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里的痛楚早就在刻意地淡忘,这段时间,几乎满脑子想的都是账簿,税单,工人的工钱。可是疑惑与悲哀的感觉却不时在侵扰她,每一分烦恼,似乎都只有来处,却没有去处。

她犹豫了一下,沿着台阶一路上去,站在高崖边,俯瞰清河与盐店街。

天地之大,事变之多,七七看着眼中的红尘万丈,仿佛看见一本巨大的账簿,上面记录着人间一切事物与过去未来的因果,来由,经过,结局,没有一处遗漏。连一缕阳光、一滴雨、一粒砂、一棵草、一分快乐、一点忧伤,所有细微的、却每每被人叹为不可知的因缘,所有的善恶、爱恨,一一都可以查究,也一定可以查究。

她确信,宇宙间一定有这样一本大的账簿,由谁来主笔、由谁来记录都是定数。悠悠传来的铜锣声,像佛寺中的铜铃,悠扬地侵入心魂,七七的脸上渐渐露出了微笑。

(第三卷完)

第二卷孽海第一章青萍之末(1)

第一章青萍之末(1)

民国二十六年,按照国民政府经济建设五年计划的决定,清河的盐务开始采取“民制、官收、官运、民销”的措施,盐务局长郭剑霜上任不到两年,便积极筹备,逐步实施,成绩显著。

这两年,日军屡次在中国的华北、华东挑衅,为了大力增产川盐,以使得将来仗一打响,后方盐路有保证,郭剑霜向国家银行贷款了一千三百万元,加上总局拨款一百万元,投入了清河盐业,由盐务局从国外购买采卤制盐的先进设备,并聘请中国著名化工企业家彭旭东、世界著名化工学者蒋彼得,前来清河做访问专家。清河盐业本因产盐滞销,物价飞涨,场商和运商资金周转失灵,故都急切盼望盐务局扶持。很难得,这一次官民联手,让盐场重新恢复了一些生机。

三月,*光明媚,道路两旁的桃花全开了,粉白一片,宛如云霞。田地里有农夫耕作,田埂间夹杂着一些野生的油菜,开出了金色的花朵。日影偏斜,临近黄昏,有农妇提着篮子,摘了野油菜到盐场的工棚外头卖给换班回家的盐工。

隆昌灶,与清河别的盐灶不太一样,这是从前清保留至今的一个老盐灶了,如今清河已经很少有这种烧黑卤的盐灶。隆昌灶的盐工,曾经做的是清河最苦的工,却拿的最少的工钱。这一口盐灶的主人,就曾是以吝啬闻名清河的段孚之。不过,在民国二十四年段孚之被欧阳松打压之后,段家就一直走下坡路,民国二十五年,段家的几口老盐灶,被东场盐商林静渊的夫人,以高价收购,这个隆昌灶终于也在前几日换了主人。听人说,隆昌灶盐工的工钱涨了,不过按照这个老灶的发展势头,可能迟早还是要火熄灶停,因而,盐工们依旧士气不振。

盐灶的工棚外头,是一个洋灰坝子,农妇们在那儿卖着田间的野菜,也有一些农夫,把从河沟里吊来的鱼虾拿来卖。

“哥子这个四分钱一斤,新摘的,拿回家去给媳妇炒来吃,又香又嫩”农妇们向盐工吆喝着。那些刚刚换下班来的盐工,有的走过去看一看,挑一挑,有的则是一脸麻木,径自到水塘边洗掉满脸的烟灰。眼见太阳落山,青幽幽的野菜、肥溜溜的鱼,也不见有多少人来买。

从远处田埂慢慢走来的一个年轻小伙子,走到坝子上,盐工们都笑着跟他打招呼,看起来像是盐灶的小管事。小伙子见有农民卖鱼,便走过去看了看他们的背篓,虽是普通的鲫鱼,倒是挺新鲜,活蹦乱跳的,便买了几条。那卖鱼的估计以前也做过他的生意,一面用稻草给他把鱼拴起来,一面笑道:“小武管事,都快吃夜饭了,是什么风把你吹到这黑棚子里来了?”

