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乔笑着,听他咕哝:“你受伤那会儿,我来看过你好几次。你表妹是不是跟我有仇?回回都说你在睡觉!”

一听就知道是谁幕后指使。叶乔暗自笑他幼稚,嘴上说:“我那会儿确实睡得多。”

这话题没什么好纠缠的,郑西朔悻悻道:“听说你之前去补拍了《守望者》的镜头?”

“…”

郑西朔匪夷所思:“不是吧乔乔,你真这么仁义大度?顾晋现在是泥菩萨过江,事故赔偿还是小事,主要是电影成片出不来,前期成本打水漂,资方压力够他吃一壶。就算他能周转过来,今后再立项目的时候,合约也难签。《守望者》这片要上不了院线,他翻船才算翻得彻底。”

终于,叶乔开口:“你觉得我应该落井下石?”

“我哪是这个意思。”郑西朔恨铁不成钢道,“我是说,你没敲他一笔赔偿金跟他解约算厚道的,居然还帮他补拍?”

“不拍不就是落井下石?”叶乔故意装出菩萨心肠的模样,“如果我告诉你他之前给过我一笔分手费,出事之后我给他打了回去,你是不是想跟我绝交?”

郑西朔内心很想点头:“…”

叶乔笑了下:“我有这么蠢?”

她娓娓道来:“我答应补拍,不是为了拉他一把,而是这片子出不来,我之前四个月的努力通通白费。我的态度对整个局面影响甚微,对我自己却至关重要。没必要为了报复他,戕害我自己。”

这次意外对顾晋的财力和精力上的影响不可估摸,即便《守望者》能凭借话题度大捞一票,也不过填补巨额亏空。于叶乔而言,却是演艺道路上的一块里程碑,她不仅要补拍,而且还要费尽心血地把它拍好。

郑西朔颓丧:“那分手费呢?”

叶乔笑着说:“为了什么都不欠。”

正此时,主持人高声邀请主演上台。

《守望者》由于缺失了两位重要主演的戏份,叶乔在成片里的戏份反而被突出,成为了名副其实的女主角。许殷姗阴差阳错成了她的配角,一气之下缺席发布会。

叶乔一袭黑色长裙上台,流线的剪裁和古典的蕾丝缀饰让她宛若自黑暗中破雾而出的神祗。顾晋早已坐在台上的采访席,化过淡妆的脸庞难掩憔悴。主持人的声音被此情景衬托得愈加热情洋溢:“欢迎叶乔!”

几分钟的访谈开篇不痛不痒,几个问题之后便绕到了核心。主持人问出了媒体的关注点:“经历意外事故之后,重回《守望者》剧组,有什么特殊感受吗?”

叶乔反应平淡:“没什么特殊。一样是拍戏,把角色演好。可能会更加珍惜拍戏的机会,比之前更谨慎。”

“网上有视频流出,你在意外发生的时候救下了小演员蒋语,是有意为之吗?”

叶乔:“…当时情况太紧急了,很多事情发生在一两秒间,类似条件反射。”

顾晋握着话筒打断:“希望问题还是更多地围绕电影展开。”

他脸色沉定,西服一丝不苟,磁性的声音微哑,只有熟稔的人才能听出他的疲倦。叶乔只看这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访谈结束后,叶乔在后台,忽然被顾晋叫住。

她搭配古典长裙,穿了双十四厘米的高跟鞋,转身时目光几乎与他平齐:“有事?”

顾晋垂眸,简单的一句话直到如今才说得出口:“…谢谢你,乔乔。”

他卸了妆,看起来好像一下老了十岁,不复曾经的意气风发。叶乔静静看着他,曾让她心存芥蒂的称呼不再刺耳,好似抵达了迟来的和解。

岁弊寒凶之后,只有寂落的满园枯枝,风一吹,便复旧如初。

“不用谢我。我不是为了帮你。”

来电铃声在此刻响起。叶乔道一声失陪,便拿着手机往大厅走。

会展大厦里有暖气,然而叶乔一身露肩镂空裙,行走在深冬的空气里,依旧引人瞩目。

周霆深第一眼便找到她,将腕上的外套给她披上:“穿成这样,在外面晃什么?”

自从她受伤之后,身边人对她的禁令愈发严格,不能吹风不能淋雨,叶乔觉得自己像朵脆弱不堪的温室花卉。

“接到你的电话就出来了。”叶乔被他搂着腰走了一段,突然又接到一个电话,末了抱歉地说,“申婷说接下来还有一个专访,结束可能要零点了。要不你先回酒店?”

