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瓷吃的乱没形象,伸手搂她肩膀,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在我心里你就跟我亲姐姐没两样,就算将来再嫁,我还是一样会待你好。”

她说着像是想起什么,忽然又说:“我听妈说,你想去非洲当志愿者,可是你走了唐仲骁怎么办?你们不是已经在一起了?”

许念这才意识到,这丫头似乎特别爱将两人撮合在一起,忍不住就好奇:“你好像格外欣赏他。”

要说是因为周敬生的关系做说客也不太合情理,陆瓷这一次又一次地提及,明显有些过头了。

陆瓷咬了咬嘴唇,藏在墨镜后的眼神无从分辨,可开口的语气却分外凝重:“因为我看得出来他待你好啊,是真的好。一个男人疼女人,不一定非要什么都让对方看在眼里。”

许念有些意外她会说出这么通透的道理,可还是觉得有些怪。

“而且……陆山也不值得你那样。”

这话让许念彻底怔住,心里几乎已经确定,一把攥住她胳膊:“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陆瓷看着她,却诡异地不再接话,过了很久才缓慢摇头:“什么也不知道,就是觉得你为他做的够多了,现在该好好善待自己。”

许念认真审视着她,可惜隔了墨镜根本无从望进她眼底去,最后只得作罢,知道什么都不要紧了,反正结局都是那样。

两人在花市买了东西,陆瓷手里抱着一大捧百合,走路的时候一直侧身和她说话,笑眯眯的样子:“待会回去让刘妈给你房间插-上一大捧,我记得你以前最爱百合。”

那都是年轻时的事了,许念笑着摇头:“放你房间吧。”

“嫂子,你越来越不懂生活情趣了。”陆瓷说着话也没留意脚边,一不小心就感觉双腿撞上了个东西,等低头一看吓了一大跳,居然是个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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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念刚才也没留意前方路况,一直混在人群里看周围,这时候低下头一看,心脏猛地一紧。

是球球。

世界何其小,可大家偏偏在这时候相遇。

一切都是命里注定的。

相对于两个完全呆住的大人,球球就潇洒多了,稳了稳身子,仰着头看许念:“许阿姨,你为什么最近都不出现了?”

“你们认识?”陆瓷惊讶极了,再仔细看这孩子,心里总有些异样。

许念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只是皱眉看了眼周围:“你怎么一个人?”

“唔。”球球扬了扬小下巴,抬手指向不远处,“舅舅和妈妈在那边,我带你去——”

许念完全没时间拒绝,小家伙已经兴高采烈地抓起她的手往那边跑,还一直大声嚷嚷:“舅舅,你看谁来啦?”

小家伙的情绪总是直白又炽烈,许念看着他小小的背影,心里翻涌着千万种情绪。可终究是比那时要理智多了,千错万错,错不及孩子。

陆瓷狐疑地站在原地,刚刚猛然看见那小家伙时居然有种很奇妙的感受,那感觉又不知如何形容,总之不太妙。她蹙了蹙眉,还是跟了上去。

唐仲骁听到球球的声音,慢慢转过身来,看到许念时眼底的神色瞬间变得温和起来:“这么巧。”

许念尴尬地站在那,正对面便是一脸冷淡的唐莫宁。她直接无视那人了,目光完全落在唐仲骁身上,这才注意到他大衣里面只穿了件单薄的针织衫,锁骨都敞在外面。

“不冷吗?”

她下意识说了句,可听在唐莫宁耳里就异常刺耳,忍不住冷哼一声:“许小姐还真是操心,我以为你只关心你丈夫才对。”

或许在她眼里这话存了几分假意,可许念也懒得解释,低头看了眼球球,又说:“那我不打扰你们了。”

唐仲骁也一眼看到了她身后的陆瓷,伸手将她颊边的头发别至耳后,温声叮嘱她:“路上小心。”

他们都不想对方太尴尬,这默契不用多说彼此也心知肚明。

许念发现自己的另一只手被他握住了,微微低下头一看,他居然塞了个东西过来。她仔细一瞧心里就忍不住憋了笑,这人当她是孩子吗?居然往她手心里塞了巧克力。

她抿唇看着他,面上不说,可眼底早就蕴了笑。

可陆瓷却站在原地半天没挪脚,她的视线死死钉在唐莫宁身上,眼神甚至带了几分看不懂的微妙情绪。这两人明明应该第一次见面才对,许念疑惑地喊了她一声:“小瓷。”

唐莫宁这时候也淡淡看了眼陆瓷,但她的视线就明显多了,一副看陌生人的生疏模样。

陆瓷慢半拍地回过头,咳了一声:“噢,走吧。”她说着却又若有所思地低头看球球,目光更复杂了。

唐仲骁始终安静地将一切看在眼底,眼角也微微眯了起来。

该来的终究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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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路陆瓷的情绪都明显不对劲,许念好几次和她说话得到的都是搪塞和敷衍,最后终于忍不住,开口询问:“怎么了?有心事?”

