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雨跟着他往前走,因为拥挤,半点身子紧贴着他,笑道:“贤侄以后肯定会对自家夫人宠溺的很。”

“那是自然,世上如我这般疼惜女子的人可不多。”和平常一样厚颜无耻的话,此刻在他口中却有些心不在焉。

“那你倒是疼惜疼惜姑姑,少与我斗一些啊。”

即墨无白没做声。

走到前面,有个卖哈兰花的摊子摆着。师雨松手走了过去,即墨无白正要跟上,见她只是买了支花,立即就走了回来,一手仍捏住他衣袖,一手将花递给他。

即墨无白一愣:“给我的?”

“是啊,今日你不是赠了我一支牡丹么?”师雨将花塞进他手心,笑着道:“若是以后有机会再去长安,你给我植一株真牡丹吧,我还没见过真的牡丹呢。”

“好。”即墨无白将那支花仔细纳入袖中,心潮涌动,面色无波。

哈兰节盛大,在墨城甚至胜过春节。如今边界有了禁令,西域方向的外来客少了许多,可即使如此,还是热闹的如同一锅沸粥。

人多了事情就多,师雨如今又事事都要亲自决断,手上事情多如牛毛。

即墨无白无法帮她,他正忙着与若羌交涉,这年头,催款也不易,即使是赔款也一样。其实他知道若羌不会给钱,都已经开始散布谣言分化他和师雨,哪里是要给钱的样子。

全城热闹了好几天后,中原方向来了贵客。

师雨正在书房处理事务,听夙鸢来报说乔定夜兄妹来了墨城,第一反应便是皱眉。

不出半个时辰,二人就到了府上。师雨命人收拾了一下,就在书房见他们。

乔定夜一袭黑衣,罩了件宽大的披风,大步迈入书房,笑着拱了拱手:“师城主,别来无恙。”

师雨跪坐着没有起身,拱手回了一礼:“多谢大都护关心,诸事安好。”

乔月龄跟在兄长身后进来,今日竟着了大袖当风的襦裙,鲜嫩的鹅黄色,将她脸色也映地好看了许多。她向师雨见了一礼,垂着头一言不发,似有些羞赧。

“乔姑娘这是怎么了?”师雨笑着看向乔定夜:“我还是第一次见乔姑娘这样呢。”

乔定夜哈哈笑着落座,接过夙鸢递来的茶盏:“女大当婚,她这是羞涩呢。”

师雨心思微动:“哦?原来是有喜讯了,不知乔姑娘要嫁的是何人啊?”

乔定夜抿了口茶,注视着她:“实不相瞒,乔某属意子玄,舍妹也心系于他。只不过他说婚姻大事还要经过长辈,我只好厚着脸皮来见师城主了。”

“原来如此。”师雨一手掐着衣角,恨不得是在掐即墨无白的人才好,这种事也好意思推给她!

 

第二十六章

明白人都知道这种事情不能管,双方都不是善茬,怎么管都落不得好。

师雨脸上带着温善的笑意,看向站着一动不动的乔月龄:“乔姑娘,恕我直言,你之前不是口口声声说即墨无白品德不佳,如今怎会愿意嫁给他呢?”

乔月龄张了张嘴,找不出说辞,只能推诿给乔定夜:“这是哥哥的意思。”

“令兄方才不是说你心系于他么?”

乔月龄眼神闪烁,嘀咕了一句:“谁心系于他了…”

师雨转头对乔定夜道:“乔大都护,你看是不是哪里有什么误会?虽说长兄如父,但令妹不是寻常女子,婚姻大事岂好强迫呢?”

乔定夜也不知道妹妹原来说过这种话,笑得有些牵强:“舍妹年轻,说话无状,城主不要误会,姑娘家总是口是心非的。子玄的为人乔某信得过,也放心将妹妹交给他,如今就看您的意思了。”

师雨重重叹了口气:“说来惭愧,我与无白毕竟没有血缘,至今也没入即墨族谱,这个长辈当得名不正言不顺的,如何能管得了他的亲事?他口中的长辈,大概是指润州的老族长吧。”

乔定夜蹙眉,且不说润州距离此地山高水远,即墨族的老族长脾气古怪天下皆知,如何能说得通道理?

