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颜接过一看,上面赫然写着:

“逼不得已,同福寻兰颜。

墨凝兰颜,曾凡间定情。”

兰颜看罢,一脸平静地搁下纸条,小维早好奇不已,忙叼了去旁边看。

兰颜喝口茶,润了润嗓子道:

“慕女真不是什么好仙,竟把主意打到我头上了。”语毕,又忍不住露出个苦涩的笑容。

此刻,薛以安也早已停止哭泣,定定地凝视兰颜。

兰颜叹息,抚上薛以安的脸颊,替其擦掉依旧挂在脸上的泪珠。

“你啊,真以为我看不出来?说是没了主意来找我求救,其实怕看了这纸条后就已经肚有计谋了吧?”

薛以安眼眸流光四转,低头道:

“二嫂聪明。可我如果不用苦肉计,你会答应帮我去救狴犴吗?”

兰颜含笑,露出好看的白牙齿。

“区区几个字而已,你就真相信那冷血冷肉的墨凝对我还有请?甚至为了我去改狴犴的命格?”

薛以安攥紧手指,咬牙道:

“我没把握…不过,如果我试了或许还有一线希望,但如果不试,狴犴就连一线希望也没有。”

兰颜爱怜地摸摸薛以安的头,“我的好妹妹,我帮不了你。”

“可是——”

“你别说了,”兰颜打断薛以安,摇头道,“我并不认识什么墨凝,更谈何什么定情?”

闻言,薛以安脑中灵光一闪,快人快语道:

“对,你是不认识什么墨凝,可是…你认识白黎。”

兰颜听“白黎”两字,眼睛骤然放光。

“你怎知这个名字,是他跟你说的?”

小维扬扬尾巴,正准备邀功,却被薛以安狠狠地瞪了回去。

薛以安道:“虽然重返天庭,但是我看得出,墨凝对白黎这一世的记忆并未全部忘却。”

兰颜眨眨眼,突然释怀地笑道:

“你这孩子,竟找些圈套让我钻。”怎么区区“白黎”两个字,就让自己失态了。

薛以安深呼口气,蹲在兰颜面前道:

“嫂嫂,我虽不知当初你和白黎为何要分开,但是,你心中有遗憾,是不是?”

兰颜背脊僵了僵,低头不言语。

薛以安道:“既然这样,你不可能忍心我和狴犴带着遗憾就分开,是不是?”

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兰颜再聪明一世,也只是一届凡人,就任由她糊涂一时吧。

兰颜起身,若有所思地望望窗外。

“好,我答应你去劝劝墨凝,不过…我不保证能成功。”

第六十四章 白黎之情

兰颜等人到达紫竹林之时,仙童小札正在砍柴生火。

不过,不是为了做饭,而是烧命格簿。

原来,三界轮回,天庭规定,已亡者的命格簿在保存百年后方可销毁。此刻,正值一百年一度的销毁之际,上次薛以安前来,见茅屋前炊烟袅袅,其实也恰是小札在烧命格簿。

墨凝本在里屋看玉帝刚派来的密旨,听到外面乒乓响个不停,生怕马虎小札又闹出什么岔子,忙出来一看,却见到一只十足的小花猫:

小札抱着跟自己短腿差不多长的柴,正吃力地往火堆处拖着,脸也被柴火熏得污七八黑,鼻子上一点黑迹尤为明显,也不知是抹上去的还是熏出来的。

饶是墨凝冷血漠骨,见此模样也差点破了功。

小札闻窸窸窣窣的衣料声,也猜到是墨凝出来了,抬头给站在门边的墨凝一个大大的笑容。

“先生。”

嘴巴一咧,更像花猫了,嗯,只差几根胡子。

墨凝走到小札跟前,摸摸他的头,道:

“这些命格簿也不急着这一时销毁,你先进屋吧。”

小札眨眨眼,又看看自己手上的柴火。

“可是先生,我们还有三大屋子的命格簿没销毁,不加紧烧的话…”

墨凝打断他的话,道:

“我来烧就好。今日使者来送密旨时还送了一大盘蟠桃园刚摘的新鲜仙桃,你饿了去吃几颗吧。”

小札眼眸水汪汪地盯着墨凝,“真的?”

