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身像被车辇辗过似的发疼,喉咙也疼痛无比。

正不知所措时,一个宫女头梳两鬟,身穿绿萝宫服,手里托着盛着汤药的玉碗款款入内,见她醒来,急忙上前请安。

“娘娘?娘娘可醒了!”宫女显得特别开心,年轻的小脸一笑,便露出一对酒窝。

“娘娘?”商娇卧在榻间喘息,疑惑地问。

却突然间醒悟过来,她惊得全身一寒:“这里…是皇宫?”

宫女立刻点了点头,笑着将药端了起来,凑到商娇面前:“娘娘昨日受了风寒,被皇上带回宫时,甚至有些微的起热。御医们已来看过,开了药方,请娘娘…”

“闭嘴!”

小宫女的话还没说话,却被商娇冷声喝断,“什么娘娘?我何时受过他元濬的册封,成他的内命妇了?不许唤我娘娘!”

许是商娇过于严厉,小宫女吓得一抖。

元…元濬?

那可是皇上的名讳啊,而眼前这位姑娘却…

小宫女立刻看出几分厉害来,顿时缩了缩脑袋,小心翼翼地道:“可,可是皇上…”

商娇慢慢坐直身体,喘着粗气道,“他是他,我是我。我不许你叫我娘娘,我不是什么娘娘!”

说着,也不管那小宫女还捧着药跪在地上,她跌跌撞撞的起身,拖着病弱的身躯,就想往宫殿的大门走去。

魏宫…

这里是魏宫。

他元濬的宫殿。

他为何要将她带到魏宫,将她安置在这里?

他是想要囚禁她吗?

想到这里,商娇心里一片慌乱。

脑中钝钝的的痛,受了重创的身体也摇摇晃晃,不能自己。

可此时滑过她脑际的念头,却无比清晰。

她要离开这里,她必须离开这里!

她不是他的妻妾,不是他的内命妇…

他有什么资格将她带入内廷,将她囚禁起来?

思予…

还有诺儿,他们还在等她。

她必须回去!

她不能食言。

可刚行了两步,那个小宫女却突然扑了上来,跪在她的脚边,扯着她的裙袂。

“娘娘,娘娘,您这是要去哪里啊?您身子还在生着病啊,娘娘,您…”

“滚!”商娇不想与那小宫女纠缠,一脚将小宫女踹倒在地,跌跌撞撞地又向前走。

“娘娘,娘娘…”身后,小宫女不敢与她争执,膝行着一路阻止。

却依然挡不住商娇想要离去的决心。

近了,近了,她离殿门越来越近了。

可就在她伸手,将要拉开殿门的那一刻,“吱”的一声,殿门却由外向里打了开来。

一个人身着明黄色的锦绣长袍,长身玉立,金冠束发,正站在殿外,与她四目相对。

乍见来人,商娇一惊,连连后退数步,却不小心踩着内衣长裙的衣角,身子一歪…

“小心!”一声疾呼,那抹明黄的身影疾步奔上前来,将商娇往下跌落的身子堪堪扶住。

一股阳刚的味道顿时充盈着她的鼻端。

却令商娇无端的只觉厌恶。

“滚开!”她大力一搡,将身体推离了他的怀抱,重重地撞到殿门上。

又是一阵头昏目眩,天旋地转。

被她推开的元濬却似乎并不在意她的无礼,见她倚着门大力的喘息,反倒一脸关心地紧贴了上来。

“娇娇,可曾撞伤?”他关切地问,也不顾商娇的闪避,将她上下检查了一遍,确定没有受伤,这才伸手去抚她的额头。

“你也真是的,都生病起热了,怎么才刚醒过来,便下地乱跑?”温和的声音,带着一丝嗔意。

商娇别过头,不想与他说话。

元濬也不介意,见她不理他,他扯唇一笑,弯腰一把将她打横抱起,就往床榻走去。

商娇这才急了,急忙大叫着,在他怀里剧烈的挣扎:“元濬,你做什么,你放我下来,我要离开这里,你放我啊…”

身子却突然被紧箍的手臂一勒,差点背过气去。

头一仰,便看见元濬一张阴沉得可怕的脸。

此时,他正俯头看着怀里的商娇,一双鹰眸中弥漫着凌利的杀机。

“娇娇,别想着再离开我…这一生一世,你都别再做这个梦!”