小武微微一笑,没有回答,给了钱,拎着那几条鱼朝盐灶里走去,临要进去,却把鱼放到外头的浅池子里,正好隆昌灶新任的经理走出来,小武便问:“东家奶奶在里头吗?”

那经理估计也是刚刚过来的,穿着件灰布褂子,已经变成了黑色,连脸都是黑的,他苦笑了一声:“在里头呢,谁都不好意思去拉她,正好你来了,不过我看她兴头正好着呢,你劝也不管用。我今儿算是倒霉,被这姑奶奶给揪了过来,平日没少明里暗里说我尸位素餐,白拿薪水。唉你看我这身衣服,过年的时候刚做的,废了”他一伸手抹了下脸,把个脸弄成花猫一般,忽问:“咦,小武,不是这两天你都在绣庄里吗?怎么又跑到灶里来了?”

小武道:“临时有些事要找大*奶禀报一下,搭了旁边盐灶送货的车过来。”

“哦,那你进去吧里面那个头上裹着衣服的人就是她。”经理说着摇摇头,无可奈何,却又带着一丝笑容。

隆昌灶没有瓦斯火,烧盐用的是从威远拉过来的有烟煤。烧盐匠们在盐灶里,大部时间不论春夏秋冬,都是光着膀子,只穿一条短裤,浑身上下全是煤灰,脸上乌黑,有时只看得见两个眼珠子在转。盐灶里黑压压的一片,偶尔有几只麻雀从灶房飞出来,身上的麻色的羽毛也全被染成黑色。

小武吸一口气,捂着鼻子和嘴,快步往里走去。热气与水汽带着浓烈的酸味儿、混合着煤灰一下子扑过来,小武差点背过气去。里头人声哄哄,因新换了大盐锅,还有一些技术工人在用石灰、麻筋和谷混合捏成糊糊贴在锅圈上,免得漏水。

小武寻觅了一遍,果真看见靠窗户的一个木板台阶上站着一纤细身形的人,浑身用布料和衣服裹得严实,连头上都裹了,只露出一双黑黝黝的眼睛,一会儿看着灶里,一会儿却探出头到窗外换气,估计是呼吸困难,不是七七是谁呢?

小武又是好笑,又是担心,忙走过去,捂住鼻子大声叫:“阿姐”七七给他打了个手势,让他靠近,小武走到她身边,七七指了指盐灶:“新买的锅,我得看着不出错才行。”小武点了点头,便顺着她的目光看往盐锅那边。

主锅在前,温锅在后。先点火烘热炉膛和锅灶,烘干后就从站立式的高桶底部处抽去垫底的木塞,将楠竹劈开半边,用竹筒也就是苋管将黑卤水传送到各个盐锅里,装满为止。烧盐匠再铲煤到炉膛,熊熊炭火燃起,把最开始两锅盐水烧得滚了,用铲子铲掉残壳、捞开杂质,将卤水提清化净,盐水烧结晶烧干后,再用还有余热的卤水依次用木瓢往前翻到锅里,这样不断翻放卤水,不断烧煤,不断勾炉清渣,卤水在锅里面不断结晶,川南所称的锅巴盐就不断结厚。

七七从上午便开始断断续续进来看,下午正式烧盐了,她便一刻都没有离开。又看了一会儿,见一切顺利,盐锅没有出问题,七七便给小武打了一个手势,示意出去。出去之前,工头一声吆喝,盐工们大声喊了一句:“水火相容、咸泉上涌东家慢走”

