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楼上喧闹也未有半刻的功夫,那黑衣人已经从楼上跳下,似是受了重伤,就往另一边奔逃过去。

紧接着楼上又跟着跳下几个灰衣内侍装扮的人,紧追他而去。

又有人大叫,“追上去不要放走刺客”

守在皇室观灯楼四围的兵士们便立刻集结,簇拥着骑了高头大马的指挥使蔡将军,往黑衣人和内侍们奔跑的方向追去。

周妈妈心跳得和擂鼓一样,隐隐觉得恐惧异常。便只跟在那些追军身后。

前面那黑衣人拐进了一个观灯楼里,便不见了踪影。

那范家的观灯楼就是离皇室最近的一个,也正是那黑衣人消失的地方。

蔡将军不敢擅自搜范家的观灯楼,便禀报了皇帝。

明启帝腰上被横刺了一剑,伤口虽不深,却也是流了不少血。刚由御医处理了,腰上就扎得鼓鼓囊囊的,还有血迹露在外面,正满目不悦地坐在那里。

听了蔡将军的禀报,明启帝便站起来。

内侍张让赶紧过来扶住了皇帝,又道:“陛下何必动气。若是蔡将军不敢捋虎须,洒家可以陪着陛下一起过去。--那镇国公再跋扈,也不敢在陛下面前放肆。”

明启帝闻言,看了张让一眼。

张让便微微点头。

明启帝颔首:“也罢。朕要不亲去,那镇国公也不会心服口服。”

一群人就簇拥着明启帝,前后都由兵士开道,浩浩荡荡地往镇国公范家的观灯楼行去。

周妈妈之前看见黑衣人逃去的方向,心里就直打鼓。便找了时机,早早先溜回了范家的观灯楼,找到镇国公范朝晖,将她今日在外所见,尽皆禀了。

范朝晖立时觉得有诈,便正要下令让人扯查观灯楼里的所有人等,外面已经有人高声通报:“陛下驾到”

范家的人无法,只好让女眷都留在楼上,男人们就都和镇国公一起,候在楼下的大厅里。谢顺平死活不愿象个娘们儿一样躲在楼上,范朝晖也就随他去。

这边明启帝就在内侍和兵士的簇拥下进了范家的观灯楼。

那蔡将军就拱手道:“鄙将执行公务,还望镇国公海涵。”

范朝晖先对明启帝行礼:“见过陛下。”又转头问蔡将军道:“不知蔡将军有何公务,要到范某家里执行?”

蔡将军便道:“今日有人行刺陛下。陛下现在还有伤在身。”

范朝晖只瞥了一眼明启帝包扎得硕大的伤处,便躬身道:“陛下受伤了?--真是辛苦了。”

明启帝按捺住怒气,忽略掉范朝晖语气里的嘲讽与不敬,只看向了内侍张让。

内侍张让便上前一步,尖着嗓子道:“镇国公不必逞口舌之快。如今刺客在逃,有人看见是躲到了镇国公的楼里。还望镇国公莫要见怪。让蔡将军的人搜一搜,自是能清者自清”说完就一挥手道:“给我搜”

“且慢”范朝晖如雷霆般的声音响起,只吓了众人一跳。

“何事?”明启帝脸色不豫。

范朝晖便躬身道:“陛下,行刺一事,乃是抄家灭族的大罪。下官认为,不能就听一人所言,便认定那刺客就在这楼里。--若是刺客其实是躲在别处,那在此处耽搁,岂不是浪费时间,给刺客充裕的时间逃逸?”