陆瓷开着车,眉间始终拢了一个结,过了好一会才好像听到她的话:“没有,没事。”

这幅样子一看就知道她在撒谎,许念不动声色地看着车窗外,忽然说:“你从见了唐莫宁开始就一直心不在焉,你以前见过她。”

几乎不用疑问的语气,她心里很笃定这答案。

陆瓷有些慌张,可却没有急于否认,像是在斟酌如何开口,沉吟半晌总算承认了:“是,以前见过一次,只是觉得眼熟所以多看了两眼。”

许念已经感觉到她在隐瞒什么,沉默片刻,忽然轻声笑了:“小瓷,其实我已经知道她和陆山的关系……”

车子倏地刹住,路面只留下两道长长的划痕。

陆瓷难以置信地转过头来,像是在极力消化这话里的含义,却还故作镇定地说:“什么、什么关系?”

许念平静地看了她一眼:“该知道的全都知道了。”

陆瓷双手都在剧烈发着抖,她始终难以想象嫂子爱了大哥那么多年,最后知道真相时会是怎样的心情?可眼下许念的表情几乎看不出任何情绪,她知道,不是不伤心,或许早就伤心过了头。

她努力控制情绪,喉间发紧,来回平复了一番心境才说:“我没想骗你,其实我知道的也并不多,真的只是那时候见过她一次。后来陆山向你求婚,我就没把那事儿太放在心上。”

“我知道。”许念叹了口气,已经不太想对这件事说任何话了。

车厢里重归宁静,许念看着前方的街景走神,手机在包里震了下,似乎是短信。

她拿出来刚刚点开,陆瓷忽然说:“嫂子,其实我……一直觉得我哥出事,可能和这个女人有关。”

许念猛地回头看她,脑海中像是七零八落的珠子忽然有什么开始快要被串联起来,可总是差了点什么。

陆瓷静了静,再开口冷静多了:“你还记不记得,我寒假的时候去看过你和陆山一次,就是那一次,我见到了那个女人——”

许念心跳如鼓,视线缓慢落在了紧握的手机上,短信已经被她点开,恰如其分的几个字跃然眼中:有话对你说,晚上见。

信息来自唐仲骁。

第48章

许念一整个下午都心神不宁,春节的气氛倒是越来越重,坐在阳台就能清楚听到断断续续的鞭炮声。院子外也偶尔能听到孩童嬉笑跑过,这是中国人最喜庆的节日,可她却半点欢喜都没有。

有些话一旦开了头,连结局都再难控制。

陆瓷的每个字都在她心底发酵,原来唐莫宁是那么偏激的一个人……

“陆山说加班,可那天很晚都没回,我就站在阳台往外看。说来也巧,他们俩就站在路灯底下,两人好像起争执了,一直在吵,行为很激烈。果然他回家心情就不大好,而且手还受了伤。”

“第二次见,那个女人直接找到了家里来,陆山没在,她说陆山在躲她。脾气很坏,看人的眼神也很恐怖,还质问我是谁——”

许念坐在阳台发呆,一点点回忆陆瓷的那些话。

有些东西其实就差一步,曾经她想不透的现在全明白了,有因必有果,结合当初陆山忽然向她求婚的举动,几乎已经将整件事猜测出来。

或许正是他求婚那个举动激到了唐莫宁……当初因为知道球球的存在,所以始终不去怀疑唐莫宁对陆山的爱,或许从来就都不是不爱,而是爱过了头,爱的太偏激。

远处的天空云彩很淡,烈日之下,她却后背发凉。以为爱情全是温暖的,果然这世界还有太多事见不得光。

可惜这件事也只是怀疑,陆家这些年都没放弃过调查,但总是徒劳无果,就像当初她和宋安平一样。唐家那样的家族,早就把有可能发生的一切丑闻都扼杀干净。

她抱着膝盖,从午餐过后就始终维持这个姿势,目光空落落地盯着一处,却连自己都不知道在看什么。

能哭出来的便不是伤心,此刻她心里难过,却一滴眼泪也流不出来。

曾经难过全是为了陆山,可如今猜到他或许爱的还是自己,心里却并没那么多波动了。想的全是那个人……他当初瞒着,当真只是怕她伤心吗?没有一点点为妹妹遮掩罪行的私心在?

不在乎的时候什么谎言都无所谓,在乎了,便连一点点变数都承受不住。

爱情真是件要人命的东西,不敢要,却还是偷偷沉沦下去。这条路满是荆棘,可他早在上面,她现在也已经双脚踏了上去,这就是结局,非死即活。

手机终于划破一室宁静,她侧过头看了眼屏幕,是宋安平打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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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安平也回来过春节,那次意大利回来之后两人鲜少联系,一起经历了那样的伤心,现在坐在一起反而没话讲。

“还好吗最近?”

还是他率先开的口,许念沉默着,点了点头:“早就过了那股劲儿。”

宋 安平也算了解她了,从小一道儿玩大的,对她那些脾气知道的一清二楚。两人面对面坐在茶楼里,茶的香气氤氲在包间里,他给她斟茶,沉吟着说:“既然都过去 了,就好好为将来打算,我听邹颖说你想离开青州?别的事我可能帮不了,但知道很多地方缺医疗资源,你想试试吗?”