七七向他们裣衽行了一礼,方才出了盐灶。三下两下把身上头上裹的衣服和布料拆开,露出齐肩的卷发和雪白的额头,衣服都被汗水湿透了,虽已到初春,但寒意未退,她立刻打了一个喷嚏,那经理早给她收拾好了东西,捧着她的一件羊毛大衣过来,七七却不接,只摆了摆手,用毛巾擦着脸上、脖子上的汗。她虽裹得严密,但是衣服领子、袖口、大部分地方,还是被煤灰弄脏,脖子已经黑了,脸上虽然不算太脏,眼圈儿却是黑的,衬着白腻如脂的皮肤,像极了动物园里的狸猫。

小武叹道:“阿姐,你这是何苦”

七七笑了笑:“盐锅是新买的,又是自家人的厂里做的,自然要多上一点心。不过想着两天后这些锅又得敲碎了重新再买,还是有点心疼。”

那经理笑道:“奶奶不想着这一条炉膛能烧三四百公斤,倒去心疼那盐锅钱。”

七七一笑:“我自然晓得的,我们接手后,这个老灶比以前多产了近一倍的盐,这笔钱跟盐锅钱比起来自然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不过怎么说东西都是人用汗水造出来的,看见它坏了、废了,总是会心疼。”

原来,按照清河烧盐的惯例,盐一般要烧到两天左右,达到标准厚度,才可以停火,冷却到一定时候,烧盐匠便用铁锤将锅围和锅敲散,这样,盐就随着盐锅的裂开而成块状,再有挑盐匠从盐灶中挑出。然后再置新锅。

说笑了几句,七七对小武道:“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小武道:“今天上午。”便跟她简略说了下进货的事情,见经理走到一旁去,小武悄声说:“我在成都的时候,听说现在上海那边风声很紧,好像都快要跟日本人打起来了,省里传出消息,说郭局长又从中央申请了一笔钱,打算在胡家坝修一个发电厂,不过好像想招盐商合资。”

七七沉吟道:“如今只有大的盐灶都是自己发电,这么一来,小盐灶也就省了好多心,真是件大好事。他既然缺钱,我们便给他送点钱去,就当是做好事呗。”

小武笑道:“奶奶,这不光是对别人做好事,也是对咱们自个儿做好事”

说着从怀里拿了一份成都的《国民日报》出来,抖了抖灰,递给七七。

就着黄昏的阳光,七七看了看,上面发表了一篇政府公文,大意是,政府拟定了《川康盐务局贷款扶持电力推卤办法》,鼓励大小盐灶牛推盐井改用电力推卤机,并说“凡志愿并请批准改用推汲之井商,需贷款扶持时……以该井购买马达机车,及敷设电路等费二分之一辅助之。”

七七微微一笑:“这事儿可得好好琢磨一下。”

前方公路驶来一辆汽车,小武笑道:“孙师傅来接您了,我正好蹭着您的车去一趟白沙。”忽然想起一事,去水池那儿把鱼提出来,笑道:“这是给宝宝的河里的鲫鱼,肉嫩着呢。”

七七微笑道:“你倒真是有心,不过宝宝今天不在家,学校带着她们去紫云山春游,住在我父亲的会馆里。”

正说着,汽车停在两人面前,从里头下来一人,身材修长,穿一身月白长衫,面如冠玉,俊眉斜挑,满面怒容,正是静渊。

……

(PS:其实烧盐的锅一般是用烂了铁锅,这样砸碎以后成本会少一些。但是有些条件好的盐商还是会有好的铁锅来烧盐,这样快,盐的口感还是不一样……不过成本较高。按照每两天砸烂几个锅这么算,一年需要多少?因此,开铁厂制盐锅,也是一笔大生意。老孟和静渊一定挣得不少。七七也算是一方面的自产自销。嘿嘿。新卷开始了,也很精彩哦)

第二卷孽海第二章青萍之末(2)

第二章青萍之末(2)

七七呀了一声,急忙用手捂住了脸。经理和小武向静渊行了一礼,静渊哼了一声,走上前去,把七七的手掰了下来,见她披头散发、一身脏灰,手腕上腻腻的全是汗,顿时铁青了脸:“藏什么藏,你也知道怕?我看你如今连姓什么都不晓得了。”