“你待如何?”却是内侍张让不耐烦的声音。

范朝晖压住心头的怒火,只望着明启帝道:“臣以为,陛下现在应该封锁这流云河堤上的通道,一个人都不许进,一个人也都不许出。然后挨家挨户,逐个盘查。方能没有遗漏,找到那刺客所在。”

明启帝迟疑,就又看了那内侍张让一眼。

张让见范朝晖果然扎手,便只好咳嗽两声,就要说话。

就见一个黑衣人就从旁边一扇门里滚落出来。

明启帝带来的人一看,都大叫“刺客在这里”便要上前将他拿住。

谁知那黑衣人却挣扎着跪下来,对着范朝晖的方向重重磕了一个头,道:“主公,小人无能,未能完成主公交付的重任。--小人贱命一条,不值得主公为了小人得罪所有的人。主公知遇之恩,小人来世再报”说完,便抽出腰间银剑,自己抹了脖子。

众人看见,转眼间,刺客便血溅三尺,俱都愕然。

明启帝就痛心疾首道:“镇国公,朕自问待你不薄,你为何要行此大逆不道之事?”

楼上的范太夫人听见楼下风云突变,眼看范家一场抄家灭族的大祸就要压来,薄薄的嘴唇更是抿成一条线,双手紧紧抓住腰上挂着的一块玉佩。

程氏更是心慌,却是从未料到,范家还有这样危若累卵的一天。

安氏只紧紧抱住了则哥儿,打定了主意,无论怎样,也要护住这个孩子。

而楼下的范朝晖却只面无表情地看着明启帝那边的鼓噪不堪,不发一言。

五城兵马指挥使蔡将军就为难地看了镇国公一眼:“镇国公,清者自清,还望镇国公跟下官去走一趟。下官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还镇国公一个清白。”

范朝晖就拱手对明启帝再行礼道:“陛下,此事乃是他人栽赃陷害,跟臣毫无关联--臣对陛下忠心耿耿,绝不会也不屑做这宵小行径.‘

内侍张让不待明启帝接话,便尖声斥责道:“范朝晖,别敬酒不吃,吃罚酒--现在人赃俱获,罪证确凿,你还有什么要狡辩的?--给我拿下”

张让说完,便后退几步,挥手叫了后面的几个内侍上前,就要绑了范朝晖。

范朝晖站在大厅中央,只伸手一挥,一排排黑压压的铁甲军士举着强弩就从楼上楼下的窗子里露出来,对准了大厅里明启帝一行人。

明启帝吓得后退了几步,颤声道:“范朝晖,你要造反吗?”

范朝晖将手按在腰旁的长刀刀鞘上,单膝跪下道:“陛下明鉴下臣若是有不臣之心,断不会只用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刺客行事”

张让便躲在明启帝身旁,尖声反驳道:“范朝晖你让军士举着强弩对准陛下,还说没有不臣之心”

范朝晖便猛地站起来道:“张让你这个阉人,你给我闭嘴--若不是你们混淆是非,扰乱朝纲,陛下怎会被人蒙蔽,不辨忠奸?”

张让赶紧上前一步,又拦在明启帝身前,一边道:“范朝晖,你不要乱来”一边又微微抬起袖子,一只袖箭便唰地一声往范朝晖面前射去。

范朝晖艺高人胆大,并未将袖箭放在眼里。

旁边的谢顺平却不知范朝晖身负绝技,看见袖箭飞来,范朝晖却躲也不躲,便飞扑上去,将范朝晖一把推开,自己却躲闪不及,就被袖箭扎在左肩处。

范朝风在一旁赶紧飞身扶住谢顺平,又运内力将那袖箭逼了出来。

谢顺平哼了一声,便晕了过去。

范朝风看了一眼那伤口流出的血已经发黑,便急道:“袖箭上有毒”

范朝晖拾起袖箭,拿到眼前看了看,便突然挥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掷了出去。

张让转身欲逃,却不及那袖箭来势汹汹,便被扎到了后肩上,扑倒在地。

范朝晖便大步上前,拽着张让的腿,将他倒拖到范家人这边。

范朝风便接了手,从张让身上搜出了药瓶,又让张让先用了药,见他无碍,才给谢顺平服下。

那边跟着明启帝过来的内侍们见范朝晖神威凛凛,一招就制服了他们中最厉害的张内侍,就都躲得远远的,皆吓得瑟瑟发抖。

范朝晖便道:“还请陛下移步到蔡将军处。下臣今日要替陛下分忧,诛内侍,清君侧”