“我在这等你。”周霆深在她耳边哑声道,“过零点不是你生日?”

这段时间两个人聚少离多,叶乔自然清楚他特意飞来的用意:“生日也不能怠工…”演播室后门的走廊空无一人,她巡睃一周,向后勾起脚尖,偷腥般贴近他胸膛,十指在他背后牢牢扣紧,眼底洒满细碎灯光,如星辰熠熠,“晚上陪你?”

周霆深低眸瞟一眼胸口沾上的口红印,她坦荡的眼神里暗示意味十足,让他攀在那瘦削脊背上的手忍不住抚动一下。

这副身躯的每一处嶙峋都熟悉,是长在他心上的骨。

但他终低叹一声,放开她,眼神含义不清地笑:“去吧,别让人久等。”

周霆深难得轻易放过她。叶乔独自离开的时候,看见他戴着一圈细戒的手指轻轻敲动,金属质感泛着隐秘的璀璨光泽,那是他愉悦和期待的时候才会有的小动作。

竟没有一丝不舍。

叶乔推开演播厅大门的时候还在思忖,果真是日久情浅,再浓烈的感情也会被时间冲淡。直到她跨进去两步,却乍然发现,面前竟是个无光的世界。

大门在她身后自动合拢,本能驱使她去开门,却徒劳无功。本应布满镁光灯和摄像机的演播室一片黑暗,无人走动,甚至悄寂得没有一丝人声,唯有属于自然界的,雨水滴落的声响。

——滴答,滴答。

水声渐渐密集,光线亮起,空旷的室内降下光影织成的雨幕。叶乔讷讷向前两步,脚下的地面经过改装,在黯光下现出条纹型水循环装置,黑色的金属罗织成玫瑰图案,泛着湿漉漉的水光。

而雨,洒满封闭的空间,雨水分明是真实的,却像漫天流星,化作连绵光幕,失却实感。她像行走在真实与幻境之间,成为八音盒里踩动琴键的人偶。

大雨持续不断,隐藏在房间内的无数3d镜头控制着雨量,随着她的移动而迁移。

这是源自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的生态装置“”。雨水被赋予生命,躲避并回应参与者的微小动作,光的参与造成黑暗中夺目白光的视觉冲击,随处按下快门便是一张光影交织的摄影作品。叶乔曾动心想去参观,却苦于忙碌不能成行,没想到这个艺术装置竟被架设到了这里。

演播厅里响起变调的生日歌,是郑西朔的声音。面前的墙壁上突然亮起投影,是后援会录制的祝福。身畔的墙壁上滚动着来自各方的祝愿,甚至还有手术过后仍在康复期的陆卿录制的简短视频,祝福和他一起历经劫难的叶乔,度过她的二十三岁生日,余生幸福安康。

突然,两边的大门打开,雨势骤停,投射灯自四面八方打在她的脚下。申婷带领着后援会涌进房间,圈内好友也到场助阵,郑西朔开启一瓶香槟高呼着倾洒,经纪人和剧组主创推着蛋糕车缓缓出场。后援会高层自发地喊出“一——二——三!生日快乐!”

完美无缺的惊喜生日会,一袭华服的叶乔却左右张皇,没有看见那个最应该出现的人。

她四顾眺望,终于在不起眼的一角,看见默然远望着她的周霆深。

他站在人潮之外,不参与喧闹尘嚣,双手闲闲插袋。察觉到她投来的目光,眼角才漫开一重笑意,手指在鬓角画一个圈,给她递眼色。叶乔顺着他指的方向摸自己的头发,下午做好的发型果然松了一个暗夹,凸出来一撮细发。她抵着唇将头发整理好,已然被申婷喊去吹蜡烛。

闭上双眼,不知他站在何方,却知晓一定会有一束目光,安静地注视着她。

叶乔许下最简单也最贪心的愿望——

如果可以,我希望长命百岁,希望万寿无疆。

希望生生世世轮回的时候,都能遇见你投来的目光。

希望好好地,好好地活下去。

哪怕忧苦,哪怕庸碌。

只要陪在你的身边,陪你到爱欲悲欢的尽头,再从头相遇一遍。

我愿意,花光今生所有运气…

是夜,叶乔破例多喝了洋酒,东倒西歪地被周霆深扶回酒店。

清瘦的身子挂在他肩上,口齿含糊地问:“你看过《红楼梦》吗?”

