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渊心中微微生疑:“那这是谁送的呢?”

“我不知道,是妈妈给我的,妈妈说这是从寺庙里求的,保佑我健康平安。”宝宝用小手拨弄着那颗珠子。

“宝宝,你告诉爹爹,这几**和妈妈都见过什么人?”他虽然一心想信任七七,只是这手链来得太过蹊跷,他疑心一起,就再也无法遏制。

宝宝想了想,掰着小手算着:“有爹爹,妈妈,许伯伯,冯婆婆,小桐姐姐,……”她一个个数着,突然一拍手:“还有阿飞叔叔”

她兴奋地想起罗飞抱着她看耍猴的情景,忍不住格格笑起来:“阿飞叔叔带我去看小猴子,还给我买了好多糖人儿,妈妈说,阿飞叔叔是从小跟她一起长大的,可是她老跟他怄气,阿飞叔叔都被妈妈气哭过。嘻嘻,我看到他哭了的真的,好羞人哦”她越说越兴奋,小脸涨得通红。

“那么,这根链子一定是他送给七七的了,他们俩也一定见过面了。”静渊心道,一股强烈的妒意在瞬间燃烧起来,脸色变得阴沉起来。

宝宝见父亲神色不豫,用小手轻轻在他脸上晃了晃,问:“爹爹,你不高兴了?”

静渊勉强笑了笑:“怎么会?”见到宝宝脸上关切的笑意,竟觉得其中似带有一丝讽刺,连带着对她也莫名地升起一股厌憎,随即猛然回过神,强制自己把这奇怪的想法压了下去。

宝宝笑道:“我们去看松鼠吧?”

“好,我们看松鼠。”他心不在焉地应道,把她放了下来。宝宝跳跳蹦蹦地跑在前面带路,他慢吞吞在后面跟着,脸色苍白。

松鼠,手链,赵四爷,罗飞,一个接一个,他赶走一个烦恼,接着就来一个烦恼。老天爷总是跟他作对,他拼了命才争回来一丝幸福的皮毛,生活总不肯安静,不肯有秩序,不肯变得如他希望的那样温文尔雅合情合理。

宝宝走得很快,像只小鸟一样,松鼠笼子放在一楼走廊下面,宝宝朝小洋楼快步走去,不小心被石径上的鹅卵石绊了一跤,扑通一声摔倒。静渊看到她摔倒,下意识要奔过去,可却似乎是故意与自己较劲一番,突然停下脚步,对自己喃喃道:她要哭了,我就过去,她要不哭,我就在这里看着。

这古怪的想法让他自己也觉得惊讶,可就像是要验证什么似的,他就这么定定地站在几步之外,看着摔得四仰八叉的女儿。

宝宝并不是个怕疼的孩子,自己慢慢爬了起来,心里还有些害羞,怕父亲在后面看到她摔跤会认为她没用,她身上是新换的干净的裙子,她以前从来没有穿过的漂亮的裙子,裙子上染了些灰和沙子,她忙用小手拍拍,竟然没有意识到父亲正冷冷地站在一旁看着自己,但是她一低头,看到膝盖上蹭破的皮下流出鲜血,觉得事情严重了,便嘤地一声哭了出来。

这哭声几乎如同一种拯救,把静渊从一种空洞的思想中拉了回来,他赶忙跑到女儿身前,将她搂住:“宝宝,对不起,爹爹走得太慢了。”

宝宝指着膝盖哭道:“流血了”然后又指了指裙子:“弄脏了”

静渊柔声道:“不怕,乖宝不怕。”心中突然愧疚无比,将她抱了起来,轻轻拍着她的背,温柔爱抚。

七七在厨房里和黄嬢聊着天,听到女儿哭声,忙跑了出来。

静渊歉疚道:“对不起,我没照看好她。”

七七秀眉微蹙,瞧了瞧女儿的膝盖,掏出手帕给她轻轻擦了擦,黄嬢也跟着出来了,见到静渊,向他笑着行了个礼。七七一脸心疼,又给宝宝擦了擦眼泪,不住安慰。

静渊眼睛一瞬不动地看着七七,只是想:“她为什么不跟我说?她为什么不说她见过罗飞?她是怕我吃醋?我明明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我吃什么醋?她顾虑什么呢?唉,我今天是怎么了,为什么总是会失控,为什么只要她在我身边,我就会失控?”

