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老夫人的轿子到了,玉盛泽亲自到外面去接老母亲下轿,其余人皆恭敬地行礼。

一路边走边说,众人送老夫人至慧心苑,下人已搬出数把椅子放在宽敞的前庭,在此聊聊家常。

玉轻烟打量慧心苑,这小苑是老夫人离府之前住的,平时无人打扫。谢氏知道老夫人要回来,连忙吩咐下人连夜打扫、添置摆设,这门面功夫做得真漂亮。

老夫人精神矍铄,气色红润,笑得满脸的皱纹时紧时松。她不太与谢氏说话,倒是与玉盛泽、二媳妇说得多。

提起流放南疆的玉盛利,老夫人伤心地抹泪。

忽然,她在人群中寻找,“烟儿呢?”

“祖母,烟儿在这里。”玉轻烟站在最末,上前几步,好让她看得见。

“过来让祖母瞧瞧。”老夫人招招手。

玉轻烟走到她跟前,甜甜道:“祖母好。”

老夫人拉住她的手,和蔼地笑,“短短几个月不见,烟儿长高了,更美了,是咱们府里的一枝花呀。”

玉轻烟窘迫道:“祖母寻烟儿开心呢。”

“儿子啊,烟儿是个好姑娘,得给她寻一门幸福美满的亲事。”老夫人笑道,摸她的小手,“你出嫁,祖母一定为你备一份丰厚的嫁妆。”

“祖母,烟儿还小呢。”玉轻烟羞道。

“是啊,烟儿还小,再过几年再嫁人也不迟。”玉盛泽笑道。

谢氏看着他们一家子和乐融融,把自己排斥在外,心中虽有气,却也不屑得很,转脸看别处。

玉轻霜、玉俊驰等人见祖母只和玉轻烟说话,虽然恨玉轻烟抢了他们表现孝心的机会,但也觉得没什么损失。原本,他们就对祖母没有多少亲情,只是父亲在府里,他们才要表现、表现,以免被父亲责罚。

再闲聊一盏茶的时间,玉盛泽担心老夫人倦乏,让众人都散了,只他自己留下来陪她。

玉轻烟回到天心苑,坐在前厅问请姑姑:“当年祖母为什么离府去玉竹寺?”

“二小姐也发现了?”冷天晴神秘道,“是这样的…”

“啊”

内寝传来凄厉的尖叫声。

玉轻烟与冷天晴大惊,对视一眼,连忙进内寝。

东香抓住冷天晴,瑟瑟发抖,“榻上…都是蜈蚣…蟑螂…”

玉轻烟瞪大双眸,寝榻上爬满了无数蜈蚣、蟑螂,蟑螂跑得快,四处逃散,而蜈蚣在被褥、绣衾上慢悠悠地散步。

这一幕,绝对是噩梦。

这是谁干的呢?轻烟会如何应对?

113缘深缘浅,缘来缘去(四)

玉轻烟也吓到了,毛骨悚然,今晚可怎么睡?

冷天晴镇定地问:“怎么会这样?”

“奴婢正要整理床褥…一掀开薄衾,就看到…”东香已吓得口齿不清。

“二小姐先到外头,奴婢找人来清理这些脏东西。”冷天晴道。

玉轻烟往外走,计上心来,“晴姑姑,你去一趟慧心苑,对爹爹说我受了惊吓,昏厥了。腙”

冷天晴明白她的意思,立即前往慧心苑。

玉盛泽听了冷天晴绘声绘色的描述,立即赶往天心苑,老夫人也要来,他劝住了,说那肮脏东西还是不要见的好吆。

进了天心苑的院子,他看见女儿靠躺在贵妃榻上,叫了两声,她没有苏醒,于是他先去内寝看了个究竟。蟑螂横行,蜈蚣乱爬,榻上、地上、案几上皆是,到处都是,姑娘家胆小,怨不得烟儿会受惊昏厥。

他虎目收缩,来到前院,吩咐下人收拾干净。

冷天晴掐玉轻烟的人中,玉轻烟慢慢苏醒,一副心有余悸的娇弱模样,“爹爹。”

他点头,问冷天晴:“派人去请大夫了吗?”

