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门外徘徊了好一阵,方柔才叩开了永德书院的大门,一个书生探头出来,问:“这位公子有何事?”

方柔有些紧张,说:“我…我找贺思怀贺公子。”

书生问:“你找他何事?待会就要上课了,你有什么事我可以代你转告。”

找人的理由方柔想了好多个,只是一直未定下,现在被问到,于是忙说:“我是他家的亲戚,他家里有些事情,我要当面与他说。”

“这…”书生有些为难,眼看就要上课了。

“哎呀,是要紧事,只要一会儿就行了。”方柔急了。

书生还未回答,门后一个熟悉的声音响了起来。“怎么了?”

方柔看了过去,是袁易辰,她连忙低下头,很想将自己遮住,无奈是躲不过的。

袁易辰走了过来,那位书生跟他说明情况。

袁易辰疑惑地看着面前这位个子小小,一直低着头的少年,他觉得有点儿不对劲,于是故意说:“马上就要上课了,这位公子还是到散学的时候再来吧。”

方柔不是个有耐心的人,今天的情绪本来就不稳定,刚刚已经是极力克制了,而且刚才都看到转机了,此刻却被袁易辰给生生扼住,亏她之前还觉得他人好呢。

她生气地抬起头怒视袁易辰,说:“不是说了是要紧事么?等到你们散学就来不及了!”

袁易辰惊愕地看着眼前的这张脸,还有这声音,“方…”

袁易辰及时打住,然后让那书生先离开。

“方小姐…”

方柔已经意识到自己露出破绽,反正也无法弥补,于是昂着头,说:“正是我!”

袁易辰皱眉,同时他也想到先前方芷澜让他关注贺思怀的动向,还有贺思怀在福来酒楼约见的人,原来,都是方柔。

“方小姐找思怀兄有何事?”要紧事什么的,他是不相信的。

方柔理亏,但还是说:“我找他自然是有事,我只说一会儿就行,麻烦你叫他出来一下。”

袁易辰犹豫片刻,然后摇头,继而劝解道:“方小姐,你这样,不妥。”

“你怎么那么迂腐,这光天化日之下,我不过要与他说几句话而已。难道你以为我们要做什么?是你自己思想龌龊。”方柔今天憋了火,终于有机会发泄出来了。

可是说完,她就有些后悔了,看到袁易辰脸色变得不好看,怕他也生气,于是说:“你到底要不要帮我叫他?”

“你等一会儿。”

方柔惊讶地看着袁易辰离去的背影,微微错愕之后便朝他翻了个白眼,想:早这么爽快不是很好么。

因为时间关系,方柔一见到贺思怀便说:“我今天来只问你几个问题。”

“你想问什么,尽管问,我定然如实以告。”贺思怀知晓方柔找他的时候,也很惊讶,毕竟这个时间不对劲。他只微微一想,便猜到她所来为何,也已想清楚对策。

方柔见他如此坦荡,心中更是觉得方全所说的不一定是事实,心也放松了些,“我…你家中可有妻妾?”

贺思怀笑了,说:“没有,我本来打算考取了功名再成家,因为你的出现,我的计划都乱了。”说完,他含情脉脉地低头直视方柔。

方柔脸红,“你这是怪我么?”一见到贺思怀,她什么气都消了。

“不是。”贺思怀连想都不想就回答,“错过了你,我也许会后悔一辈子。”

方柔的嘴角不受克制地上扬,然后又问:“那你喜欢我,是因为我的人,还是我的身份?”

贺思怀正了正神色,严肃地道:“难道你以为我是为了攀附权贵才接近你的么?难道我的心意,你没感觉出来么?”