七七伸手要接过宝宝,与他的目光对视,心中一惊。他的这种眼神七年前她几乎是隔两天就会见到,如今又出现了,不由得悚然警醒。

他立时察觉,忙把女儿递给她,脸上歉意更浓了,七七对黄嬢道:“黄嬢,麻烦你带宝宝去上上药。”

黄嬢带着宝宝走了,七七方转过身,对静渊道:“静渊,我们商量个事,好吗?”

他嘴角微微一动,柔声道:“你跟我这么客气?”

七七一笑,心想:刚才你跟我说对不起,不也是客气?

她主动挽起他的手臂,他心中一甜,略微恢复了些平静。两个人沿着铺着细砂石的小径慢慢走着,静渊侧过头看她,她微微低着头,乌黑的发髻下露出白腻的脖颈,长长睫毛下的眼睛闪闪发亮,似在思索什么。

七七走了几步,抬起头微笑道:“宝宝老在家里总不是个事儿,这两天各个小学就快开学了,我们得跟她张罗一所学校才是。”

静渊点头道:“我也早这么想了,只是我女儿可不能去那些普通的学校,要好好选一选。”

七七笑道:“我想好了,就让她去誉材小学,我五哥那所学校。你不也是那学校的校董吗?既然是自己家人的,送她去也就好放心。”

她只觉得他的臂肘突然将她夹紧,他忽然站住,修长的眉毛微微皱起:“不行,不能去。”

第二卷孽海第十一章未雨绸缪(1)

第十一章未雨绸缪(1)

静渊道:“七七,清河有这么多学校,为什么偏偏去誉材?你不知道,我跟……。”

七七抢着道:“黄嬢告诉我了,不就是我爹让我五哥当校长,你非不让他当,两个人有些小过节吗?”

“事情没有这么简单,问题也不在这里。”

“那么问题在哪里?”她琢磨着他脸上的神情,淡淡一笑,“因为输赢,对不对?你还是计较,放不下,是不是?”

静渊脸上的肌肉微微一动,扬起头看了看头顶的紫杉树,树叶间的阳光如金子制成的刀锋,耀眼锋利。

在清河,誉材学校与英秀中学的争端由来已久。

善存似乎从不向往功名,但是在清河的商界和社交界,他却一向以仁商示人,享有盛名。之前,他本来就打算先在清河开办新式学校,先办小学。然而清河东场盐商从政府请准,以楚盐补贴费及附征款项,创办了一所英秀中学。善存闻之,勃然大怒,遂与西场盐商的实力派商议,要在西场也办一所中学,且这所中学将设一个附属小学,取名誉材。

静渊是盐店街大东家,东场和西场的盐商均在他的地头上开铺子,而他自己亦是东场盐商的翘楚。东场盐商多是新兴年轻商人,西场的,则多是老一代盐商。英秀中学的创办,是七七出走之后静渊与孟家的第一次正面交锋,其间多由欧阳松鼎力相助。

善存亲自去找了当时清河的盐务局长,新学校创办的经费来源照办英秀中学的先例进行筹措,但所有人都清楚,善存自己也拿出了一大笔钱用来修建校舍,而且早在英秀中学创办之前,善存投资的校舍已经修建完毕,清河盐业大户余家、杜家及一些亲近孟家的盐商也均热心参与,势要让誉材压过英秀。善存在学校创立之后,大大方方地送了个校董的位子给静渊,尽管静渊连一分钱也没有出,只因之前静渊原就与善存有过约定,要助他兴办学校,因而在静渊看来,善存之举是意在讽刺,也是意在提醒。

民国十八年,誉材学校正式创立,全名为清河市私立誉材初级中学。

学校依清河而建,坐落在紫云山下。占地四十亩,由原先的一栋四层小楼扩建了十一栋三层小楼,两个小亭,一片桑树园和一片梅园,男女合校,男生宿舍叫“英才堂”,女生宿舍名“丛秀园”。“秀”字,取自孟夫人的小字。