那蔡将军刚刚将明启帝拉到自己带来的兵士后面护起来,范朝晖便已挥手下令,四围举着强弩的军士就将正往屋外逃去的内侍们射成了一只只刺猬。

明启帝见范朝晖的军士悍勇,自己这边的兵士却都有瑟缩后退之意,不由长叹一声。

范朝晖当着明启帝的面诛杀十内侍,却是连蔡将军都暗暗叫好。这十个内侍仗着明启帝的眷宠,明火执仗地干了不少天怒人怨的事儿。之前有多位官员要求皇帝诛杀十内侍,反而被这些内侍害的家破人亡。如今因为上次范朝晖回城的时候,纵獒犬咬死了皇帝心腹内监,惹怒了这些已然封侯的内侍,便将灭门的主意打到范朝晖头上,却是捏错了柿子。

此间事已了,蔡将军便指使手下的人将内侍和黑衣人的尸体都抬了出去。那被范朝晖将袖箭射回,又被范朝风拿来做了小白鼠的内侍张让,只被范朝晖一掌击碎了天顶盖,也呜乎哀哉了。

明启帝见了,便恨恨地甩了袖子,自回去了。蔡将军便赶紧带了人追了过去,一路护送着明启帝回了宫。

而太子并不知流云河畔发生的事儿。太子妃的妹夫前日被人重伤。太子妃的妹妹终日啼哭不止,太子便陪着太子妃去了柳府走亲戚去了,却是错过了一场好戏。

这边范家的人下了楼,不免都有劫后余生之感。

范朝晖便道:“这里不是久留之地,大家还是赶紧上车回府再说话。”

众人正忙乱上床,就有家人从府里过来报信,说是原哥儿快不行了。钟大夫让他过来请镇国公速归,迟了,恐见不到最后一面了。

范朝晖便先上了马,急驰回府去了。

第一卷 庙堂 第七十六章 错爱 上

第七十六章 错爱 上

范府众人只坐了车,随了范家军的精兵,往城里急奔而去。

而流云河边的彩灯却依然璀璨,行人依旧匆忙。黑衣人行刺和范朝晖诛杀十内侍,就如两粒小水珠汇入了汪洋大海,并未惊起一丝波澜。只在事先知情,早有准备的一些人家里,激起了惊涛骇浪。

辅国公慕容家的观灯楼里,辅国公慕容长青正听着来人禀报今晚在范家观灯楼里发生的一切,不由愁眉深锁。

那十内侍凭着明启帝的眷宠,扶植了多大的势力,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却被范朝晖举重若轻,借机铲除。--那范家,到底有何居心?是何用意?要说范朝晖是一个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的愚忠之臣,慕容长青是打死也不会信。

原本,慕容长青以为,范家的三百年富贵,要止于今夜。

这几年,慕容长青为了皇后和太子,还有慕容家的百年基业,和那些内侍多方交往。现下只等范家一倒,慕容家就要全面接收范家的人脉和势力。哪怕范家犯下的是谋逆的滔天大罪,他们慕容家也自有脱身之策。

再说慕容家虽是范太夫人的娘家,范朝晖的舅家,却也是皇后的娘家,太子的舅家。却是不怕会被圈在诛九族之列。况且之前他也给内侍张让塞足了银子,自是就等范朝晖一死,就要将那范家军,变做了慕容家的家将。