“爹爹,烟儿只是受惊,没事了,无须请大夫。”玉轻烟轻声道。

“若觉得不适,一定要说。”玉盛泽道,又问冷天晴,“你们怎么伺候的?寝房为何那么多蜈蚣、蟑螂?”

“奴婢不知,奴婢陪二小姐去迎接老夫人。”冷天晴问东香和一干丫鬟、婆子,“是不是你们打扫得不干净,引来蜈蚣、蟑螂?”

一干人纷纷表示打扫很干净,不知为什么绣衾里藏着蜈蚣、蟑螂。

他面色冷沉,“你们伺候不力,都去领五十板子。”

丫鬟、婆子都苦着脸,忽然,一个婆子道:“老爷,奴婢想起来了,午后,奴婢去茅房,回来看见一个人影一闪而过,跑出了院子。”

“看见是谁了吗?”

“奴婢觉得事有蹊跷,追出去看看是谁,奴婢认得那人的背影,应该是洗心苑的小六子。”

“当真是洗心苑的小六子?”

“奴婢绝不会认错。”那婆子的语气异常坚定。

玉盛泽脸膛发黑,声若洪钟地下令:“去请二公子、夫人,把小六子也叫来。”

下人立即去了。

洗心苑是二公子玉俊杰住的小苑,小六子是他的小厮,跟着他跑进跑出,机灵伶俐,颇得重用。

玉轻烟小脸苍白,佯装不解:“爹爹,把小六子叫来便是了,为什么请母亲和二弟来?”

他沉沉道:“你受惊不小,我会为你做主。”

这话说一不二,仿若他在军中下军令,谁也不得违抗。

不多时,谢氏、玉俊杰一同来到天心苑。谢氏见前院如此情形,很是纳闷,玉轻烟为什么靠躺在贵妃榻上?老爷不是在慧心苑吗?为何气呼呼地坐在这里?

“母亲,烟儿受惊,不能下来给您行礼,母亲见谅。”玉轻烟柔弱道。

“既然你受惊,便躺着吧。”谢氏感觉很不妙,“老爷,发生了什么事?”

“烟儿的寝榻被人放了脏东西。”玉盛泽瞪她,好像是她做了错事。

“什么脏东西?”她多多少少猜到了。

“夫人,有人在二小姐的寝榻上藏了好多蜈蚣和蟑螂,可吓人了。”冷天晴道,“方才二小姐受惊过度,昏厥了。”

“蜈蚣?蟑螂?”谢氏惊道,“老爷,可知是什么人做的?”

玉盛泽虎目一瞪,不怒自威,年仅十一岁的玉俊杰没见过父亲这样的凶厉表情,吓得往谢氏身后躲去。

小六子站在一边,低着头,倒是淡定得很。

玉盛泽喝问:“小六子,今日午后你做了什么好事?”

小六子回道:“回禀老爷,奴才没做什么,一直陪着二公子。”

玉盛泽已命人去取了宝刀来,此时他从下人手里抽出跟随他多年的宝刀,“咻”的一声锐响,令众人颤起来。

“不从实招来,今日你便身首异处!”他的眼中滚动着骇人的戾气,好像下一瞬就要削了小六子的头颅。

“老爷,奴才真的没做什么…”小六子双股发软,跪在地上,“奴才句句属实,奴才真的没做过什么…”

玉轻烟感慨,大将军就是大将军,说不到两句话就要动刀动枪。

谢氏从未见过他如此动怒,更从未见过他在府里动刀,他那表情,明摆着就是要杀人啊!小六子是杰儿的人,她不能让杰儿有事,连忙道:“老爷,这件事查清楚了吗?查清楚了才能…”

“现在不就是在查吗?”玉盛泽厉声怒喝,“小六子,再不从实招来,军法处置!”