学校甫立,校董们聚在会所,摆上宴席,欢庆新校成立兼商量校长人选。席间,善存颇有得色,谈笑风生。有人悄向静渊笑道:“有人说你岳丈如今又有井灶,又有了学堂,就差开一个黄埔了,老人家听了,笑得嘴都合不拢。”

静渊冷冷哼了一声。

秉忠在一旁见静渊面色冷淡,悄悄跟善存交换了一个眼色。善存便自笑道:“好女婿,怎么了?怕誉材抢了你们英秀的学生?放心吧,你是两头都不亏。”

静渊一笑,没有说话。

秉忠笑道:“姑爷的书法在全清河都有名,要不为咱们的学校题幅字,诸位说好不好?”

清河“三牲”之一的杜老板首先表示赞同,他为人慈和,在西场盐商里,算是与静渊最为亲和的一位。

静渊脸色由青到白,倒是没有拒绝,拿起笔来,铺开一卷上等的宣州特种净皮宣纸,挥毫而就一首沁园春。

“三十年前,从兹奔向,紫云山头。穷极高歌,同僚年少;倾囊解困,肝胆交流。负笈行艰,清河道上,多少丹心向自由。须臾事,判蜀地气运,易主沉浮。

而尽龙门鱼跃,看过了千家灯火稠。更险路化夷,天涯咫尺;穿崖越洞,乃兴方遒。客话峰烟,车扬柳曲,永绝他人万户侯。行且望:向清河新色,一叶扁舟。”

杜老板一向欣赏静渊文采,见他写完,立刻抢着上前,先赞书法俊秀飘逸、字如其人,略读词中意味,更是赞赏有嘉。忽而眉头微微一皱,小小的眼睛闪出一丝若有所思的光芒,看了一眼善存,呵呵一笑。

秉忠不通文墨,只觉得字写得好看,至于写的是什么诗什么词,他却是一窍不通。

善存慢慢走上前来,拿起那幅字,就似拿着一个珍贵的古董似的,左瞧右瞧,是喜爱至极的样子,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去,脸上保持着他一向的和蔼。

善存问:“静渊啊,这首词是哪位名家所作的啊?”

静渊微微颔首,极有礼貌地回答:“岳父折杀小婿了,静渊趁着酒兴,胡诌了几句,还望岳父不要嫌弃。”

善存连道:“好,好啊怎么会嫌弃呢,我真是喜欢都来不及啊嗯,真是好词”

眼光充满笑意地看向静渊,而这笑容,或许只有杜老板、秉忠、静渊、以及善存自己才清楚里面的内容。

这首词,是静渊讽刺善存出身卑贱,靠林家得势,却忘恩负义、抛弃恩主,如今改头换面,成为众人眼中跃过龙门的鲤鱼,而在他林静渊的眼里,却依旧是穿崖越洞的猿猴而已。

善存何尝不清楚这首词的意思,让静渊有些意外的是,这幅字被善存裱了起来,挂在校董开会的会议室中,一挂就是六年多。

对于善存这种压藏愤怒的本事,静渊又是提防、又是不得不佩服。

对于校长的人选,善存理所当然提出要由他留美回国、在成都已任教多年的五子至襄担任,静渊悄然买通报社记者,在成都各大报纸写文章,影射孟至襄文凭假冒,且行止不端。事情闹大,孟家虽花钱摆平,但是恶评已出,难以挽回。当时的清河还没有立市,县长找到善存,提议聘请沿滩旺族,留法博士、曾任华西大学教授的褚远戌担任。善存深知至襄学识、声望远不如褚,不便公开反对,深感为难。秉忠打听得知,褚远戌爱收藏古琴,便让罗飞亲自跑了一趟广东,从东莞可园借得传世名琴“绿绮台”,送至褚府,让褚远戌把玩了三日,再重新送回。