她发酒疯总是发得天马行空,周霆深至今都没摸透她的路数,踹上门一边把她往床上放,一边回应:“小时候看四大名著,就没看过这一部。”

“好可惜…”她痴痴地笑,恁凭他把她那件构造繁复的礼服暴力地拆除,手臂比划来比划去,“我记得里面有一章,说黛玉和众姐妹说笑,偏是宝玉留心,使个眼色,黛玉就进去一回照镜子,发现是鬓际松了…胡兰成还评说过这一段,说‘这就因为是自己人’。”

周霆深钦佩她能在意识模糊的时候记清这么长一段,把她翻过身,衣服剥下一个肩膀。

叶乔还在继续胡言乱语:“你认识胡兰成吗?”

“…张爱玲喜欢的那个?”周霆深把第二个肩膀剥尽,累得倚在她身上,心道她考验他的范畴已经从天文地理植物学考到文学名人了,古代科举都没她这么费劲。

叶乔很严肃地告诉他:“嗯,是个汉奸。”

周霆深呵地一笑。

叶乔在醉梦里勾住他的脖子,整个人翻过来压在他身上,看着他的眼睛笑:“他写的那本书,叫《今生今世》,很有名。”

周霆深无奈,担心她硌到他皮带扣子,把人抱上来些,问:“怎么了?”

叶乔软绵绵地伏下身,像抱头熊一样把他牢牢箍在怀里,喃喃低语:“…今生今世。”

尾音迷蒙得几乎听不清,久久等不到下文。周霆深低头看她,酡红的笑靥甜丝丝的,满身热腾腾的酒气,竟已睡着了。

第43章 杜冷丁03

已近年关,冬夜的寒星分外清透明澈,悄声无息地洒落。

周霆深醒转时,身畔的床单空空荡荡,唯有体温残存。他嗅了嗅软枕上她发丝的气息,还混杂着因为酒精而更加浓烈的体香。那香味像是从梦里飘散而出,从那些荒唐、又热情似火的梦。

叶乔已然洗净了昨夜狂欢的一身酒气,周身散发沐浴液温和的馨香,擦着头发进屋:“醒了?”

周霆深上身未着一缕,倚在床头打量她。

叶乔仿若无知地坐到床沿,把湿凉的头发枕在他胸膛:“昨晚上的生日会,是谁策划的?”

“申婷。”周霆深接过毛巾帮她擦拭,一五一十地交代,“她代表公司帮你策划生日会,让我保密。”

叶乔猜到如此,说:“呢,也是她想出来的吗?”

“她来问我征集生日会创意,我就跟她说了这个。”周霆深力道轻重合宜,毛巾摩擦出窸窣的声响,“你之前不是想去看?”

“嗯。”他这么玩世不恭的人,居然能记住她偶然提及的艺术展览。叶乔心头泛起细细密密的动容,想到他连蛋糕都没吃上一口,更觉内疚:“昨晚干嘛不一起来吃蛋糕?反正那么多人,有工作人员也有粉丝,多你一个也不会很显眼。”

“蛋糕有什么好吃的?”他停了动作俯身,笑容渐渐意味深长,“我吃的东西别人吃不到。”

周霆深的手穿过她浴袍的交缝,叶乔扣住他的手腕:“跟你说正经的。”周霆深在她耳边笑哼:“哪有什么正经的。”指尖轻轻一拨,叹,“挺了啊…”

方才的动容荡然无存,叶乔忿然挣脱一双手,却有一双臂箍住她腰身,两人抱成一双比翼鸟在床上滚半周。铺天盖地的热息环绕向她时,门铃竟响了。

——“您好,客房服务。”

周霆深的脸色登时黑了。叶乔暗自发笑,把人推下去,拢起浴袍去开门。

她早上订的早餐,清淡解酒,恰好用来败火。

吃完这顿早餐,依照原计划,叶乔会亲自入影院检验《守望者》上映第一天的成果。这是她多年以来的习惯,如今自然也拉他作陪。只是寻常的情侣约会项目被叶乔活生生变成学术研究,还因为她近来高涨的人气不得不避人耳目,周霆深显得兴味索然。

所以当叶乔入vip厅,发现空无一人的时候,也不好有什么怨言。

周霆深却看出她不乐意,说:“捧媳妇的场,多买两张票怎么了?”

