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朝选拔官员,虽也有所谓的考试,但归根结底,先看家世,而后品行样貌,最后才是才学,像萧履这样的前朝宗室,身体又有极大残缺,即便才高八斗,在仕途上也寸步难行,更何况当今的南朝天子,并没有不拘一格降人才的爱好。

所以许多人说到萧履,哪怕再多的赞誉,也总会在后面加一句可惜。

可惜,天妒英才,白璧微瑕。

崔不去在暗室之中已经得知萧履的身份,对此并不是很意外。

但燕雪行头一回看见萧履,难免面露惊讶。

萧履似已见惯这种目光,平静道:“段栖鹄也与我有仇,兄台将其折磨至此也已足够了吧,我有些话要问他,我与他之间也有一些私怨要解决,还请兄台将他交给我吧。”

燕雪行冷笑:“你能打赢我的话再说!”

说罢纵身跃向对方,剑随身动,一瞬千里,光芒流泻若星辉璀璨,尤其他那把剑刚用来折磨段栖鹄,鲜血累累,杀气腾腾,血煞之气四溢,越发森然冰寒。

但萧履竟无一丝退却,反倒逆流而上,他左手轻轻一振,剑光即化为千万道,身形则彻底没入剑光之中,崔不去从旁观战,根本分不清剑光之中两道身影到底谁占上风。

崔不去走向段栖鹄。

对方四肢俱无,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唯有胸膛微弱起伏,显示着他还没死。

一个马贼出身的人,跟着山寨烧杀抢掠积攒财富,而后洗白,摇身一变成为且末城内巨贾,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可以称为白手起家。

甚至连云海十三楼都看中了他的势力,拉拢他入伙,可惜段栖鹄不愿跟着他们跟隋朝这个强敌作对,如果他现在答应了云海十三楼,崔不去想要对付他,说不定还没有那么容易。

察觉到有人走近,段栖鹄反射性动了一下,睁开肿胀的眼睛,流泻出恐惧与惊吓。

一代枭雄落到这等地步,可谓咎由自取。

崔不去本想问点什么,却发现对方一动不动,眼睛维持着半睁不睁的模样,居然是被他活活吓死了。

估计刚才对方以为崔不去是燕雪行。

什么都没问出来,还白跑一趟,崔不去难得有种失算的郁闷,抱着不搜白不搜的心理,搜了一下段栖鹄的尸身,竟还真就搜出一封皱巴巴的信。

段栖鹄成了血人,这封信自然也血污斑斑,不过崔不去没有凤霄那般好洁的毛病,随手就塞进怀里。

那头交手的二人忽而分开身形,燕雪行冷冷朝这边扫了一眼,见段栖鹄已死,二话不说转身便走。

萧履走过来,看见段栖鹄死状,不由叹道:“可怜梅娘和其他无辜女子被糟蹋如斯,就算这贼子死上一百回,也无法弥补她们的创伤了。”

崔不去:“萧兄那位妹子既是黄山派出身,又在江南之地,怎会被掳至千里之外的边城来?”

萧履苦笑:“江湖上本就危机重重,梅娘自幼在门派里长大,从未接触过外面的险恶,这世上又多的是掳人为奴的贼子,梅娘容貌出众,又独身一人回家,本以为自己习了武艺就足以自保,自然就被盯上了。我寻她这一路,才发现她自江南被掳走之后,又辗转北上,还去过大兴,才西行出关,还不知遭了多少难,而且她家里……”

他叹了口气,没再说下去。

崔不去知道他的未竟之语,那个梅娘经此一事,家族但凡在当地有些声望的,恐怕都会担心梅娘损了自家的脸面,非但梅娘,石室中那些女子,即使获救,等待她们的恐怕还有莫测的命运。

萧履道:“我得护送梅娘回去,崔贤弟不知能否告知姓名,往后有缘,还能江湖相逢。”

崔不去:“我名不去。”

萧履:“可有表字或名号?”

崔不去:“并无。”

时下直呼名字有些无礼,如萧履号松雪,许多人便敬称一声松雪先生,再亲近些,也可以他家中排序来称呼。

萧履:“那可有家中排行?”

崔不去:“我自幼父母双亡,无师无父,也没有兄弟姐妹,孑然一身,是以除不去二字之外,别无称呼。”

萧履拱手歉然道:“是我冒昧了。”

他双手拱起时,右边那只枯手就难免露出一截在袖子之外。

“让你受惊了。”见崔不去目光所及,萧履若无其事将右手放下。

崔不去淡淡道:“我自来身体有疾,见过我的大夫,有的说我活不过六岁,有的说我活不过九岁,诊来诊去,都是早夭之相,可我非是苟延残喘到如今。成事在天,谋事在人,许多人总看到前半句,忘了后半句,想来萧兄与我,皆是不信命之人。”

萧履哈哈一笑,神态潇洒:“这话深得我心!”

“老子在前面忙死忙活,崔道长却在这里忙着结交朋友,果然是有了新人就忘了旧人!”