绿绮台是明武宗的御琴,几经易手,明末时落入广东南海名士邝露手中。顺治七年,广州为清军所破,邝露捧琴出门,清军横刀所向,邝露看着刀笑道:“这是什么东西?可以开这样的玩笑吗?”那清军也忍不住好笑。然清军中亦有人贪恋此琴,邝露终遭杀害。绿绮台因名士抱琴死节,再一次驰名中华,后来辗转被东莞可园的主人张敬修收藏,一直便留在可园。

其实,此时的绿绮台尾部已经枯烂,琴音永绝,许多不懂的人根本不理解,褚远戌为何会因为这么一把古朽的老琴,便放弃回乡高就的机会。可是褚远戌很清楚,包括后来得知此事的静渊也很清楚,这把琴是稀世之珍,即便当时好收集古玩附庸风雅的封疆大吏,都没有机会亲得一见,孟家能将此琴借出,合着运输的时间共十余日,手段有多么厉害,便可想而知了。这把琴送至褚远戌面前,是为表示诚意,也是一种威慑,谅他一介书生,怎么敌得过这大商巨贾?

校长一事便告一段落,此后两所学校之间的争斗更是数不胜数,为了要压过誉材,英秀也办了一个附属小学。而孟至襄的名誉因为静渊而大受损害,由此深恨静渊,静渊因这件事被善存再次压于下风,也一直是怀恨多年。

如今,七七竟然提出让他女儿去这所学校,他虽然极力控制,终忍不住露出一丝怒气。

七七轻声道:“静渊,我知道你不会抛下跟孟家的过节。而我也无法抛下跟孟家的血缘之亲。我们在一起,总会出现这样那样扯不清的瓜葛。”

静渊轻轻抚摸下她的脸,叹息一声,柔声道:“你想多了,其实我只是想尽量避免跟你们家发生联系,尽量减少让我们都会烦心的事情。”

七七凝视着他:“静渊,我家和你家的恩怨,只能靠争斗或者是逃避来解决吗?”

静渊太阳穴上的青筋跳了跳,他轻轻咬了咬下唇,看向一旁:“我知道你吃了很多苦,但是……”

七七打断了他:“你可能误解了我的意思,我从来没有想过用我这七年作为和你谈什么事情的筹码,因为当初离开你是我自己的决定,而且我没有后悔过。”

他听到她说没有后悔,心里莫名一痛。

七七道:“我想了一下,将宝宝送到这所学校是最好的选择,如果送去英秀的附小,不免和欧阳家产生牵扯,这也是你不愿意看到的吧?你点头了,好,我再回到刚才我说的,在我的心里,一直希望你能够放下孟林两家的恩怨,虽然我知道这很难,但是我会尽一切努力补偿你。这和我当初嫁给你的时候是相同的想法。我一直都没有变过。孟家是欠了你们家,欠了很多,直到今天我爹都没有否认过。”

她紧紧握住他的手:“我把我这七年忘掉,不会用它来威胁你什么,或者责备你什么。我也不求你忘掉那些恩怨,但是我求你,”她顿了顿,似在考虑如何措辞才不会刺激他:“把你的心胸放宽些,把恩怨在你心中的比重放得小一些,这样你会过得更好,而我和宝宝在你身边,也会过得更好。”

她婉婉道来,静渊不免动容,伸出手臂将她揽进怀里,带着一丝无奈叹了口气,对她说:“你确信你哥不会为难你,不会为难我们的女儿?”

她在他怀里轻轻一笑:“放心吧,虽然我爹暂时不认我,但事归事,我女儿要去读书,他们表面上即使不照顾,暗地里还是会给些面子的。再说了,我五哥跟我关系好着呢。”

他哼了一声:“关系好,那就让他免学费。”

七七听他语气松动,抬起头来在他嘴上亲了亲,笑道:“你这么有钱,还在乎占这点便宜?”