“真的。”墨凝眼角含着笑,自那仙桃送来,这小娃娃的眼珠子就围着盘子忽溜忽溜直转,他又怎么会不了解他的心事。

墨凝拍拍小札的头,“去吃吧!”

“诶!”小札兴高采烈地点点头,蹦蹦跳跳地就往里面走,可走到一半,又突然想起什么地停了下来。

挠挠头,小札结巴道:

“可是,先,先生,你不去吃吗?”

“不了,你先去吃吧。”

这话一出,小札反倒不好意思地站在原地不动弹了。先生是主子,自己是奴才,主子在屋外干活销毁命格簿,奴才在屋里舒舒服服地吃仙桃,这似乎…有点说不过去。

这样一思忖,小札更加进也不是,退也不对了。

墨凝感觉到小札一直定在原地没动,也奇怪地转头。

“怎么还不进去?”

“那个,”小札抓抓耳朵,摸着手坐回墨凝身边道:

“先生,其实你仙法这么高,袖子一挥,这些命格簿就化成灰烬了,为啥要一本一本地烧呢?”多费劲啊!多费柴火啊!

墨凝闻言,勾勾嘴角未言语,只继续往火堆里添柴。

就在此时,却听一声悦耳的女声突然传来。

“那是因为用柴火销毁命格簿,也算对这些亡者生命永久消逝的一种哀悼和纪念,比起那弹指一挥间,就把所有命格簿化为灰烬来得更加有情、更加有义。”

说话间,那声音主人已经走进,蓝纱碧玉、星眸皓齿,正是那同福客栈的兰颜罢了。

待兰颜、薛以安等人站定,兰颜才又道:

“墨凝大仙用这种方式销毁命格簿,可见凡心未泯。”

墨凝见状,倒也不疾不徐地起身,神情自若地扬扬眉毛:

“这不是龙谷的二夫人吗?”

兰颜理所应当地福身,“墨凝大仙有礼了。”

薛以安看看墨凝,又瞅瞅兰颜,怎么看怎么奇怪,忍不住揪住肩膀上的小维耳朵悄声道:

“喂,他们两个真的以前是情侣?”怎么一见面就感觉硝烟弥漫,难道老情人相见不该是风花雪月、含泪相拥吗?

(睚眦冷笑:他们倒是敢!!咬牙ing…)

“啾——”小维被薛以安扯得哀叫连连,“就算我骗你,慕女总不会也哄你吧?”

薛以安转转脑子,也是。

“可是为什么他们一见面就分外眼红?”

小维摇头晃脑,“俗话说得好,老情人见面,分外眼红。”

“嗯?”薛以安仰头,质疑地瞪眼睛。

“不是不是,”小维抱着狐狸脑袋躲到一旁去,“我是说,情人如仇人,见面都分外眼红。”

这边墨凝、兰颜两人已经分别问过彼此的饮食、起居,薛以安估摸着两人也差不多客套完了,正欲开口转入正题,就闻墨凝首先忍不住地问道:

“不知道龙二夫人这次来,到底所谓何事?”

貔貅冷哼:“你这不是明知故问吗?我们…”

兰颜挥手止住貔貅,截住话幽幽道:

“我们是来找墨凝大仙叙旧的。”

“哦?”墨凝负手冷笑,“不知我和二夫人有何旧可以叙,我记得,从未见过你才对。”

“你!”薛以安恨得牙痒痒,果真这个墨凝臭屁冷血得紧,虽然他现在做了墨凝大仙,但明明当初在凡间,与兰颜有过一段情,现在居然翻脸不认人。

兰颜拦住薛以安,这才笑脸相迎地看向墨凝。

“墨凝大仙怕是忘了,前些日子我四弟被玉帝封为刑狱司,倒还是您来给宣的旨,后来我四弟新亡,您又备上厚礼遣人前来哀悼。故此,这次是我家婆婆特意派我来答谢的。”

一席话,说得薛以安更是七窍生烟。

新仇旧恨,让爱恨分明的薛以安对这个墨凝大仙简直讨厌到了极点。

二嫂嫂说得这两件事情她都略知一二,头一件,狴犴被封刑狱司,这位玉帝跟前的红人飘飘然而至,趾高气扬地宣完旨,连娇娘亲手捧上的热茶眼皮抬都没抬一眼,悻悻然地又去了。本是一件高兴至极的事情,却被这个宣旨使者弄得意兴阑珊。