商娇被他满身的杀气所震慑,脑海里一片空白。

元濬趁机抱着商娇,回到金榻上,将她小心翼翼地放回锦被之中。

然后转身,手轻轻一招。

小宫女立刻上前,恭谨地将盛着药的玉碗奉上。

元濬坐到床边,眉目间又恢复了温温淡淡的神色,他捧着玉碗,用勺拨弄了一下,又凑到唇边尝了一口,这才舀了一勺药汁,浅笑着凑到商娇唇边。

“不烫不冷,刚好入口。娇娇,来,把药吃了。”

“…”商娇不理不睬,径自将头扭到一边。

元濬顿了顿,又执着玉勺,转身另一边。依旧温笑劝着,“娇娇,乖,把药吃了,病才会好。”

却依旧得不到半点反应。

元濬直起身体,看着淹在锦被下的背影,突然鹰眸一转,看向一旁的小宫女。

“你来。服侍娘娘把药吃了。”淡声吩咐。

小宫女听命上前,自皇帝手中接过玉碗,跪在地上,用玉勺舀了药,怯声劝道:“娘娘,您把药喝了吧?娘娘…”

商娇犹是不应。

小宫女劝了几声,见商娇还是径不理会,心里怯然,小心地抬头,拿眼去觑皇帝。

却见皇帝仍坐在金榻之上,眉目淡淡,只漫不经心地启唇:“来人!”

立刻,两个侍卫应声入内,站在左右听差。

元濬一指地上跪着的宫女,冷声道:“此人侍侯贵人不周,拖下去,杖杀。”

“是。”两个侍卫听令,上前拿人。

小宫女立刻吓得面如土色,药碗打翻在地,拼命地跪地求饶:“皇上,皇上饶命…”

商娇听到动静,也吓了一跳,赶紧翻身坐起,朝着元濬大喝:“皇上,你要做什么?”

边说,边脸色惨白的去看一旁的小宫女,伸手抓住元濬的衣袖,“你不就是要我喝药吗?我喝就是了,你快放了她。”

元濬转过头,脸上依然带着隐隐笑意,目光却仿佛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娇娇,有些时候,下人做错了事,就应该要受到惩罚。”

说罢,他目光一沉,瞪了一眼两个侍卫,厉喝道:“还不快拖下去!”

侍卫得了令,立刻行动,拖着小宫女就往外走。

小宫女一路凄厉地大叫:“皇上,皇上饶命!娘娘,求求你,救救我…”

商娇见小宫女被侍卫拖拽着,越走越远,心里又急又痛,正想掀被下床救人,一只手却又将她按回床上。

她惊悸地抬头,正对上他阴沉冷峻的眼。

突然,心头一寒。

杀鸡儆侯。

他是在告诉她,若她不按他的所思所想行动,那她周遭服侍的人,就会与刚刚那个小宫女一般,失去生命!

元濬,他在用别人的生命,向她施压。

让她不得轻举妄动!

待小宫女的声音渐行渐远,再也听不到了,商娇也绝望地倒回了床上,仰望着床榻上的藻井,一动不动,感觉自己也死了一回一般。

药又端了上来,有了前头的小宫女作为训诫,这回服侍商娇喝药的宫女更是战战兢兢,凑到商娇唇边的玉勺都在颤抖。

“娘…娘娘,请喝药…”

商娇看着宫女吓得惨白的面容,二话不说,翻身起床,拿过宫女的玉碗,一饮而尽。

苦苦的药汁入喉,和着悲愤,似结成团一片,抵在商娇胸臆处,闷闷作痛。

见商娇终于肯听话乖乖喝药,元濬这才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大手一挥,挥退了内殿所有人,他自怀中拿出一个镶金错玉的盒子。