伴随着啧啧两声戏谑,一道身影出现在两人一丈开外。

萧履微微一惊,发现又来了个武功莫测的高手。

第63章

凤霄的出场永远是那么引人注目。

他不像崔不去和萧履方才那样狼狈地从地道里钻出来,而是从另外一头凭空而降,袍袖扬起,翩翩若仙鹤落地,用他向来迷得别人七荤八素的脸,朝二人微微一笑。

神仙人物,冰雪玉树。

乔仙之易容术,妙就妙在既改变了凤霄的面容,又保留了他原本的神韵风采,使故人难以辨认,又还有几分原先的神采,这等风流,非关男女。

饶是见惯了的崔不去,也不由微微失神,更勿论头一回见到他的萧履。

“这位娘子可是江湖人称幽兰仙子的方圆?”

“不对,方圆也许更柔美三分,却没有阁下这样的霸气。”不等凤霄答话,萧履自己又摇摇头,他端详了凤霄片刻,“你,是男扮女装?”

凤霄不置可否,只道:“我姓凤,凤凰的凤,叫我凤二即可。崔道长眼光高得很,寻常朋友入不了他的眼,他能与你相谈甚欢,想必阁下也是人中龙凤。”

对于凤霄这种明着抬高崔不去,实则暗暗损他眼高于顶的行为,崔不去冷冷道:“萧兄救了我一命,我对救命恩人,自然客客气气,要不然,眼下跟凤兄你说话的,就是孤魂野鬼了。”

凤霄笑吟吟道:“阿崔,你这是怪我没及时来到么,实在抱歉,大不了回头我让你打两下出气么?”

崔不去在暗室中泡了大半天的水,浑身湿淋淋,这会儿出来被风一吹,连打几个喷嚏,再看一身尘埃未染的凤霄,不由更不顺眼。

“这位萧兄,乃是以书入剑的松雪先生萧履,武功才情,当世一绝,只怕不在你之下,天下之大,二位难得碰上一面,不切磋一番,岂不惜哉?”

不必崔不去挑唆,凤霄也看出萧履的武功很是不错,当下就朝萧履拍出一掌。

“那我倒要向萧兄讨教一番!”

萧履与他硬碰硬接了一掌,双方内劲澎湃,在周围形成一圈气流,生生将崔不去往后逼退好几步。

只听得砰的一声,二人自空中分开,各自往后飞掠,又轻飘飘落在两根树枝上。

萧履一笑:“凤兄武功超凡脱俗,我实非对手,佩服佩服!”

又对崔不去道:“梅娘的父母一直在家中等候消息,她的师门也派出不少人在找,我得先将她送回去,此地的苦命女子们,就劳烦崔贤弟报于官府了。”

崔不去颔首,拱手道:“此去路遥,萧兄保重。”

萧履将梅娘负于背上:“有机会来陈都,请你喝上好的梅子酒,我亲手酿的。”

二人目送萧履远去,崔不去这才想起还有一个人没出来。

“冰弦呢?”

凤霄叹道:“送走一个,还有一个,崔道长,前有冰弦姑娘愿以段栖鹄的财富换你安全,后有萧履救你于水火,幸亏你不是女子,不然一日之内,岂不得以身相许好多回?”

“我也很庆幸你不是女子,不然怕是要每嫁一个丈夫就被休一次,变成古往今来被休最多次的弃妇了。”崔不去顺口回道,朝他伸手,“拿来。”

凤霄:“什么?”

崔不去:“外套,借我披一下。”

凤霄奇道:“我为何要借你?光天化日之下让我宽衣解带,你还说不是觊觎我的美色?”

崔不去面无表情:“若我在这里受了风寒,回去又要躺上数日,何年何月才能到三弥山?你若无所谓,我也不着急。”

凤霄:……

他只好不甘心地将外衣脱下,扔给崔不去。

外衣裹在身上,挡住冷风,崔不去咳嗽两声,方才觉得好多了。

“那边怎么样?”

凤霄踢踢段栖鹄的尸体:“都拿下了,乔仙跟高懿在善后处置,你没从他身上问出什么?”

说到这个,崔不去就来气:“我出来时,他已经被燕雪行削成人棍,什么也问不出来,现在只能指望玉衡了。”

凤霄喃喃道:“这就难办了。”

崔不去皱眉道:“总不会玉衡也死了吧?”

凤霄道:“那倒没有,不过云海十三楼的存在如此隐秘,相互之间必然会有防止被暴露的措施,之前我们从段栖鹄口中,不也什么都没问出来?如无意外,玉衡应该也只知道他前边的那个人,也就是十三楼的十先生。”

“其实也不算全无收获。”崔不去拿出一封信,“这是我从段栖鹄身上搜到的。”

凤霄一看到上面的血迹,就不肯再上前半步。

“你说说里面写了什么。”

崔不去缓缓道:“东临碣石,以观沧海。”

凤霄:“曹操的诗。”

崔不去:“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凤霄面露古怪:“前后不接,猜谜吗?”