七七忙道:“我姓孟。”

静渊冷笑道:“姓孟?若是上了族谱,你这个姓氏前面还得加个林字”

七七满脸堆笑:“好了,林东家教训得是,小的知错了,走,回家去”要去挽他的手,静渊轻轻甩开:“你照照镜子去瞧瞧你现在成什么样子了你嫁了人,你是孩子的妈,你是我老婆我看你是忘了自己的身份。”

他在外面一向对她客气有礼,极是尊重,如今铁青着一张脸,语气犀利,把七七说得满脸通红,经理和小武在一旁听着,不敢发一言。

清河礼教甚严,男尊女卑,所谓“妇人无外事”,清河上流社会的女眷里,七七是唯一一个堂而皇之出来做生意的,惹了不少闲言碎语不说,还在盐店街开了绣坊,打破了盐店街百来年的传统。静渊作为盐店街的大东家,心里早就憋着一股气,原以为她不过是闲着没事玩一玩,没想到她竟然坚持了一年多,而且兴致越来越好,生意做得也越来越上手,连那个绣坊的生意也做到了成都去。

她每日去玉澜堂给母亲请安,没有一次不被厉声训斥,最后索性装聋作哑,一句话也不回应,可一出得屋去,就好像身轻如燕,整个人眉开眼笑的。

对于七七的倔强和韧性,静渊素来是清楚的,这个人吃软不吃硬,强迫她,只有让她反抗得更厉害。而在他的内心深处,其实也是希望她能够做一点她自己喜欢的事情,至少,可以让她没有时间去记起那些痛苦的回忆,至少,能每天都笑一笑。

是的,他希望她能忘记痛苦,忘记烦恼,忘记过去,但是,他绝不希望、也绝不允许她忘记他和她的这个家,忘记她还是他的妻子。

七七听到静渊呼吸急促,知道他是真生了气,便对小武道:“你跟范经理一同回去吧,我送不了你了。”

小武点点头,把鱼提到车前,小蛮腰忙下来开后备箱,拎出一个水桶,把鱼放了进去。

小武对七七道:“奶奶,这鱼等宝……等小小姐回家后做给她吃吧。”

七七嗯了一声:“知道。”

静渊瞥了小武一眼,忍不住要说什么,见七七低着头咬着嘴唇,心中一软,牵着她的手腕,把她拽进了车。

七七轻声道:“别生气了,下次我不来了,让古掌柜过来。”

静渊并不理她,见小蛮腰正从后视镜瞟着他们,斥道:“看什么?不想开车明儿就把你辞了”

小蛮腰一面发动汽车,一面吞吞吐吐用川北话说:“要不得,东家,要不得”

七七擦了擦手,小心地把自己的大衣叠起,放在脚边的一个布袋子里,想起一事,把那袋子抖开,露出里面一件衣服,对静渊道:“你看,我什么都不耽误的,答应给文斓做的衣服也做着呢明儿把领子缝上就完工了。”

静渊根本不侧过头看一眼,把目光投向车窗外,夕阳已经落山了,天边是一片暗红的彩霞,天与地相连的地方已经变成了灰黑色。

七七道:“我知道你不高兴我到这个老盐灶来,我今儿也主要还是不放心那些盐锅究竟合不合用,所以才来看的,毕竟是你的厂里买来的,万一有什么事情,我自己也好先知道,免得别人到外头去说三道四。”

静渊哼了一声:“说三道四?你天天往这些粗人堆儿里扎,外头早就在说三道四的了。”