谁知这样板上钉钉的买卖,也被范朝晖翻了盘。

那十内侍近年来做了不少天怒人怨的龌龊事儿,已经有很多官儿看他们不顺眼,却是能力不够,反而被十内侍整得家破人亡。而范朝晖自上次回朝的时候,下属纵獒犬咬杀了跟十内侍关联密切的内监,便跟他们结了仇。这些内侍也要依样儿给范朝晖挖个坑,好把范家也都埋了去,却是捏错了柿子,将自己都赔进去了。现在范朝晖诛杀了这些不可一世的内侍,还不知道那些眼睛长到天上去的清流文官要如何为范朝晖歌功颂德。--想到此,慕容长青就有种站错了队的挫败感。

而在慕容家观灯楼另一侧小间里的慕容宁,却是管不了这些家国大事。她今日被谢顺平忽视,又被范朝风鄙视,只觉得人生之惨,以今日为甚,便在娘亲怀里,哭得晕撅过去数次。

那曾氏是慕容长青的继室,在嫁与慕容家之前,不过是某伯爵府的庶女。当年她以豆蔻之身嫁与慕容长青,却是机缘巧合,入了慕容长青的心。那慕容长青自从得了曾氏,便如老房子着了火,一发不可收拾,只恨不得将以前的原配嫡妻一把抹去,只有曾氏一人是命。只遗憾曾氏这许多年来,只育有一女,便再未生育。若是曾氏能生出个儿子,那辅国公府的世子也要换人做做了。

所以也不怪那世子下狠手,在曾氏生产之后做了手脚,让她再也生不出来。--自古有后娘就有后老子。遇到一个对后娘“情深义重”的后老子,那世子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而曾氏跟世子的关系,也是面子情,只有对自己女儿是悉心管教。只是她自己本是庶女出身,教出来的女儿,总是与大家嫡女有些隔膜。慕容长青虽心知肚明,却不肯苛责了她,只是一味地惯着她们母女俩,又多方给母女俩置了私产。只望以后自己要是不在了,她们手里有些有出息的东西,也不用寄人篱下。

曾氏这许多年以来,脾气也渐涨了不少。听了慕容宁的哭诉,她不去责备自己女儿今夜行差踏错的地方,也只对那两人生起气来,就想起先前辅国公给她透露过,范家的荣华富贵,就要止于今夜了。

曾氏虽不懂这些朝堂之事,也知道这是范家要大祸临头的意思,便劝慕容宁道:“宁儿不必如此生气。你那绘歆侄女儿,过了今夜,还不知活不活得成。--想和我们慕容家争女婿,也得看她有没有这个命”

慕容宁睁大了眼睛,问道:“娘,你这是何意?”

曾氏便拿了帕子,轻轻给慕容宁擦了擦她脸上的泪痕斑斑。看着女儿和自己一模一样一双大大的杏眼,因哭得狠了,有些微微地红肿,便揽了她在怀里,怜惜道:“那范家已是不成了。你的四表哥,还不知能不能逃过此劫。还是不要想他了。--那谢公子家世不输范家,乃是我儿的良配。”

慕容宁不依,在曾氏怀里蹭来蹭去:“娘,你去求求爹爹一定要救四表哥一命”在慕容宁心里,谢公子虽好,可还是比不上青梅竹马的四表哥。当日已经错过一次,却不可一错再错

曾氏被女儿揉搓得无法,只好敷衍着应了,就去找辅国公问问。

慕容宁知道爹爹一向对娘百依百顺。只要娘开口,一定没有不成的事儿。便高兴起来,叫了丫鬟来梳洗了,便打算回府。

那曾氏去了慕容长青那屋里,看见他只是一个人坐在桌旁,望着桌上的烛光出神。

“老爷。”曾氏轻轻叫了声。

慕容长青抬眼看,是曾氏俏生生地站在门口,心里好受了些,便招手让她进来,温言问道:“宁儿可是好些了?”--慕容宁被家将打晕了抗回来的事儿,慕容长青自是知道得一清二楚。