他露出受伤神色。方柔慌了,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问问,知道答案,我就安心了。”

贺思怀重重地叹息一声,抬手握着方柔的肩膀,说:“你不要胡思乱想,我对你的真心,天地可鉴。”

感受到肩上源自贺思怀手心传来的暖意,方柔突然有一种颤栗感,头脑出现短时间的空白,继而心中不知被什么填满,加上他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作为真诚直率的方柔,她选择了相信。

贺思怀回头往书院里面望去,方柔知道时间紧迫,于是说:“你快去上课吧。”

“那你…”贺思怀仿似不放心方柔。

方柔微笑道:“我无事。”

“你不要再胡思乱想,这样我会更加不安,我再为自己辩解也无甚说服力,你只要相信自己看到的,还有自己的心便可。你若是不信我,我也认了。”说这话时,贺思怀面上显出伤痛神色。

方柔点头,然后催促着他快进去。

回去的时候,方柔依旧翻墙而入,可是不知是巧合还是方全故意的,她被方全撞见了。

方柔翻墙的位置位于一个僻静的角落,角落四周都是树木,平时只偶尔有仆人来清扫,一般也不会有人过来。

方柔刚翻下墙时方全并未看见,是走出树丛的时候遇见的。但是这也足够方全看明白了。他脸色不虞地问:“你怎么会在这儿?你这身打扮是怎么回事?”

方柔讪笑着道:“我来这边转转,哥哥你怎么也来这儿了?难道是兄妹同心?”

方全眯眼审视了她一会儿,哼声道:“你衣服上有土灰,难道转转会弄成这样?还要穿上男装?”以往方柔偶尔也会穿男装出去玩儿,方全一直都不反对,只要她不闯祸,注意安全就好。也正是因为方柔一直没出什么差错,他也就任她玩。

可是现在不同了。

方柔继续说谎,“刚才爬树了,还摔了一跤。”

“哦?真的是这样么?”

“嗯,是的,就是这样。”方柔讨好地笑。

方全也笑,只是这笑很瘆人。然后举步往她来的走去,走到墙边,看到上面的痕迹,说:“你是爬墙吧。”

“呵呵,都爬,哥哥我以后会注意女子风范的。”

“哼!”方全冷下脸来,“你确实该注意了,偷偷跑出去见男子,被人发现,你就等着被全京城的人唾弃吧!”

“哥哥你是怎么知道的?”方柔惊愕非常,在心中想着是不是被方全派人跟踪了。

方全微眯着眼睛看她,冷声道:“原本不确定的,现在…”

方柔被自己哥哥摆了一道,恼羞成怒,“我就是去找他了,你那样说他,我不相信,我去问他了。”

“你问出什么了?他说她喜欢的是你,与你的身份无关?说他是真心的?他跟你发誓了?”方全咄咄问道。

方柔瞪着眼睛看方全,怎么好像他亲眼见了一样。

方全看到方柔的反应,便知自己猜对了,他无奈摇头,说:“妹妹,你太单纯了,这样的话语,你居然相信?”

方柔还是不服气,“我相信不只因为他的话语,还有我的眼睛!”

“你的眼睛瞎了,不信也罢。”

“你…你才瞎呢!”

“妹妹,你要相信哥哥,那样的话语,很俗烂,你不是很喜欢与其她小姐谈论八卦么?难道你不知京城名媛圈中总结了一套‘男人最不可信的十大谎言’么?”方全十分不想在自己妹妹面前泄露自己知晓这种无聊话题,这很有损他冷傲正经的形象。

方柔头脑一热,说:“我不管那些,反正我相信他,我只想嫁给他!”说完方柔也不想继续跟方全说话,于是跑走了。

这是方柔头一次这么不听话,还执拗如此,方全也很生气,对着她的背影说:“不听我的话,你会后悔的!”

之后方柔完全被禁足了,连院子都不能出。对此,她很生气。不让她出去,那别人也休想进来,于是,最后连方芷澜想见方柔一面都见不到了。

方全去了两次,都只看到紧锁的院门。

再去的时候,他放话了,要是不开门,院子里的人全部撵出去。真是太挑衅他当家主人的威严了。

方全这次又是一番劝说,开始他还好声好气语重心长,可是方柔油盐不进死心不改,方全没耐心了,于是变成了争吵,最后气愤而去。

方全走的时候还发下狠话——“不管你死不死心,我是你的哥哥,我不许你嫁给他,你就不能嫁给他!你最好趁早放弃!”

方全的这句话,的确很有威慑力,方柔没有别的办法,于是她开始绝食。

方芷澜知道方柔绝食之后,虽然无奈,但这是在她的意料之中。果然是不到黄河心不死啊,不下一记猛药看来方柔是不会死心的。

方芷澜来找方全,与他探讨对策。

方全这几日因为方柔的事情,心情一直不好,不过见到方芷澜,他还是温柔慈爱的态度。

“芷澜,你找爹爹有什么事么?”