许念心下一动,抬头看着对面的人。

宋安平弯了弯唇角:“我也想你活得好。”

她低着头沉默不语,眼前忽然出现一个文件袋。

宋安平将它推至她面前,表情变得凝重起来:“我后来出差的时候又忍不住去查了,你当初告诉我的那个大厦管理员,我查过他的账户,后来顺藤摸瓜发现了不少事……全在里面。”

许念盯着那个袋子,指尖微微发着抖。

宋安平不住叹了口气:“许念,我知道你和唐仲骁的关系……这些东西交给你处置,给陆家也好,交给警方也罢,再或者,让它尘封起来,所有决定权都在你。”

她直勾勾地看着那个文件袋,手指用力陷进掌心的嫩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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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离开青州的事儿,宋安平说给她时间考虑,临走时还似是而非地对她说:“人自私一点才开心,你怎么选都没人怪你。”

她回去这一路心里都沉甸甸地,车子被堵在路上,节日的气氛重,出行就变得越发不容易。司机是家里的老司机,坐在前座目不斜视,看样子对这种情况早就处之泰然。

许念看着外面的景象,这个城市她生活了二十几年,可依旧看不懂它繁华背后的腐朽气息,有些事当真不能细想,只要一想就会盘根错节引出太多。

比如陆瓷当时年纪小,这些事不敢同她说,可一定会告诉阮素珍,所以阮素珍什么都知道,可独独瞒着她。

几分关心,几分利用,真的不能多想。

宋安平说人自私一点都没错,她身边人人都只为自己打算,就连唐仲骁谎言背后也不全是他说的那般光鲜,是她太较真,活得这么累都是活该。

可从头来过,要她选还是会走这条路,没人有提前预知的能力,路是自己选的,她不后悔。直到此刻她依旧觉得,人最要紧的是无愧于心,至少此刻想起陆山,心里没有半点亏欠。

再看了眼放在身侧的文件袋,却还是无所适从,不管陆山曾经是否背叛过她,可这是替他沉冤得雪的罪证,没人有资格随随便便剥夺一条鲜活的生命。

可她也知道,有些东西拿出去结局就真的不一样了。

曾经以为要放弃的一些东西,现在真要放弃居然这么难,人果然都是有贪念的,唐仲骁曾经说过,他没争过心里的执念。如今,她也一样。

车子艰难前行,她心里压了太多事想和人说说,可临了却一个都找不到。邹颖回了老家过年,这偌大的城市,终究只剩她形单影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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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为什么就吩咐司机把车开到了王经理家门口,那一栋旧楼,夜幕里却泛着柔柔的光。冬天黑的早,她坐在车里裹紧大衣,迟疑了一会儿还是准备上楼。

司机被她打发走了,一个人踩着稀疏的光线上楼,王经理自从离职后被她安排去了另一个公司做出纳,虽然是个小公司,可收入稳定工作量不大,还能顾及女儿学业。

对方开门看到她,眼底又惊又喜:“你怎么来了?”

许念被她的笑容感染,也不由微微牵起唇角:“没地方吃饭,介意给我加副碗筷吗?”

王经理最近气色好多了,今天还穿了大红色高领毛衣,听了这话直笑:“又开玩笑,你还缺地方吃饭?”这么说着,她还是让开一条道,早早招呼女儿琳琳加碗筷。

小小的旧式公寓,饭菜也很平常,许念坐在那却眼眶发胀,或许真是外面的天太冷了,猛然一丝丝温暖都让她动容。琳琳给她添了饭送过来,坐在她边上笑眯眯的样子:“姐姐你尝尝,菜全是我做的。”

许念吸了口气,转头看她时已经自然地带了笑:“唔,琳琳好厉害。”

琳琳撑着下巴,一直期待地看着她,大概在等她点评。许念尝了一口,明明味道有些淡,可还是吃出了不一样的味道:“很好吃。”

琳琳就开心地笑了:“那你多吃点,看你都瘦成什么样了——”小孩子的世界总是单纯到让人艳羡。

吃完饭琳琳回房间写作业,许念帮着王经理刷碗,王经理也不客气,两人沉默地待在厨房里。安静了一会儿,王经理还是低声问她:“今天是不是遇上什么事儿了?”

“没事。”

王经理以前话少,可现在却仿佛开朗了不少,听她这么说便拿出长辈的姿态教育她:“你就是太心软容易感情用事,人就得硬气一点,该狠心的时候绝对别犹豫,不然最后难过的还是自己。”

不管这话针对什么,似乎都说的在理,她的毛病太多,自己都看不下去,许念无声点头,半个字都没反驳。

王经理用毛巾将手擦干,这才回头认真地看着她,却又说:“可我也要谢谢你那时候心软,要是你狠一点,我可能这辈子就毁了。所以许念,人最要的不就是按自己的心意活着?”

许念微微一怔,手里的动作完全停了下来。

王经理走过来拍了拍她肩膀:“别人我不知道,至少我和琳琳会一辈子感激你。许念,人人心里都有把称,孰是孰非,不需要和谁争辩,最要紧的是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许念心底一怔,再开口时已经淡然多了:“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她心里终究是有了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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