师雨起身走到乔月龄身边,牵住她的手,柔声道:“乔姑娘这样的好姑娘,要嫁什么样的人都是那人的福分。我虽然做不了主,但乔姑娘若当真痴心一片,我一定会好好替你在无白跟前说一说的。”

乔定夜立即起身拱手道谢,乔月龄却仍有些不服气:“我才没有对他痴心一片。”

师雨笑而不语。

即墨无白回来的晚,一进府门就听说了乔氏兄妹到访之事,心中便觉不妙,立即赶去书房见师雨。

沿着回廊走了没多久,忽闻后园之内琵琶铿铿哀怨,走近一看,那坐在亭中的曼妙背影不是师雨是谁。

他不好打扰,在亭外站了许久,直到她一曲弹完才举步迈走入亭内:“姑姑好兴致。”

师雨转头,深陷在曲中的情绪还没缓过来,神色郁郁:“是贤侄啊,你莫要误会,方才是乔姑娘说要学弹琵琶,我教了她一些,她人刚走。”

即墨无白以为他们兄妹惹了她不快,问道:“不知他们兄妹前来,所为何事?”

师雨起身看着他:“为了你与乔姑娘的婚事啊。”

“我和乔月龄?”即墨无白以为自己听错了,蓦然大笑:“乔月龄嫁给我?家还不得给拆了啊!”

师雨神色认真:“可人家真的是对你痴心一片,连琵琶也是为你学的呢。”

“哈哈哈哈哈哈…为我学琵琶?”即墨无白一手扶着柱子,一手捂住肚子:“我、我就没见过有人痴心到拿着剑朝心上人砍来砍去的,再说她若是对我痴心一片,会到处说我品行不端?”

“这…”师雨无言以对。

远处有下人经过,即墨无白赶紧止住笑,整理仪态,忽而想到什么:“我怎么觉得你今日像是在做说客呢?”

师雨冷哼:“你对乔大都护说此事须由长辈定夺,这里除了我,谁还是你长辈?”

她这话说得还真有几分长辈的架势,即墨无白移开眼:“我心里可没把你当过长辈看待。”

师雨面有愠色:“人家乔姑娘家世、相貌,哪一样配不上你?”

“是我配不上她。”即墨无白冷冷丢下一句,拂袖便走。

师雨一路看着他走远,气得不轻,胸口剧烈起伏,直到身后有人轻轻扶住她胳膊:“城主息怒。”

她转头,乔月龄正垂着头站在她身边。

“乔姑娘不必气馁,无白只是不相信你是真心钟情于他而已。唉,可惜我在他心中没有地位,你也听到了,他根本不将我当长辈看待,我说的话也没分量。”

乔月龄面色冰冷:“他不信便不信,我也不稀罕!”

师雨耐心劝慰:“怎可说气话?你不妨大大方方告诉他心意好了。”

乔月龄犹豫不决:“我…不知如何开口。”

“不知如何开口也得开口呀,错过了机会可是会后悔的。”她握住乔月龄的手:“我能帮你的也就只有这些了。”

乔月龄心中满怀感激,总算下了决心:“嗯。”

太常少卿回府,乔定夜已经收到消息,觍颜请师雨晚上设宴,四人一同聚聚,算是给即墨无白和乔月龄制造些机会。

师雨已是爱莫能助之态,很是为难,却还是命夙鸢即刻去办了。

乔定夜已经从妹妹那里得知即墨无白与她争执的事,见她还能如此相助,口中自然是感激不尽。

晚上圆月当空,全城都被照得亮堂堂的,这般夜色,叫人心情都平和了不少。

偏厅略小,四席并置,相隔不远,距离刚刚好,乔定夜对这安排颇为满意。

即墨无白姗姗来迟,水绿色的儒衫松松披在身上,长发散在身后,带着夜风迈入厅中,微凉的气息中带着仿若刚睡醒一般的慵懒恣意。

他朝乔氏兄妹拱了拱手落座,头一句话便笑道:“乔兄叫无白感动之至,我自己都还不急着操持婚事,你却关怀备至,先父先母在天有灵也会感激你的。”