第二件,狴犴亡故。紫泽白发人送黑发人,自然心痛不已,便下令一定要将葬礼办的风风光光。凡神界仙官,无不前来哀悼,唯独这玉帝身旁的大紫人、刚升作“大仙”的臭屁小文书只送来一份葬礼便作了事,比那玉帝王母的架子还大了数倍。气得她那刁蛮的婆婆娇娘当场给厥了去。

墨凝闻言,倒是显得云淡风轻。

“龙二夫人这话,是在夸我呢?还是损我?”

兰颜道:“哪敢。我们都来这么久了,我这以安妹妹又有孕在身,大仙不请我们进里屋坐坐?”

话已点到份上,墨凝拱手:“请。”

兰颜倒也不客气,牵着薛以安的手就施施然地进了屋。

小札见状,也是刺溜就往竹林里跑。

墨凝蹙眉:“小札,你去做什么?”

小札嘿嘿咧嘴,“我去采新发芽的嫩竹叶。”这次自己动作得快些,不然又像上次般,等他端来茶,客人都走了可不好。

墨凝道:“不必的,你去我里屋取上次使者送来的碧螺春,沸水泡上后,打了沫再送来即可。”

“好。”

墨凝盯着小札奔跑而去的背影发发呆,这才又绷着脸进了屋内。

又是一席漫无边际的客套话,墨凝自然绕不过熟稔人情世故的兰颜,两绕三转,竟就稀里糊涂地答应下来让两妯娌在紫竹林小住。墨凝心里暗笑,几年不见,他的兰颜嫂嫂还是如此难缠,不过就不知,小住紫竹林,她心底到底打的什么鬼算盘。

夜深露重。

墨凝依旧如常,披着外衣在院内观星。不过显然,今晚并不太平。

兰颜在不远处倚着栏,也凝望星空道:

“是不是这星象出了什么状况,所以才让大仙你如此挂恋,夜夜对着它们唉声叹气?”

墨凝奇怪地看向兰颜,兰颜噙笑着解释:

“小札告诉我的,他说你夜夜不睡觉,都望着星空叹息。”

墨凝拍拍额头,“这孩子…是不是什么人你都有办法套出他想说的话?”

兰颜顿了顿,表情肃然地看向墨凝。

沉吟道:“至少对你不是。”

墨凝冷笑,别过头去:“兰颜,不要透过我去看白黎。白黎已经死了,荡然无存。”

一字一顿地说完,兰颜反倒释怀大笑。

“白黎,你说这话,就已经暴露自己了。”

墨凝一怔,随即也明白过来。果然…他永远都斗不过这女人。

如果真不在乎,又何必提起“白黎”二字?如果真的心里不再介怀,又何必管兰颜的眼神到底是在看他还是看白黎?

其实在兰颜进紫竹林那一刻开始,他怕就是暴露无遗了。如果真的忘却那些凡情,又何必在兰颜面前装腔作势地做小人嘴脸?

兰颜兰颜,你倒是一点未变,奸诈狡猾。

兰颜道:“你脱离白黎肉身,重返天庭,从玉帝身边的红人小文书升职做了鼎鼎大名的墨凝大仙,不仅不收敛自己的臭屁性格,反倒越发眼里无人,嚣张跋扈。到最后竟放言天庭住得不舒服,搬到这紫竹林,仙境与凡间的界限处住下,怕是…其中有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隐衷吧?”

墨凝勾勾嘴角,暧昧地凑近兰颜的脸。

“你说的没错,那个烦人的白黎,对你爱慕不已,这感情的确有困扰我,不过…我的本尊是墨凝,你以为,几句旧话,我就会像白黎那个傻子一样,任你摆布,告诉你真相?”

一席话,倒是勾出兰颜无限回忆。

背脊僵了僵,兰颜反倒转过身去。

“当初…”欲言又止,兰颜酝酿半天,才终开口道:

“不论你是白黎也好,墨凝也罢,其实有句话我一直欠你的。当初…谢谢你成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