方芷澜先拿起茶几上的茶壶,倒了一杯茶水,递给方全,然后才回道:“女儿知晓爹爹这几日为了小姑姑的事情很是伤脑筋,今日过来,也正是为了此事。”

方全接过茶杯,对方芷澜的来意虽不意外,但是听她这样说,似乎她要说的内容与他料想的不同。“对于这件事情,你有何看法?”

作者有话要说:

第十九章

方芷澜与方全讨论了将近一个小时,父女俩终于达成共识。

只不过方全心中仍有疑惑,方芷澜即使看不出来,也猜得出来。为了消减方全的疑惑,方芷澜开诚布公道:“爹爹,你是不是觉得女儿年纪小小,知晓的太多,管的也太多了?”

方全没想到方芷澜那么坦然地说出这些,“你也知道自己年纪小?”

“女儿知晓这些,其实是娘亲以前喜欢与女儿说那些动人的爱情故事,女儿听得多了,想法自然也多了起来。这事若是发生在别人身上,女儿自然不会管,但是小姑姑对我很好,我不想她过得不好。爹爹你想想,女儿管这些事情,对自己能有什么好处呢?弄不好还会被小姑姑怪罪,被爹爹不喜,可是,看着小姑姑这样,女儿很担心。”

方全叹气,继而说:“你的主意想必会有用的,爹爹这几日便去准备准备,希望柔儿最后会死心。”

这一日,寒风袭人,永德书院的书生们上课时冷的有些难耐,只想早些散学,出去活动活动都好,总好过巴巴在这儿坐着。

散学还早,不过却来了一位客人。

永德书院院长笑眯眯地将一人请进了课堂中,并郑重地向书生们介绍:“这位是太常寺少卿曾大人。”

书生们都起立行礼,曾大人含笑回应。

院长又说:“老夫原本只是陪曾大人路过,曾大人听到你们学习的内容,便说要来瞧一瞧。”

曾大人年约四五十,略显富态,不过眼神却露出锐利光芒,让人一看便知他不是一般人物。

曾大人说他对他们谈论的话题感兴趣,也想听听他们观点。第一个发表观点的便是贺思怀,曾大人很满意,认真地听他说。

因为有人开了头,其他书生都踊跃地参与讨论。曾大人耐心地听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了一些鼓励的话语就离开了。临走之前,他还特意地对贺思怀夸奖了一番。

曾大人对贺思怀的赏识,众人都看在眼里。有人羡慕有人嫉妒,不过都不要紧,贺思怀很享受这种感觉。

贺思怀的得意还未消弭,翌日便又得到曾大人的邀约。

曾大人请他去福来酒楼吃饭,这份殊荣,多么难得。

福来酒楼雅间内,只有曾大人与贺思怀,另外还有曾大人的随从。

酒足饭饱之后,曾大人简单询问了一些贺思怀的情况。贺思怀自然不会将自己家境一般的实情说出,以免掉身价,他只大概说了一些。

好在曾大人似乎并不很重视这些,他斟酌了一番,说:“一个人的出生虽重要,但相比本身的才干,那就变成次要。你的才智,本官很赞赏,文才好的书生,京城中比比皆是,但是你的胆识,无几人能及,若是给你机会,你定会有大作为。”

贺思怀受过的赞扬不少,但是曾大人的话是他听过最好听的。“曾大人过誉了,小生不才,愧对曾大人的夸赞。”

“唉!本官的话可不是随随便便说的,对本官,你不需谦虚,是什么就是什么,本官不喜那些虚的。”曾大人很豁达的样子。

贺思怀听罢,也了解了曾大人的性子,想来对待此人,不需太过小心翼翼,直言不讳想必是他最喜欢的。

“不知你可有婚配?”曾大人突然问道。

这个问题让贺思怀意外,不过很快他就想到曾大人的用意,于是回道:“未曾。”那些先考取功名再成亲的雄心壮志,他当然不说。而方柔,反正还没定亲,也极有可能定不了亲。

曾大人对这个答案很满意,他笑着道:“那就好。”