乔定夜讪讪一笑:“乔某越俎代庖,该惭愧才是,子玄切莫在意。”他举起酒盏,朝他举了举。

一旁坐着的乔月龄却不怎么高兴,即墨无白话中嘲讽谁都听得出来,说他们多事呢!她忽而觉着竟是自己上门倒贴的来了。

师雨坐在即墨无白身边,与乔定夜相对,三人神色都瞧得清清楚楚,想了想,对即墨无白道:“贤侄年纪早该成家立室了,乔大都护也是一番好意,你有什么主意不妨直言好了。”

乔定夜感激地看她一眼。

即墨无白托着酒盏认真想了想:“那我也不扭捏了。实不相瞒,我中意的是心灵手巧的女子,他日我与她同坐一处,描叶折花,定也颇为得趣。”

师雨不禁瞥一眼他的侧脸。

乔定夜看看胞妹,面露愁容,他这个妹妹舞刀弄枪无一不精,可要说到心灵手巧,当真是不沾边。

如此一来,原先要说的话也不知该从何说起,何况以白天的情形来看,即墨无白对乔月龄是半分念头也无的。

宴毕时厅中气氛凝滞,四人就等着彼此告辞离去了。乔月龄看见师雨对自己鼓励的眼色,又看看即墨无白,脸上虽然没什么表情,心里却已刀来剑往地斗争了半天。

正苦于找不着个合理的理由与即墨无白独处,却听他开口道:“乔姑娘以前不是一见面就要与我比武的么?今夜月色不错,你我不如试一试身手如何?”

她立即点了点头。

二人一前一后出了门,师雨朝对面的乔定夜微微一笑:“我只能做到这里了,乔大都护见谅。”

乔定夜看着她的眼睛里盛满了情意:“城主恩情,乔某永记在心。”

“乔都护不必客气。”师雨起身先一步出门,仿佛根本没看见他神情。

即墨无白和乔月龄二人的确是比了武,刀剑之声在后园中传出来,很远都能听到。

师雨倚在廊下望着头顶明月,正出神,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传了过来。来人站在她身后,微微倾身靠近,在地上拉出长长的一道影子,与她的叠在一起。

“姑姑还有心思赏月?”

师雨没回头:“你们比试的如何?”

即墨无白低低笑了一声:“好得很。我对她说,谁赢了便可以问对方一个问题。结果我赢了,便问她是不是真心喜欢我。”

师雨微微侧头:“哦?然后呢?”

“她起初不答,我再三追问,她忽而怒道绝无此事,扬长而去。”即墨无白“啧”了一声:“这便是姑姑所说的真心么?”

师雨唇角微扬,以乔月龄那死犟的性子,会是这个结果一点也不奇怪,死要面子活受罪。

她欲举步回房,一转身却正对着即墨无白胸膛,不禁退了半步,背抵住廊柱。

即墨无白垂眼看她,月色如水,她明眸善睐。

“姑姑当真希望我与乔氏联姻么?”

“胡说!”师雨语调软如甜糯,浓如纯酿:“你我皆知乔定夜图谋,墨城富庶,纳入安西都护府,多的是膏脂,在皇帝跟前又是一件旷世奇功,他既然动了心思就不会轻易放弃。我自然不希望你与乔家联姻,只不过怜惜乔姑娘一片真心罢了。”

“你怜惜她的真心,那何人怜惜我呀?”

“自然是乔姑娘最心疼你。”师雨横他一眼,推开他离去。

即墨无白目视着她的背影远去,虽然一想到周遭目光、风云态势,都提醒自己应该早日清醒,然而此刻觉出她似有妒意,心中竟无比欢愉。

原本当她是一泓毫不相干的冰泉,如何想到会酿成一碗酒,喝了会醉,却又心驰神往。

只是一想到乔定夜,那酒又变成了陈醋。

他托着下巴思忖:要怎么把这厮弄走呢?

第二十七章

哈兰节还在热热闹闹地进行,若羌的流言已经挤着夹缝吹入墨城。而此前不久,茶馆酒肆里的说书人忽然开始齐刷刷地说同一个故事——

汉初,匈奴使臣来访,嚣张跋扈,不仅羞辱朝中大臣,还让镇守边疆的女将军当众献舞取乐,好在被中书舍人巧妙化解。

使臣心怀不满,回去后捏造谣言,诋毁女将军与中书舍人有私情,引来百姓与满朝文武指摘,最后逼得中书舍人辞官归隐,女将军自刎以表清白。

朝廷连失两员肱骨,边疆告急,战火四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