崔不去没理会他,继续道:“第三句是,未厌青春好。第四句,河汉清且浅。”

凤霄:……这都什么狗屁不通的玩意儿?

崔不去道:“我已经有些头绪了,回头再琢磨一下,还得劳烦你一件事。”

凤霄:“崔道长说话如此客气的时候,我就知道没什么好事,我拒绝。”

崔不去打了个喷嚏:“我要晕倒了。”

话音方落,他整个人就直直朝凤霄歪过来。

凤霄原是下意识伸出手要扶他,目光触及对方沾了血的衣裳,又把手缩回去。

崔不去失去依凭,咚的一声,直接就倒在地上。

凤霄咳嗽一声,左右看看,似乎想找个冤大头来背人。

恰好就在这时,一道女声响起:“崔道长?”

凤霄想也不想就把地上的崔不去扯到身后,免得被女妖精吃了去。

“女妖精”盈盈现身,却是方才不见踪影的冰弦。

她也半身湿透,露出衣裳下的玲珑曲线,但神情闲适自如,不带一丝狼狈。

“崔道长没事吧?”冰弦看见崔不去倒在地上,惊讶道,似乎上前想要搀扶。

“他受寒昏过去而已,吃几帖药就没事了。”凤霄索性将人背起来。

要是崔不去被女妖精“捉走”,那与阿波可汗结盟一事,可能就要泡汤了。

诚然,有金莲可敦在,他们肯定能够顺利到达西突厥,想要说服阿波可汗投向隋朝,不是单凭武力或斗嘴的功夫就可以的,凤霄相信崔不去手里肯定握着自己所不知道的信息和优势,

想及此,凤霄叹了口气,又把人给背起来。

冰弦:“我略懂歧黄之术,不如让我为崔道长看看?”

凤霄:“不必了,他身边就有人会医。”

面对他毫不客气的拒绝,冰弦也没觉得难堪,微微一笑道:“时候不早,我也该走了,不知凤郎君可曾见过燕公子方才往哪边走的?”

凤霄随手胡乱指了个方向:“那边。”

“多谢,还请代我向崔道长致意,就说我先去寻燕公子,改日有缘得见,再向他问好。”冰弦飘然离去。

凤霄:“去吧去吧。”

见麻烦一个个走远,凤霄这才背起崔不去往回走。

一边走,一边自言自语:“崔不去啊崔不去,你看我将你从吃人的妖精手里抢过来,又不顾你身上的血腥味,背你回去,这份人情,你现在不知道没关系,等你醒了,我天天提醒你,总要让你还上才行!”

……

就在崔不去昏睡期间,且末城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确切地说,是三股势力的权力博弈推翻重来。

几乎所有人,就连高懿自己也没想到,三足鼎立中最弱的那一“足”,却摇身一变,成为最后的胜利者。

段栖鹄一死,段氏势力树倒猢狲散,兴茂则被生擒,兴氏几代经营,根深蒂固,却不能一杀了之,还须慢慢盘问,将其势力接收善后。

无论如何,崔不去与凤霄二人,这次实打实为隋朝赢回一座城池,是当之无愧的开疆之功。

就连凤霄自己也有些意外,因为他当初听到崔不去胆大包天的计划时,第一反应是这人疯了。

然而事实证明崔不去没有疯,他即使不会武功,无法骑射杀敌,也未在庙堂之高运筹帷幄,却不费一兵一寸,就挑起段兴两家的恩怨矛盾,让他们互相残杀,最终坐收渔利。

不过这其中也有巧合的因素,燕雪行要报仇,云海十三楼则想杀段栖鹄灭口,崔不去与凤霄不过是因势利导,推波助澜,说到底,利用的是人心深处之贪婪与猜疑。

快马加鞭派去京城回禀消息的人,也许还没赶到京城,朝廷那边不可能太快对此事作出反应,封赏惩罚也都要推移些时日,高懿一夜之间鲜花着锦,烈火烹油,又是高兴又是无措,下每条命令都要先向凤霄请示,只差没一天跑个七八趟,弄得凤霄见了他那张脸就烦。

待崔不去醒来时,便看见凤霄摇着个扇子,优哉游哉坐在窗边,看着手上的卷宗。

此次闹得太大,两人的身份遮掩不了多久,该知道的都知道了,这么多人见过他们,佛耳如果在且末城,也早就闻讯过来了,凤霄也懒得再装女子,索性恢复了原本的面貌。

他生得这样好,别说摇扇子,就是蹲着吃饭,也是极为赏心悦目的——如果忽略屋子里还烧着暖炉,窗外梅花还开着的话。

崔不去早就知道,此人在何时何地,都不肯放过任何一个能够展现自己的机会。

像一株夹竹桃,被掩在绿叶丛中,也要拼了命地开出艳丽的花朵。

“我的崔道长,你可总算醒了。”凤霄伸出两根手指,“有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一个?”

崔不去冷冷道:“我想先喝水吃饭。”

第64章

乔仙早就备好饭菜,等着崔不去一醒来就可以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