“这是多买两张?”他直接把偌大一个放映厅包了场。叶乔进影院的意义一是实地检验放映效果,二是能感受到观众最真实的实时反馈。这样做便失去了第二项意义。

周霆深却记得某些不愉快的经历,在这一点上不肯让步。

零点试映之后,第一波影评的评价尚可。虽然原男女主演的戏份被迫删减之后,故事的完整性难免受影响。但是顾晋的操作非常巧妙,将原本围绕程姜饰演角色展开的励志故事,变成了以叶乔饰演的“陆知瑶”为中心的成长记录,从寓意单一的励志题材摇身一变,成为探讨人性话题的复杂表达。

“陆知瑶”这个被逼上绝路又误入邪途的角色本身具有破而后立的力量,配合电影经历爆破意外后涅槃重生的话题,天然具有宣传噱头。

知名影评人将故事框架分析透彻之后,着重点评了叶乔的表现,那篇文章的标题很好地概括了中心思想——《最难藏的拙是她的美丽》。

周霆深颇为认同这一点。

大荧幕上的叶乔化着粗陋的妆,甚至刻意扮丑,然而她的脸是莹润的,眼睛清澈透亮,像数千米雪山上的湖泊。以至于哪怕她扮演一个罪犯,被受害人家属狠狠踢打的时候,他感受不到任何正义的宣泄,皱眉:“真打还是假打?”

屏幕上的拳打脚踢,但凡懂行的人都能看出真假。叶乔没有隐瞒:“…真打。”

答完扭头,看他反应。

周霆深脸色阴沉,看入她眼底:“顾晋让你这么拍的?”

“没有。”叶乔明明在说一个真相,却心虚地觉得欲盖弥彰,“我自己要求的。”

他果然蹙眉:“真的?”

“真是我自己要求的。”

周霆深眉峰凛然:“不是护着顾晋?”

叶乔有些好笑:“我护着他做什么?”

她和顾晋同在圈内,低头不见抬头见,又合作这一部戏,更加难以避嫌。周霆深也明白这个道理,但是或许在初识的时候,见证过她太多的失态失意,明白此人在她心中的不同。叶乔合作过那么多男明星,一水儿的国民男神小鲜肉,都不见他皱一下眉头,偏偏迈不过顾晋这道坎。电影主创信息出现的时候,导演的名字挨着叶乔的,他便要回头瞅她一眼。

叶乔心底昭昭,刻意做出证明反而惹得她烦躁。

周霆深半搂着她,拍拍那僵直的肩和解:“你见前男友的时间比见我还多,还不兴我调查一下。”

叶乔眼神不善:“你想调查什么?看看我有没有一时心软,在他潦倒失意的时候雪中送炭投怀送抱?”

“没啊。”周霆深就是想逗她一下,没想到还真把人逗生气了,抱她入怀,“哪能啊。我乔乔是这种人么?一般人哪满足得了。”

脸色刚刚缓和的叶乔听到后半句,立刻把人甩开,骂他:“三句不离荤段子。”

“荤段子不好?”周霆深捉住她抵抗的手,一下把她抱上腿,嗓音沙哑,“你不就爱吃荤菜么。”说着一只手从她的腰际贴着肉摸了上去,周霆深掌心有长期持械的茧,摩挲上去粗砺又温热。叶乔心想那处皮肤定然泛了红,不然不会这样痒丝丝地疼。她向前磨着身子躲闪,终至整个身子滚烫烫地偎进他怀里。

影片里的坐念唱打,早已勾不回彼此的心念。

周霆深竟然笑得出来,抵着她额头唤:“乔乔。”

她察觉他语调的严肃,总算清醒一些:“嗯?”

轻哼的尾音微微上飘,挠得人心痒。周霆深在她修长的脖颈上浅浅地吻:“马上过年,你当初说陪我回家,还作不作数了?”

“我春节又没地方去,顶多回一趟外婆家。你想让我陪你的话,我多腾两天档期出来。”

周霆深听到她说档期,又酸一阵,在她滑腻肌肤上流连许久,才终忍不住问出口:“我们现在,算是什么关系?”

叶乔怔忪,不明白这个问句意义何在:“就是能去你家蹭顿饭的关系。”

周霆深不接话,逼她说明白。

叶乔被他盯得没办法,心道他怎么突然患得患失起来,嗔怪:“要这么娘皮么?刚还豪气云秋,说是因为我才包的场。”

周霆深眼梢这才挑起来,嘴角的笑意泄露不轨。叶乔顿时警觉,手却已经被他牵引着按到实处,始作俑者舒畅地呵一口气,“没带东西来。想好一会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