他见她笑语嫣然,明眸流转,说不出的动人,手臂圈紧了,在她耳边道:“好吧,我现在心情不太好,你就让我占点别的便宜。”

第二卷孽海第十二章未雨绸缪(2)

第十二章未雨绸缪(2)

她强忍着不笑,脸却红了,往他肩上一拍:“你越来越不正经了。”

他索性板起了脸,嘴里却道:“要么回屋去,要么就在这里。”

七七红晕满脸,嗔道:“胡说什么,什么回屋子什么在这里?佣人们都看着呢”

静渊嘻嘻一笑,揽着她转了一下,背向洋楼的方向,顺势用自己把她挡住,指着自己的嘴,笑道:“再来个”

七七见他眉间眼角的笑意,虽然充满戏谑,却温柔可亲,便悄悄从他肩膀往外张望了一下,见没有人往这里看,便踮起脚,在他嘴上深深印下一吻,温软的嘴唇辗转吸吮,这样的芳香,这样的绕指柔,仿佛如雨滴一般,把人绵绵融化,化为尘土,揉成砖瓦,随心翻作浪,着意化为桥。

他吸了口气,把她紧紧贴在身上,只觉得心弦一阵紧一阵松,又似从沉睡般醒来,遥远而缓慢。她却猛然间咳嗽了起来,忙把头转向一边,只是咳个不住。

静渊脸色都变了,忙抚了抚她的背:“没事吧?我去叫大夫”

她回过头朝他做了个鬼脸,直起身子笑道:“骗你的”

他脸色一沉,捉住她的手腕,看着她:“七七,以后不要开这样的玩笑。”

她一双乌黑的眼睛凝视着他:“你怕被人骗吧?”

“我不怕被人骗,我不希望你骗我,以前是如此,现在仍然是如此。”

“那么你呢,你会骗我吗?”她仔细端详着他的脸。

他一时被她的话噎住,琢磨该怎么回答,她却笑笑,摸摸他的脸,道:“告诉你一件事。”

他见她神色郑重,不由得有些紧张:“什么事?”

“你刮了胡子更好看,嗯……也更好亲一些。”眼中闪烁一丝狡黠。

见他没有笑,反而神色凝重,七七心中讶异起来,问:“你怎么了?真生气了?”

他缓缓摇摇头,把她放开,微笑道:“咱们赶紧回去看看宝宝,她刚才那一跤摔得可不轻,真是心疼。”

她忍不住看了他一眼,似乎甚是欣喜,很自然地迈开步子朝小洋楼走去。他却悄然端详她:柔软的淡紫色衫子,松松挽着一个发髻,那容貌,步态,神情,一如既往的让他神魂颠倒。可这份温柔娇艳的容姿之下,却多了一丝他看不懂的东西,一丝让他害怕的东西。

他突然忆起他和她新婚不久,有一次她悄悄去盐灶看他。那个时候他极反感她去天海井任何一个店面和井灶,她却偏偏反着来。盐灶的棚子里湿热无比,那一天正好是新灶开炉烧盐的时候,腾腾的热气中,工人们把上衣都脱了,露出湿漉漉的肌肉,只有他一个人忍着高热,硬是挺着没有把上衣脱下来。尽管如此,蚊子仍然是一把把地飞过来,他的手上、腿上被咬了包。

七七蹑手蹑脚地在门外往里张望,被他发现,他忍不住板起脸训斥,让她快走。七七只是笑着答应,嗯,马上走,马上走可那纤小的身影却总是在门外若隐若现。他气冲冲地出去,拉着她的手腕,却吓了一跳,那洁白柔腻的手腕上也密密地被蚊子咬了包。他心疼的表现只是发怒,骂她:你傻啊在这里晃悠干什么?全是光膀子的大男人,你不知道害臊吗?

她却格格地乐了,问他:“里面那么热,别人都把衣服脱了,你怎么不脱?”

他却是皱皱眉,脸上一丝笑也没有。她不管他,低下头撩起他的衣袖,心疼地摸摸他手上被蚊子咬的地方,用尖尖的指甲划上一个个井字,她不顾自己也被蚊子咬得麻痒难当,只是为他掐着,低着头认认真真地用手指轻轻地揉着,后来见他真的快要生气了,她只好放下手,走到外面的桌子上为他捧出一罐绿豆汤,轻声叮嘱:“记得喝,消暑的。”脉脉地看他一眼,“我走了,这次真走,你不要生气了。”

他怎么生气得起来?