贺思怀装出一副讶然,“大人您…”

曾大人打断他的话,“哈哈…从这方面,也可以看出你是个上进之人,很好,以后你也会有一门好亲事的。”

“让大人见笑了。”

这天过后,贺思怀的心情一直很好,只是有一件事情让他有些苦恼。那就是方柔给他的书信,他不知该如何处理。

自方柔被禁足然后绝食起,贺思怀很快便得到音讯,并千方百计传了音讯给方柔,让她不要虐待自己,因为他会心痛,并说若是方柔放弃的话,他虽心痛,但是不会纠缠于她。字里行间透露的观点是——我依旧爱你,但是不想看到你受苦,若是放弃会让你解脱,我会同意,就是会很伤心而已。

嗯,这些是方芷澜总结出来的。他们的讯息能成功传递,其中有方芷澜的功劳。所以信中的内容,她是知晓的。

因为贺思怀的表态,方柔更坚定了自己的信念。当然,绝食什么的,只是做给方全看的,她偷偷地还是吃了一些。她让人给贺思怀送信的那天,正是曾大人去永德书院日子,贺思怀因为高兴,而将方柔的信给忘了,第二天正要回信,却收到曾大人的邀请,经过那番谈话,他犹豫了。

等不到贺思怀的回信,心急的方柔又写了一封,贺思怀未回。方柔认为是贺思怀的信没能成功送到,于是接连写了三封。

贺思怀终于回信了,只是信中的内容让她难得的笑容瞬间凝滞。贺思怀在信中说,因为他,害得方柔与兄长闹翻,还因此而绝食,因为他,她的心理和身体都受到了伤害,他觉得自己是个罪人。这样的局面,他不想看到,他只希望方柔能与以前一般,与家人和睦相处,性格开朗活泼。他选择放弃,并让方柔忘了他,就当从未认识过他这样的罪人。还说再也不见方柔。

看到这封信时,方芷澜心中一阵冷笑,连分手都说得这么冠冕堂皇。中心内容不就是——我们分手,就当做从未认识,咱们再见,再也不见。

方柔看完信,短暂的惊愕之后便很激动,她不接受这样的决定,于是她奋不顾身地要出府,要去找贺思怀,要当面拒绝他的决定。

她被拦了下来,这次,她是真的什么都吃不下去了。

方全见状,虽说仍是不待见他们,但是也退了一步,同意方柔见他。方柔仿佛抓到了一线希望,写了一封信给贺思怀,约他到他们第一次相约的映月湖见面。

方柔很快收到回信,信中只有一句话——我意已决,请你忘了我吧。

方柔很伤心,但是她依旧不死心。对于方柔的心思,方芷澜虽然很不认同,但是也能理解。女人,最注重的便是一个“情”字,她感觉到贺思怀对她还有情,便不会轻易死心。

给方柔送信的杏儿见方柔如此伤心,于是便将送信时听到的话告诉了方柔。

“小姐,奴婢在永德书院送信时,遇到一个人,说是他家曾大人请贺公子明日午时到福来酒楼喝酒。”

方柔听完激动地说:“我一定要去见他!”

方芷澜说:“小姑姑,让芷澜与你一起去吧。”

方柔转脸看向方芷澜,见她很担心的模样,想着这几日她对自己的关心与劝慰,便点头同意了。

第二天,天气愈发冷了,但是方柔一点儿都感觉不到。

方柔和方芷澜来很早便来到福来酒楼,并打听到曾大人订的雅间是哪一间。在方芷澜的劝说下,她们来到贺思怀会去的雅间旁边的一间等候,若是贺思怀先到,她们便去找他,如若不然,只好等他们说完之后再谈。

最后,贺思怀与曾大人一同来了。无奈之下,方柔只好在旁边房间等着。

雅间之间并不是用石墙隔开的,而是能拆卸的木板,为的是能做成大雅间。这样的格局,隔音效果就很不怎么样了。方芷澜将耳朵贴到木板上,隔壁的话语都能听到。

在方芷澜的怂恿下,方柔也过去听。知道他人近在咫尺,又听到他的声音,方柔很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