱流连于塌上的阿蕙。

他们坐在她的床前,与她絮絮说着不少话。

这样过了几天,王昉才真真清醒过来。而她也终于知晓,她回到元康八年,回到了她十三岁落水的那一年了。

王昉是欣喜的。

她回到了那些事都还未曾发生的时候,她终于可以保护好自己的家人。

可夜深人静的时候,她免不得也有些怅然。

她平安顺遂回到了这,可是那边的阿衍、阿蕙又该怎么办?

没有了她,他们该如何是好?

玉钏看着王昉,她心里觉得奇怪,自从主子醒来后,就与往常不太一样。往日做什么都安静不下来的人,这段日子,她醒来的时候便安安静静的坐在一处,有时候看书,有时候就坐着听她们说笑。

她打络子的手一顿,看着王昉,想了想还是开口说了话:“主子醒来后,和往日有些不太一样。”

王昉依旧歪靠在塌上,闻言,她翻着书的手便是一顿。

那三年的沉寂,早已把她变成了另一个人。

只是...

如今那些事都还未曾发生。

她这样,的确是有些不同寻常。

王昉抬了头,看着她,轻轻笑了下:“昏迷的那段日子,我想了许多,也看明白了许多事。这府里,魑魅魍魉太多,防不胜防啊...”

玉钏一怔,手中的络子跟着掉在地上。

她素来聪慧,只这一消便明白了:“主子是说,您落水这回事,并不是偶然?”

“常年无恙的假山,为何我一上去便出了事...”

王昉的手微微蜷了几分,她的指腹轻轻滑过书页,良久才又低声说了一句:“敌人在暗,我们在明,他们做的巧妙,连母亲、祖母也瞒了过去。”

玉钏握紧了手中的络子,她看着王昉,低声问了一句:“主子心中,已经猜到是何人所为?”

王昉这回,却未说话。

她心中的确是有人选,只是事无对症,便是知道又如何?

那三年的沉寂,让她明白了一件事。

有些事,便是你清楚明白,若无对症,也是没用的。

不过——

帘外响起翡翠的声音。

玉钏看向王昉,见她点了点头,便收了络子让人进来。

翡翠带着笑脸,打了帘子便走了进来。她手里端着一碗燕窝粥,还附着一盘山药枣泥糕,看着王昉坐在塌上,脸上的笑便更浓了:“主子,小厨房里刚拿过来的,您尝尝?”

王昉倒也的确有些饿了,山药味淡,枣泥香气却十足。

她合了书放在一处:“拿过来吧。”

翡翠笑着“哎”了一声,她往几上摆好了膳食,便站在一边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