打来,立刻飘出一阵甜腻的幽香。

他伸手自盒中剜中白色的膏状物,伸出探进商娇的被子里…

“你要做什么?”感觉到他的触碰,商娇惊吓得差点跳起来。

却被元濬死死按住。

“别动!”他沉声道,“昨晚你受了伤,我帮你上点药。”

边说,手指在被子中摸索…

商娇被他大力的按住,根本动弹不得,只能紧闭着眼,将头无力地埋进枕间。

任由他摸索着,将染着膏药的手指,缓慢探入,细搽慢涂。

简直羞愤得恨不得立刻死去!

好不容易,熬刑一般熬到他为她上完了药,商娇立刻蜷缩起身子,背对着他,拥着被子默默流泪。

却觉身后的床榻微微一陷…

卷十 恩怨销,爱恨了,鸿鹄比翼入云宵 485、杀爱

485、杀爱

商娇的整个身体便陷入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元濬自身后紧紧拥住了她,将头深深地埋进她的颈间。

“娇娇…”他轻轻唤,用一种温柔,近乎卑微的声音。

“不要离开我了,好不好?我们一同经历了十七年的岁月,你的一颦一笑,举手投足,都早已刻在了我的心里,深入骨髓…

娇娇,在这个世上,我至亲的人都不在了。我只有你了…不要离开我,好不好?试着看看我,爱上我,好不好?我会给你全天下女人向往的一切,我们会很幸福,相信我…”

许是元濬的话里,有着太多哀求与情动的意味,商娇突然觉得鼻子一酸,眼中便有泪滑出了眼眶,一颗一颗,滑落在枕头上。

“阿濬…”她侧卧在床榻上,任由他在被中,与她双手交握,十指紧扣,软软的唤他。

听她突然唤出许久不曾唤过的他的小名,元濬精神一振,探过身来,下颏顶着她的额发。

“在,我在。”他答。心中,有了些隐隐的期盼。

却听商娇柔声道:“若你真在乎我们这十七年来一路相扶相持的情义,就请你放了我吧。我…不适合这里,我有我想要的生活,就算是我求你,好吗?”

瞬间,沉默。

身后的那具胸膛,僵硬如石。

“那你适合哪里?想要和谁一起生活?”头顶,元濬冰冷的声音传来,咬牙切齿,冷笑一声,“安思予?还有陈诺?你们一家三口?”

说罢,他倏地放手,翻身下榻,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商娇。

伸手入怀,拿出一个东西,掷到商娇的枕头上。

商娇躺在床上,只觉脸上被什么冰凉的东西碰了一下,定睛看去,待看清是什么东西时,立刻惊得自床上坐起,脸色刷的一下变得惨白。

一枝金簪。

一枝制成如意图纹的金簪!

只如今,这枝金簪似乎遭受了什么重击,变得歪歪扭扭,不复往日模样。

这枝金簪,是陈子岩与她定情时,特意为她定制的。

全天下仅有一枝,独一无二。

金簪的身上,还篆着她与他共同写下的一句诗:愿得一心人,白首莫相离。

甚至,那金簪上的每一处花纹,每一处雕工…她都无比熟悉。

自重得这枝金簪后,她日日戴在发间,从未曾离身。

只除了昨日…

与安思予分别时,她将它托付给了他。

向他承诺,她会尽快赶回,与他和诺儿会合,共同北上柔然,开始他们的新生活。

商娇看着金簪,身体开始发抖,抑止不住的发抖。

她猛然间抬起头来,向元濬厉声问道:“这枝金簪,为何会在你手里?”

元濬冷眼面对着商娇激动的质问,唇角微微一勾,泛出一个阴沉的笑意。

“这枝金簪为何会在我这里?”他从胸腔里迸出一声冷笑,“娇娇,你这么聪明,难道当真猜不到?”