“奴才冤枉…奴才什么都没做过…”小六子死咬着不招。

玉俊杰吓得瑟瑟发抖,站的地方湿漉漉的,吓尿了。

玉盛泽怒不可揭,挥刀横削。

就在刀锋接近脖颈的时刻,小六子吓哭了,“奴才招…是二公子吩咐奴才做的,那些蜈蚣、蟑螂是奴才藏在二小姐寝榻上的…”

玉盛泽慢慢收刀,面上似乎没有了怒气,异乎寻常地平静。

谢氏责怪儿子太蠢,竟然做这样的事,可是,儿子还小,也怪不得他。

玉俊杰矢口否认:“我没有吩咐他…他诬陷我…爹爹,我没有…”

“啪”的一声,她扇了儿子一巴掌,力道颇重。

“呜呜…”他哭起来,“娘亲为何打我…呜呜…”

“做了错事,还嘴硬?”她训斥道,“平时娘是怎么教你的?做了错事就要认!快向爹爹、二姐认错!”

玉轻烟心中冷笑,谢氏很聪明,玉俊杰否认,只会更加激怒玉盛泽,因此,她就先下手为强,要儿子认错。

谢氏将儿子推到玉盛泽前面,“还不认错?是不是要爹爹打你?”

玉俊杰哭道:“爹爹,我错了…”

玉盛泽面色稍缓,“向二姐认错。”

玉俊杰却嚷起来:“不!她是坏人!我不!”

谢氏大惊,正要强迫他向玉轻烟认错,玉盛泽的重掌已打下来。

年仅十一岁的孩子如何禁得起武将的一掌?

当下,玉俊杰被打得跌倒在地,整张脸现出清晰的指印,鲜血溢出嘴角,掉了两颗小牙。

谢氏心疼不已,却又不能去扶儿子。

“将这逆子关入小祠堂,跪在列祖列宗前反思己过,三日三夜不得踏出半步!”

这个惩罚不算重,但对于年纪还小、从未受过大人打骂的玉俊杰来说,这无异于当头棒喝,已是很重的惩罚。

小六子重打八十大板,逐出玉府。

谢氏带着哭哭啼啼的儿子离去,出了院门时,她回过头,看见玉轻烟眉目清冷,好似只是在看一场好戏。

玉盛泽关心道:“烟儿,若身子不适,稍后便不要过去吃晚膳了。”

“爹爹,烟儿好多了,没事的。祖母这么疼爱烟儿,烟儿怎能不去陪祖母呢?”玉轻烟笑道。

“好,好孩子。”他欣慰道。

玉轻烟早已问出,午后小六子在天心苑出现过,因此,她要借玉大将军的手教训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二公子。

虽然玉俊杰年纪尚幼,但在谢氏的宠溺与奇葩思想的熏陶下,已经变成一个颠倒是非、唯我独尊的混世魔王,必须给他一个狠狠的教训,否则长大了便是害人不浅的纨绔子弟。

入夜,二房以玉俊磊、二夫人张氏为首,到大房这边进膳。两房的人齐聚一堂,热闹温馨。

老夫人笑逐颜开,接受儿孙的祝福,脸上挂着灿烂的微笑。

微笑过后,总会提到那些已经不在的人,玉盛利,玉俊凯,玉轻莲,玉轻岚,玉轻雪,说起他们,老夫人抹着泪水,颇为伤心。

有一人,强颜欢笑,尽力当一个温婉贤淑的贤妻。

玉轻烟望着话不多的谢氏,知道她现在最担心的是玉俊杰。

玉俊杰被关在小祠堂,下人已送去膳食,不过,当娘的总是忧心儿女。

玉盛泽喝了几杯,面不改色,看一眼枕畔之人,对老夫人道:“娘,此次回来便不要回玉竹寺,在府里享天伦之乐。”