曾氏便走了过来,坐到慕容长青身边,拍了拍慕容长青肩上的衣服,抖落了一些烟尘,就道:“妾身劝了半日。已是好多了。”又忧心道:“只还是对她的四表哥念念不忘。--老爷,那范家若是能全家都没了,倒还好些。若是有人逃了出来,可得把宁儿看紧了。--宁儿不过是个小姑娘,若是有人有心要yin*她,却是无招架之力呢。”

慕容长青叹了一口气道:“倒是我小瞧了范朝晖了。--也对,范家有的是精兵强将,能人异士。若没有一丝防范,也到不了今日的地位。”未几,又酸溜溜道:“那些官儿过几日还不知会怎样给范朝晖上表请封呢。要知道他已经是正一品大将军,又有世袭罔替的一品国公衔,却是比我这个辅国公还要扎实。--已经是封无可封了。还要请封,这些官儿是生怕陛下还不够猜忌范朝晖呢。”心里却着实有些后悔,当日听从了曾氏的哭闹,硬是拒绝了范家的亲事,得罪了范家。这几年着实生分了许多。若是自己女儿嫁了过去,自己何苦如现在这样,不上不下的?

曾氏听老爷像是有怪责她的口气,就嗫嚅道:“妾身是个妇道人家,不知这些朝堂之事。只是一心为了儿女好。若是老爷要怪,就怪妾身见识浅薄。”言毕,又用帕子掩在脸上。

慕容长青最是受不得曾氏这种羞答答的爱娇样儿,便搂了她过来,在怀里轻怜蜜爱一番,又调笑道:“你的性子越发娇气了。我不过是说说而已,你就受不了了。这么大气性,以后可要怎么处呢?”

曾氏知慕容长青疼她入骨,便越发撒娇道:“老爷要是怪了妾身,妾身可是就活不成了”

慕容长青看得眼中冒火,只恨不得就将她压在榻上,成了好事。只可惜这楼里四面都能进人,却是不太方便,只伸手进去,在她身上狠狠捏了一把,道:“孩子都这么大了,还跟个妖精似的。看我回去不好好收拾你”

曾氏妩媚地笑,又趁机道:“妾身看那谢公子不错,不如老爷赶紧将这事定了吧。若是让那范家抢了先,让范家和谢家结了亲,可没有我们慕容家的立足之地了。再说宁儿有了好去处,妾身这辈子也就没有什么可心忧的了。”

这话却是提醒了慕容长青。

流云朝范、谢、韩三家,可是既有实力,又有显贵的真正豪门世家。慕容家虽出了好几个皇后,可到底是外戚世家,处处受执拗,所得有限。还是到了慕容长青这一代,借扶植明启帝上位的功劳,才有了些真正的势力,却还是远远不能同那三家相提并论。

说起来,谢家还真是个绝好的结亲对象。

慕容长青便瞬间拿定了主意,不用派人去“暗示”谢家来提亲了。慕容家要赶紧派了媒人,直接去东南象州找谢顺平他爹-象州州牧谢成武提亲去。

这边范朝晖骑着快马,比平日里快了有一倍的功夫,就回到了范府。

一个小厮在大门口等着。看见镇国公回来,便赶紧上前行了礼,又让人将马牵走,就道:“国公爷快随小的进去。钟大夫那里怕是已经等急了。”

范朝晖便随了那小厮大步进了府。

小厮便直接带了镇国公往内院里面去。

范朝晖素来精细,便问道:“不是先去看原哥儿吗?怎么要去内院?”--自打大夫人程氏暗示要立原哥儿做世子以来,原哥儿就搬到了外院专门的院子里,有自己的管事大丫鬟和管事妈妈伺候着。

小厮只低头答道:“大少爷在内院和小程姨娘在一处。钟大夫吩咐,等国公爷到了,就立刻去内院。”

范朝晖更是奇怪:“钟大夫不是说原哥儿病重,不能挪动吗?怎么又去了内院?”