千丝万缕,全是与她的过去,他又怎么能忘得掉?屈指可数的恩爱时光,剩下的全是被自己打碎的幸福,一片片飞起,飞远,在记忆中来回周旋。他有多么恨自己,当年连一丝笑也吝惜给她,而如今,不论他怎么对她笑,在她的心中,却早已竖起了一道藩篱,她对他依旧如此温柔,可这温柔却被打上了一层蜡,明明是那么美,却偏偏被隔上了一层。

他知道她聪明,她一向是聪明的,如水晶般剔透灵巧,可原先的那份天真的光泽已经没有了,那份天真,当初自己完全不知它的珍贵,如今已经没有了。他施加了多少苦难给她?当初骂她,冷落她,一次次将她推开,她却一次次地回来,直到最后痛下决心离开。她曾那么接近他,可他却将她推向了天涯。若没有那一次偶遇,他知道她估计一辈子都不会再回来。苦难让她变了,让那份天真荡然无存,如今只剩下警惕,提放,小心翼翼,复杂的温柔驯服,过滤后的含情脉脉。他跟着她走着,爱慕着她,也痛惜着,不是为她,是为自己。

因起得晚,他们早早地就吃了午饭。宝宝膝盖受了伤,不好洗澡,七七便让黄嬢把煎好的金银花水端了一盆到浴室,拿帕子蘸了,给她擦了擦身子。静渊在外面房间里喝了会儿茶,准备去一趟盐场看看卓策明,铁厂的开办已经落入日程,卓策明自知年老多病,命不久长,连日连夜和技师们赶工,试验制造一种新的盐锅。正要出门,小桐进来,说运丰号亲家老爷那边来了人。七七在里头听到,赶紧出来问:“来的是谁?”

小桐瞅了眼静渊,小心地回答:“是罗管家,在楼下客厅里等着呢。”

静渊看着七七,微微一笑:“只怕你爹要你回去呢。”

秉忠一向疼爱她,虽心中有些犹疑,七七还是兴奋地下了楼。

秉忠正和老许说着话,见七七几乎是飞跑着进了客厅,忙站了起来,目光爱怜地看着她,笑道:“七小姐,好久不见了。”

“罗伯伯”七七快步走到他跟前,见秉忠一头白发,已是暮年老人,七年不见,他已苍老如此,不由激动得热泪盈眶。

秉忠笑吟吟打量着她,像往年一样,慈爱地摸摸她的头发,道:“还好,你至少没有太憔悴,年轻的时候吃点苦是好事,七小姐经过了历练,以后即便是大风大浪也不怕了。”

这就是秉忠,从来不会像寻常人一样宠爱她、怜悯她,在运丰号,或许只有他这个长者,最能接近她心中所想。

七七含泪笑道:“罗伯伯,你头发都全白了。”

秉忠哈哈一笑:“这有什么,总比光头好吧?你想,你罗伯伯若成了个秃子,该是什么样子?”

七七忍不住笑了起来,拉着秉忠的手,扶着他坐在沙发上。秉忠抚摸着她手指上的老茧,还是叹了口气。

七七忙道:“罗伯伯不要担心,我的手以后会好好护着的,养好了就不这么糙了。”

秉忠轻轻道:“七七,老天爷不会轻易地亏待一个人,你吃了那么多苦,以后总会有福报。”

七七点点头,紧紧握住他的手,问:“罗伯伯,是爹爹要你来看我吗?”

秉忠正要回答,静渊走进了客厅,黄嬢带着宝宝跟在后面。

秉忠站了起来,朝静渊微微一个颔首:“姑爷”

静渊淡淡一笑:“罗伯伯好啊。”在对面沙发上懒懒坐下。

秉忠见到宝宝,眼睛一亮,朝七七笑道:“七小姐,这就是小小姐吧?夫人说的不错,真和你当年长得是一模一样啊。”

七七把宝宝叫过去:“乖宝,来,叫罗爷爷。”

宝宝甜甜地道:“罗爷爷”歪着头仔细端详,笑道:“罗爷爷的头发好好看跟雪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