“我已住惯玉竹寺,住在这府里,还真不惯。”老夫人笑眯眯道。

“一家人就要住在一起,这样才像话嘛。娘,你年纪大了,总要亲人在身边照应。”他笑道,“绍芳和二妹是你的儿媳妇,会尽心侍奉你。还有孙子、孙女,他们会时常来陪你说话、解闷。”

这番话,摆明了说给谢氏听的,要她好好侍奉老夫人。

谢氏再不表态,就显得不是个好媳妇了。她的微笑显得干涩、勉强,“是啊娘,媳妇和弟妹会侍奉您,您就住在府里罢。”

二夫人张氏连忙附和,以免被人说不孝。

玉轻烟听冷天晴说,谢氏是谢家的掌上明珠,为人骄纵强势,进门后便掌权打理玉府,抢了老夫人的权。那时候老夫人还年轻,掌管玉府二十余年,将玉府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可她是个性情温婉的,自然强不过谢氏。如此一来,婆媳关系颇为紧张,老夫人为了儿子,自愿隐退。玉盛泽常年在外,谢氏因为一些小事便欺负到婆婆头上,过了几年,老夫人不堪折磨,前往玉竹寺静修。

玉盛泽修来家书问起此事,谢氏说婆婆嫌府里太闹,想专心礼佛,便去了玉竹寺潜修。

玉轻烟不知父亲是否知道真正的内情,但对老夫人来说,过了那么多年,肯定也不愿儿子知道。

只是,老夫人回府长住,谢氏是否像以往那般欺负老人?

老夫人没有拒绝的理由,便答应不再回玉竹寺。

“你们要多多陪娘,顺着娘的意思,全心侍奉娘,代我尽孝。都记住了吗?”玉盛泽威严地对众人道,然后对老母亲道,“娘,你是府里的长辈,倘若小辈的有错,你就该指出来,该管教的管教,该责罚的责罚,不能任小的胡来,否则,损失的便是我玉府的名声,害的是他们的一生。”

“好好好,你就别啰嗦了。”老夫人不耐烦地笑。

谢氏无一丝笑容,肯定笑不出来了。

忽然,玉俊磊跪在玉盛泽、老夫人面前,“祖母,大伯,磊儿想求你们一件事。”

老夫人连忙扶孙子起来,“好孩子,快起来,慢慢说。”

“祖母,孙儿与沈大人长女沈凝两情相悦,孙儿恳请祖母做主。”玉俊磊恳切地求道。

“沈凝…我想起来了,这孩子人美、心地好,又是大家闺秀,门当户对,是一桩好姻缘。”老夫人笑眯眯道,“泽儿,你怎么看?”

谢氏的脸绿了,张氏倒是无所谓,反正与沈家有仇的又不是她。

玉盛泽点点头:“沈公乃督察御史,为人刚正不阿、处事公正,是我大魏国难得的清官,其女娶得。”

玉俊磊惊喜地笑,“谢祖母、大伯做主。”

这一招是玉轻烟给他支的,只要玉盛泽、老夫人点头,还怕谢氏反对?

回天心苑的路上,冷天晴笑道:“看来,沈小姐和咱们二房大公子的喜事不远了。”

玉轻烟倏然站定,看见前面站着一人。

昏暗的光影里,那人着一袭富贵锦袍,却被暗影隐去了一身荣华。

是玉轻雪的龙凤胎弟弟,大公子玉俊驰。

玉俊驰长于府中,年十六,跟随一个隐士高人在洛都附近的山上学习技艺,一月里回来三五日,文治武功颇有成就,是谢氏的骄傲。

“大公子。”冷天晴持礼道。

“大哥。”玉轻烟知道善者不来、来者不善。

玉俊驰走到她面前,眉宇阴沉,“莫以为爹爹护着你,你就可以在府里横行无忌。若你再敢无风起浪,我绝不会客气!”

她莞尔,“无风起浪的人,应该不是我吧。”

“只要我手指头动一动,你就横尸此处!”

他举起右手,五指轻转,漆黑的眼中跳跃着杀气,好像下一瞬便会扭断她的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