小厮满头是汗,也不敢不回话,只道:“小人只在外面伺候。并不知大少爷是如何进得内院。--国公爷只要去一问钟大夫,就什么都晓得了。”

范朝晖便不再问他,只大踏步往内院小程氏的院子行去,就将那小厮远远地甩在后面。

而此时小程氏那里,她的大丫鬟捧香正躲在自己屋里瑟瑟发抖。

原来今儿一大早,她在院子里听说,小程姨娘去正房跟国公爷闹了一场,便疯了,还被关起来了,就有些着急。

虽然她对小程姨娘的某些做法不以为然,可小程姨娘到底她的主子。小程姨娘出了事,她捧香也不会有好下场。便趁着府里的人都去了流云河看灯的机会,偷偷拿了些碎银子,溜到关着小程姨娘的地方。

那看门的婆子接了银子,便让捧香进去了。

捧香一看小程姨娘鬓发散乱,衣衫不整,蹲在墙脚,痴痴呆呆,就很有些难过,只凑了过去,轻声叫道:“姨娘”

小程氏转头,看见是捧香,眼前一亮,却一点都不象疯了的人。

捧香就有些呆了。

小程氏便凑到她耳边,低声道:“去将原哥儿叫过来。就说我快不行了,要见他最后一面。”却是打定了主意,要借原哥儿解这个套儿。

捧香才知道小程姨娘装疯,便颤声道:“原哥儿病得起不来床,钟大夫不让人打扰他呢。”

小程氏便低声斥骂道:“他是我肠子里爬出来的他娘都要活不成了,那钟大夫还能不让他过来?”又给捧香出主意道:“你偷偷过去,只说是要看看原哥儿。等见了原哥儿,再将我的情形说得惨些。他自会自己找法子来见我一面。”又胸有成竹地打包票:“只要原哥儿能过来看我,我就没事了。”

第一卷 庙堂 第七十七章 错爱 中

第七十七章 错爱 中

小程氏本一心以为自己才是国公爷心坎上的人。跟国公爷这几年同吃同住,如同寻常百姓家明媒正娶的夫妻一样,就很有些忘形。却是要到今日,才知道原来国公爷为了旁的女人,还会对她动手。--这是心里有她么?她真的是他的宠妾么?

先前小程氏激愤之下,确实有些昏了头,就装疯跟国公爷闹了一场。本指望国公爷会看在几年的情分上,见她心智失常,会对她多有怜惜。谁知国公爷居然追出来,毫不留情的就打晕了她,后来又让人将她关到这里。

小程氏想起这些,就有些心堵,又被一个守门的婆子冷言讽刺,且只扔给她一些馊了的馒头充饥。小程氏几时受过这种委屈,便借着疯劲,将那馒头打翻在地,拒绝进食。

那婆子只冷笑道:“还把自己当根葱呢。--真没见过这么蠢的女人”

小程氏气急攻心,却好歹忍耐着,只拼命想法子要挽回国公爷的心。恰好捧香过来偷偷看她,便让她想起了原哥儿这根救命稻草。

捧香听了小程氏的嘱咐,便跟内院守门的婆子说了,要去外院看原哥儿。那婆子也知道捧香是小程氏的人,以前也经常替小程姨娘给原哥儿送东西,便让她去了。

到了原哥儿的院子,捧香便跟原哥儿说,小程姨娘突然病重,只想见原哥儿最后一面。

原哥儿就有些着急。这阵子在外院,只有姨娘经常来看他,别人都当他是个透明人。连嫡母也变了脸,跟往日殷勤关切的模样大相径庭。原哥儿才明白过来,只有自己的生母才是最把他放在心上的。若自己的生母不是国公爷身边的红人,他原哥儿就算是庶长子,也是到不了现在这个地位的。

想到此,原哥儿便要急着去内院看看小程姨娘。

看护原哥儿的丫鬟不敢自专,却也拦不住原哥儿。就一边差人去外院请钟大夫过来,一边叫了几个婆子,抬了个藤屉子春凳过来。铺上厚实的皮褥子,又放上大迎枕,便让人抬了原哥儿,跟着捧香去内院了。