“这种无来由的话由他们说去,清河的商人都是务实的人,若真是做实事的,谁去管这些闲言碎语?”七七小声道,忽然笑了笑,看着静渊:“哎,你知不知道你们厂里的盐锅真是好用既不开裂,也没有缺漏,我想着两天后要把它们砸碎,心里可疼了”她打了个哈欠:“静渊,我是又累又饿啊你别生气了,好不好?”她说着就要往他身上靠,静渊心中一甜,却生生忍住抱她的欲望,反而往旁边又坐了坐,把身子变得僵硬,七七见他毫不动容,又因为自己身上确实太脏,只是做做样子,倒没有真靠过去,笑了笑,慢慢坐了回去。小蛮腰默默开着车,见气氛紧张,哪敢找话说?车子里一片静默。

天色越来越暗,沉默了好一会儿,静渊终低声说:“啸松楼来了一个广东厨子,会发鲍鱼,我把他请到晗园做了点广东菜,有你爱吃的鲍鱼粥。”

却没有听见七七回应,转头看去,她已经仰头睡着了,嘴微微张开,像个孩子一样。

静渊轻轻撩开她的头发,她眼睛一圈全是煤灰,掏出手帕,给她小心地擦了擦,心里一酸,柔情涌动,在她的脸颊上轻轻一吻,将她揽近身,靠在自己的肩上。

她却轻轻一动,吓了他一跳,只听她轻声笑道:“鲍鱼粥好吃,那还有没有铜盘鸡?”

原来她刚才似睡非睡,竟把他的话听了进去。

静渊待要把她推开,她却格格笑了起来,使劲拽着他的手臂不放。他叹了口气,也就由她去了,嘴角却忍不住也露出笑容。

她吃广东菜,原是跟着郭剑霜的夫人学的,郭家的厨子就是顺德人,煲得极美味的鲍鱼粥。有一次她吃不够,打包带回一份,静渊由此记下她爱吃鲍鱼粥。

静渊忙了数日,闲下来第一个念头就是去找她,有心给她从啸松楼请来这个广东厨师,满满地做了一桌广东菜,一心想给七七个惊喜,谁知道等到快要开饭她都没有回去,绣坊不在,香雪堂不在,四处井灶也都找了,却没想到她竟然钻进了一个黑卤盐灶,跟一群赤身裸体的盐工挤在一起,也难怪他生气。她胃口倒好,连喝了三碗粥,把一份铜盘鸡吃得没剩多少,那厨子又会做甜食,用最好的吕宋芒榨了汁,合着糯米做了一叠甜点,七七忍不住,又吃了不少。静渊在一旁看着,脸色越来越不好看,哼了一声,把筷子一扔,径自上楼去了。

黄嬢和小桐对看了一眼,黄嬢柔声道:“奶奶,小心吃多了闹肚子。”

七七放下勺子,用餐巾擦了擦嘴,人却不起身,还在桌旁坐着。

黄嬢笑道:“东家也挺辛苦的,几日都没有回家休息了,您还跟他闹性子,何必呢。”

小桐在一旁帮衬:“中午就回来了的,等了一个下午,后来实在忍不住才去找你的。”

七七站了起来:“看来我在这儿是坐不下去了。”小桐笑着过来给她捶捶肩:“奶奶,好歹玉澜堂那边的没有得势,东家脾气再不好,那心思可是一直挂在您这边,就别跟他计较,好不好?”

七七神色间闪过一丝黯然。

过了一会儿,七七对黄嬢道:“我带了件文斓的衣服过来,就在门厅的布袋子里,您老帮我把领子缝上去,接口那儿留着,我来收尾就行了。”

黄嬢答应了。七七转身对着小桐:“去给我泡点红茶。”

小桐忙去泡茶,端了过来,七七接过,慢慢上了楼去。

卧室里没有开灯,七七小心翼翼进屋,匀出一只手拉开一盏壁灯,静渊坐在一张沙发上,灯一亮,他把眼睛一捂,过了一会儿才慢慢挪开手。

七七把茶给他端去,柔声道:“喝一点吧,暖胃的,消消气。”

他接过,却只是把茶往旁边茶几一放,用力将她拉到身边,眯起了眼睛,凝神而视。

她的头发还有一点湿润,有些松散地搭在肩上,没有再挽发髻,把头发剪短了,微微烫了一点卷,披散在脸颊侧,衬得那张脸更是瘦削,额头上有一个小小的疤痕,在秀发间若隐若现。