捧香匆匆忙忙就带了原哥儿一行人去到关押小程姨娘的地方。

那看守的婆子不快,大声道:“你们这是干什么?--让国公爷知道,你们可是要吃不了,兜着走”

原哥儿抬在春凳上咳嗽了好几声,才气喘吁吁道:“一切后果,由我承担。你个婆子,叫什么叫?”话未说完,就又猛烈地咳嗽起来,便有星星点点的血咳了出来,喷在那雪白的狼皮褥子上,触目惊心。

看守的婆子担心原哥儿在这个时候有什么三长两短,就轮到自己吃不了,兜着走了。便终于妥协了,让到一边去。

那门甚是窄小,春凳抬不进去。原哥儿就让人将他从春凳上扶了起来。

捧香赶紧过来道:“姨娘在里面病着,不用这许多人进去。就我跟大少爷进去吧。”

旁边的婆子就让捧香接了手,扶着原哥儿一步一喘的进去了。

小程氏在屋里听见外面的动静,只缩在门边,不敢动弹。现在看见儿子终于进来了,就扑上去,抱了儿子在胸前,号啕大哭起来。

捧香赶紧出去,带上门,就在门口守着。只留他们母子俩在屋里说话。

屋子里头,原哥儿身子骨弱,虽已过了八岁,进九岁,个儿还是不高,只到小程氏的肩膀处。被小程氏抱住,就有些喘不过气,便有气无力地道:“姨娘先歇歇,跟儿子好好说说,到底是怎么了?”

小程氏只抓着儿子哭了半日,心里顺畅了好些,才放开原哥儿,拉着他的手细看,又道:“比先前好了很多了。”一语未终,又泪如雨下。

原哥儿被姨娘这一哭,就觉得有些六神无主,又见姨娘并未病重,就有些疑惑,便问道:“姨娘到底是怎么了?为什么被关在这个地方?--是姨娘惹爹爹生气了吗?”

小程氏止了泪,从袖子里掏出帕子擦了擦脸,哽咽道:“是姨娘做错了事,惹恼了你爹爹。”又对原哥儿求道:“原哥儿,你爹爹最是爱重你。你可要记得向你爹爹求情。不然姨娘性命难保。”

原哥儿急了:“怎会如此严重?--姨娘你到底做了什么?”

小程氏嗫嚅了半日,也不好开口,只好道:“姨娘得罪了你四婶婶,让你爹爹在兄弟面前有些丢面子。”

原哥儿就松了口气道:“原来是和四婶婶有关。姨娘不用着急。四婶婶现在待人和气,姨娘不如去求求四婶婶。只要四婶婶原谅姨娘了,爹爹就用不着生气了。”

这话说得小程氏心里一动。解铃还须系铃人,说不定去求求安氏,这事儿还有转机。

想到此,小程氏便心情松畅了一些,就对原哥儿道:“原哥儿放心,姨娘知道怎么做了。”又劝他道:“这里冷,你还是赶紧回去吧。见了你爹爹,别忘了帮姨娘求个情。”

原哥儿以为姨娘不好了,本是撑着一口气过来的。又说了许多话,费了大神,心情一起一落,已经觉得眼前有些发黑。只还硬撑着对小程姨娘道:“姨娘这里冷,还是要自己保重。”边说,边往屋外走。却是走到门口的时候,便一头栽了下去,倒地不起了。

小程氏就在屋里尖叫起来。

捧香听见屋里头不对劲,赶紧推开门一瞧,便见原哥儿面朝下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小程姨娘在他旁边拼命摇着他,尖声惊叫“原哥儿醒醒原哥儿醒醒”

这边正乱哄哄地闹腾,那边原哥儿院子里的丫鬟先前让人去请的钟大夫这会儿也到了。钟大夫听见院子里有人哭闹,心里愈发恼怒,便紧赶几步,进了那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