四目相视,心潮暗涌,他轻轻抚摸着她的脸,低下头就吻了下去。

也不过分开数日,却似离别经年,心中满是对她的思念和渴望,只想拼命地渗透到她的身体里,直到血肉交融。

沐浴后的她只穿着一件柔软的便袍,几下就被他剥除,像褪下新笋的嫩壳,她雪白的皮肤在他的掌下泛起了粉色的光芒,身子往后折去,就如同浑身的力气都被他抽光了一般,软软地就要往下倒,他一手揽住了她纤细的腰身,另一只手却习惯性地放在她的脖颈之后。

他想起以往这样温存的时刻,她满头青丝如瀑布一般流泻在自己的指间,可如今……

她发现他目光里的犹疑与伤痛,便搂住了他的脖子,将嘴唇颤抖着压在他的嘴唇上,明眸半阖,如欲溢出水来,脸色柔媚之极,他爱极了她这娇柔承欢的模样,越来越爱,爱得连命都可以给她。

“七七,”他用力地亲吻着她,呼唤着她。

“别说话,别说……。”她在他耳边轻声道,将他用力一拉,两个人斜斜地倒在柔软的床榻之上。

第二卷孽海第三章青萍之末(3)

第三章青萍之末(3)

她轻柔的呼吸喷薄在他的耳边,身体波澜起伏,似在抵抗他的侵入,又好像是在交托,把那倔强的、富有生机的身体和灵魂交给他。她让他如此沉迷,忘记了所有的忧愁,沉迷在那疯狂的欲/望之中,血脉贲张,激烈地回应。

房间似乎越来越黑,可他的双眼却越来越明亮,映衬着她眼中的星光。热烈的夜晚,飞翔着他们的汗珠,让空气都变得潮湿温暖。一无所求,只在意此刻她生命的热度,结实、毫不放松,对痛苦与伤痕毫不理会,把他紧紧地包容,包容他的生命,在她的宇宙里。

可为什么他的心里会痛,为什么她的眼中有泪光在闪烁?他以为自己看错了,那温润的液体沾湿了她的脸庞,晶晶闪闪,究竟是泪,还是汗?他阖上双眼,压抑心中的痛苦,把自己埋藏在她的肌肤之上,发出了呼喊。

夜风带来粉桃花的香味,床头柜上一大束蓝幽幽的鸭拓草也正吐露芬芳。

她睡着了,额前的秀发微微被汗浸湿,双颊透出了红晕,睫毛微微颤动,光滑的肩膀露在外面,他的手轻轻一动,想替她拢好被子,她却习惯性地往他身上再靠了靠,咕哝了一句:“静渊,不要了……”

静渊忍不住笑,说是不要,她整个人却贴了上来,缠绕在他的身上,温腻腻的一片肌肤,生生是要重新勾起一把欲/火。若不是心疼她累得够呛,只怕还真是不会放过她。他把她拥得紧一些,圈在自己温暖的怀里,用火热的手掌抚摩她微凉的肩膀,也许她正在做着梦,也许那梦中有她心里抹除不掉的恐惧,当他的手掌一放到她肌肤上,她在睡梦里都蹙紧了眉头,身躯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知道她的痊愈需要时间,尽管她如此决绝地要去忘记过去。

记得那一天夜里,她从梦魇中惊醒,他将她紧紧搂在怀里,她浑身都是冷汗,嘴唇都似在痉挛一般,她颤声说:“那天晚上我拿簪子扎进了他的脖子……我以为我能忘,可我忘不了,我不敢再摸发簪,静渊,我忘不了了。”

她眼中充满了绝望:“静渊,我该怎么办?”

她的伤好了之后,这是她第一次在他面前表现得如此无助。

他能想象那一天晚上的惨烈,换做任何一个人,都无法轻易抹去那一段记忆。她一直在努力地去忘,不让自己有一分时间的空闲,可惟独那些梦魇,时时刻刻都在侵扰着。

静渊无能为力,他并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只是紧紧地抱着她,吻她,对她说:“如果忘不了,就多去记一记现在的事情,多想想我们的家,想想孩子,想想我爱你。”

他发自内心地说这句话,心想,也许她会相信他。他再也不会像以前那样去伤害她,也再也不会容许任何一个人伤害她。

可是,还是发生了那件事。

去年过年,按规矩,应该由家族里的主妇带着下人筹备,由于林夫人一直不满七七在盐店街做生意,为了要多少讨好一下她,再加上锦蓉怀孕,七七把玉澜堂所有过年的杂事都包了下来。

也就是那个时候开始,玉澜堂接二连三的出事。

泡菜缸子被人在深夜砸碎,风干的熏肉上浇了热水,变质腐坏,在七七经常行走的东厢走廊上,不知被谁泼了脏水粪便……下人们都受过静渊的严训,应该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那么是谁呢?

静渊立刻就想去找锦蓉质问,七七却只是拉着他:“我们若是再掺和进去,只会越来越麻烦,快过年了,忍一忍就什么事都没有。”

大年三十那一天,按旧礼,儿子媳妇要向母亲磕头拜年,妾氏要向正室行礼。因为锦蓉身子不便,林夫人便做主让锦蓉免了这个礼,锦蓉似乎甚是难为情,陪笑着说:“磕头虽然免了,但是还是得给姐姐一份心意才行。”

林夫人笑道:“你姐姐这几日忙活得辛苦,你要给她什么样的心意?”

锦蓉道:“老早就想好了。”说着从一旁拿出一个首饰盒,恭恭敬敬地呈到七七面前,打开来,里面清一色的发簪,珐琅的,蜻蜓点翠的,白金的,纯银的、黄金的、碧玉的,粗的细的、大的小的,一共十二根。

锦蓉拿起一根银色的发簪,笑道:“姐姐,这些都是古董,我好不容易从首饰店里寻来的,我看这一根很配你,听店里的老板说,这根簪子是一个当兵的人卖过来的,听说它以前的主人是一个落难的闺秀呢,啧啧,你瞧,多么精致秀丽,和姐姐多么般配来,我来给姐姐簪上。”她伸出了手,把发簪径自插向七七的发髻。

静渊永远也忘不了七七当时的表情,一向柔婉的她,眼中竟然也会射出这样阴冷的杀气。或许那一天晚上,在面对雷霁的时候,她也是这样的眼神吧。

锦蓉已经触到了七七的底线,静渊心中一股强烈的担忧猛然涌上,快步奔了过去,已经来不及了。

在一旁的文斓和宝宝都发出了一声惊呼,七七狠狠地攥住了锦蓉的手,如此用力,锦蓉的手一酸,那根发簪叮当一声掉在了地上,她一张脸痛得抽搐起来,身子斜着,似乎马上要倒在地上。

七七并没有说话,只是用一双眼睛冷冷地凝视着锦蓉,不论林夫人如何大声训斥,她只是不放手。

“七七,她肚子里有孩子”静渊见锦蓉脸色死白,终忍不住开口,锦蓉一听,索性依依呀呀地叫唤起来。

七七飞快地看了静渊一眼,眼中的怒火转瞬即逝,很快就变成了暗沉的死水。

他伸出手,搭在她的手上,目光里是一丝恳求。

她终于把锦蓉放开,锦蓉软软地搭在静渊的肩上,娇声低泣。

宝宝从来没有见过母亲这样绝望、孤独和哀伤,她不知道该怎么安慰母亲,只是默默走到她的身旁,用小手握住了她的手。七七没有哭,也没有什么表情,把女儿抱了起来,放在膝上。

他知道他又伤了她,尽管他不想,再也不想,可还是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